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官宁愿去死。不过,归根结底,这也只是下官的胡思乱想。”他直视着余连,目光炯炯有神,甚至带着期盼:
“一切都需要您来决断。”
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有默契了?菲菲讶异地看了维恩一眼。这大约还是她第一次正眼打量对方了。
当然了,从这位老同学脸上,她没有看出技巧,全是感情。
“很好,现在就还有一个新的机会了。”余连站起身,俯瞰着众人,但声音却平静得就像是在聊今天的晚饭似的:“记得我在塞得战役开始之前说过什么吗?伊莱瑟尔皇帝可是有血光之灾的。这从来就不是在开玩笑。无论如何,血光之灾怎么都应该是应在我手里的。诸位,有谁愿意陪我往天域走上一遭?”
他总是用最平静的口吻叙述最动荡的情况,可不管怎么说,他的话当然还是让现场出现了一阵低沉的寂静。可是,也就是仅此而已了。大家固然是惊愕的,但却莫名透着一股释然,仿佛是等来了第二个落地的靴子似的。
尤其是静默号的大家,在释然之余,甚至还兴致勃勃了起来。
“您看,最后不还是殊途同归了吗?”安妮·罗曼诺娃道。
“我们已经穿过了帝国的外环,也该轮到他们内环那些人口密集的星空了。”米娅·华尔特道。
“这个,这个选择有点超过下官的能力了。”尼摩舰长犹豫了瞬间,但还是握拳道:“总之,荣耀归于大帅!”
“而且,我们是有盟友的。”菲菲笑着做了个总结。
埃莉诺忍不住问道:“其实,您在说那次血光之灾的时候,就在琢磨这次……嗯,疯狂的计划了吧?”
余连点头:“没有成功率的计划确实只能如此形容。若只是那个时候,确实如此。”
“那么,我们会是历史上第一批杀入天域的非帝国舰队吗?”
余连的声音从握在脸前的拳头后面传了出来:“我们一定是最有希望的一批。”
“啊哈,如果不是和您联系上了,我们所有人其实也都做好了战死在帝国某处星空中的打算了。就像是巴赞舰队似的。这场战争就算是失败了,也必须要让全宇宙见证地球人的不屈。可现在,居然还有胜利的机会,这难道不是幸运吗?”她的眼神也坚定了下来。
一直到现在为止,她都不知道到底如何挺近天域,如何让那位统治了半个宇宙近两个世纪的皇帝蒙受血光之灾,也不知道胜利如何到来。她甚至已经意识到,在行军的过程中,任何一艘战舰,任何一个人,都极有可能成为弃子。
可是,她不会犹豫。
她和在场任何一个战友都不会犹豫。
伊娜·希利卡她却伸了个懒腰,咧嘴笑着还朝大家比了一个OK的手势:“这是个必死之局,我们会被蜂拥而来的帝国舰队围追堵截,我们会在天域前被要塞炮轰成渣渣,我们会被皇帝用宇宙级的灵能拍成小饼饼。”
这个小太妹虽然是个凑数的参谋C,但一直在和青年的名将们并肩作战,也早就具备平均线以上的战术嗅觉了。
余连耸肩表示情绪稳定。这些场面,他都已经见过了。
“可是,还有极小的胜利机会。啊哈哈,那我们到底在等什么呢?”她把自己抽了一半的粗雪茄恶狠狠地按在了盘子里,做派依旧是个标准的只读到了技校的小太妹。
她确实是个小太妹,却也是个可以成为全军嘴替的小太妹了。
大家随即纷纷起身忙碌起来,其主观能动性让人感动。而在这时候,菲菲又道:“说起来,你的老朋友现在确实很碍眼。我们就算是要离开,也得先打扫干净屋子。”
余连做了一个战术性后仰:“这些事情,你们去办。我要把精力放在外交上。艾孟先生,图肯先生,我们私下谈谈?”
