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很符合科学伦理。
余连当然也觉得自己是很有科学精神的。他的视线从身披“光之狮”的老骑士长米乐凯的本体上扫过,喟叹了一声:“阁下,该结束了。”
本来已经融入了光的老骑士在阴影中显形,宛若花岗岩般刚毅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豁达的明悟,感觉距离大彻大悟破碎虚空也就差半步了。
他甚至还能递给余连一个念头通达的微笑:“是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作为帝国的武人,作为皇帝陛下的臣子,老朽已经问心无愧。”
“您真的已经把一切都赌在了未来吗?不准备看看?”
“既然是赌博,要是执着于看见,便反倒是落了下乘了。”
“真是一个豁达的老人家。希望我活到您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有同样的心境吧。”余连的声音平静地穿透了爆炸的余音。他一步踏出,脚下荡漾开的空间波动仿佛步步生莲,推着他瞬间便跨越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老骑士的剑又砍了下来。
他虽然依稀是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可等到余连真的攻上来的时候,抵抗起来倒是蛮坚决的嘛。
一个眨眼间,两人已经过了十几招了。
靠着宝甲和阵列的加成,骑士长居然还真勉强跟上了魔龙的动作。
“您不是把一切压在未来了吗?”余连问道。
“自然如此,但老朽准备死的刚烈一点!”他理所当然道。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连余连都没办法表示质疑。
然后便又是一秒至少六百棍的交锋,米凯乐骑士长终于被巨大动能的撞击逼得架势散开,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可是,在余连的右手撕开对方的胸甲时,在前者的侧后方,在那尚未褪去的强光蕴藏之后,看不见的空间之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完全由金红色的火光构成的能量光束,裹挟着洞穿虚空的毁灭性能量通过了空间之门,在余连背后的三寸处显形,骤然刺向他的背心要害!
这明显是蓄势已久的一击。在这个当口,永世阵列对余连的牵制依然在持续着,骑士们附身的战偶们还在尽最大的努力,和老骑士的交锋也吸引了其大部分的注意力,现在便正是这条“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魔龙”最强大的一刻,当然或许也是他最虚弱的一刻。
这是必杀的一击。
然而,能量汇集的枪尖在触及余连背部的刹那,却仿佛又穿过了一团透明的虚影。
“嗤!”一声轻微如帛裂的声响,那光束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力场护盾,破开了剑势,在米凯乐骑士长的目瞪口呆中,点在了“光之狮”坚不可摧的胸甲正中央。
老骑士长就这么被打穿了。
云淡风轻得仿佛马上要羽化升天的老人,望着深深地没入了自己胸甲的猩红光束,终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可是,当光柱重新凝聚成结晶的时候,震惊却又莫名地化作了一丝明悟。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空间之门,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丝释然和解脱。
“帝国的未来……我终于不用在当那光鲜的木偶了,可是,你们还是要当下去的。对吧?”老人喃喃低语,头缓缓耷拉了下去,生命的气息便哇若风中的残烛般,迅速消散。
这位百岁的骑士,即便在死亡之后,也还是立着的。
舱室内的强光的熄灭,通道内只剩下残破的设施和麻木的死寂。
话说,您老最后的遗言,信息量是不是太大了?
余连的身形重新汇集。于是,那猩红的结晶体不仅仅是打穿了老骑士,也把他自己也串在上面了。
很显然,敌人的这一次偷袭,就是准备把自己和老骑士长一起串烧了。
他几乎是成功了。
余连感受到的痛苦比之前的细胞灼烧更加剧烈,可作为身经百战的硬汉,他还是保持着一切尽在掌握地平静表情,缓缓后退了几步,硬生生的让身体从结晶长矛上退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伤口,没有一丝血迹,却又触目惊心的深洞,仿佛躯干上被挖空蒸发了一部分。好在,灵火已经从伤口边缘腾起。这当然正是“生命之触”正在运转的过程。
不,当然不是“生命之触”,而是抵达八环的半神领域之后,在最新的星位上闪烁出来的“因果代偿”,这是一种高级的因果律干涉的能力。
它可以把收到致命伤害的瞬间,进行“分解、延迟乃至转化”。
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在这个带有概念破坏效果的贯通伤彻底痊愈之前,自己将一直承受剧烈痛苦。
可是,真男人难道连痛都忍不下来吗?作为一个合格的大帅,作为一个习惯用元素细胞体会身体崩解的抖M啊呸铁汉子,他从上辈子就已经擅长伴随着痛苦行走了。
长时间的持续痛苦可以磨砺他的精神和意志,让他的心比冰还冷,比铁还硬。这是修行,何乐而不为呢?
