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连看了看七圣鱼,便见这位已经抖擞着灵动的身躯挪到了一边,一副“我的工作已经完了我就看戏”的样子。
他又看了看广场中央,赫然是看到了那个许久未见的,外貌身段仪态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却偏偏能让自己的存在感在明艳动人和平平无奇之间无缝切换的“现在女士”了。
贝大小姐的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
自己和蛇组织当然是敌非友,但看到这位女士还健康而神采奕奕地活着,余连居然有点小小的欣喜。
他正想要打个招呼,便见那个“老朋友”已经唰啦一声直接打开了自己的扇子,上面赫然写着:“久违芝宇,时切葭思。”
这顿时就把准备普通地来上一句“好久不见”的余连衬托得像是个土鳖了。
这般风雅,可是我没见过的打开方式了。
不过,看到故人忽然有了文化也是很不错的体验,余连真想要诚恳地夸上几句,便见这位女士不由得又长叹了一声,发出了饱满深情充满慈祥的声音:“时轮啮尾化灵踪,刹那芳华绽血红。蛇缠寰宇惊雷动,镜中倒影见真容!”
很好,还是熟悉的打开方式。就凭这念定场诗的抑扬顿挫,就该在台上来上一句了。
余连咧开了嘴:“……这是你自己作的?”
“当然了!绝对不是找的AI哦。”
“怪不得。”余连叹了口气:“若是AI做的,哪怕是谈不上文采,只是比你的工整。”
我哪里不工整了?那个女人睁大了眼睛露出了明显的受伤和屈辱,但在张了张嘴之后,终于还是略有些幽怨地道:“您也算是个作家,我不和您争论。”
骂得可真脏。余连又看了看她扇子上的字:“这可不是您挑的吧?”
“是的。是‘过去’小姐选的。她善解人意说话好听而且还有文化,我超喜欢她的。她也是环世之蛇现在的领导者。”
“于是,您就坦然地让她上位了?明明资历远不如您的。”
“我们环视之蛇是进步的组织,不讲究资历。只要合适,谁都可以话事。”女士似乎是非常骄傲的样子:“她虽然是‘过去’,但代表了未来。”
“哦,那真正‘未来’又在哪里呢?”
“这不重要。尊敬的将军,我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蛇的集体意志。未来如何,不是正取决于吾辈脚踏实地的选择吗?”
“……所以我才觉得腻歪啊!和你们这些蛇首真的说不到一起去,每次都像是在猜谜语,一点基本的诚意都没有。”余连伴着莫得感情的扑克脸耸了耸肩,亮出了明亮的金黄色光刃:“很好,那就先走流程吧。”
现在女士收起了扇子下意思举起了双手,还往后退了好几步:“流程?什么流程,您误会了啊!我们真的没什么敌意。这次过来,是真的有正事要谈的。”
“可是,我有敌意嘛。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还在打生打死,连你们的蛇穴都是我指挥拆掉的。”余连理所当然道。
他说得实在是太有道理,整得“现在”女士都没办法接口。
她求助似的看向了七圣鱼,却见这披着绚烂霞光的神兽,已经飘到距他们最远的岛屿边缘的山头上,把脑袋扭向了茕界之外的浓密灰雾,陷入了沉思状态,仿佛是正在观察以太海的终极神秘。
“而且,你们若是真的没有敌意,这里为何还藏了别人呢?你们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他们只是来不及打招呼而已。女士很想要这么说,但现在却已经完全来不及了。余连张开了手掌,明亮的金黄光刃忽然绽开,指向了对方的眉间或要害。
可是,在原子光矛凝成的射线击中对方的眉心之前,余连却已经把另外一只手横在了胸前,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在这个瞬间,他张开的掌心仿佛握住了整个小世界的全部重量。
随着他意念微动,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引力场骤然以其为中心爆发开来。那是一个纯粹由灵能模拟出的空间塌陷效应。
刹那间,现在女士已经感觉到了可怖的压迫感,依托着自己的地面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空气中也忽然浮现除了蛛网般的裂痕。于是,环绕着自己的空间结构,就被这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被切割除了无数的碎块。
自己的身躯,仿佛也是被切割的一部分。
蛇首忽然意识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化为齑粉,从身体到灵魂都是如此。
