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谷市位于风景如画的亚瑞尔高地的最南麓，坐落在一大片山谷和丘陵之间。这里藏有大量的露天铁矿，在联盟的母星时代，这里曾经是涅菲北大陆最大的冶金基地和工业区，后来又演变成了完善的军工业基地。

　　到了现在的宇宙时代，这座古老的工业城市虽然已经淘汰了相对粗放的密集劳动产业，把大量的地表冶金工作都迁到了太空轨道上。可是，城市的高端军工业却保留了下来，并且成为了这个城市的支柱产业。

　　说起来，冷溪城和冰谷市，一个在西部滨海，一个位于最南端，都是这片高原上最著名的大城市，两城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百公里，是光轨列车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但一个是影视基地兼旅游胜地，一个却是高端军工业基地，却也挺有趣的。

　　所谓的高端军工业，指的是那些（相对）小型，但科技含量比较高的武器和军用设备的设计研发和建造。

　　举个例子，泰塔船厂在涅菲的太空城轨道中就有船坞，也承建了共同体订购的主神级无畏舰的主要船体和大型设备。可是，一些装备，譬如说战舰上需要的十二型偏转护盾，主动引力源雷达的全部480个感知晶面，中微子引擎的核心发生器和拘束场，便都是在这座城市的兵工厂中建设起来的。

　　这些设备非常重要，可谓是主神级的战斗力之源，但重的不超过100吨，小的也就十来吨上下。在这里建好再用轨道电梯运到外太空轨道上的船厂上安装，成本还是完全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的。

　　除此之外，这些大多都是刚设计出来的半试验品，需要一边制造，一边调试。正好，大名鼎鼎的北极星和卡加尔设计局都有分部在此，有的是最顶级的工程师和军工专家。

　　由于去年新大陆战事，以及联盟舰队扩军的问题，联盟政府给各大兵工厂下了大笔订单，再加上主神级无畏舰的建造工程也相当紧急，即便是冰谷市的高端兵工厂，也不得不进入了加班加点的996工序。

　　不少工厂甚至开了不少新的生产线，雇佣了相当数量的临时工。

　　大人物们并不担心武器机密的泄露。毕竟最重要的工序都是由工程师完成的，临时工们要做的只是相对低端的基础操作。

　　当然也不用担心临时工无法胜任。这里是涅菲，其实有的失去了工作的熟练技术工人。联盟的公民权虽然不像帝国那边是“准贵族”的身份，却也是有很高的门槛的。他们需要一份工作来维持自己的银行账号有稳定收入。

　　可这一天的早上，冰谷市的工人们，却并没有向往常那样前往自己的工作单位。

　　他们聚集在居住区通往工业区的车站广场上，看着一个站在大货车车顶的男人，一个正在向他们大声疾呼的男人。

　　“我们的劳动果实窃取了！我们从来只是被告知，我们要无声无息地去工作，去承受痛苦和病痛，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我们服从了，但我们又被出卖了！当我们被迫每天工作12个小时的时候，大人物们向我们承诺的‘加班费’在哪里？在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制造更先进却更不稳定的实验性装备，我们的工友被失控的电离子吞噬的时候，他们承诺的‘抚恤金’在哪里？你们有什么？”

　　他们确实什么都没有。于是，怒火开始在人群中凝聚。就连大多数老实本分只想要勉强活下去的日子人，也难免被这样的情绪影响。

　　于是，广场上聚集的市民和工人就这么渐渐多了起来。

　　“穿行于苍穹中的宇宙战舰，仅仅24个小时就击碎了某个古老邪教的武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演讲的男人停顿了一下，却又露出了促狭的笑容：“哦，对了，其实还是有关系的。明明那些战舰都是你们做的嘛。”

　　人群中发出了一些稀稀拉拉的笑声，但大多数人却根本笑不出来。

　　“你们都已经知道发生在钢焰城和绿槐城的事情了。我们的工友因为无法再忍受刻薄的待遇，才向上面的老爷们提出了合理的要求。可是，带领他们抗争的先驱者却无声消失在了牢狱之中，一直到现在，罪犯、暴徒、疯子的污名还扣在他们的头上。这种卑鄙的行为，正是上面的大人物们一贯以来的特色。还记得冰谷城技工行会在二十年前是怎么被取缔的吗？还记得当时的行会主席尼莫斯先生，是怎么被送上法庭的吗？”

