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案 数字凶手
“王沐被杀时,数字书写并不明显;而吕月被杀后,数字就写在尸体旁边;等到第三起案件,数字几乎占据了炮楼的半面墙。”
一
又是这个味道……
一股刺鼻的塑料燃烧气味唤醒了展峰的意识,他像个浑身无力的病号,手掌紧贴潮湿的地面,奋力将上半身撑起。
神志仿佛从醉酒中清醒,他努力摇了摇头,目视前方。目所能及之处都是浓稠似墨的黑暗,唯独在目光的尽头,有一扇老旧的古铜色金属门。
从那道门的门缝中闪现出一丝微光,如同灯塔,给他指明了方向。他跌跌撞撞地向它走去,在他即将碰触到门把时,那扇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门轴挤压发出的吱呀声,直刺他的耳膜。门口炸开的夺目光亮,让展峰本能地举起右手遮住眼睛。
“峰子,你来了?”有人在他面前说话,声音熟悉而低哑沉闷。
展峰放下手臂,他发现那道门已经消失了,眼前是一片城市街巷。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的眼睛下方有条如弯刀似的弧形刀疤,神色疲惫地望向他。关于这条刀疤的故事,他再熟悉不过,对这个男人也是。
他好奇地打量着对方:“老胡,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个地方?”
男人指向远处一间破旧的木质厂房:“那里,嫌疑人在那里!”说着,他提起脚边印有“犯罪现场勘查”字样的金属箱。
“嫌疑人?什么嫌疑人?”展峰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在他眼中,除去遍地的泥泞,就只剩下那间用木条胡乱搭建的厂房。一切都如此陌生,就连最为熟络的老伙计都笼罩着诡异的气息。
男人已经迈开步子,展峰冲着对方的背影嘶喊:“老胡,你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露出侧脸的刀疤:“嫌疑人找到了,就在那间厂房里,大家都在里面,我也得进去了。”
展峰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朝男人大声喊道:“不要,不要,不要进去!”
男人唇边露出一丝笑意:“峰子,回去吧!”说完他便朝那间厂房直奔而去。
展峰想要迈腿追上对方,可不论他如何努力,身体都仿佛陷入泥潭一般无法动弹……
站在原地的展峰声嘶力竭地呼唤着:“老胡!你回来啊,不要……”
在他的吼声中,男人一步步靠近厂房,终于走了进去。就在他的身影消失之后,嘭的一声巨响,厂房被燃起的烈焰完全包裹——
…………
剧烈的失重感袭满全身,展峰感到灵魂被重重摔进躯体,大脑瞬间恢复了意识,可四肢还是像灌铅般沉重。
他缓缓睁开双眼,卧室里粗麻混纺的格子窗帘遮住了户外的阳光,周围如梦境般漆黑,一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他抓起枕边那部没有品牌logo(标志)的直板手机。手机看上去很新,没有一点划痕,但滑盖加按键的设计,又把这部手机的款式往前推了十年。
按动绿色的“*”号键,液晶屏上“17:35”几个数字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中央,从分辨率看,这部手机竟比市面上最新的iPhone还要更胜一筹。很显然,这部手机的价值已不能单纯用金钱去衡量了。
输入密码,备注为“道九”的短信息在屏幕上疯狂弹出,展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没有心思去关心短信的内容,他还陷在刚才的那个梦里——火焰将梦中的场景一条条撕成碎片,当然,也包括他记忆中的那些人。
他愣神般地盯着墙角,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冒了出来。“要是那天我也死在那场爆炸里,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他摇摇头,起身打开了房门。
客厅射入的亮光在他身后的地面上裁剪出他的身影。梦与现实在此刻交融,那些痛苦的回忆就像这道影子,被他带进了当下的生活中。
门厅里,展峰将门口衣架上的机车夹克顺势搭在肩头。屋内突然响起了几声骚动声,展峰并未去查看,只是轻咳了一声。细微的嘈杂声似乎捕获了什么命令,室内再度变得异常安静。他走了出去,锁死了那道厚重的防盗门。
初春将至,室外依旧有些凉意。展峰披上外套,面对眼前拆迁留下的残垣断壁深吸一口气,带有土腥味的空气在他的肺中无限循环。
这里是康安家园,本是一个人口密集的城中村。五年前,这里被全国知名的地产商帝铂集团整体收购,大多数拆迁户在拿到一笔可观的补偿款后都搬离了这里。康安家园的破拆工程基本完成,只留下一家钉子户,那就是展峰所住的这栋自建楼。
楼共两层,是层高约4米的挑高建筑,两层叠加比普通楼房三层还高,水泥灰的外墙显得其貌不扬。小楼唯一的亮点就是那个上百平方米的大院子,展峰走向院子的正北方,上了那辆绰号“小钢炮”的黑色吉姆尼。
门口的泥巴路高低不平,排气管喷出的黑烟顶着吉姆尼吃力地爬上爬下。要不是这车经过多次改装,底盘早就被这条路给废了,就算如此,展峰也不敢掉以轻心。
颠簸半晌,终于上了平地,展峰紧握方向盘的双手,也有了一丝喘气的空当。
二
正值下班高峰期,数不清的车辆拥堵在各个路口,排成长队,车与车挨得很近。
从远处望去,一盏盏车灯仿佛串在了一起,拧成一条发光的链条。展峰的吉姆尼在车流中不停地穿梭。终于,距离目的地只剩最后一个路口了,但红灯上的数字“99”犹如静止,半天不动分毫。
“为什么不换个大号显示三位数呢?”每天途经这里,他都有同样的疑问。
不知过了多久,“99”终于跳成“98”,时间有了确切的计量。透过车窗,他望见不远处“峰味海鲜小炒”的LED灯牌,只要过了路口,最多两分钟就能到达。
道九的电话仍在不停呼入。他没有接听,直到再次变成未接来电。
经过红绿灯靠右,就进了一条人流并不密集的商业街。街道呈S形,有东西两个入口,在每个街口都修建了一个小型停车场。当其他商区都在为车位焦头烂额时,这里却压根儿不需要为此担心。
展峰找了个车位停稳,推开车门便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泔水味。
垃圾站设在街口,谁想出来的天才方案?展峰也抱怨过,可物业就是不搭腔,拍在桌面上的“乌龟屁股”(规定),让所有商户有苦难言。
忍着呛鼻的气味,迈进雕刻着“围城街”的仿古牌坊,峰味海鲜小炒已然近在咫尺。
店里有人,不速之客。
…………
“二位,能不能别打搅我做生意?你们一个星期来三趟,谁吃得消啊?”声音来自店内一位消瘦的男子,他不到30岁,留着中分头,八字胡,因经常需要赔笑,眼角堆起的鱼尾纹就像半开的菊花。
“想我们不来也行,告诉我,展峰在哪儿?”来者人高马大,身高一米八五左右,虽说穿着外套,但也能清楚地看见六块腹肌。
他冷着脸,说话间一脚踩在木凳上,态度咄咄逼人。
“哎,我说嬴亮,你今儿是故意来找不快活的?我这都当你面打了十几个电话了,他不接,我又有什么办法?”