余连的举止远远谈不上稳重。不过,对完全信任着自己的战友们而言,自己越有松弛感,他们便越是有底气吧?
至于两位义军领袖都是聪明人。他们在短暂地疑惑之后,便马上理解了“外交”的潜台词,顿时露出了感动的神情。
“”
于是,刚刚经过了一顿龙肉大餐人人士气和体能都回满了的全军将士,在短暂地休整之后,又马上发动了反击。
首先是1号要塞再次转动着主炮的承轴轮轨,朝着5号行星轨道的建筑群进行了两次试探性炮击,接着便直接发射了3000多枚亚光速导弹。
反正要塞的军火库里储备丰富,地球人也并不介意大肆挥霍一把。对他们来说,用帝国的军火储备轰炸帝国舰队,确实有点双倍幸福叠加的梦幻时光的感觉。
而在猛烈的炮火掩护之下,共同体舰队也向这一大片聚集在5号行星轨道上的太空群落发动了进攻。
不用说,当然是冲着躲藏在这里的帝国舰队去的。
说实话,一直到了这个时候,索拜克和荣耀之门驻留舰队加起来的总兵力,也远在埃莉诺舰队之上,可一旦关观察到那艘在1号要塞身边摇曳的可怕战舰,帝国官兵的勇气会像是烈日闪烁下的浮冰般骤然消融。
到了这个时候,帝国战舰也始终无法完成那艘巨舰的轮廓造影,只能捕捉到一团微弱却又紊乱地引力源。可是,士兵们偏偏又能用肉眼看到其存在,也能用肉眼看到对方向自己远距离开炮闪烁的炽亮火光。
这如何能算是幽灵呢?分明就是一个正在挥舞着的斩首刀的魔王吧。
它的影子光是杵在那里,就已经足已构成最大的压力了。
于是,在经过了一场不算太猛烈的试探性交火之后,对面的帝国舰队便纷纷露出了无法抵抗的状态,开始撤退了。
第2009章 只有反派才炫耀死亡
当然了,作为某位连都不能提的魔龙的宿敌,耶格尔·索拜克中将当然也不可能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他不可能真就把这些太空工厂里的人员丢下不管。
实际上,在1号要塞上的地球人还在大快朵颐享受他们的龙肉大餐的时候,帝国军就已经在转移己方的驻在人员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似乎还真是处心积虑早就想逃跑了。
对方既然如此知趣,地球舰队当然也不好赶尽杀绝了。
双方贴着极限射程用炮火相互问候着,一边交流着炮弹和光束,一边一点点拉开了距离。地球和帝国的战机倒是进到了绞杀范围内,却也仅仅只是过了几招之后,就早早返航了。
总之,埃莉诺舰队的地球将士们,就这样目送着荣耀之门最后的帝国守军,一步步后退到了星系重力井的影响范围内,方才不见了身影。
于是,在1月2日来临之前,荣耀之门在银河的一侧星系中,除了俘虏,便再没有剩下一个帝国人了。
不过,这当然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在确保帝国舰队已经全部撤走了之后,地球舰队又重新整队,浩浩荡荡地向星门的方向驶去。这一次,却是由静默号亲自担任的先锋。
“荣耀之门β那边只有炮塔群,但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摧毁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剩下一群人心惶惶的帝国残兵了。增援舰队恐怕是要从新大陆公路方向过来。”埃莉诺告诉尼摩舰长。
“考虑到新大陆的联络效率……您是告诉我说,我们可以操作的时间很宽裕?”
“正是如此。而且,下官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启明者战舰,我们的兵力或许比时间更宽裕。”
“懂了!一艘不留!”尼摩舰长霸气外露。
“而且也要拆个稀碎!”安妮·罗曼诺娃补充道。
“是的!帝国在殖民地的一切统治基础,都将在正义的审判之下灼烧!万岁!”