　　许多上了些年纪的老工人已经渐渐动情了，并且开始给年轻的工友们讲述以前的故事。

　　两个隐藏在人群之中的年轻人正在暗自观察周围的情况，也顺便在讨论演讲的内容。

　　“所以，尼莫斯先生是谁？”穿着灰黑色的旅行风衣，用护目镜遮住了大半脸的青年男人低声问身边的同伴。

　　“归摩大头领不是说了嘛，技工行会的会长，是一位很有威望的老技工。二十年前也带着冰谷城的工人们闹了一下，逼着炉堡和雷神给他们涨了百分之十五的薪水。”穿着旅行卫衣，用兜帽挡住了头脸的青年女子道。她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型仪表盘式的道具，其实是一个无人机终端，能够同时操作六架无人机，乃是偷拍……啊呸，采编的必备道具。

　　“他被害死了？”

　　“不。被检察机关查出挪用了行会的活动资金给小舅子在乡下买了农场和商铺，还介绍情妇到行会里当文书。”

　　“……这，这不是和上次绿槐城差不多？”

　　“就是一个手段。”

　　“嗨，大人物们可真脏。”

　　“可是，尼莫斯先生被起诉的事都是真实发生的。检察院并没有冤枉他。”

　　“原来如此……”

　　“当然，和尼莫斯先生搭上线的房产中介是炉堡工业的外围小公司。他的情妇也是一个小经济公司签约的十八线小偶像。”

　　“……大人物真脏啊！”

　　是的，这两位自然便是亚修·斯特因，以及泰娜·摩恩了。他们一个是游击士，一个是《先锋报》的记者以及世家大小姐，却已经快成为联盟叛军组织“洛哈之子”的核心成员了。

　　当然，按照泰娜·摩恩小姐的说法，他们才没有当叛军，而是在履行一个记者外加记者保镖的职责。她一个《先锋报》的记者，当然不能完全站在炉堡工业及其豢养的喉舌那边。当然必须近距离采访另外一边，搞清楚“洛哈之子”的诉求，才能得到事情的真相。

　　这才是一位优秀的记者，以及《先锋报》这样的左翼报纸应该担负的责任。

　　……好吧，这其实也是很合理的。至少真要被官方捉住了，也完全是有话说的。

　　至于台上的那位正在演讲的，自然正是现在的“洛哈之子”的领导人，曾经是联盟海军陆战队中校的归摩先生了。他虽然是一个人类，但现在却带着一大群非人类种族战士，反抗着人类老爷们的暴政。

　　不过，已经看完了《原论》的他，却对记者小姐说：“我们要反抗的不是人类，而是老爷。所以，老爷之外的普通人类，本就应该是我们的盟友。”

　　“所以，您的行动，就是要在冰谷市发起行动吗？”记者小姐摇头道：“那里是涅菲，是联盟首都。不是外太空的钢焰城和绿槐市，也不是别的星球。我们很快就会迎来镇压的。”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现在自己说的是“我们”。

　　“可是，如果不在涅菲，不在大人物的眼皮子底下，他们是不会有什么动作的。”

　　“……是为了让大统领看到吗？可是，联盟的大统领，并不是帝国的皇帝啊！”

　　归摩先生笑了：“如果是皇帝，我就带着兄弟们向那边冲一把。搞不好皇帝会认为我们是勇士，而对我们刮目相看呢。”

　　“就像是古美亚人那样？”

　　“就像是古美亚人那样。可是，这样做，归根结底和野猫对人撒娇卖萌，求得宠爱和豢养，是一个道理的。”归摩先生叹道。

　　……呃，这话对娅格妮丝太失礼了。记者小姐想。

　　她在新玉门的时候，见过两面，采访过那个古美亚开拓者一次，还互相留了通讯编码。两人偶尔也会互相问好，交流一些情报，姑且也能算是有点交情的普通友人吧。

　　“我只是想要让联盟的大人物们知道，蝼蚁也是能在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发出声音的。您知道的，洛哈之子不能再是疯狂的复仇者了，不能靠着戕害平民，毁坏民用设施来谋求存在感的，就需要用正当的手段了。”说到这里，归摩先生第一次露出了慎重，甚至庄重肃穆的表情。

　　“我认为，工人们为了自己的合法权益而罢工，是最正当的发声了。记者小姐，你难道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记者小姐顿时哑口无言。

　　“更重要的是，我也想要看看，普通的联盟劳动者，对现在的处境到底是什么态度。这种事情，便只有先行动起来，才能看得清楚。”归摩先生道。

第1233章 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泰娜·摩恩小姐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被完全说服了。可是，她还是无奈道：“总觉得，您会倒大霉的，这里是涅菲。炉堡工业的董事们在这里开会都只能坐在第二层。那些杀人如麻的佣兵和保安，一到了涅菲，可是比红土星上的虫坦人农民都要温良恭谦。”