嬴亮嘴角一扬:“我怎么知道你打的就是展队的电话?要是我高兴,我还能把名字改成10086呢!”
男子眉头一挑,显然被嬴亮门缝里瞧人的态度激怒了。可围观的展峰知道,这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家伙绝不会轻易出手。见那人目光对准了嬴亮脚下的那张木椅,他无声地轻笑起来,看来这是打算出奇制胜了。
海鲜小炒的门脸很小,也就十来平方米,去掉公摊面积,只能摆放冰柜、烟酒柜之类的基础配件。
跟路边烧烤摊类似,门口的人行横道才是店里桌椅的归宿。像这种店要想经营下去,只能和城管打游击战,夜间营业。
不过就算摸黑干活,也难免会遇到城管突查,谁能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完桌椅板凳,谁就能躲过一劫。
大多数商家遇到城管突查,都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桌椅扔进店内。只要是打游击的餐馆,桌椅的损坏率总是居高不下,看着好好的,其实都快散架了。
“道九,怎么不说话了?被我猜中了吧!”嬴亮见男子不吭声,再度出言挑衅起来。
“嗯?你怎么知道我的绰号,我好像没告诉过你啊!”
嬴亮不屑。“我还知道你的大名叫吕瀚海,常年混迹江湖,摆过摊,算过命,做过倒爷,拉过皮条,总之但凡坑蒙拐骗的事,你都没少做。”
被揭了老底,道九怒气横生,“呸”地吐口唾沫:“你姥姥的,我看你今儿就不是来找人的,是他妈故意来找碴的!”
“就是找碴,你又能怎么着吧……”嬴亮双手往胸前一抱,亮出肌肉。
道九飞起一脚踹在嬴亮脚下那条板凳腿上,就听咔嚓一声,板凳立马折成两节。
嬴亮哪里想到道九那瘦骨嶙峋的样子也能把板凳踢散,毫无防备的他一下失去重心,直挺挺地朝前桌的桌角磕了上去。
道九对付嬴亮,也就这一招制敌,用完了就得赶紧脚底抹油。
正当他快要钻出门时,嬴亮单手一个后空翻,接着向后一抓,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
道九早就看出对方是个练家子,可他并没想到自己能在这么一瞬间就被抓住,他连忙大喊:“怎么着?煌煌天日,你一个警察还想动手打人?”
嬴亮把道九一推,从脖子上扯下一个东西摊在手里。
“谁打你?给我看清楚,这是你弄的,告诉你,今天这事我跟你没完!”
道九定睛一看,嬴亮手里的是个酒瓶盖挂件,而且由于刚才的撞击,挂件上出现了大片裂纹,一看就不值钱。
道九不以为意。“嗨!我当是什么玩意儿呢,不就是一个破酒瓶盖子加点滴胶,店里多的是,垃圾桶里随便捡!”
嬴亮顿时怒不可遏。“你说什么?”
道九嗤笑:“我说,我们店里有的是雪花瓶盖,别说加滴胶了,我回头给你攒个帽子都成!”(雪花瓶盖是绿色的。)
嬴亮咬牙切齿,猛地冲他提起胳膊,怒道:“你给我闭嘴——”
“不怕我喊警察打人你就打——”道九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店外早已聚满了看热闹的人,展峰迅速拨开人群来到店里,抬手握住了嬴亮粗壮的手臂。
“都给我住手!”
瞥见来人,道九连忙冲他喊叫起来:“你个王八羔子,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了?这两个主儿天天来找你,老这样,这破生意到底还做不做了?”
嬴亮本想暗暗挣脱,但展峰的手就像老虎钳子一样一动不动,被掐住血管的胳膊渐渐麻木,很明显,在这场暗自较量中,他已经落了下风。
要是今天只有他一人,遇到高手他也不打算继续纠缠,可今天嬴亮身边还有他师姐司徒蓝嫣。
但凡男人,都爱在女人面前表现一把,嬴亮只能硬着头皮握紧拳头,打算用胀起的肌群与对方拼消耗,直到对方力竭。
掌心传来挣扎感,嬴亮的盘算,展峰心知肚明,他可不会给对方打持久战的机会。只见他拇指扣住肌腱,稍一用力,嬴亮便如触电般把手缩了回去。
败下阵来的嬴亮,气恼地甩了甩酸麻的胳膊。
展峰顺势提起坏掉的木凳扔到角落。“找我什么事?”
“周局叫你回去,”嬴亮皱眉道,“展队,你给句话吧!”
展峰随口敷衍了一句:“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嬴亮与司徒蓝嫣对视一眼,抬腿绕到展峰面前,语气急促地说:“周局给你的停薪留职期限很快就到了,到底回不回去,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答复!”
展峰抬头,眼神犀利地瞥了一眼嬴亮,很快又看向了那位始终默不作声的女警。
司徒蓝嫣长相清秀,神似女星殷桃,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比起嬴亮,司徒蓝嫣显得要沉稳得多。
注意到展峰在看自己,司徒蓝嫣丝毫没有躲闪,反而直接迎上他的目光:“展队,我们也不想总来打扰小店的生意,可是希望这次,你能慎重考虑!”
“再给我两天时间,两天之内,我亲自给周局一个答复!”
说完,展峰不再理会二人,自顾自地把桌椅重新折起,一张张搬进了店里。嬴亮面露不满,但在司徒蓝嫣的劝阻下,两人一起离开了这里。
回过神来的道九走到展峰身边打量起来,“我说展护卫,你不是来真的吧?难不成,你真要走?”
展峰又收回一张木凳,道九一把将凳子摁在地上,“别搬这些木头疙瘩了,你告诉我,真打算回去当警察?”
展峰站直了身子,没有作声。道九一看立马坐不住了,拦着他急声道:“你别忘了,一年前是你亲自动手惹了这里的大哥,当然,事最初是出在我身上,可就因为你下手太狠,我跟你一起被他们列进了黑名单!”
“我可是逼不得已变卖家产,入伙投资你这个海鲜大排档,这是我保命的生意。你是店里的大厨,你要是撤资了,这个店还怎么开?而且人家是看在你的分儿上才不找我的碴子,你上头有人,你要走了,我指不定哪天就被人家给做了。反正我不管,我告诉你,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这全副身家都压在你身上了,你可不能把我给甩喽!”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展峰依旧一声不吭。
道九急了眼,硬的不行就用软的攻,他换了副笑脸:“你放心,我跟在你后面,也不白吃白喝。哥们儿虽然学历不高,但能考的证我可是一应俱全,主事可能差点火候,随便给你打个杂跑个腿什么的,还是绰绰有余的!”
道九说着,展峰冷不丁冒出了一句题外话:“你袖口上哪儿来的狗毛?”
“狗毛?”道九一时间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抬手看看袖子,随口回道:“哦!那是邻居养的吉娃娃,这狗看见我就往我身上蹭,缠人!”