可即便是如此,踩在脚下的汉白玉广场却毫无波动,石砖上甚至连一条细缝都没有露出来,稳定得就像是世界树的根基似的。
再看那边的七圣鱼,却已经把脑袋蜷在了团好的身体之中。
作为神兽,虽然祂会从组织中领上不少津贴,但还是很中立很严谨很客观很理智的。
第2064章 卑微
一种唯有灵能者方能捕捉的“声音”,骤然刺入“现在”女士的耳膜。。
那是一种凝聚着呜咽的尖厉啸声,像是庄严的言灵被压缩、扭曲、撕裂最后又重组,形成了一种正在坍缩灵魂的精神漩涡。
于是,整个小世界,当其空间结开始哀鸣的瞬间,所有人的精神也都感受到了即将塌陷的可怖冲击。
包裹岛屿的灰雾在空间的障壁之外剧烈翻腾,像是从寂寥的阴霾变成了愤怒的雷云。它们仿佛已经捕捉到了这个茕界小世界之内的吸力,正在接受它的响应,准备翻涌出狰狞的面孔,将这个小小的岛屿融化到虚无的以太之中。
至于“现在”女士,她只是觉得,自己就像是肉身被投入了星系之间的重力井似的。她的每一寸骨骼、每一丝灵能都在向自己传递着痛苦。
她咬着牙后退一步,泫然欲泣的目光幽怨地刺向余连,眉眼之中仿佛充满了对世界的诉苦,随即猛地一挥裙摆。裙裾翻飞间,一道波光粼粼的光学涟漪骤然荡开,仿佛骤然是从另外一个维度释放了一层奇幻的帷幕似的,瞬间便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现在女士”就这样被这层流光溢彩的屏障包裹着,旋即便整个融入了脚下的汉白玉地砖,与之浑然一体。
余连不确定她现在的动作是不是在抱头蹲,但身体和精神应该是稳定下来了,至少没有被自己灵能制造的黑洞整个极限拉扯了。
不愧是环世之蛇的时主,能用于保命的道具实在是多不胜举了。
不过,这又如何呢?她现在使尽解数,似乎也只能勉强续住自己的性命了。
“曾几何时啊!我在您的面前是何等卑微,甚至想要不被戏耍都得竭尽全力了。可是,才过了多久啊?攻守便已经易型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我仅仅只用了两年。这到底是我的天才,还是您的无能?”余连发出了肆意的嘲笑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张狂和得意。
正在远处打盹的七圣鱼抽动了一下华美的鱼鳍,把蜷在身中的头又换了一个方向,仿佛是在屏蔽自己所有的感知器官似的。
可是,女士依旧缩在她那几乎辨认不到的屏障之后,不做回答,甚至连一点气息都没有透露出来。
好吧,她的情绪很稳定,应该不会吃这么蹩脚的激将法。
不过,其余人又如何呢?
虚空在这一刻骤然变得黑暗了下来,就仿佛是这灵子旋涡忽然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似的。
是的,黑洞就应该是可以吞噬光明的。
可是,明明那骤然降临的黑暗支配了视觉的领域,却偏偏有人在漆黑中现出了身形的轮廓。他们就像是被深渊化身的沼泽捕捉到了似的,不断地挣扎着。
“呃啊!”这些一直潜伏在暗中的蛇首发出了凄惨的惨叫声,身形渐渐清晰了起来。
其中一人的体表覆盖的伪装灵能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粉碎,紧接着开始破碎的是内里用纳米机械构成的甲胄。至于他的身体,在甲胄完全破碎之前,便已经扭曲变形得看不清人样了。
紧接着,他的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破麻袋似的,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拍在地上,动弹不得,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至于另外一人,虽然提前就张开了灵能护盾,但那层光膜仅仅支撑了半秒,就如同肥皂泡般破裂。
他的个子并不高大,整个人就像是被扯了线的布娃娃似的,被无形引力扯得漂浮了起来,包裹在身上宽大的灰袍鼓荡开来,纳米装甲的碎片哗啦啦地留了下来,还隐隐透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
然而,就在那毁灭性的灵性引力即将把他的身躯彻底撕裂的前一刹,异变陡生!
这个体型瘦小仿佛少年一般的蛇首,忽然硬是在空中恢复了自身的平衡。
他的精神在狂暴乱窜的灵能湍流中,硬生生攫取到了一丝流转的韵律。于是,紊乱的灵气瞬间被其强大的意志导引归序!
对这样的超卓的灵能者而言,当找回对自身的控制的时候,当然也就到了让自己燃烧的时候了。
下一个瞬息的少量灵性完全注入了他的每一个细胞。然后,他忽然动了起来!
