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拜克不由得在心中发出了呐喊:这样的星际航运业?这样的宇宙?这样两极控制的世界?娅我们这些普通的劳动人民如何忍耐?我们难道不应该砸烂这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吗?
……好吧,我老索毕竟已经是中将有年金有爵位还有宅邸和庄园,已经是这个旧世界的受益者了。
耶格尔·索拜克现在算是知道了,自己毕竟也是有家业的肉食者了,在现实世界中无论如何是呐喊不出来的,也就只好在心里哭诉这个浑浊的恶世界了。
而在自己的视线中,那个联盟记者也在用近乎于呐喊的声音道:“长期以来,对屡屡侵犯螺旋星云诸自治城邦的主权,威胁星际贸易和航运业的某些国度,我们必将重拳出击!自由星河联盟,将始终是银河星系航运贸易的守护神,也是民主自由的文明灯塔!”
然后,画面配合地切入了一段略显摇晃的战斗画面,虽然不甚清晰,但依然能看到无数能量光束划破了黑暗星空。
在更遥远的天际,还有爆炸的闪光,依稀还有舰船和太空站的轮廓。
当然了,都是一闪而过的画面,而且依稀还经过了一定的处理。感觉要是画面太清晰,会让很多人都觉得尴尬的。
“看!这就是正义的力量!在我们联盟最新式的战舰和训练有素的将士面前,无论是多么凶残的邪恶力量,都是不堪一击的。而我们无畏的联盟将士们,正在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必将彻底清除这片星域所有的邪恶!”
记者又过于亢奋的呐喊了两声,接着便将话筒递给旁边一位联盟军官:“托平上校,请您对我们说……”
那位上校没等到记者念完了开场白就抢过了对方的话筒,他的表情依稀充满了力量,但语气却郑重和谨慎:“自由星河联盟的主权和利益绝不容任何侵犯,但我们始终保持着克制。我们始终是全宇宙民主、民权和自由的文明灯塔,更是航运贸易自由的守护神。我们只是在维护航行治安!”
“维护航行治安。”记者瞪着眼睛重复了一句,大约是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似的。
“是的是的,这可绝对不是战争。”上校的表情依旧激昂,但却用莫得感情的棒读音道:“我们再次呼吁,所有的冲突都是可以避免的,请大家都回到谈判桌上来吧。”
索拜克不由得微微蹙眉。
他能感觉得到。联盟还是和以前那样,一直在宇宙中央呼吁爱和和平,呼吁航行自由,但内里的潜台词中却已经不一样了呢。
不过,这个世界确实已经有哪里不一样了。
已经怂了一年的联盟,已经被骄横的帝国军视为软弱可欺,可是在灿川主动向帝国舰队发动攻击了。现在他们更是得理不饶人,一路拆到了埃斯泰基地。
以上的这些消息固然已经对大众封锁了,但绝对瞒不过他这样的高级将领。
况且,这么大的新闻,就算是真的执行封锁,又能封得了多久呢?
要知道,埃斯泰基地虽然只是一个小型的前哨补给点,但毕竟也是半永久性的太空设施了。这都被拆了,这哪里是在踢埃斯泰元帅的屁股,分明是在打枢密院诸位的脸啊!
可是,即便是这样的展开,刚才那个联盟上校的发言中,似乎也还是留足了余地的。这就很令人浮想联翩了。
……嗨,不管有没有余地,这难道轮得到我来操心吗?
索拜克觉得自己听懂了。至于视窗上的那位联盟记者先生是否听懂,就实在是不好说了。反正,他确实是带着激动的神采对着镜头点了点头,又一本正经道:“总之,在此刻,在螺旋星云和费摩星域的边界,荣耀属于联盟!这里是涅菲星网播报,战地记者杰东·沃特东,在前线为您发出的报道!”
新闻画面切回了涅菲的演播室,那个浓妆艳抹的主持人脸上也洋溢着过于浮夸的营业用笑容,感觉褶子再多挤压一下就能出来不少粉。
在她的面前,还坐着一排衣冠楚楚据说很有名气的军事和国家政治专家之类的,也都挂着同款的笑容。
于是,这个涅菲的演播室中顿时便充斥着被一种扬眉吐气的神采,看得索拜克都有点眼晕。他觉得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坐一排清一色假笑的画面实在是令人无法直视。
不过,如果把自己换到对方的立场上,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了?
所以,这场战争的结果到底会如何?虽然一开始吃了不少亏,可当布伦希尔特殿下做出了奇袭切尔克的神来之笔后,便都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我们一直在走向胜利。明明共同体和地球都被我们征服了,明明联盟都被堵在灿川以“西”不敢越雷池一步,这样两倍的胜利成就感,一定会结合成梦幻一样的幸福时光吧。可是,为什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了吧?
仅仅只是一个眨眼,这个失去了塞得防线的男人,就直接杀入了帝国腹地,现在距离天域都只有一步之遥了。
千年以降,银河帝国何尝被外地威胁过自己的帝都来着的?