“吉娃娃?”展峰问。
“对啊!”道九点点头。
展峰似笑非笑,伸手推开道九朝门外走去。“剩下的事交给你了,对了,我有事,今天咱们不开张了。”
道九在他身后嘟囔起来:“又不开张?我真是上辈子倒了血霉,怎么就认识了你这么个不靠谱的主儿!你这是做生意的样子吗你……”
三
伴着抱怨声,展峰穿过马路,来到一家名为“紫上云间咖啡与书”的饮品店。
店的面积不大,只有五六个座位,玻璃门上垂落一排风铃,只要有人进出,悦耳的风铃声便会随着门的开关响起。
这个时间,店内一位顾客也没有,女老板唐紫倩端着一杯咖啡倚在吧台里,仿古留声机播放着她最喜欢的英文歌曲Yesterday Once More(《昨日重现》)。
也许是听得太入神,展峰站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引起她的注意。
“那个……咳……能不能给我来一杯咖啡?”作为店里的老顾客,展峰跟唐紫倩早就互通过姓名,但是长久以来,该如何称呼对方,他一直无法精确拿捏。
叫“老板”略显俗气,叫“小姐”或者“美女”又有些不太尊重,可要是真让他直呼其名,好像又莫名觉得有些生分。
展峰很清楚,自己绝对没有什么社交障碍,唯独见了唐紫倩,他心里总会有些局促,甚至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心跳加快。
“你来了?抱歉,我没注意。”唐紫倩说了声“稍等”,转身打开了挂在墙面上的储物格,这种充分利用空间的设计,在任何一家小店都随处可见。
“卡布奇诺,可以吗?别的花式咖啡已经做不了了。”
展峰对咖啡没有研究,只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了店对面原本破旧不堪的杂货店,被装修成了带有文艺范的咖啡屋。
步入而立之年的他,对这种小清新的风格并不感冒,直到他看见了唐紫倩——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初见似曾相识,细想又很陌生。
最为神奇的是,在这间小小的咖啡屋里,他竟能找到难得的宁静与放松,所以喝什么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展峰回了句“可以”,选了一个靠窗的沙发坐下来。
在这个位置上,透过玻璃幕墙刚好能看见自家的小店,他静静地将目光放在了正在收摊的道九身上。
…………
店门口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道九拎起抹布,打算把放在路边的招牌擦一擦,这也是收摊前的最后一道工序。
“吱——”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十分刺耳,急刹车溅起的水花喷在了道九刚擦好的招牌上。
“你……”道九抬起头来,摔掉毛巾。
就在此时,一辆厢式小货车,挡住了展峰的视线,他微微皱起眉头。
车厢一侧,道九直起了身子。
“九爷,别来无恙!”
本打算破口大骂的道九,在看清对方的长相之后,把就要骂出口的脏字硬是咽了下去。
“今儿打烊了,要吃,您换别的地儿!”道九说完,双手一抬,亮了个抱拳的手势,混社会的都明白,这是跟人服软的意思。
摩托车上一脸横肉的男子嘴里叼着牙签,笑眯眯地拧动油门把手,轰鸣声顿起:“得嘞,改天就改天!不过九爷,我丑话说在前面,您可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男子驱车而去,道九沉默地看着那辆摩托车好一会儿,这才转身继续收拾起来。
…………
咖啡店里,展峰的指节在桌上轻叩了两下。那辆碍事的小货车已经离开,前后不到一分钟,道九已在卷闸门上挂上了打烊的灯牌。
“你的卡布奇诺!”唐紫倩来到展峰身边。他收回视线,看到她把咖啡放下,顺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每次在说“卡布奇诺”时,都带着一股英式英语的味道。她会不会曾经在国外待过?他忍不住想。
“仇人又来找你了?”唐紫倩露出好奇的目光。
“仇人?”展峰不解地反问。
唐紫倩灿烂一笑,手指向窗外:“我都看见了,就最近老来找你的那两位,他俩每次见你,你好像都不太开心。”
展峰有些无奈地拎起勺子搅拌着咖啡,“不是仇人,倒像冤家。”
“你不是刚到?今天店里就打烊了?”唐紫倩捋了捋耳边的乱发,“你这生意做得可真随意。”
“不是今天,是今后都会一直打烊。”不知为何,面对唐紫倩时,这句实话还是从他嘴里脱口而出。
唐紫倩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展峰会这样回答。她思索片刻,琢磨着他放弃经营的原因。没多久她舒展眉头道:“也对,这条街人流量一直很少,很多店都因为入不敷出关张了。”
展峰点了点头,虽然关门真正的原因并不是这个,但他也不能真的什么都告诉她。就这么敷衍过去,也未尝不可。只是他心里却有一种古怪的感觉——换成其他人,他不会有这种感觉,但偏偏面对唐紫倩时,这种理所当然的掩饰令他心中产生了一缕负罪感,就像他打从内心深处想对唐紫倩坦白一样,这让展峰有些困惑。倘若是朝夕相处的亲人或战友,他还可以理解这种不愿欺骗的缘由,但唐紫倩跟他,分明不过是点头之交。
可能有的人生来就气质独特吧!
展峰默不作声地想着,见他没有回应,唐紫倩微微尴尬地捏着自己的手指:“要不……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收拾一下?”
展峰“哦”了一声,抬头看见墙上的挂钟,“8点了,是不是该关门了?”
“我平时7点就打烊了,不过没关系,你是顾客嘛!顾客就是上帝。”唐紫倩语气轻松。
“抱歉,我没注意……那,我还是不打搅了。”展峰掏出20元纸币置于杯边,在唐紫倩的注视里起身离开。
咖啡店的门打开又关上,门口的风铃声叮叮当当。
唐紫倩悄然跟在展峰身后,踩着他的脚印来到门口。隔着玻璃幕墙,她长久地站在那里,望着展峰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中。
良久之后,她回到展峰的位置,坐下来,那杯还有余温的卡布奇诺,轻触了她的芳唇。
四
远看夜里的康安家园就像一个狰狞的黑洞,四处遍布拆迁后的断瓦残垣。
开发商帝铂集团已有五年没有管过这里,就连展峰对此也很是不解。当年因为母亲不愿搬迁,他拒绝在拆迁合同上签字。原本以为母亲是为了争取更多的赔偿在欲迎还拒,谁知开发商没来谈新的条件,母亲也毫不介意的样子,从来不问进度如何。
在长达五年多的时间里,双方似乎都干脆忘掉了这件事。倒是有些从这里迁走的好事者,或许出于种种原因看不惯,干脆把展峰家的自建楼挂在网上,标上“最牛钉子户”的字样,揣测他有什么不得了的背景,才让帝铂集团无法破土动工!
