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巴·海尔卡，正好处于他们托伦人自然年龄中最年富力强的巅峰阶段。托斯商团的二级业务员，罗盘商会的独立执行董事兼深渊星云分公司总经理——最后这条划掉，罗盘商会是正经企业从来不和法外之徒做生意——是一位和气生财的优秀业务员，目前最大的梦想是把分公司做大做强，然自己升成罗盘的常务董事，然后到年纪退出一线的时候，就能试着去商团总部谋求执委会的席位了。

　　你看，就算是跑商的，一样也是有雄心壮志的。

　　杜巴能够从普通商团小职员家庭出身，混成今日近日的成就，自然还是一套自己的为商之道的。他一直都认为，一个人的上限便在于他所掌握的资源，而所谓的资源，最重要的当然便是人脉了。尤其像对面这位神选冠军这样顶级的人脉资源，可是比一目了然的金钱数字游戏重要多了。

　　于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还没有谈到费用的问题，杜巴先生便已经先拿出了一个礼包，表示是要送给菲菲的见面礼。

　　礼包上面画着艾罗芮的logo，这可是顶级的女性奢侈品品牌。礼物看着不大，但若装的是珠宝，那也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这家伙送礼也是很讲究的，不但知道这群人中除了余连之外谁才是老大，更选了一个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

　　“我是共同体的现役军人，这合适吗？“菲菲笑道。

　　“在下从未听说过共同体最近同掠夺者有过什么战事，只是对新认识的客户表达一份善意而已。我们罗盘商会，对所有新认识的钻石vip客户都会有一份礼物的。”罗盘商会的董事先生笑道。

　　“钻石vip客户？”余连奇道。

　　“是啊！这笔义务一旦完成，您就自动升级为钻石vip客户了，这也就是前后脚的事了。”杜巴咧开了自己的大嘴：“总之，在下总算是没有让您失望，把您清单上的那些货物送来了。至于别的货品嘛，您就真的不打算再看看？”

　　余连心想这总算是进入正题了，不由得笑问：“您就一点都不想商讨一下费用的问题吗？这里可是深渊星云，而我又开着一艘掠夺者的战舰。怎么看都不像是愿意付账的样子。”

　　杜巴憨厚地笑着：“在战神祭上，为了一些素昧平生的参赛者，而对着星界骑士们冲锋？这样的人会是海盗吗？哈哈哈，阁下，您或许还没有去过另外一边的银河。可是，您必须要知道，您的威名已经在那些星球中传播了，尤其是我们这些非人类的种族。”

　　对方应该是话里有话，但没等到余连和菲菲说什么，便又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总之，费用从来都不在在下的考虑范围之内。我原本的打算是，若您真的手头有些紧，其实是没有必要马上结算的。只需要和我们签一份贷款合同便是了。”

　　“贷款合同？”余连乐了。

　　“是啊，我虽然是罗盘商会的董事，但作为商团的二级业务员，在天秤银行也有一定权限，可以提供一份优渥的贷款合同。”这时候，他露出了稍微不好意思地尬笑：“当然了，需要红星事务所的股份作为担保……”

　　就知道会有这一卦。余连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但脸上却露出了同样无辜的憨笑：“红星事务所可与我无关。我是共同体现役军人，两袖清风清廉如水的那一挂。”

　　换其他人这时候说不定就忍不住要鄙视了，譬如说旁边的菲菲就是这样。然而，杜巴先生却同样也露出了无奈的苦笑，点头满脸诚恳地道：“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我的偶像，当然就应该是这样高尚的贤者啊！”

　　虽然对方满脸诚恳，余连总觉得这家伙是在讽刺自己。这不，菲菲已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可是，这是公司的决定。坐在办公室里运筹帷幄的大人物们，总是会在他们脑子一拍就制订好的计划书上写写画画，然后逼我们这些跑业务去当坏人。可这有什么办法呢？既然是商团的一员，至少我应该把话带到嘛。”说到这里，托伦人那张憨态可掬的毛茸茸的脸上终于多出了一丝市侩的笑：

　　“说句真心话，余先生。红星事务所虽然成立的时间很短，但确实是一家生机勃勃前途远大的优质企业，只有傻子才会把它的所有权置于危险之地。只不过，若是这家企业需要贷款，请务必考虑一下航海家银行，它对跨国业务有不少经验，至少比共同体国内的银行要更专业一些。当然，也愿意为所有的优秀客户提供最好的服务。”