亢奋的尼摩舰长就像是一个天选的猛将似的,带着自己的静默号就如此这般顶着霸气外露的姿态,大摇大摆地杀入了星门之内。她已经当了两个月的“幽灵”,现在是真的准备当个所向披靡的“巨魔”了。
十分钟后,大约是收到了静默号从星门后发出来的信号,其余的地球战舰当然也都纷纷跟了上去。
看得出来,星门背后的静默号应该是非常愉快的样子。
至于余连,当然没有呆在自己忠诚的静默号上随船出击。他既然已经说过了要把精力放在外交上,当然便不能自己打脸了。
在要塞的指挥部中,他对两位义军领袖道:“情况就是这样了。不久之后,我们必将要放弃要塞撤离了。”
人民统合阵线的领导人艾孟先生道:“在您召开会议之前,我们便已经同李女士,还有波拿巴将军沟通过了。”
为什么菲菲这个上校,排名是会在学姐这个准将之前啊?她现在真就成咱这个集团的二把手了是吧?连你们这些“外人”也都接受这一点了是吧?
艾孟先生道:“若您愿意相信的话,就请把这座要塞交给在下如何?”
塔人解放组织的图肯也插话道:“在下带来了一万人。再配合艾孟先生的人,应该是勉强够守城了。”
要知道,1号要塞上的守军可是超过了五十万人的。区区一万多人的义军,哪怕是再热忱再勇敢再坚定,也实在是难逃乌合之众的考语,又凭什么能守住这个要塞呢?
余连看着这两位自告奋勇的义军领袖,却不觉得意外。他道:“当我们离开之后,这座要塞便是无主之物了,谁都可以把它捡走。只不过,我们刚才开会的时候,二位应该都是在的吧?”
艾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是的,这里当然是守不住的。如果你们离开了,哪怕只是荣耀之门的驻在舰队返回,我们都坚持不了一天吧。”
“……您真能给自己贴金。”戴着呼吸器的图肯从面具后发出了瓮声瓮气的声音:“能坚持两个小时就很不错了。”
于是,上条时间线上的恐怖分子头目,这条时间线上的义军领袖,便一脸苦笑地横了对方一眼:“好吧,只要你们能搞清楚港口的维护和补给设备,就足够了。一天也足够了。”
“我们把所有能用的货船都弄来啦,能带走多少也要看您如何配合了。您是航运管理处的大人嘛,艾主任。”图肯先生用包裹着机甲的铁手拍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要不是艾孟先生是个灵能者,这字面意义上的铁掌或许是要把这文弱书生的肺都给拍出来吧。
余连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这是属于不同物种,不同出身,乃至于不同河系的人,唯一相似之处便都是反贼了吧。算算过往的经历,他们认识的时间说不定也才过去了两三个月,但却已经是能相互吐槽的老伙计的感觉了。这应该是令人欣慰的一件事了吧。
人民解放阵线的领袖道:“您也不要误会,我们也不准备用自己的性命来为您断后。我们没有这个能力,而且就以我们现在的交情,在下就算是真这么说了,您也一定不会信的吧?”
余连主动给对方倒茶:“您可真是位现实又坦诚的赤诚君子,我却反而放心了我们应该是同路人,我可以看得出来。”
两位义军领袖都很感动,仿佛是得到了偶像认同的小迷弟似的。
不过,余连比他们还感动。感动就感动在他们虽然尊敬自己,崇拜自己,但却并没有迷信自己,甚至还很乐意站在对等的立场上和自己讨论问题。
艾孟继续道:“银河帝国不是短时间就能推翻的,千万年的尊卑秩序,人心中的怯懦和妥协,也远比一个区区的银河帝国更加莫可名状。我们的征途并非马拉松,而是血与火随行的远征。在这个过程中,有许多人会死,也有更多的人会掉队,会逃离,甚至背叛的。越是如此,我们便越不能过度彰显和炫耀无谓的牺牲。只有帝国这样的被一群战狂疯子推着走的政治实体,才会去用浓墨重彩去描绘死亡的绚烂啊!”