帝铂集团作为全国排名第一的地产商,不建自然有不建的道理,对此展峰无意过多揣测。对网上那些风言风语,展峰也不以为意,唯一让他有些糟心的,就是门口那条被挖断的水泥路。
全因这条路,吉姆尼的底盘才被狠狠加高了一截。勉强穿过鼓起的土堆,在距家还有3米远时,展峰按下了院子大门的遥控器。
就在铁门刚刚打开一条缝隙时,房子窗口处的灯光一闪即逝。展峰眯起双眼——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家里的灯的确亮着。
他眼里燃起怒火,一脚油门把车轰进院里,等到大门重新关闭,他迅速拔下车钥匙下了车,然后拧动钥匙,打开屋门。
关闭车灯后,展峰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他微微仰起头,一股怪异的刺鼻香味从某个方向传来,他冷着脸,朝冰箱方向迅速冲去。他一把拽住躲在冰箱后的那个人,接着一个过肩摔,把那人撂倒在地。
展峰并没就此放松,他在警校接受过系统的格斗训练,他知道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摔之后,展峰迅速站起退回到客厅中央,抬起胳膊做出防备姿势。
那人果然忍着剧痛,猛然从地上跃起,快速绕到了展峰身后。
黑暗中,展峰纹丝不动,唯有捏紧的拳关节发出咯咯脆响。在他后面,那人甩了甩臂肘,缓解方才撞击带来的疼痛。
“哼!”他毫不介意暴露自己的位置,刻意地发出一个轻蔑的鼻音。
“故意的是吧!”展峰冷声道。
“你说呢?”话音未落,那人已经出手。
展峰早已注意到了对方的动作,趁其不备扔出手中的夹克,那人果真朝右方躲开。
猜中了对方的套路,展峰毫不犹豫一个箭步上前,但就在他准备出拳击打时,那人的左手中露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顶在了展峰的脖颈上。
战斗已然结束。
“你忘了,我双手的灵活度接近100%。”
“久不动了,非得这样解解闷是吧!”面对那片时刻要切开大动脉的刀片,展峰心中并没感到丝毫恐惧,“你说得没错,那种连自己挚爱都不放过的精细玩意儿,也只有你的手能做出来。”
“闭嘴!”那人的声音顿时失去平静,“不准你提那件事,信不信我割开你的喉咙?”
展峰冷笑一声:“要割你早就割了,你现在想动手也行,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没了我,你关心的那些人怎么办?”
那人似乎被这句话给噎住了,半天没有动静。身后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展峰轻轻抬起右手,触到刀片后缓缓推开:“是螺丝刀吧,磨得这么薄,下了不少功夫。”
那人闷哼一声,冰冷的刀片从展峰指尖迅速滑过。
心知武器已被那人贴身收了起来,展峰捡起地上的夹克拍了拍:“高天宇,我警告过你,我不在的时候禁止开灯,绝不能让人知道这间屋子有第二个人存在。”他转过身,面对那人,“要是再有下次,你我之间的交易就此终止!”
高天宇终于打破沉默:“冰箱里除了挂面什么都没有,我真的受够了。”
展峰抬手,越过高天宇的肩,按下了客厅吊灯的开关。屋内暖调的光线打在高天宇身上。
他的身高大约一米七八,有一张五官分明如雕刻般的脸,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原本笔挺的西装因为刚才的袭击牵出一点皱痕。展峰知道,在合体的西装下隐藏着一副爆发力极强的健美身体,而且这也是一个极端细致的男人,证据就是他那双擦得比头发还要光亮的尖头皮鞋。从穿着打扮上看,高天宇完全是一副彬彬有礼的英伦绅士模样,但靠近他时,那股浓烈到可怕的香水味,还是让展峰忍不住皱起眉头。
在这个大他5岁的男人面前,展峰毫无敬意地用手指搓揉着鼻头:“哦?这么快就吃够了?那麻烦了,你得做好长期过这种生活的准备才行!”
“你什么意思?”高天宇敏锐地盯着他。
“没什么意思,我准备两天后回归专案组。”
高天宇一把抓住展峰的衣领,逼到他面前:“你不能这么做,在搞清楚幕后那些人的动机之前,这么贸然回去,你会有生命危险!”
“哦?听起来你还挺担心我?”展峰一把拍掉对方的手,“咱俩是这样的关系吗?”
高天宇的脸冷了下来,玻璃镜片后的目光变得狠戾。
展峰摊开双手,坦然地道:“不回去,我要怎么查?只要两年前那件事的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不管是你、我,还是那些人,没有谁是安全的。”
“总之,你现在回专案组,绝对不是时候!”高天宇握紧拳头,“你会死的!你死了,他们怎么办?你答应我的事怎么办?”
“两年前我就该死了。”展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在这里窝了两年,就为了一个真相。再说,作为门萨高级成员的你,难道猜不出那件事的幕后主谋在想什么?”
“可你首先得活着!”高天宇怒吼。
“那又怎么样?”展峰额角暴起青筋,“我可以不查,可他们会放手吗?”
高天宇再度沉默下来,两个男人斗鸡一般在客厅吊灯下对峙起来。
“你决定了?”高天宇的声音像有人卡住了他的喉咙。
“我决定了。”展峰轻轻地点了点头,“想赢的话,只能主动出击,不能坐以待毙。”
“况且……”展峰抬头看向散发着暖光的吊灯,忽略了眼中浮起的酸涩,“这件事迟早得有个了断!而你我之间,也一样有账要算。”
高天宇牢牢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吐出,宛若叹息,“好!展峰,你好自为之!”
五
但凡看过动画片《中华小当家》的朋友,对菊下楼这个名字,多半一点也不会陌生。
距展峰的海鲜排档大约过三个红绿灯的地方,就有这么一家依照动画片仿制的菊下楼餐馆。饭馆纸质菜单上用青红椒拼出的“川”字,明显地昭告食客,这里主营的正是口味浓烈、令人上头的川菜。
二楼卡座上,嬴亮夹起一筷子火红的水煮牛肉塞进嘴里,用力扒了几口饭,口齿不清地埋怨:“师姐,你说周局干吗非得要展峰这家伙归队?他就这么厉害?”
吃相优雅的司徒蓝嫣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红唇,这才说道:“一个全国公安队伍中最年轻的物证鉴定高级工程师,还参与过很多大要案。你对他的能力有什么疑问?”
“可他态度不行啊!”嬴亮用力咽下嘴里的饭,用筷子敲敲菜碗,“非得找个没心思的?难不成离了他,咱们这个专案组还真搞不下去了?”
“我在刑警学院听过他的课,就他对物证的敏感性,最少能排在全国前三位。以咱们组面对的案件难度,没有他确实不行。”
嬴亮咚的一声放下饭碗,“不就是解剖尸体,找找痕迹,做做检验,这事多的是人能做,我真没发现有什么了不起。”
“那是你不了解他,艺术家对艺术的理解存在多样性,厉害的人可以从多方面去解读一个艺术品。可以说,他这个人对犯罪现场的读取掌控能力,已达到了无人可比的高度。”
司徒蓝嫣慢条斯理地解释:“他不允许现场有任何一个细微的痕迹被忽略。咱们专案组性质特殊,主办悬案,哪一个案子都是疑难杂症,说白了,我们是对原有现场补缺补漏,从最细微处寻找线索。这事,没有足够的经验,真干不了。”
“师姐你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嬴亮又端起饭碗,“哎,师姐,那你觉得,展峰这次会不会归队?毕竟他都在那个海鲜大排档干了两年厨子了,炒扇贝没问题,可查案的功夫不会都丢了吧?”
“我觉得问题不大。”司徒蓝嫣果断给出答案。
“何以见得?”