耶格尔·索拜克叹了口气。他现在觉得,如果不是自己那个“老朋友”的作为,傲慢的帝国执政者们怕是不会把“原”当做一回事的。要知道,帝国民间各种赶时髦的“进步”思潮从没有少过,但自矜武力的蒂芮罗军事贵族却从不把这些当一回事。
他们甚至能放任一部分贵族子弟和元老们搞什么“进步主义”的政治俱乐部,由此便可见一斑了。
如果没有那个人和原的到来,帝国的骄傲或许是会持续到下一个千年的吧。
对帝国来说,余连其人,可不就进步和改变的……啊呸,可不就是一切动乱的源头吗?
现在,自己距离他越来越近了。自己明明是在被审查着,却还依旧需要统率舰队追击他。偌大一个银河帝国,有自己这么忠不可言的将领吗?
索拜克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便发现舰桥已经到了近前。自己的老“战友”,舰队参谋长赛尔璐子爵小姐已经迎了上来,脸上还带着担忧:“完成了?这次没刁难你吧?”
索拜克倒是说了句公道话:“这次其实很客气,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刁难了。而且,他们也是奉命行事。至于枢密院的大人们,他们都慌了,压力也很大。”
子爵小姐看着自己的“长官”,满脸心疼的样子:“您就是这样,长官,太温柔了太君子了。可是,大多数帝国贵族不是君子,只不过是带着宝冠的强盗罢了。要是太好说话,在这么一个丑陋的社会可是活不下去的哦。”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是把自己及其所有的家族成员都骂进去了,继续忿忿不平道:“像您这样的名将之花,黎明之狼,可是帝国军年轻一代的擎天白玉柱。如果您都成了原色分子,整个帝国还有可信的人吗?这是对帝国名将的侮辱!”
索拜克抹了抹自己额头边的汗,总觉得有点心虚,而且心态很还颇有些复杂。
当他还是被审查的对象时,唯一考虑的当然只是摘清自己的责任,当一个忠不可言的皇帝陛下的奴仆。可是,当自己真的“清白”了之后,却又莫名觉得怅然若失得很。
没等他又说点什么,便听对面的赛尔璐小姐又道:“总之,审判庭捞过界了,我们应该发动元老院弹劾他们!”
我们?我哪有元老院的门路?索拜克觉得子爵小姐对自己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正想要说点什么,便见对方又对旁边的人道:“是这样吧?领航员女士。”
她喊的的自然是舰队首席领航员赫弥莎·瑟莱德尔小姐了。后者其实还是星见官兼神秘学顾问,但子爵小姐偏偏用了听起来地位最低的头衔,还是耍了点小心机的。
好在,星见官小姐对此倒是并不介意,只是挂着毫无波动的三无脸,平静道:“可以啊。是应该给审判庭找点麻烦了。”
子爵小姐所说的“我们”,值得就是她所在的瑟蕾汀侯爵家和星见官出身的瑟莱德尔侯爵家了。两个历史悠久的贵族家族,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影响到元老院的。
只要能有三十个以上的元老愿意联名,也足可以给审判庭找点麻烦了。
“不过,最近审判庭才刚刚逮捕了二十几个有原色倾向的元老呢。”星见官又道。
“所以呢?不可轻举妄动?”子爵小姐一愣。
“不,就是这个时候更要妄动啊!八成的元老们都有贵族头衔,谁不是沾亲带故的呢?岂能惧怕一个区区的审判庭呢?”
“原来如此,反正都这样了,干脆就把斗争明朗化算了。您就是这个意思吧?”
星见官小姐面无表情地点头,又面无表情地朝自己的远方表妹比出了一个大拇指。随后,她似乎已经感受到了索拜克呆滞的目光,便又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向自己的司令官比划一个加油的动作。
虽然对方是面无表情的,但索拜克分明感受到了对方眼中正在熊熊燃烧的某种邪火,炽热得让他当场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寒噤。
更可怕的是,不只是她,连子爵小姐也似乎想通了什么似的,燃得比星见官更夸张了一些。
……这,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我可是才刚刚获得“清白”啊!
“放心,您已经落地了,便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了。”赫弥莎小姐再次看出了长官的疑虑,难得换上了一个温润的口吻:“我能看到您的功业。长官,混乱是进步的阶梯!”
“进,进步?”
“是的,各种意义上的进步。”
考虑到这家伙现在说话的口吻离神棍也差不了多少了,索拜克只好闭着耳朵当自己听不到。他现在总算记得自己毕竟还是舰队司令,便走到了佩格塞舰长身边,拍了拍后者的肩膀:“情况如何了?”
舰长发出了只有两人能看见会心的笑容:“埃斯泰基地已经彻底被拆掉了。在了联盟舰队的目送下,我军已经全部退出螺旋航道了。其实伤亡不大,战死者到现在也只有200多人,但侮辱性极强。这都已经不是踢枢密院老爷的屁股了,分明就是打皇帝陛下的脸啊!”