　　“归摩大叔也不是没打过仗的愣头青，当然笑得利害。可是啊，我们是在罢工，又不是在搞恐袭。事情起来了，撤退起来也是很方便的。”

　　亚修·斯特因在这时候也提出了建议：“要不……伯爵妹子就在那边的《骷髅中队》。大叔，如果我们真的要把事情搞大，何不让他配合，咱们直接去绑架了大统领阁下，在他面前直接把话说个清楚呢。”

　　“你这家伙是怎么拿到游击士执照的？”记者小姐没好气道：“而且，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大统领又不是皇帝，就算是绑架了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我是凭自己的本事考入了游击士训练营的嘛。咱毕竟还是个良民，没有案底6至少在国内是没有什么案底的。”

　　归摩先生却意味深长地看了这年轻而又个色的游击士一眼：“大叔我要不是知道你这小子没什么坏心眼，最多也就是颇多市井习气，都会以为你是在准备害我们了。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其实是在劝告我，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大人物身上，是这样吧？”

　　亚修沉吟了一下：“……大叔，看得出来您已经很了解我了。我这种人是在平民窟里长大的，都是讲究一个万事不求人的。”

　　“我也很希望做到像你这样达观，但叔叔我啊，现在也有上万准备跟着我砸碎世界的兄弟。和我们有联系，希望洛哈之子能带着他们出头的贫民，也有好几百万人。人多了，要背的责任就多了。”归摩先生叹了口气。不过，亚修和泰娜都看得出来，这位义军领袖虽然摆出了一张不堪重负的苦脸，但斗志还是非常昂扬的。

　　“至于伯爵小姐，愿意聆听我们的声音，而不是把我们当场打死，就当得起我们的友谊和尊敬了。她一定会把这里的情况告之给菲娜·李小姐，然后又可以告诉余连将军。这便完全足够了，完全足够了。”

　　“呃，归摩大叔，您这样不还是把希望寄托在了大人物身上吗？”

　　“所以啊，我也想要看看，他到底是哪一种大人物了。”义军领袖耸了耸肩：“归根结底，不该做什么，我已经从《原论》上学到了，但应该做什么，我不知道，可能将军和齐先生也不知道，总是需要有人先做起来的。”

　　于是，归摩先生碧娜把大部分荷枪实弹的义军武装成员留在了山中，留下最能打的助手们带领。这样就算是除了什么状况，洛哈之子的主力还能继续和炉堡工业的私兵打游击。

　　他自己则带着几个“外交人员”偷偷潜回了涅菲。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又有泰娜·摩恩这个记者和亚修·斯特因这个游击士掩护，一路还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海关检查，终于抵达了冰谷市，也终于和一些工人协会联系上了。

　　再然后，在《骷髅中队》剧组开始岁月静好地生产着电影艺术的时候，距离本地150公里之外的这个场景中，一场大规模的罢工行动也就此展开。

　　有一说一，“洛哈之子”在以前确实是个搞恐怖活动，对平民和民用设施都在进行无差别杀伤的激进组织，但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经过了归摩先生的整顿，他们的活动空间已经远离了人口密集的大城市。至于他这个义军领袖，因为是一个很擅长潜行匿踪的灵能者，居然还真没有被官方拿到本人的图形资料。

　　于是，这位悬赏上千万的通缉犯，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站在车站广场中央，大声宣扬着自己的观点。携带射镇暴武器的治安无人机早在半个小时之前便已经悬停在了附近，自然早就把归摩先生扫描了好几遍，却没有发起行动。

　　至少，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他们并没有违反任何治安条理。在更上面的管理部门拿出一个条陈之前，无人机只会按照预定程序行事，可比人类要公正无私多了。

　　“工人兄弟们，我们的处境从来就不是孤立的。在我们今天站在这里集会的时候，在钢焰，在绿槐，在更遥远的洛撒、福伦，以及远在星河另外一边的孤夜城，便已经为我们做出了表率。我们的工人兄弟们仅仅只是无法容忍老爷们的刻薄待遇，仅仅只是希望能给孩子们多买一本书，给老人多买一块肉，这本就是我们应得的！可即便这样，我们却总会受到最残酷的镇压。他们希望我们回到他们的监牢中去，做一个等待他们豢养的奴隶。这难道真的我们可以容忍的吗？”

　　“”他们会把起来反抗的我们污蔑为暴徒。我们惨重的伤口在流着鲜血，我们永远都处于最困难的环境中。可是，请你们记住，相比如同牲畜一样生活的痛苦，抗争的痛苦又算什么呢？属于我们打的力量正在前进正在发展和成长，可是我们的斗争也是在发展着和成长着！在遥远星河的彼端，红枫厂的工友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现在，我们也要向那些衣冠楚楚金融家们，那些厂主们，还有他们豢养的毒蛇和鹰犬们证明，没有我们，他们什么都不是！”