“咱们找他好几次了,每次都有对话。我已掌握了展峰的基线行为,他这次是认真的。”
“基线行为?”陌生的词让嬴亮竖起耳朵。
司徒蓝嫣抬手平平举起一根筷子:“基线行为指在正常情况下当事人的行为习惯,比如说你放松的时候,坐姿、站姿、面部表情和跟人对话的语气,这些细微的举动都能构成一条基线。”
司徒蓝嫣把筷子放在桌上,从茶杯里倒出一点水,画了一条起伏的弧线。“当人的情感产生变化的时候,就会做出跟基线行为不同的举动,这时候就可以用来准确判断对方的情感状态。”
“举个例子,一般人眨眼的正常时间是1/10秒。当人面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愉悦的情绪就会刺激大脑神经向眼部肌肉发出指令,让瞳孔放大来集中精神观看,而眨眼是一种视觉阻断行为,所以这时人的眨眼次数会比平时要少。与之相反,如果感觉受到威胁,就会通过眨眼来暂时阻止威胁进入视线。所以眨眼睛的时间如果远超出1/10秒这一正常时间时,这个人就在表达厌烦或是不屑情绪了。”
司徒蓝嫣放下手指,看向听得一脸雾水的嬴亮:“我们第一次去找他的时候,我就从他的表情和眼神里看出了不耐烦,多看几次,他这个不耐烦的基线行为就被我掌握了。可这次,他并没有出现类似情绪,而他说话的语气,也比前几次要平和得多,我感觉,他已经做好了归队的准备。”
“是吗?可我还是感觉有点悬。”司徒蓝嫣的分析固然让嬴亮觉得有理有据,可他心里还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要是他放我们鸽子怎么办?我可是真的等不了了……”
正当嬴亮要继续诉苦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喂,二位,麻烦你们告诉周局,我明天去他办公室。”
嬴亮一转身,就看见展峰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什么鬼?你怎么在这儿?你跟踪我们?”嬴亮惊讶极了。
展峰抛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失笑道:“你们俩没车吧?好几次都是走路到我店里,喘着气就问我回不回去,所以你们那‘11路公交车’走不了太远。”
“再说了,”展峰的拇指示意了一下餐馆墙壁上贴着的菜谱,“二位总归是从刑警学院毕业的,那儿的大厨是个北方人,多年来也没换过。你们饭点儿来的,偏偏我这破店旁边没有北方菜馆子,你们要是不知道吃什么的话,第一时间应该会选川菜。”
“那也未必就是这家……”嬴亮狐疑地说道。
“《中华小当家》80后差不多都看过,附近吃川菜的也就这家有些噱头。可惜这家的菜虽不难吃,但得买会员卡,没记错的话,1000元起充,菜品五折,两个人的消费约在200元。如果你们办了会员卡,最少要在这里吃五顿。他家的店员很会忽悠,第一次来的食客,很少能拒绝。”
听到这里,嬴亮忍不住看了一眼司徒蓝嫣。他的师姐正望着展峰,明显有些兴奋。
“今天你们来找我,比平时表现更激动,看来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不管我给出什么样的答复,你们以后都打算不再来了。那卡上的钱要想不浪费,就得全部花完,从概率上猜,你们在这家饭馆吃最后一顿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我就直接过来了。”
嬴亮看着展峰,心情复杂。这个人能把毫无关联的东西,顺理成章地串联在一起得到真相,的确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然而展峰并没打算浪费更多口舌,他转身朝店外走去:“不打搅二位用餐了,就明天早上9点吧!请周局给我腾出一点时间。”
六
公安部刑侦局局长办公室内,一把手周礼亲自把沏好的茶水放到展峰面前后,这才坐了下来,他目光慈和地端详着对面的展峰。
“两年了,我还以为你小子要当一辈子厨子呢!”
展峰品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专案组现在有哪些人?”
“你小子还是个急脾气,你等等啊!”周局起身到办公桌前打开密码箱,拿出两份档案,直接递到了展峰手中。
“嬴亮,男,1992年3月出生,毕业于刑警学院,刑事侦查专业,就职于G省刑侦总队重案科,全国特级优秀人民警察。”
展峰一边翻阅,周局一边随口复述着早已看得滚瓜烂熟的资料。
“司徒蓝嫣,女,1990年1月出生,刑警学院犯罪心理学硕士,主攻犯罪心理行为侧写及犯罪人格分析,曾代表BJ市公安局出国留学三年。这两位,可都是按照你的要求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
展峰的手停了下来:“司徒蓝嫣……是关荣老师的学生?”
周局长叹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悲痛:“是,要是两年前没发生那件事,关荣还在,可能我们已经知道了真相……可惜……”
展峰合上资料,打断了周局的话头:“刑事相貌学专家是哪一位?”
这个突转把周局给拉回了现实,他揉揉眼眶:“你这个问题很棘手啊!在陆闫……他们牺牲之后,全国犯罪画像领域最出类拔萃的人才,就是G省的隗国安。可他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我邀请他进组很多次了,他到现在也没给明确答复。”
这次展峰没有打断,静静地听着。
周局继续说:“对这种为公安事业奋斗了一辈子的老同志,我们也着实不好强求,实话实说吧!我到现在还没有物色到更合适的人选。”
“隗国安的事,交给我解决。”
“你?”周局有些讶然。
“嗯!我有几分把握。这次来,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说着,展峰从兜里掏出另一张履历表,递了过去。
周局摸出老花镜戴上,仔细地翻阅那张表格:“这位是……”
“吕瀚海,男,1988年3月出生,无违法犯罪前科,入股了我的海鲜小炒,在店里负责采购。”
“你什么意思?我没搞明白。”周局从老花镜后看着展峰。
“我想让他加入专案组!”
“胡闹!”周局将履历表拍在茶几上,怒道,“他可是编外人员,人民警察的保密纪律你都忘记了?”
“当然没有忘!”展峰心平气和地拿出一份东西交给周局,“专案组还缺个司机,他是A1照,从我对他这两年的观察,我觉得他可以胜任。”
周局仔细看了看合同条款,“雇佣合同?内容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专案组经常要出外勤,确实也需要个司机。”
周局的语气柔软下来,“我本想给你派个武警同志的,既然你有了人选,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可你必须要保证,他不能接触案件核心,司机就是司机,不能有一点出格。”
“我可以保证!”
“行,你做事,我放心。不过他的身份还是改成辅警妥当些。除了他们,专案组还需要补充哪些人手?”
“要是隗国安愿意加入,四个人就行。”
“好,那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周局起身,拍拍展峰的肩膀,“还有,你家里那个……”
“他没问题,都在掌握之中。”展峰起身,抬手利落地行了个礼,目光坚毅地望向自己的老领导,“请问周局,专案组的代号是……”
“仍是914!”
七
马路边,一辆黑色帕萨特安静地停在这里。
展峰走向车的位置,他刚抬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吕瀚海的脑袋就伸了过来:“展护卫,你们老大同意了没有?”
打从两年前吕瀚海被社会大哥围殴,展峰出手相救后,“展护卫”这个外号,就被他一直挂在嘴边。抬手系好安全带,展峰看向面露焦灼的吕瀚海,说道:“同意了,你现在的身份是专案组合同制辅警司机,五险一金,月薪2500元,没有提成。”
“2500?有没有搞错?你们这是无情压榨,剥削无产阶级劳动者,我送快递一个月都不止5000!”吕瀚海的脸皱成一朵菊花,张嘴吐槽起来。
展峰也不做解释,伸手把刚插入的安全带卡扣重新按开。
“你干啥?”