　　“您是罗盘商会的董事，不应该和天秤银行的关系更好吗？”

　　“这种事情应该好说呢。”他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只是一个卑微而坚实的商业桥梁，承载客户和企业精诚合作的川流不息。天秤银行如是，航海家银行当然也如是了。不过，余先生，您既然这说，应该是已经有了深思熟虑的考量了，应该不会让我为难的。”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微笑道：“那么，请您告诉我，余先生。您到底准备怎么付账呢？”

　　余连放下了酒杯：“船上的四万二千名掠夺者。这个价码怎么样？”

　　菲菲眼中闪过了一丝讶然，瞥了余连一下，什么也没有说。反倒是二级业务员先生只是抽动了一下脸上的绒毛，眼眶放大了一些，却没有表现得特别吃惊。或者说，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和经验，是绝不能表现出太惊讶的情绪了。

　　“原来如此……我的船队中有两艘专门的粮船，还附带了冷冻舱和不少新鲜的肉类。这便正好能用上了。”他叹了口气，随即道：“罗盘商会什么生意都做，当然也包括这一项。不过，阁下，人口贸易可不是什么值得拿出去宣扬的功业。您这么做，就不担心有损贤名吗？”

　　“晨曦皇家也蓄奴啊！”余连笑道。

　　“这是银河帝国的传统国情嘛。而且这宇宙中，可有的是想要给晨曦的龙王们当狗，却求而不得的野狗啊！”

　　“蔷薇家族好像也搞过人口买卖。”

　　“伟大的贝伦凯斯特家族是星际自由贸易主义的老祖宗，必须是光明伟大正确的。做这种事的是旁系，那种连虹蔷薇纹章都没资格人佩戴的旁系。而且也是通过鄙商会转手的。”托伦商人也笑了。

　　余连沉吟了一下：“我当然可以告诉您，这些掠夺者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他们杀人如麻，他们奸淫掳掠，他们把普通的百姓掠回银心当做牲畜甚至消耗品，那也应该承受一次同等的痛苦。相比起帝国抓住掠夺者就地枪决的做法，我甚至还算仁慈的了。”

　　“那是相当的仁慈！”托伦人点头。

　　“能在无畏舰上服役的，自然都是青壮年和优秀战士，放到哪里都是最好的劳力。另外，这其中至少有二十人是上了列国的通缉名录的。”

　　杜巴继续点头，露出了明了的神情。实际上，光是把这些通缉犯送上去拿到的奖金和声望，他便不虚此行了。

　　“我明白了，余先生。您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那位伟大的神选冠军啊！您并不是在做奴隶贸易，而只是在惩罚那些罪人罢了。”

　　然而，余连却笑道：“不，我其实就是在贩卖人口！用四万有手有脚有脑袋的生命个体从您这里换急需的货物，这便是事实，有什么好标榜的呢？”

　　杜巴先生微微一怔。

　　“您说得对，这确实算不得什么值得宣扬的高尚事迹，但我现在却一点愧疚感都没有。是不是挺可怕的？”余连又笑着问道。

　　罗盘商会的董事，商团的二级业务员先生，终于收敛了憨态可掬的笑容，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郑重了许多：“不，若您真要有愧疚感，我反倒是会觉得可怕了。到了您这样的地位，苛求您是一位传统意义上的道德完人，是不现实的。可到了您这样的地位，若仍然以道德完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甚至演技高超到了让自己都相信，那才是在下最不愿意打交道的那种类型的大人物啊！”

　　他站起了身，又和余连握了握手：“至少，在下现在还能看到您爽快和恩怨分明的一面，反倒是让我对您更有几分敬意了。”

　　“也即是之前的敬意是验出来的？”余连眨巴了一下眼睛。

　　“啊哈哈哈哈，阁下诙谐啦！”杜巴笑了起来。

　　余连陪着他打了两句哈哈，方才道：“所有的俘虏，换我给您的清单上的物资，200台自动机器人，36台涡轮激光组和及其配套能源设施。以及您带来的那100名佣兵的合同。”

　　业务员先生想了一想，却摇头道：“不，我最多只能再给您提供10万吨的食物和药品，以及100台机器人。涡轮激光组是从联盟那边直接提的货，需要见到现钱的。实在没有的话，您能不能写个条子？”

　　“哈？条子？”

　　“对，写给娅弥妲·森歌·贝伦凯斯特小姐的亲笔推荐信，这样的话，我就……”