你幸灾乐祸个鬼啊?索拜克听得差点背过气去。合着我写了那么多的报告,参与了那么多次所谓的审查会,就是为了保护你这种反贼啊!
“我问的是我们的舰队,到哪里了?”
舰长迅速就从一个幸灾乐祸的反体制分子,变成了优秀精英军官的人设,一本正经道:“皇帝大道DF-177星系。一路并未遇到发现虫群单位。最近一次疑似虫群目标的,还是12个小时前捕捉到782信号。”
万帆星区中散落的虫群集团至少已经有两位数了,很有点天女散花……啊不,粪土漫天的感觉了。好好的一个帝国人口稠密的繁荣星区,顿时就有点被污染了的感觉,整个星区都仿佛要绿了。
不过,虫群的问题本就不是索拜克的首要目标。
“照现在的进度,再有三天我们就要进入盛园了。”索拜克蹙眉盘算道。
舰长点头。
“你们的动作太快了啊!这样能保证战斗力吗?”
“一路上所有的太空站都在尽全力给我们提供补给和维护,省了许多时间。而且我们人员充足,总是可以轮换……呃,话说,长官,我怎么觉得您是希望我们慢下来呢?”佩格塞舰长看着索拜克,脸上依稀洋溢着一点恶意的气息,压低了声音道:“想要消极避战已经不可能了。诺博夫中将姑且不论,但拜瑞恩公爵和贝塔威元帅的舰队,也都在我们后面哦。”
谁特么要避战了?谁特么要消极了?索拜克恶狠狠地犯了个白眼。
那么,距离那个人的舰队还有多远呢?
他正鼓足勇气想要提问的时候,舰桥便想起了通讯提示音,却是从隔壁的龙船仪剑号上发过来的。
通讯接通时,出现在视窗上的却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沙梅恩子爵,却是另外一个“老上司”盖蕊贝恩公爵了。
这位什么时候从天秤号跑到龙船上了?还真是活泼啊!
女公爵挂着无懈可击的和煦微笑,温声道:“辛苦了。索拜克卿。哦,对了,现在可以称呼贵官为月栏山伯爵了。”
第2077章 最大的错误
众所周知,在银河帝国,军衔在某种程度上并不值钱,尤其是对灵能者更是尤其如此。只要能混到三四环的中坚水平,为帝国军勤勤恳恳地服役二十年以上,总是能在退休时戴着好几颗将星荣归故里的。
可是,一等骑士以上的贵族爵位就很不容易了。尤其是带着“前缀”的爵位,那就更不容易了。
这便意味着封地了。
更何况,他是伯爵,这便是“诸侯”的下限了。
当然了,虽然都是伯爵,但他和那些边境星区的边境领主还是有区别的。所谓的“月栏山”一听就是帝国腹地的地名,应该是某个开发好的星球上的“熟地”吧。说不定自己只有吃采邑的权利,行政和治安依旧是在宰相府的官僚管理体系下的。
……可是,这依旧是封地啊!
光拿钱不用操心经营和管理的事,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美事吗?
列祖列宗在上,我这样便能算是真正复兴家业了吧?
索拜克一时间血脉贲张欣喜得差点连笑容都做不出来了。可是,在自己乐得失去理智之前,却又忽然意识到似乎是有哪里不对似的。
他旋即想起来,刚才结束的那最后一次审查会上,那个面具判官开始对自己说过“审查都是机会”之类的胡话,莫不是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索拜克颅内刚刚才闪过了这样的念头,便见对面的盖蕊贝安女公爵又露出了明显的歉意:“总之,这段时间您受委屈了。请您一定要原谅我,我个人从未怀疑过您,但站在我的立场上,一切都是要为公义是从的。现在,既然一切真相都已经搞清楚了,我们就可以放下一切的历史包袱,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了。”
“最开始的地方?”
“是啊,当初在塞得战役,那场异蜕计划的时候,我就应该多多采纳您的意见的。”女公爵又换了一个更亲密的称呼:“耶格尔啊,如果早就听你的话,我也不会如此狼狈吧。”
索拜克心想我都记不得以前给过你啥建议了,你到底要听谁的话来着呢?
“这个,总之,这段时间,也辛苦您了。殿下,我的战友们都说了,正是因为您的信任和支持,我们的行军才一帆风顺啊!”
“客气了客气了,你才是舰队提督。我现在挂职仿佛成了舰队的监军,虽然我世俗上的地位都在你之上,但都要靠你照应啊!耶格尔老弟。”
两人如此对视着,然后同时发出了“啊哈哈哈”的营业用笑声,就和当初在塞得战场上的一样。
索拜克现在是知道了,自己被审查,这家伙说不定就是始作俑者之一,但他又能做什么呢?人家堂堂的公爵,堂堂的皇室成员都这么谦虚地道歉了,当然是原谅对方了。
“总之,我们距离盛园已经越来越近了,等到了作战的时候,包括我在内,都会听候您的调遣的。您就尽管把我当做一个打手使用就行。”公爵如此道。
索拜克用力一拱手,满脸都是今年敬佩甚至敬仰:“您高风亮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