“我去找局长把合同要回来啊!就说你反悔了,嫌钱少,要去送快递。”
“我擦,你有没有意思?我又没说不干!”吕瀚海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还是有些不死心,“不过能不能跟你们老大讲讲,再加个500?”
展峰推门就要下车。
“哎得得得!干了!干了!2500干了!回来,你快给我回来!你再不回来,我就喊你始乱终弃了啊!”吕瀚海玩命一样地把他往里拽。
展峰嘴角一扬,重新坐了回去。
吕瀚海一边拧动点火钥匙,一边嘴里叨叨个不停:“我堂堂的A照,居然找了个月薪2500的活儿,真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两人每天在一起的时间足有十个小时,除了吃喝拉撒,吕瀚海的嘴皮子就从没歇下来过,展峰早已习惯成自然,根本不予理睬。车上了道,吕瀚海总算想起了正经事:“哎,我这嘚啵嘚啵说了半天,你还没跟我说去哪里呢?”
“金瑞红旗楼,去接司徒蓝嫣和嬴亮。”
吕瀚海说了句“得嘞!”,一脚踩下了油门。
红旗楼,位于BJ市市郊,看上去就是一栋毫不起眼的六层洋楼,偏欧式风格,墙壁上爬满的藤蔓说明这楼已有些年头。据说,此楼得名自民国时期,具体为什么叫这名字,有什么寓意,早已无人知晓。
半小时之前,司徒蓝嫣和嬴亮接到局里的电话。顶着日头,两人已在停车场的石凳上坐了好一会儿了。
红旗楼的大门设有路障,只有加密的蓝牙卡才可以打开。在专案组解散的两年里,这里几乎没有人来。当大门前的金属杆翘起时,二人心照不宣地走过去——来的肯定是那位“必要人士”。
车刚停稳,吕瀚海率先推开车门,他一脸得意地抬手,不伦不类地行了个礼:“哈喽,艾瑞巴蒂(你们好,各位),我们又见面了。”
“怎么是你?你在这儿干吗?”嬴亮反感地说道。
吕瀚海不以为意地痞笑着:“自我介绍一下啊!我叫吕瀚海,祖上呢,以算卦、看相、测风水为生,不过到了我这一代吧,迷信什么的早就日暮途穷了。我呢,绰号茅山道九,江湖上都尊称我一声道九。哎,看得起我的人呢,也喊我一声九爷。今后咱们就都是自己人,至于你们怎么想怎么叫,那就都随意。随意啊!”
嬴亮在这一堆话里抓住了重点。“你刚才说什么?今后?”
“哦,光顾着自我介绍,倒把正经事给忘了。那什么,我现在是你们专案组御用的辅警司机,你们想到哪儿去,告诉我就成!”
“专案组的辅警司机?”嬴亮一脸复杂地看向展峰,“展队,你疯了吧?你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聘谁不好,聘这么个混混来当司机?我们是专案组,不是收容所。”
“哎,嬴亮兄弟,话不能这么说,我可是大大的良民,你就是往我祖上翻三代,那也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
“你是没干过,可馊主意却出了不少。”嬴亮上前一步,逼近吕瀚海,手指着他的鼻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当地的小混混提到你,都恨得牙痒痒。什么投机倒把、拉皮条的事你可没少做。”
“哟呵,能耐啊大兄弟,查我的底?信不信我告你侵犯我个人隐私?”吕瀚海一听之下,也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起来。
“有种你去告啊!我还能怕你一个混混?”
嬴亮面色紧绷,眼看战火就要升级,没想到吕瀚海竟然秒。
只见吕瀚海硬是挤出一丝微笑来。“哎!这么认真干吗?咱们以后都是同事,我怎么会去告你呢?查!该查!没错,我以前是干过一些投机倒把的事,但你也得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不是?这俗话说得好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这不是好不容易找到了组织,不在一起适应适应,你咋就知道我不能改邪归正呢?你说是吧?”
嬴亮哪里能想到这个小混混翻脸如翻书?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对方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他若是再咄咄逼人,反倒显得他不够大度。
见嬴亮悻悻然的模样,展峰开口给了两人一个台阶:“道九是A1照,咱们专案组有一辆只有A1照才能驾驶的外勤车,而且周局已签署了用人合同,你们找我这么多次,无非想尽快把专案组运作起来,我看,就相互退一步吧!我们先去专案中心。”
吕瀚海笑意盈盈,嬴亮一脸不爽地拉开距离,两人都上了车。旁边的司徒蓝嫣仍是无声地以第三者的角度观察着二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不发。
展峰来到她的面前,司徒蓝嫣与他对视一眼,似乎瞬息间就洞悉出他心中所想。
“熟悉我的人都叫我蓝嫣,展队你以后也可以这么称呼我。”司徒蓝嫣主动介绍自己。
展峰挑了挑眉,“关荣……是你的老师,对吗?”
“是。”司徒蓝嫣目光微微垂落。
“名师出高徒……”展峰目光微痛,但旋即便被掩去,他朝她点了点头。
“蓝嫣,咱们先去专案中心,周局应该过会儿就到。”
八
从红旗楼到专案中心,实则要横穿整个BJ市。
这城市复杂的一环、二环等各种环路,就算是本地的老司机也得摸索半天,而吕瀚海只是吹着口哨瞄了一眼电子地图,就规划出了最近的行车路线。吕瀚海的A1照在考试时着实掺了不少水分,但实际操作中,他的确有两把刷子可以盘道盘道。
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他要是只会摸骨算命,保不齐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吕瀚海干过很多职业,其中来钱最快的,莫过于给煤老板拉煤了。为了躲避交警,煤车一般都是在夜里开。但凡有些社会常识的人都知道,只要是煤车,就没有不超载的。驾驶着这样的车,不光要有极高的操纵能力,还得眼疾手快,毕竟A1照要是被交警拿下,可就不是扣分罚款那么简单了。
诸多考验之下,栽了的司机数不胜数,可吕瀚海硬是一直干到煤窑关停都没被抓到过一次。有近两年的磨炼,就算驾驶技术没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他也堪称十足的高手。不过没人知道的是,这活儿虽说在外人看来很难做,但对他吕瀚海来说,却要比摸骨算命简单太多,毕竟路边硕大的指示牌,总比人脸上的麻子来得醒目!
