“是吗?红岚也战死了啊!”余连略有动容。
这位红岚是苏米自由军的创始人之一,也是当年战神祭的战友,参见过余连大团长的土法制炮小课堂的同窗。
在余连的记忆中,那是一个沉默寡言但做事非常稳健的苏米人战士。他不擅言辞,也不是什么令人惊艳的天才,但学得非常认真。那劲头一点都不像是来参加战神祭的,更像是个高三的学生。
他并非是苏米自由军的第一领导人,但却是组织第一高手以及第一军工专家,在普通将士们中却还是极有威望的。
这样的人,是可以起到内部的粘合剂作用的。
一个蒸蒸日上的组织,往往会因为重要人物的离去而开始走向下坡路,甚至忽然崩塌。这也是历史上证明过许多次的事情了。
第1944章 他们不见得会跟我们走
贝里琉继续道:“他在去年的时候,就战死在盛园星系了。自由军的战士们抢下了他的遗体,埋葬在距离苏米母星100光年的一个矮行星上。我们隐瞒了他的死讯。”
这就是帝国方面并没有通报的原因吧。
不过,苏米自由军的分裂不可能长时间地隐瞒下去了。一旦帝国军得到相关消息,红岚的死讯这自然也是瞒不住的。
到了那个时候,天域枢密院里哪怕拴着的都是狗,也一定会对自由军分化打击的。
当然,这也绝不是贝里琉所能给出的唯一坏消息。
他随后又告诉余连,当初参加了战神祭上一起联合围剿大乌龟的那将近一千五百名战友,有超过一半人通过不同渠道参加了义军。
而在4年之后的今天,还活着的已经不剩下两百人了。
至于余连还能记得住名字的,大约便只剩下啫星和贝里琉了。
那个海星先生依旧在从事很有前途的宇宙航运业,因为战神祭时的名气加成,据说还得到了一些投资,现在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贸易商了。不过,他也没有忘记战神祭时的战友们,总是会想方设法地给义军运输物资和人员。
不过,随着战争爆发,帝国对义军的行动加大了围剿力度,啫星的行动也就停了下来。照着贝里琉所说的,他自己也有将近两年没见过那个老战友了。
“他毕竟是个商人,不算我们这种被通缉的反贼,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很够朋友的了。”贝里琉倒还是说了一点公道话。
余连想到了那个精明干练的小海星,总觉得那家伙的行为应该不是这么简单的。
不过,贝里琉·河文倒是觉得,自己其实比苏米自由军的红岚要幸运得多。至少,自己在被自己人排挤,赶出一手建立的义军组织之后,也依旧有近万人舍命相随。他们带走了弗兰摩尔解放组织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宇宙舰队力量——也即是十一艘武装商船了。
不过,能开船的人至少是读过书,保底也应该是读过工科方面的技校职高的,在义军组织中都应该算是文化人。可他们,却都愿意追随贝里琉这个不讨喜的前领袖。
这说明什么,文化人和精英更有勇气,更进步什么的?
这便和大众的认知严重不符了。
他认真思索了一下,觉得这果然是文科和理科的差别了。
总之,在834年9月4日,弗解阵的各方面干部在盛园星区边境的多安星系召开了会议,免去了贝里琉·河文的领导职位。
后者带着自己追随者和一批“流亡舰队”,踏上通往星辰大海彼端的漫漫征途。
这支舰队中最大质量的“战舰”所拥有的最强大的武器,乃是四组涡轮激光组和一门用步兵炮改装的离子“舰炮”。她甚至不可能帝国现役的任何一款驱逐舰的对手,哪怕是地方警备舰队使用的那些平均服役年份快要超过一个甲子的老式战舰。
可是,舰队就是舰队嘛。如果放在海盗界,这也算是一股很强的力量了。
当然了,前提是,他们可以平安地从帝国大军的封锁中脱离出来。
于是,贝里琉·河文便带着舰队向钻石星云转移,准备先到巴赞城和邓正清会和的。
他们原本就是可以相互交换情报和战利品的盟友,危急关头选择抱团取暖也是很合理的选择。不过,在路上却听说帝国军截杀了虫巢战舰的消息,才确定是夏莉陷入危险中了。
“所以,你也是准备过来掩护他的?”余连问道。
贝里琉点了点头:“我知道她并非普通人,也绝非像是传言中说的那样,是灵研会的大师。她的来历神秘,掌握着可怕的力量,统治着奇怪的军队,但她确实是我们的朋友。在丹铁城战役,没有她,我们甚至无法突破丹铁城的外围。还有随后的几次战斗,她都救了我的命。我们已经对不起地球留学生总会的朋友了,便绝不能再对不起另外一个。”
于是,义军领袖让舰队解散躲避,自己则亲自带着旗舰——那艘装备了“舰炮”的武装商船,出现在帝国舰队的固定巡逻航路上。
“我只有一艘船,就算是吸引来了帝国军大舰队,或许也会有逃生的机会。”他道。
余连点头:“相比起虫巢母舰,你们的存在感自然是薄弱多了。可是,你依旧是有充分的自毁倾向的。”
贝里琉有了短暂的沉默。
余连却没有放过他,继续道:“从各方面来看,帝国境内的原色义军组织的运动,已经进入前所未有的低潮期了。你莫不是”
姑且不管贝里琉·河文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当他带着一艘武装商船在叙摩厄边境晃荡时,便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处境上。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遇到了一艘路过的驱逐舰,他都绝无还手之力。
要说没点自杀倾向,谁会信呢?