　　这家伙哪里是想要钱，分明就是想找个机会和那只白毛狐狸小姐搭上线嘛。而这时候，菲菲已经“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得相当地明媚且和谐。

　　余连没好气地道：“那我现在就打开舱门把他们丢出去……”

　　“别啊！这不是再商讨一下嘛。”杜巴先生赶忙道：“其余的还好说，佣兵的3年合同的费用都挂在我们那里，还是有点压力的。至少每年的财报是不好做的。您可能不知道，罗盘商社其实，嗯，有相当一部分股份是控制在虹蔷薇基金会手里的。那位虹蔷薇的公主殿下每年都会派人来查账的。账务做不好，我这个执行董事日子不好过的唆……要不，您给我写封推荐信，这样我就好说话了。”

　　“我给你推荐信，但除了刚才我说的那些，还要36台涡轮激光组和12门和天瀑3型的离子炮。对，就是您带来的那三艘护航船上装备的。”

　　“……这，深渊星云的环境可不太平，我也得要一些家伙事儿防身的啊！”杜巴无奈道。

　　“您没有带备用的？我怎么那么不信呢。”余连笑道：“另外，船上的这些掠夺者，已经经过了自我净化了，会非常恭顺的。这会大大地省略你的押送成本。”

　　杜巴对这个所谓的“自我净化”还是很感兴趣的，但直觉告诉自己，了解太深入对自己没好处，便只能干巴巴地表示感谢了。

　　“除了这100名佣兵，最好再帮我提供一点人手。我倒是听说过，你们托斯商团正在组建……新的安保公司，招募了不少很有前途的年轻人。不如送一批到我这里来如何？实战才是最好的教育。等到3年期满，你们便会得到一批马上可用的精英了。”

　　商团的二级业务员先生用力地眨巴了一下自己圆溜溜的小眼睛，迅速将一丝震惊隐藏在了眼窝挤出来的绒毛之下。

　　他阖动了一下嘴角，这次是笑得异常开怀：“余先生，我以为，您和虹蔷薇的公主殿下是……呃，很好的好朋友呢。”

　　“我和帝国的公主，苏琉卡王殿下其实也是好朋友呢。您看，她连龙和纹章机都送我了，您来的时候不是已经见过了吗？”余连也笑了。

　　“那么，我现在可以看看货吗？”杜巴先生搓了搓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第724章 一团乱麻的荣耀之门

　　杜巴先生满怀期待地去看那些“货物”了，瞧那兴致盎然的样子，分明就是去看牲口的。

　　不过，说实在话，当那些掠夺者们被当做“货币”用来交换余连所需要的物品时，他们确实已经和“牲口”无异了。

　　“你至少给了他们一条生路嘛。”菲菲安慰余连道：“如果他们在莫丹星系被帝国俘虏，没有一个人能活过3年。可若是被托斯商团卖到了联盟那一侧的银河，说不行是可以活到5年的。”

　　余连总觉得菲菲是在讽刺自己，但是没有证据。

　　“而且啊，至少联盟本土内是没有奴隶制的，打的都是罪犯苦役的旗号。这便至少有年限。被联盟俘虏的掠夺者，在服完了二十年苦役获得免罪，成为公民开始过上正常生活的例子，还是有不少的。你给了他们希望，却又没有滥发仁慈，而且还帮我们换取了急需的物资和可用的人手。”她又道。

　　嗯，确实，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即将进入血汗工厂、农庄和矿井，甚至角斗场和实验室的掠夺者们，理论上应该还得感谢我呢。余连一想到这里，顿时便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道德的高地上。

　　这时候，菲菲又道：“不过，我原以为。你挑动那些掠夺者干掉了自己的头目，是准备改造一下，让他们加入我们呢。”

　　“土匪可不是一般被压迫的劳动人民，一旦手里沾了血做了恶，要改造起来可没那么容易了。只不过，他们不是普通的土匪，而是制度性，系统性，纪律性的掠夺者集团。我让他们干掉了自己的头目，只是把这个系统性的概念给摧毁了。这样一来，至少他们会渐渐安心地接受自己是战俘和奴工的命运，然后才会思考更多。”余连道。

　　“然后我们看守起来，也更方便是吧？”

　　“就是如此。可让让他们不闹是一回事，让他们干活是一回事，成为船员就还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可不像看到我的小红上的舵手啊轮机手啊炮手啊一个个都戴着镣铐，又特么不是罗马时代。”