再次重申一遍,这不是M,而是确实的钢铁硬汉,不打折扣的。
更重要的是,自己却毕竟是活下来了。抛开痛感不谈,他在敌人的规则级攻击之下,甚至还算是毫发无损的。
总之,虽然是这么高大上的技巧,但余连还是很想称呼它为“血条银行”。
我这里是在向宇宙之灵贷款血条啊!四舍五入我便也是宇宙之灵的金融客户了,岂不是天下无敌吗?
他承受着这样的痛苦,扭头看向了空间门之后显形的盖蕊贝安公爵:“唷,好久不见,公爵女士,怎么老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这都是误会。”星界骑士团的现任团长女士盖蕊贝安捂着脸后退了几步,一副想要抱头蹲的样子。
不过,她随即想起自己现在好像还是个透明的影子,便又支棱了起来,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了一个勉强应该能算得上是营业用笑容的表情:“我现在已经返回旋舞星系。和索拜克将军,还有我的舰队们在一起。”
言外之意就是我已经润了,就算是想要报复也一定找不到正主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她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化了,还留在原地的便只剩下了一点意志和信息的投影了。
“永世阵列的机能深入了虚境,构建了一个安全而稳定的空间通道,才能让我跨越一千光年的天堑,让自己抵达这里。分支的静默阵列能完全隐藏我的气息和存在,如此我方才能小心地介入战场,才能有基本的勇气来面对您。若是能在关键时刻,打您一个措手不及,便也能算是我的功绩了吧。”她详细地解释着自己的谋划,倒是完全符合一个动漫中的标准反派boss的基本素养。
当然了,考虑到了双方的实力差距,好像他余大帅才更像是个boss,盖公爵和老骑士则是热血不屈还不缺战斗智慧的主角。
“你们差点成功了。我明明猜到了有人在潜伏,猜到了是个能展开纷争领域的‘王座’,却偏偏无法避开你的攻击。”余连夸赞道:“公爵女士,您几乎成功了。我们打了好几次,这次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盖蕊贝安公爵觉得这家伙又是在凡了,但她还是情绪稳定地解释道:“将军,您已经站在上位了。要对付您这样的人,谋划和牺牲都在所难免。”
说到这里,她还是露出了遗憾的神情:“这是我凝聚自己所有心血的……”
“异点裁定嘛,有必中效果。只是威力取决于能力,声光效果取决于审美。”余连道。他倒是觉得,这猩红色的结晶体看着就像是用最上等的红宝石构成的,看着就很豪奢却又不乏典雅和神秘的美感。
必须要承认,帝国皇室成员的三观和能力姑且不论,但审美还真就没有拉胯的。
女公爵停了一下,又道:“开始,万万没有想到,您居然也掌握了干涉生死因果的能力。是的,这确实是一种干涉因果的能力。”
“嚯,真不愧是银河帝国。这样的奥秘居然也有记载?”余连略有些意外。
“纹章院的灵能者秘典记录里,3000年的宇宙开拓史中,掌握了类似能力的帝国灵能者一共有七人,其中有三位戴上了虚空皇冠。”她倒是一点都不准备隐瞒,坦诚得就像是个深海了许久的蒂(芮罗)奸。
“那也包括了当今?”
她这次没有回答,当然也没有否认,只是满脸神往地道:“八环的半神,可以干涉自身的因果,到了九环,或许就能干涉外物的因果了吧。可惜了,我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在四十岁之前成为八环的,可现在看看,或许会像是米乐凯骑士长阁下那样,在七环卡一辈子啊!”
说到这里,她满脸悲伤地看着垂着头仿佛雕像一般屹立在那里的骑士长:“然后,慷慨激昂地化为守护帝国的英灵。”
“这不是您对自己的规划。”余连笑道。
“人家也是想要成为半神的。人家也像就位真理之侧的。”盖蕊贝安抹了抹眼泪:“布琳都可以,为什么不是我呢?”
橘猫现在应该也就圣者的样子吧?可帝国的高层好像从来不怀疑她的未来。
余连道:“这是谁的错呢?总不能怪我嘛。”
“……”盖蕊贝安公爵赔笑赔得很尴尬。她虽然只剩下了一个信息投影了,却也不敢表达出明显的怒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您总是来找我的麻烦,莫不是把我视为心魔了?觉得只要干掉我,就能一窥新的境界了?”