至少,他们确实是做好战死沙场的准备了。
贝里琉略微有了一个短时间的停顿,但最后还是坦诚道:“您说得对,我被自己的部下放逐了,就连许多往日同生共死的战友们,还有我的弗兰摩尔人民们,也都视我为麻烦制造者。弗兰摩尔的旧贵族们认为我不但要毁灭帝国,还要毁灭弗兰摩尔人传统的生活习惯,煽动人民们反对我。”
“那时候的我,心中便总有一股深沉的怨气,想要找个由头发泄出来的。或许,绚烂地战死在战场上,便可以向所有的弗兰摩尔人民证明我的决心了。”
真傻真天真。余连刚想要这么说,弗兰摩尔人便已经做出了自我检讨:“以前的我啊,可真是愚蠢!”
“我们通常不会把两天之前叫做‘以前’。”余连面无表情道。
对方又道:“我的理想并不是毁灭帝国,而是建立公平的社会,可是,大多数人似乎并不认同这一点。我觉得自己这几年的努力和牺牲都是个笑话,而唯一会让我不那么笑话的,大概就是绚烂的战死了。”
这会让你更笑话的。余连刚想要这么说,年轻的义军领袖却忽然又正声道:“可是,这也是以前的事情了。这是过去幼稚病,都是浮云了。”
我们通常也不会称呼两天前为“过去”的。
余连对弗兰摩尔人的厚脸皮表示了叹为观止的赞美。果然这种脸上长鳞片的种族,耻度方面的天赋就是高啊!
不过,厚脸皮换一个说法,就是情绪稳定不内耗。如果再配上了行动力,那就是坚刚不可夺志了。
年轻的义军领袖道:“我觉得,只要能学会时刻自省,时刻学习,那么每一秒都能得到进步的。归根结底,只有统治这个国家的老爷们——那些一辈子都在追求虚荣的军事贵族们,那些星界骑士们,才会把绚烂的死法当做是美好的终结。可是,这不是革命者应有的追求。大团长,在收到邓提督的消息之后,我就不想死啦!”
最后这话怎么总觉得像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似的来着?
“而且,大团长,我们的理想固然是光荣的,但这个宇宙就像是还没有准备好似的。至少,帝国还没有准备好。哪怕是和牲畜无二的奴隶,也都习惯皇帝和龙王的统治了。我们描绘的未来是一个从未证明过的理想化的世界,仿佛帝国神话中的离凡净土,但现实却又是如此的沉重,我们的敌人又是如此强大。他们不见得总是会跟我们走的。”
“是的,这一轮的义军运动基本上是失败了,就仿佛历史上所有被帝国扑灭的起义一样。可是,总有些种子埋下来了。大团长,我也会找一些事情,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未来的。”
余连就像是第一次认识对方似的,再次打量了一下这个魁梧弗兰摩尔年轻人。
人毕竟不是机器,总有低潮,总有畏惧,总有迷茫。可是,有的人一旦动摇了,决心和勇气便会来个起落落落落落落了;却总有真正的勇者,能迅速从泥潭中爬出来,重塑斗志和决心,以更加饱满的精神面貌来迎接艰难的未来。
现在看来,贝里琉·河文应该是后者。
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自己的“门徒”上一课。
余连再次改变了自己的评价。这个年轻人不亚于他的兄长,他上辈子确实可能因为小小的风波而被埋没了。
可是这辈子,这般可惜的事情,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弗兰摩尔青年感受到了余连复杂的目光,再次惭愧地垂下头:“抱歉,大团长,我有点傲慢了。可是,这确实是我现在的想法。”
余连微笑地看着对方:“啊哈,不用介意。我也只是觉得自己功德无量。”
他欣慰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我偷袭干掉了两条战巡,不但救下了夏莉,还让这样一个前途远大年轻人又恢复了斗志,如何不算是给宇宙做出的巨大贡献呢?
