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殿角侍立的郎官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按六公子的定边之策,陇西若要互市,必须先纳戎马六千匹。”
他袖中滑出一卷竹简。
“按每匹折粟米二十石计,可省转运徭役三万余人次。”
治粟内史立刻捧着算筹出列:“确如丞相所言。”
“更兼乌氏倮献驯马之术,使我军骑卒可省两年训练……”
话未说完,就被蒙恬一声咳嗽打断——
这位将军正盯着他算筹上某个数字皱眉。
始皇帝指尖在鎏金扶手上轻叩,九旒冕下的目光扫过殿柱上新刻的《秦律》条文。
李斯立即会意:“臣已令陇西郡守增设‘互市监’三员,凡交易必录铁契。”
他忽然转向赢子夜所在的方向。
“六公子今早所献‘验马符’之法,臣也觉得颇为妥当。”
站在角落的赢子夜正偷偷往嘴里塞蜜饯,闻言差点呛到。
他讪讪地擦了擦嘴角,心里暗骂李斯这老狐狸非要当众点他——
那所谓的验马符,不过是他随口说出来的小招数而已。
治粟内史忽然跪地:“臣请增云中郡为互市新埠。”
他展开的绢布地图上,几条朱砂线路正穿过匈奴腹地。
“如此可引东胡良马,价比陇西低三成……”
话音刚落!
沉重的钟声突然撞破朝堂的议事声。
九响连震!
殿梁上的尘埃簌簌落下!
李斯手中的象牙笏板“咔”地裂开一道细纹,蒙恬的佩剑自行在鞘中嗡鸣。
“报——!”
宫门处传来铁甲撞裂门闩的巨响。
十二名黑冰台死士鱼贯而入。
他们抬着一方玄铁打造的龙辇。
辇上黑龙盘绕的铜匣正在不断渗出猩红液体,滴落在地砖上,竟腐蚀出缕缕青烟。
始皇帝缓缓从龙榻上站起,九旒冕的玉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脸上,是凝重之色!
当黑冰台统领单膝跪地捧起铜匣时,殿中百官不约而同地后退三步!
那铜匣的锁眼竟像是一颗活生生的龙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帝王!
“验。”
帝王吐出一个字。
黑冰台统领立即割破手指将血滴在龙睛上,身边死士则将带来的虎符按在龙鳞纹路处。
铜匣开启的瞬间,整座大殿的温度骤降。
竹简展开时,始皇帝玄色帝袍上的金线龙纹无风自动。
当看到上面书写的朱砂大字时,帝王指节突然发白,竹简边缘被捏出蛛网般的裂纹!
“退朝。”
两个字砸得满殿文武膝盖发软!
“李斯。”
“蒙恬。”
帝王的声音从九重冕旒后传来。
“还有子夜。”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殿外惊雷炸响。
“随朕…摆驾章台宫。”
第21章 六公子竟将帝王心思看得如此透彻!
章台宫内。
青铜灯盏的火光被无形的威压逼得黯淡。
始皇帝负手立于龙台之上,玄色帝袍上的金线玄鸟纹在阴影中如同活物般游动。
他每踏出一步,地面便传来沉闷的回响,仿佛整座宫殿都随着帝王的脚步震颤。
“看。”
帝王袖袍一挥,黑龙卷轴凌空展开。
帛书上——
“亡秦者,胡”“始皇帝死,而天下分!”几个血字突然燃烧起来!
青紫色的火焰将李斯的面容映得惨白!!
这位素来沉稳的丞相手指微颤,算筹从袖中滑落都未察觉。
蒙恬更是猛地按住剑柄,铠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宫室内格外刺耳。
唯有赢子夜负手而立,连睫毛都没颤动半分。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火焰中扭曲的字迹,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戏法。
“子夜。”
始皇帝的声音突然炸响,九旒冕下的双目如雷霆般刺来。
“你如何看?”
赢子夜轻笑一声,随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儿臣以为……”
他忽然抬眸,眼中竟有金芒流转,
“这哪是什么天命箴言,分明是阴沟里的老鼠啃出来的把戏。”
李斯瞳孔骤缩——
六公子竟将天降陨石说成人为陷阱?
但转念间便领会其中深意,后背顿时渗出冷汗!!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已然将“天罚”转为“人祸”!!
始皇帝指节叩击龙案,案面顿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何人所为?”
“我大秦铁骑踏平六国,可有些人……”
赢子夜突然指向殿外东方。
“宁肯躲在深山老林当野人,也不愿来咸阳做官。”
他指尖剑气迸发,将一盏宫灯斩为两截!
“是水土不服?还是…”
“心怀旧国?”
声如惊雷炸响,让始皇帝瞳孔一缩!
整座章台宫瞬间被恐怖的威压笼罩,梁柱上的青铜饰物纷纷崩裂!
帝王眼中迸发的金芒竟在虚空中凝成实质,将赢子夜方才斩断的灯焰生生压灭!
李斯伏地不敢抬头,蒙恬的铠甲已结满冰霜。
唯有赢子夜在可怖的威压下依旧挺直脊背,甚至迎着帝王的目光微微一笑。
空气…仿佛凝固成实质。
“蒙恬。”
两个字如雷霆炸响。
蒙恬立即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声在死寂的宫室内格外刺耳!
他低着头,却能清晰感受到帝王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的脊背。
“带着你的黄金火骑兵…”
始皇帝的声音突然压低,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李斯的官袍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去东郡陨坑。”
帝王的手指轻叩腰间定秦剑,剑鞘上的铭文泛起血色。
鎏金靴踏过地面,留下深深的凹痕。
“朕要那里…”
“寸草不生。”
蒙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化为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