同样也是出身于军(战)事(狂)贵(疯)族(子)家庭的艾孟如是说。
他现在妥妥就是背叛自己阶级的典型了。
“不愧是文化人,能把贪生怕死说得这么高尚。”图肯在面具之后发出了咕咚咚的气泡音,这是这个更喜欢生活在浅海上的两栖种族喜欢表达笑声的方式。
“所以,您是准备好死了吗?”艾孟看着自己的反贼同行。
塔人义军首领不断摇头,甚至连防护服后面露出的长长的灰蓝色鱼鳍都在摇晃:“我可不怕死,但要是死得像是弗解阵和苏米自由军那样,可就太没有意义了。是的是的,在丹铁城之下血流成河,在万帆星系粉身碎骨,甚至还打死了不止一位星界骑士和帝国将军。可是,那又如何呢?银河帝国不缺灵能者,他们的军事培养体系也从来不缺优秀的高级军官。”
这位对自己的义军前辈们似乎是很不尊重的样子。
余连倒是觉得他还是刻薄一点。很多时候,战术性的战果至少是可以起到历史作用,至少解决了从无到有的问题。这又怎么能不算是战略成果呢?
然后,便听艾孟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新大陆人是没见过星界骑士从轨道空降,仿佛魔神一样落在起义军身边,单骑屠军的样子。在此之前,往往一个从骑士现身,就能镇压一整个城市的起义。现在,星界骑士们至少不敢把义军将士们当做是行走的战功,肆意妄为了。”
图肯按了按自己的面具:“于是,他们成了纹章院的功绩了,是吗?”
这位来自新大陆的塔人义军头目,虽然体格庞大还把包裹在机甲之内看着像是身强力壮的武斗派,却想不到也是个牙尖的……
不过,一个组织充当外联的,也一定是口才最好最牙尖的类型。这很合理。
他说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却很有道理。在帝国腹地的一阵烈火烹油的大起义之后,最勇敢的起义者死了,最坚定的义军领袖被他的战友们背叛。剩下的头目们聚在一起,开始等招安了。这可不就是帝国纹章院的功绩了吗?
图肯又道:“将军,您知道的吧?我们原本是真的有攻打这座要塞的打算。”
余连点头。公孙擎作为塔人义军的代表满星河的晃荡,其主要目的之一就是这个了。在余连和菲菲面前,她当然也完全没有隐瞒。
“荣耀之门又从殖民地招募了十万劳工,我们塔人占大多数。到时候就可以在劳工中混入我们的队伍,配合波拿巴和维恩两位将军的舰队,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成功机会的。”他磕了磕自己的面具,略微有些尴尬地又咕咚出了几声气泡:“好吧,成功率很低,但在要塞上做手脚直接摧毁它的机会还是不少的。我们收留的埃罗人技工帮我们培训出了不少优秀的爆炸技师。”
其实,这才是荣耀之门内外的这两家义军组织的真实目的。
他们自然都是想要推翻帝国统治的理想主义者,但行事方式又是妥妥的头脑清晰的现实主义者。他们从来不认为自己能长时间占据帝国任何一个重要的军事据点。
可是,若是能把荣耀之门内外的要塞摧毁掉,这个星门就会变成坦途了。
“星门的引力潮汐能形成雷达的黑洞,就算是现在最先进最敏感的主动引力源雷达,都无法捕捉到所有进出星门的飞行器的信号。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还得靠灵能者用肉眼去探测呢。我之所以能当上这个主任,还是第一次上班的时候觉醒了灵能,偶尔逮住了一条穿过星门的走私船。”艾孟颇有些骄傲的样子,随即又话锋一转:“您看,即便是有要塞在,海盗和走私者照样能穿过星门进入新大陆。更何况是它们都不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