另外,还要感谢已经全军覆没的帝国的马古斯舰队的官兵们。若此事真有功德,一大半便当是属于他们的。
余连只是希望,宇宙之灵能看在这点功绩上,能让他们投个好胎吧。
第1945章 不排除是陷阱
余连在心中为马古斯舰队的将士们默哀了三秒钟,由衷地期待他们在宇宙之灵那边能获得一个好待遇,同时,他又上下打量了荧幕后的义军领袖一番,旋即正声道:“贝里琉!”
“学生在。”弗兰摩尔年轻人正声回应,一如当年在战神祭上的时候。
余连的嘴角下意识抽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以自己的追随者和门下自居的,但这时候自称“学生”,便难免会让自己想到那个拥有水银丁丁的圣枪修女。
他艰难地维持着表面上的冷峻:“你的兄长赫里托还活着,已经成了灵研会的客(俘)卿(虏),正在同我的师兄一起研究虚境和宝具茕界之间的辩证关系。这是能拓宽神秘学边界的重要研究!”
义军领袖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兄长的名字,他微微一怔,过了好一会才明白了余连的意思,顿时不由得大喜道:“那我唯一的迷茫都没有了。以后便可以轻装上阵了。”
听得出来,这兄弟俩的关系还挺好的。并不会因为一个是帝国公务员,另一个是反贼而因此势同水火。
再细细地思索一下,余连也确实从未从赫里托那里听到一句对弟弟的坏话。
如果不是自己插了一手,这便是一对兄友弟恭的励志青年吧。几十年之后,“河文”也未尝不能在纹章院的玉册里留下自己的记录。
当然了,现在这个姓氏也注定是要载入史册了,当然是以相反的方式。
余连道:“现在已经到了研究的关键时期,赫里托先生对我们非常重要。等到事那边事了之后,澹台大师兄会选择一个礼送他处境的,让他去寻你的。”
对于河文家的大哥,余连倒是一点都不介意将其释放。
他上辈子虽然混成了帝国的枢密院大臣,是布伦希尔特一手提拔的忠诚死党,但本人对帝国的忠诚其实有限的,本质上还是个正统的日子人了。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他们在公事之外毫无交情,当然也就没机会上演什么君臣相得的老套戏码了。
更何况,在异蜕战役之后,他在帝国枢密院的记录中应该也已经死了,当然就不可能再返回帝国了。那么,他便最有可能回到兄弟的身边了。
到了那时候,义军那边或许也就能多一个神秘学大师和万夫莫敌的高手了。贝里琉如果再次被背刺,也就有最可靠的支持者了。
贝里琉却笑道:“这个,学生倒是以为,真若是得了自由,他说不定就会远离帝国本土,当一个游侠吧。以家兄的性子,要么就是仕途经济,要么就是浪迹天涯了。”
“唯独不适合和我当反贼。”贝里琉又道:“当然了,狼藉天涯其实是修行的方式。骨子里,他其实更接近于真正的神秘学修行者。家里的大儿子总是得按部就班的考学,上班,做事,供养全家。我这样的小儿子,才有胡思乱想的机会啊!”
这位年轻的义军领袖当然是个不羁的反抗者,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能共情那些循规蹈矩的日子人的艰辛和困苦,也感恩他们为生活而选择负重前行。
或者说,再怎么桀骜不驯的反抗者,也只有理解这些,才会成为真正的起义者。
毋庸置疑,贝里琉·河文确实是后者。
余连道:“我会转让给你们一批战舰。”
“学生已经从邓提督那里听来了。感谢您的支持!”对方倒是一点都不客气。相比起自己的兄长,他明显是对这些战舰期待多了。
余连当然也没有隐瞒:“都是经历过许多艰苦的战舰,身上积累了不少暗伤。我已经尽量把他们修整到了可用的地步。”
“那也比大家这几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武装商船好多了。至少下次遇到地方警备舰队,便不用逃了。若有机会,甚至可以试着直接打击帝国的补给线。”
义军领袖向余连表达了诚恳的感激,但也没到感激涕零诚惶诚恐的地步。大家都是务实的正经人,有些事情做得太夸张,便显得太虚伪了。
对余连而言,所有能给帝国找麻烦的人和组织便都是潜在盟友,有机会帮帮场子的情况下当然没必要错过。
而在这种情况下,把一批无法带走的残破的半血战舰送给对方,本来就是一种最有性价比的做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