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队以弓弩远程袭扰为主,且战且退,竭力拖延时间。
城门口,则是一片混乱而有序的景象。
守城士兵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引导着惊恐万分的难民们快速通过城门洞。
老人踉跄,妇人哭泣,孩童尖叫,人们推搡着,拥挤着,只想尽快逃离身后那越来越近的死亡威胁。
士兵们努力维持着秩序,快速核查着身份。
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人群,所谓的严格盘查早已力不从心。
更多是象征性地问几句,便挥手放行。
赢子夜玄衣玉冠,独立于朔风关高大的城墙之上,寒风吹拂着他的发丝和衣袂,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下方涌入城门的每一个难民。
他看到满脸污垢,眼神麻木的老农。
看到抱着婴儿,惊慌失措的年轻母亲。
看到相互搀扶,步履蹒跚的伤者……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逃出生天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茫然。
这些人,看起来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百姓,饱受战火蹂躏的可怜人。
然而,赢子夜的心弦却绷得紧紧的。
他的直觉,以及多次在权力漩涡中培养出的警惕性,都在告诉他。
这看似混乱的难民潮中,极有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毒刺!!
“细作……会混在里面吗?”
他心中默念,目光如同梳子般扫过人群,“若是细作,此刻必定极力掩饰,甚至会表现得比普通人更惊慌,更无助,以求顺利混入。”
他的视线掠过几个低头疾走,用破布包裹着头脸的男子。
又看向几个紧紧靠在一起,眼神却不时偷偷打量四周的一家人。
每一个稍微异常的举动,都会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涟漪。
而城墙根下。
一些提前入城的“难民”蜷缩在临时搭建的破旧窝棚或残垣断壁下,瑟瑟发抖。
正是暗河成员们所伪装!
他们看似惊恐无助,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默默记下每一个新入城难民的特征和行为。
赢子夜将暗河成员这些无声的交流看在眼里,心中稍定,但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或许……真是本公子多虑了?”
他望着城外那场为了掩护这些百姓入城而进行的血腥阻击战。
秦军骑兵不断有人落马,鲜血染红了枯草。
“这千人戎骑,或许真的只是一支狂妄的斥候,或是前来骚扰,屠杀难民以泄愤的偏师?”
“不,左贤王新败,蛮军和戎族主力正急于完成战略合围,怎会在此刻派出如此一支不痛不痒的骑兵?”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千人,就是丢出来的诱饵,或者……是演戏的道具!”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下。
那个行动敏捷的男子已经消失在街角。
而那几个眼神飘忽的一家人也挤进了难民营中。
一切看似恢复了“正常”。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如果他们是细作,迟早要行动。
赢子夜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焦虑和猜疑解决不了问题。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布好网,静待鱼儿上钩。
保护百姓是必须承担的责任。
而清除内患,则是确保这份责任不至于变成灾难的关键。
“李焕那边……应该快撑不住了。”
赢子夜估算着时间,对身旁传令兵沉声道:“传令,准备关闭城门!”
“弓弩手就位,掩护我军骑兵撤回!”
命令下达,沉重的闸门开始缓缓移动!
城外的战斗也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戎骑似乎察觉到了秦军的意图,进攻变得更加疯狂!!
赢子夜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终于全部涌入城内的难民,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关闭的城门隔绝。
城内,是暂时的安全。
城外,是血肉横飞的战场。
第355章 凡私藏叛逆者,灭国!
不久,李焕率领着伤亡不小的骑兵队伍撤回城内。
他本人甲胄上沾染着血迹,脸上带着疲惫却亢奋的神情,快步登上城楼向赢子夜复命!
“殿下!末将幸不辱命!戎骑已被击退,斩首四百余级,我军伤亡约三百人。”
李焕抱拳禀报,随即补充道,“按殿下先前吩咐,末将已派出一支精干斥候,暗中尾随那支败退的戎骑,监视其动向,看他们最终去向何处。”
赢子夜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城外那片刚刚经历厮杀的土地上,语气平静:“做得很好。”
“将士们辛苦了,厚加抚恤。”
“戎骑退而不乱,显然并非乌合之众,其动向务必盯紧。”
“末将明白!”
李焕应道,但脸上随即露出一丝犹豫,欲言又止。
赢子夜转过身,看向他:“还有何事?”
李焕斟酌着词语,说道:“殿下,关于入城难民的安置……末将以为,是否过于谨慎了?”
“如此大张旗鼓地区分、登记,恐怕会引得人心惶惶,反而不好管理。”
“况且,如今北疆兵荒马乱,各城沦陷,人口册籍多半毁于战火或遗失,想要查证这些难民的身份,几乎……几乎是不可能的。”
赢子夜听完,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淡然笑容。
他走到城墙垛口,望着城内那片临时划出,正在搭建窝棚的难民安置区,缓缓开口:
“李将军,你以为本公子下令登记造册,是真的指望能靠几本可能早已不存在的册子,就查出谁是细作吗?”
李焕一愣:“殿下之意是……?”
赢子夜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李焕:“查证身份,本就是虚招。”
“城池沦陷,册籍无踪,这一点,你我知道,那些可能混进来的细作,更是一清二楚。”
“他们既然敢来,必然做好了万全的身份伪装,岂会怕我们查?”
他顿了顿,继续道:“本公子之所以还要如此大张旗鼓地登记造册,对外宣称是为了统一管理,防止混乱,其真正目的,有三。”
“其一,正如你所言,方便管理。”
“数万难民涌入,若无章法,必生乱象。”
“登记造册,划分区域,可有效维持秩序,分配物资,防止疫病蔓延。”
“这是明面上的好处。”
“其二,”赢子夜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意。
“便是要给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施加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们越是表现得按规矩办事,越是显得‘公事公办’,他们反而会越加疑惑,越加小心。”
“他们会猜测,我们是否真的掌握了什么线索?”
“是否在登记过程中布下了什么陷阱?”
“这种猜疑和压力,会让他们在行动时更加谨慎,也更容易露出马脚。”
“这就好比在黑暗中,你明知可能有陷阱,但对方却打着灯笼告诉你路怎么走,你反而会步步惊心,不敢妄动。”
李焕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殿下是说……打草惊蛇,实则稳坐钓鱼台?”
“不错。”
赢子夜赞许地点点头,“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当我们把所有新入城的难民都监控起来,进行严格登记后,在那些细作看来,这或许意味着我们最初的警惕性已经过去了,认为我们已经完成了筛查,接下来可能会放松管理。”
“这种安全的错觉,正是他们最有可能开始行动的时候!”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而我们,要的就是他们这种错觉。”
“明松暗紧,外松内紧。”
“登记造册是明面上的‘紧’,是做给他们看的。”
“而真正的‘紧’,是隐藏在难民中的暗河,是那些看似普通的邻居,是每一双在暗处盯着他们的眼睛!”
李焕彻底明白了赢子夜的深意,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和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