　　“小红？”菲菲扬了扬眉毛，随即叹了口气：“鱼儿，给船命名的事你就别管了。我会参考大家的意见之后，再重新篆刻的。”

　　“……呃，这倒无所谓。”反正余连压根就没指望过能想出什么大家都接受的好船名，便继续道：“相比起来，佣兵还更可靠一些。”

　　“当然，还有保安公司的学员了。”菲菲似笑非笑。

　　“是啊！还有保安公司的学员。”余连满脸认真地点头：“我不但在为十恶不赦的暴徒们寻出路，还要为年轻战士们的前途负责，天底下又我这般贤明的导师吗？”

　　余连和杜巴先生之前所说的学员，正是后来的托斯商团护旗军的前身了。

　　总所周知，托斯联合商团国，作为银河的二流强国之一，其实是没有自己的统一军队了。其统一的军事保护，是由联盟来负责。而每家大型企业和船团，也有属于自己的“安保部门”。

　　这些保安可凶着呢。装备着性能卓越的外动力机甲、战机甚至中小型的护航战舰，可比一般小国能打多了。

　　可是，在真正的军事强国面前，安保也仅仅只是安保罢了。另外，由于安保部门理论上是隶属于各大企业的，并没有统一的指挥序列，始终也只能对付一些小规模的海盗罢了。

　　是的，只是小规模的海盗，若是船团在航行中遇到大股海盗甚至掠夺者的大舰队，就只能向最近的联盟舰队所在星系抱头鼠窜了。

　　堂堂的托斯联合商团国，也是银河文明议会的第二排成员了，也是建国时间足有千年的老牌强国了，却老是被海盗欺负，这难道还合理吗？

　　总之，商团内部现在确实出现了一拍势力，表示为了对付海盗，应该建立一属于自己的统一舰队。

　　这真的是为了对付海盗和掠夺者的，希望其他国家，尤其是在给商团提供军事保护的联盟不要多想。

　　当然了，到目前为止，这个所谓的商团的国家舰队，甚至都没有报告到商团的最高理事会会，现在还只是在小规模的筹建阶段，连起码的军政制度都还没有确立了。

　　可是，他们确实已经在做这方面的工作了。而且联盟方面应该还不知道。

　　至于为什么理论上联盟不知道，商团最高层也不知道的事情，但余连却知道呢？

　　实际上，建军这种事情，总是要经过很多人的，那就无论如何也谈不上什么秘密了。余连估摸着，联盟高层已经心知肚明了，那只白毛狐狸肯定也知道。商团这边的“建军派”应该也知道联盟知道。联盟的情报部门甚至知道商团知道他们知道。

　　总而言之，这就是利益权衡之后，形成的一种让所有人乐见其成的微妙平衡吧。

　　可对余连来说，若托斯商团的护旗舰队早一点建立起来，对共同体，以及自己，应该是一件好事。

　　在余连这么对杜巴先生说完之后，猩红王座号上便又多了200多位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各种族都有，其中托伦人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虽然平均年纪（按照人类标准）也不超过二十五岁，却都是受过军事教育和舰船驾驶训练的年轻精英，至少已经达到各国海军士官的平均水准了。

　　至少论学历，论对战舰的熟悉程度，可是比某个三等民族自留地公立高中毕业的学渣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很明显，这些年轻人都杜巴先生从他带来的几艘船上挪下来的。他已经在尽量带着这些未来商团的海军种子开始起步了。

　　“这些孩子啊，可都是我们的未来啊！”杜巴先生感动地握着余连的双手，摇个不停：“我把我们的未来托付给您了。余先生，只要他们能拥有您十分之一的勇气，和百分之一的能力，商团的未来便是大有可为的。”

　　“希望那个时候，您也依旧是我们的朋友吧。”余连道。

　　“那是必须的。”杜巴又比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两个人便同时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虽然他们都知道，世事无常，这话能实现的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但却并不耽误此时此刻的诚恳。

　　托伦商人沉吟了一下，又道：“船上所有的掠夺者俘虏都已经检查完毕了。我也给他们设置了更新型的拘束器械……他们之前只是带了一些手铐，房间外面加了三层室内门而已。明明四万多人却不敢暴动，应该都是摄于您的威风吧。”

　　“就算是我，外加一条龙，就算是一个人砍翻了四万人，这船也要不了啦。”余连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