只用了三十分钟,吕瀚海就把车稳稳地停在了专案中心的停车场上,就这一手,刚才有些不爽的嬴亮也忍不住赞了句“好快!”。
等下了车,吕瀚海才注意到这里是一个“回”字形结构的封闭场地。
外围用高约3米的铁栅栏围成了一个圈,中间的“口”字是南北走向的,唯一的进出通道在西南角。方形土地仿佛被裁剪过般规整,如果抠掉顶端两角的绿化带,北侧的小型停车场与南侧的专案中心大楼,刚好又凑成了个“凸”字。
中心建筑物是由一栋老旧礼堂改建而成的,高约10米,从外面看,估不准内部共有几层,有点做旧版人民大会堂的意思。踩着六级台阶到了门前,有一排用红色油漆喷涂的双开木门,共九扇,其中八扇上了明锁,只留正中一扇供人进出。中心外围驻扎着一支部队,吕瀚海从没有和军人打过交道,压根儿弄不清楚部队番号。
跟着三个警察一路过来,他也就知道,不管什么时间进出这里,都得接受严格的全身检查,就算长期在此上班的行政人员也不例外。缀在四人一行的尾巴上,吕瀚海跟着队伍鱼贯而入,穿过木门后,这才发现原来里面另有乾坤。
常逛商场的人,可能都有一个印象:商家为了隔绝冷热空气,会在入口处设置两道门。专案中心也采用了这种设计理念,外侧的木门为一道,进来之后还有另外一道。
“展峰,人脸识别通过!”当生硬的机器语言响起时,吕瀚海才意识到,眼前貌似普通的玻璃门竟然还蕴含着高新科技。
他好奇地看着前面三个人走了进去,轮到自己时,他下意识地捋了捋衣领,兴奋地站在门前。声音果然再次响起:“吕瀚海,人脸识别通过!”
玻璃门已自动打开,吕瀚海用手在前方划拉了几下,百分之百确定可以通过后,这才放心地一脚跨了进来:“太神奇了吧!我才第一次来,机器也能认识我?”
嬴亮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嘲讽地说:“你办身份证的时候,系统就采集了人像信息,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原来如此,牛呀!”
过了两道门禁,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中心的前厅,这里除了一间用玻璃板隔成的接待室外,其余地方犹如闲置的展馆,十分空旷,以至于吕瀚海那句怪腔怪调的“牛呀!”在前厅反复撞击出回声,听起来和这里严肃的办公环境格格不入。
嬴亮没好气地说道:“你能不能小声点?”
吕瀚海连忙双手合十表示歉意。
众人沿着前厅往里走,迎面看见了第三道门禁,展峰停在了门前。刚才在红旗楼,他说周局要来,显然,他打算在这儿与周局先碰个面。
吕瀚海也站在一旁,可他的眼睛却一直不闲着。他上上下下瞅了一圈,发现这专案中心的建筑风格与一线城市的电影院很像,总的来说分为两个部分:前厅就是售票处,第三道门禁后的办公区则类似于放映厅。
但与影院稍微有些差别的是,放映厅的入口是开放式结构,这里则被一道道磨砂玻璃门遮挡得密不通风。玻璃门上拦腰印着一条“POLICE(警察)”字样的蓝色胶带,把单调的玻璃隔板点缀得恰到好处。
而东西两个方位上,有两块玻璃与众不同,东边的那块印着“ENTRANCE(入口)”,而西边则是“EXIT(出口)”。吕瀚海的文化程度虽然不高,但“EXIT”这种公共场所逃生用语,他还是能看懂是“出口”的意思。
“一个是出口,那另一个肯定是入口咯。”
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断,吕瀚海试探性地向前挪动了几步,见展峰和嬴亮都没有言语,他的胆子就大了起来。
这时候的吕瀚海,像个参观画展的游客,大步流星地来到印着“ENTRANCE”的门前。
这不来不知道,一来可把他给吓了一跳,原来在玻璃门的一侧,悬挂了一个古铜色的金属指示牌,从上到下地写着:
914专案组
主管领导:公安部刑侦局局长周礼
专案组组长:展峰
专案组组员:司徒蓝嫣、嬴亮、隗国安(待定)
内勤组:莫思琪
往下还有科技研发组、警用设备保障组、物证检验组、数据分析组等一大堆成员。
“我滴(的)个乖乖,展峰这家伙,居然是专案组组长,我这算不算瞎猫撞到死耗子,抱上了根粗腿啊!”
就在吕瀚海咂吧着嘴感叹之际,一位秃顶大叔拎着旅行包朝他们走了过来。
这人五十来岁,一米七左右,留着络腮胡子,大圆脸,身材臃肿,脸上冒着些油汗,五官虽显随和,但似乎情绪不高的样子。
人脸识别的语音提示响起,聪明如斯的吕瀚海一下就对上了号——这位就是那个名字后面写着“待定”的隗国安了。
嬴亮有些不可思议地迎了上去:“鬼叔?你怎么来了?”
隗国安和嬴亮来自同一个地方,两人曾多次搭伙办过案件,隗国安习惯叫嬴亮为“亮子”,而嬴亮则喜欢喊他“鬼叔”。因为这个,周局也托嬴亮去做过隗国安的工作,哪怕他俩关系极好,却还是被这位鬼叔给婉言谢绝了。谁知道这次他却来了,能在专案中心相遇,嬴亮心中不免讶然。
然而,展峰对隗国安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等他到了跟前,两人礼貌性地握了握手,展峰便问:“怎么?周局没有和你一起?”
隗国安掏出张皱巴巴的手纸擦了把汗,“部里临时有会,他派司机送我过来的。周局让我转告你,一切按计划进行。”
展峰点了点头,嬴亮却口无遮拦地问:“鬼叔,你之前不是说不来的吗,怎么今天又来了?”
一旁的吕瀚海不忍直视地歪了歪头,就连他都能看出隗国安有难言之隐,嬴亮居然还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情商堪忧。
隗国安干笑两声,不知该如何接话。展峰在一旁帮他解了围:“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是人民警察的天职。鬼叔当然也铭记于心,他愿意来,一点也不奇怪。”
“呃……”隗国安连忙顺坡下驴,“展队说得没错,我就是想通了。”
展峰点点头。“行,既然都到齐了,那就抓紧时间。”
吕瀚海一听要抓紧时间,慌忙一路小跑,照例跟在队列最后,准备过第三道门禁。
“展峰,人脸识别验证通过。”
“隗国安,人脸识别验证通过。”
“……”
好不容易排到吕瀚海,第三道门禁却显示出了一个红色的大叉:“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这是什么意思?”吕瀚海目瞪口呆。
“什么意思?”嬴亮的声音从内侧传来,“再往里就是专案组办案的地方,你一个编外人员,还想进去怎么的?”
吕瀚海有些挂不住面子,冲着里面喊:“展护卫,你出来给我解释清楚,搞什么名堂?大家都是人,凭什么区别对待!”
展峰不回头地向前走去:“嬴亮说得没错,你的身份是合同制司机,按照上级要求,必须遵守保密原则,你无权进入办案中心。”
展峰的话冷得厉害,可谓句句伤人。吕瀚海虽有不爽,还是清楚这是个纪律问题,他很快服了软,嘟囔着朝外走去:“行吧!你是这里的老大,你想怎样就怎样,不进去就不进去,反正前厅也不错,地方大,沙发软,还有电视机,九爷我一个人乐得自在。”
他刚在入口处接待室的沙发上躺下,展峰却又走了出来:“停车场有一辆大巴车,是我们的外勤车,你先熟悉一下车况,最多两天,我们就得出外勤。”
常年混迹社会的吕瀚海当然明白一个道理——“无钱莫入众,言轻莫劝人”,既然跟着展峰进入了这个组,那他的话就跟圣旨也没什么两样,不得不听。
吕瀚海接过钥匙:“跑长途还是短途?”