　　“现在，我以北大陆工人总会的名义向大家宣布，冰谷市冰谷城大罢工，就此展开！”

　　归摩先生的呐喊终于引来了更多人的欢呼声。就这样，一场超过了十万人的罢工，便开始了。

　　“所以，这个北大陆工人总会又是什么？”亚修忍不住问道。

　　记者小姐道：“其实，就是北大陆的一些工人互助组织的联合吧。实际上，《上尉在红枫厂》开始传播之后，国内便出现了不少这种组织了，不然也不会发生钢焰市的暴动，还有绿槐市的大游行。归摩先生和一些涅菲本地的互助组织商讨之后，便成立了这个组织，以后就来负责协调和组织全涅菲的工人反抗运动了。当然，是合法的运动。”

　　“大叔行动力爆棚啊！”

　　“是啊，也就是在联盟了。如果是在帝国，他现在组织的义军一定比弗兰摩尔自由军的规模还大。”

　　亚修认为大小姐说得还是很对的。年轻的游击士依然觉得，归摩大叔就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更高的大人物的良心那边，但对后者还是相当佩服的。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这个游击士身份，自己说不定脑子一热，便真的去加入“洛哈之子”了。

　　然后，十万人的罢工队伍便分成了三路，分别从工业区的主站，外环的磁塔林，以及东城居住区出发，一边游行一边在是中央广场汇合。

　　在这个期间，工人总会的代表也会向市政府递上请愿书。他们的诉求非常简单也非常明确，要求冰谷市的这些军工巨企落实之前承诺的“加班费”和“抚恤金”，所有工人的薪资应该上涨百分之十五。同时也要求请司法机关介入，调查近两年强制加班引发的伤害事件。

　　企业方表示这些所谓的伤害事件都是事故，但工人认为这完全是赤果果的职场霸凌，是对底层工人的恶意戕害。

　　或许是因为工人们这次表现得比较克制，远没有今年年初，在孤夜城那样变成了城里巷战，又或许是因为联盟的官僚和资本家比隔壁共同体的同行也要聪明多了。虽然冰谷市调动了所有的警力，还从军方请来了一个加强团的“厢军”配合维持治安，却始终没有开火，也没有形成流血事故。

　　当然了，对老爷们来说，给工人们涨工资可比挖他们祖坟还难受，更何况，这其中不少工人还是所谓的临时工，连联盟公民都不是。唯一的“合法身份”就是工卡了。

　　“他们只不过是加盟国和外国过来的输出劳务，相当于临时工。”于是，资方代表这样对工人道。

　　“临时工难道就不是工人吗？临时工都不是工人，那老爷们养的狗便一定不是狗了！”

　　这话总觉得好像有点逻辑问题，但由于大家都把对方当成了敌人，很快便不欢而散，便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辩论下去。

　　于是，等到了上午十点的时候，穿行在街区中的游行队伍不断壮大，很快便已经超过了二十万人。

　　到了这个程度，就算是出现推攘踩踏事件，都是有可能造成巨大伤亡的。如果换成是在边远星区，当地官员或许是会坐视这一切发生的。可是，这里毕竟是涅菲，联盟的首都。更重要的是，大统领就在距离此地不过150公里远的高原上。

　　国家最高元首当然不会随意插手地方治理。可是，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大规模流血事故，那他老人家一定也高兴不起来。大统领一时间不高兴了，他们这些地方官员大概一辈子都没办法高兴了。

　　于是乎，他们从工厂区调来了更多的保安力量和大量的警备机器人——当然不是为了镇压，而是为了维持秩序。有一说一，冰谷城的警务人员们一直还是很克制的。

　　此外，市政府又再次向各大企业施压，要求开启第二轮谈判。然而，当地兵工厂的负责人们却表示，我们头上的东家可都是卡加尔啊北极星啊炉堡啊雷神啊这些威震银河的名字。在咱们的老板面前，就是大统领本人也得客客气气地说话。市政府算个屁啊！

　　……呃，企业代表当然不会这么说话，但抛开外交辞令不谈，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局势顿时僵持了下来。

　　已经聚集到了广场上的工人得知谈判失败，再次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声，几乎把飘荡着市政府大楼前的联盟国旗都吹得快飘了起来。

　　好在，罢工和游行组织者们表现得比治安人员还要克制，始终在工人们中劝说，并没有酿成不好的事态。

　　“只要不给对方动手的了理由，时间就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归摩先生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