那破碎的纳米甲胄下的身躯,却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强弓。明明看不大什么筋肉虬结和经络扩张,但内蕴的力量已经让他整个人化作撕裂空间的灰影。
他的双臂紧收于背后,却并不像是在退缩,而是将全身的力量、斗志,以及攫取到的些许灵能,都尽数凝聚于到了方寸之间。那收拢的臂膀看上去破绽百出,却又何尝不是藏着万千气象,隐着毁天灭地的万钧雷霆呢?
这是一种“藏锋”。所谓的“后发制人”,便是这样了。所谓的“反者道之动”,也就是如此了。
如此作为,如此玄妙,确实是颇有吾辈灵研会道法自然的神韵啊!
很好,仅凭这一点,至少在正面战斗方面,他就一定比“过去女士”要难缠得多。
所以,是那个新人“过去小姐”吗?
余连很快就打消了这个猜测。
对方的行动已经足以证明自己的身份。他掌握着一种中和灵能技法影响的特殊能力,如果用游戏的说法来解释,便是拉满法抗了吧。
不用说,当然是那个拥有“破法者”之名的人,那个环世之蛇真正意义上多年的双花红棍,那个十三面中的首席。
据说,他才是“未来”的真正代言人。当然了,这个说法是自己上辈子从游击士协会某个蛇处理专家那里听来的,倒是不怎么保真。
余连露出来狂气十足的笑容,苏展开来的眉宇之间,仿佛骤然绽开了一股嗜血的凶戾。
他当然是非常欣赏这种桀骜不驯的敌人。抵达半神境界之后,他还没有认真和高手实战过呢。现在可还是欲求不满得很呢。
金色的能量光刃由自然横握之势化作了前探的突击蓄势,骤然绽放,化作万千刺目的明焰!与此同时,在自己的灵子领域中若隐若现的次元剑丸,也无声无息地展开,森然列阵。
完全兴奋起来的余大帅,现在是真的希望对方能多坚持一段时间,至少一定要让自己尽兴。
来吧!希望你能坚持得更久一点!
然而,就在双方气会缠绕起来的又一个瞬间,那凝聚全身力量和所有斗志的灰影,那仿佛从强弓上释放出的蓄势一击,那隐含着无穷变化和无尽威力的藏锋之势,却在和余连感知接触的瞬间,便是当场消融了。
不,哪怕是把冰块的碎片丢到盛夏午后的烈阳之下,都不会消融得如此之快的。
一切的凌冽,一切的沸腾,一切的犀利,都在顷刻间全部消散了。
甚至他体外那层因高速移动和灵能激荡而产生的模糊“灰影”也彻底消失。他只是停在距离余连两米外的地方,在原子光矛和拂晓撕裂他的身体之前,从破烂的袍子背后伸出了两只白皙的手掌,然后合十树在了头顶,带动着身子也来了一个九十度的深深鞠躬。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有任何恶意啊!”他大声地哀求着,带着少年独有的音色。
在这一刻,除了他的声音,整个茕界岛屿都沉默了。连翻腾的灰雾和空间结构哀鸣的余音似乎都停滞了。
余连的狰狞和狂气僵在了脸上,如同被瞬间冻住的水泥。
他依旧保持着前刺的姿势,那缠绕着崩解力场的金色光刃就这样悬停在少年的头顶上方,几乎再往前一寸就能打中他的头顶了。
很好,不知道还以为我是被你空手接白刃了呢。
余连依稀感受到了某种超现实主义的滑稽感,一时间不怒反笑,满身的煞气似乎在微妙地一点点减弱了。
而破法者当然是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觉得自己的生存几率一下子提高了许多。
“请您一定大发慈悲啊!我们真的不是敌人。以前或许是有点小误会,但现在不是,未来也一定不会是的。在下以‘未来’的名义发誓。”
余连这时候才看清楚了对方的面貌。
这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拥有一张清秀甚至可以称得上稚嫩的脸庞。皮肤白皙,眉眼干净,甚至带着点未经世事的清澈,一看就是个大户人家出生的公子哥。另外,由于个子不高的缘故,稍微化化妆甚至是可以走萝太路线的。
余连蹙眉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那当然也是一双小鹿般人畜无害的棕褐色瞳仁,懵懂而无害,长长的睫毛甚至还有点女性化。从那双眼肿,余连倒是没看到什么狮子,也没看出什么一闪而过的情绪扇形图之类的。
如果不是半神的灵觉,已经捕捉到了一个深邃而浩荡的灵能模型,他或许也会觉得,这就个很适合出现在高校恋爱轻喜剧中的模版校草类的美少年了吧。
“……破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