我这是在找您的麻烦吗?不是您自己杀过来的吗?她瞪大了眼睛,虽然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但最终还是苦笑道:“无意冒犯,但请您理解,我毕竟只是帝国的恶犬,是皇帝陛下豢养的母狗,需要恪尽职守的。我还是三十多岁的妙龄女士,只是想要体面地活下去。”
言外之意,她只是尽帝国军人的义务罢了,恳请某人一点不要打击报复。您余大帅也是个军人,一定能理解这一点吧。
余大帅顿时便露出了同情的表情:“何必要这作践自己呢?您可是新的骑士团大团长,枢密院大臣,也差点就能成为索雷恩王了。呃,无意冒犯。”
当初把她的王位给搅黄的人是来着?哦,是我吗?那就没问题了。
女公爵叹了口气:“在帝国,没能在诸王中获得一把交椅,没有继承虚空皇冠的机会,哪怕是到了我这个地位,也终究只是帝国的鹰犬而已。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无法停歇的征服伟业的奴隶罢了。”
余连微微蹙眉。这么有自省精神的帝国大佬,还是让自己挺不适应的。
“那成为了选帝王之后呢?”
“谁知道?反正看卫王的样子,也还是挺苦恼的。或许是离那个位置越近,便越能感受到某些莫可名状的气息吧。我曾经也在为失去了王位而自怨自艾,但现在想来,说不定也是一种幸运吧。”
“莫可名状?在一年前,那明明是崇高和神圣的象征。”余连差点笑出了声:“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可名状的?”
这一次,盖蕊贝安公爵却一点都没有回避:“或许,就是从您说的那次‘血光之灾’开始的?”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直视着余连:“皇帝陛下已经身负重伤了,您如果真的想要进入天域,这就是最好的机会了。”
第2105章 利维坦就没有神圣的
余连的目光微微闪动,不由得看向了要塞之外。他的视线直接穿过了上百个舱室、通道和装甲壁垒的阻隔,感受到了遥远的星空。
他看向了深邃而无尽的苍穹彼端,那里是天域的方向,是皇帝的“龙临宫”所在。一切的焦点,此刻都已汇聚到了那里。
这会是一切的终点吗?
呵,所以,师父他老人家可是早到那里了。
余连收回了目光,用打量视觉奇观一般的眼神看着盖蕊贝安公爵。
对于“皇帝受了重伤”这个消息,他其实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在自己失去师父他老人家的联系,又听说帝国那边正在天域兴大狱开始大肆逮捕进步贵族和学界人士的时候,便已经感觉到什么了。
可是,这话是从盖蕊贝安公爵口中说出来的,这才是令人吃惊了。
她曾经离索雷恩王位只有一步之遥,理论上,其实是有成为皇帝的可能性的。即便是吃了几次大亏耽误了前途,她也依旧是骑士团的新团长,帝国元帅和枢密院大臣。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个女人都绝对是帝国的统治阶级。
她的命运始终应该是与银河帝国绑定的,就连当蒂(芮罗)奸的余地都没有。哪怕是为了不让我打击报复,也不用坦诚到这个地步吧?
盖蕊贝安自然感受到了余连审视的目光。她退后了一步,把手按在了胸前,正声道:“向宇宙之灵起誓,我从未背叛帝国。”
是帝国,但并不是皇帝。
余连敏锐地发现这其中的盲点,便抄手饶有兴致道:“这其实和我没关系,但我很想听听您是如何辩解的。”
“我们已经做了可以做的一切。没有人放水!你即将拿下这座宸宵堡要塞,完全是凭自己的本事做到的。至于陛下那边,我也只是陈述我所见到的事实罢了。帝国的历史很长,也是宇宙历史上最早接触神秘学的文明。我们的先辈留下了足够多的记载,告诉我们在遇到一场动乱的大变革的时期,应该怎么办。”
“应该怎么办呢?”
“可以让霸权旁落,可以让战略收缩,但一定要保住帝国。”她坦然道。
余连沉默了。他得承认,这个实话不多的女人现在说的却是真正的大实话。
蒂芮罗人的体量和基本盘是毋庸置疑的。哪怕真的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战略收缩,霸权也不可能长时期旁落。
这一点,对面的联盟也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