“基本都是长途!”
“得嘞,需要用车,随时call(叫)我!”
吕瀚海手一晃,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就把车钥匙甩出朵花来。
九
展峰跟吕瀚海交代时,隗国安已向办公区深处走去。
他在一个三线城市的派出所任职,五层小楼带个院子,所内的办案中心也是按照标准化建设的,什么审讯的、醒酒的、搜身的、信息采集之类的功能房一应俱全。
临来前,隗国安还在想,公安部的专案中心会不会与派出所差不多,可等他过了三道门的人脸识别和四道门的虹膜识别后,科技感爆棚的中心内部,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专案组办公区没有沿用地方公安局蓝白相间的色调,金属加白色灯带的设计在这里占了主导。大量采用金属设计,不只是增加质感,还可以起到屏蔽辐射与信号的作用。中心内部,只要过了四道门,便可进入所有功能间,至于其中是否还设有更高权限的感应门,隗国安暂时不得而知。类似太空舱的设计,让隗国安感觉有点像在走迷宫,好在展峰三人轻车熟路,穿过几道门后,四人一起走进了会议室。
屋里面积不大,也就30平方米左右,四面墙全贴着隔音软包。人全部进来后,感应门便严丝合缝地插进门框的凹槽里,哪怕是一只臭虫也别想从外面钻进来。空间狭小,摆设自然也很简洁: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六把办公椅。如果非得找出点不同,就是那台价值六位数的索尼F630HZ激光投影仪了。
众人落座后,一位身穿制服,扎着马尾,跟司徒蓝嫣年纪相仿的女警,端着金属盒走了进来。
“各位好,我是莫思琪,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毕业,现在是专案组的内勤。”女警笑容温和,落落大方。
“鬼叔,这是咱们整个中心的大内总管莫姐!小到发票报账,大到协调案卷,都由她经手。”嬴亮连忙补充。
“思琪,开始吧!”展峰对她说。
“是,刑侦局的密码刚刚发过来,迟了一点,我很抱歉。”
隗国安很是好奇,“密码是什么意思?”
“密码……啊,不好意思,我忘了,除了展队,各位都是第一次参与专案……”莫思琪对“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的几人投来歉意的目光,迅速解释起来。
“我们专案组,主要侦办的是全国范围内久侦未破的悬案及现发的疑难案件,中心内部称之为‘特殊罪案’。每一起案件的推送,都要报请公安部刑侦局审批。待审批同意后,刑侦局就会给我们发来一串密码。”
说着,她把金属盒放在众人面前:“这个盒子看起来简单,其实是用特殊金属制成的,没有密码的情况下,就算使用暴力,也很难打开。盒内装的是一块加密硬盘,同样需要刑侦局的密码才可以读取。硬盘里保存的,就是待破案件的卷宗扫描件。”
“为什么搞那么复杂?”隗国安露出奇怪的表情,“有必要吗?”
莫思琪说:“很有必要,因为咱们接手的案件来自全国各地。很多是长达十几二十几年的悬案,这些案件的纸质卷宗已入库封存,非常脆弱。如果取出查阅,可能会造成二次破坏。与此同时,数码影印卷宗又很容易被拷贝,为了安全考量,必须要进行多重加密。”
经这么一解释,隗国安也频频点头:“还是上面考虑得周到!”
展峰却问:“思琪,局里给的是现存案件,还是指令案件?”
“有什么区别?”开口的是嬴亮。
莫思琪耐心地解释道:“现存案件,是由刑侦局梳理出的,因种种原因久侦未破的陈年旧案;而指令案件,大多是刚发现的疑难案件。回展队,刑侦局这次给新专案组下发的是现存案件!”
很多人并不清楚,按照公安部的要求,各省市公安局每年都会开展悬案再侦行动,比如大众熟知的“白银连环凶杀案”就是在类似的行动中告破的。
能层层上报至刑侦局的悬案,侦破难度绝不会小,而在刑侦局再度梳理后,认为需要由专案组重点攻克的,更是难上加难。在眼下这支队伍中,只有经历过的展峰清楚,侦破现存案件,绝对是一项极限挑战。
“思琪,介绍案情!”
“好的,展队。”莫思琪连续输入两次密码,取出硬盘插入电脑,并打开了投影仪,“大家看到了,本案有两个文件夹。第一个文件夹,存放的是简要案情,第二个文件夹存放的则是卷宗的全部影印件。我只有打开第一个文件夹的权限。另外一个文件夹的密码,周局会在专案组确定接手案件后,直接发到展队的内网手机上。”
“明白,会后我来联系周局!”
“好的!”莫思琪关闭照明设备,此刻,室内如电影院转场般漆黑,再次亮起时,一串醒目的红色字出现在屏幕上:
0617系列杀人案
十
莫思琪拿起激光笔,对着屏幕上显出的字迹介绍起来。
“0617系列杀人案,一共发案三起,按照时间顺序,咱们先从第二起,也是最先被发现的这起开始介绍。”
“2004年9月6日晚23时许,一名叫吕月的女子在AH省冰安江市通达小区7号楼3单元楼门前被人杀害,死者颈部有两道勒痕,为机械性窒息[1]死亡,作案工具,推测是钢丝绳。凶手杀完人后,在地面上留下了‘0617’的字样。”
莫思琪手里的激光笔摇晃了一下,投影上的画面随之更换为新的案发现场。
“时隔三个月之后,也就是同年12月15日晚21时许,被害人李红然在HB省洪宇市刘桥区炮楼站被人杀害,颈部也有两道勒痕,死于机械性窒息。其被害的地点,同样留下了‘0617’的字样。”
众人屏息凝神,看向随案情变动的投影画面。莫思琪原本温柔的声音在描述罪案时似乎也带上了一种冷冽的气息。
“由于两起案件发生在两个省市,相隔近700公里,且那时办案条件落后,信息不畅,所以这两起案件,并没有被串并侦查。之后刑侦局在梳理悬案的过程中,两起案件才首次并案。为了确保没有疏漏,刑侦局再次以作案手段为前提,在海量案件中,又发现一起类似悬案。”
说着,投影画面中出现了新的受害者。
“这起案件发生在SX省古明市郊区花街巷南端,被害人名叫王沐,尸体是在2004年6月2日晚23时许被路人发现的。死者颈部有两道勒痕,死于机械性窒息。”
“如何确定该起案件与前两起有关?”展峰问。
“2004年数码相机没有普及,多数地市公安局拍摄现场时使用的还是胶卷相机,所以冲洗出的照片分辨率很低。负责梳理悬案的警官,感觉本案与前两起相似度较大,就对现场照片进行了翻拍处理。”
投影画面上,一张照片被迅速拉大。
“经比对,王沐被杀时,凶手也在现场附近的墙面上留下了‘0617’的字样。只不过,当时这面墙贴有大量牛皮癣广告,办案民警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莫思琪放下手中的激光笔,看向众人。
“至此,三起案件被串并侦查。鉴于案件已时隔十五年,侦破难度较大,所以移交至我们914专案组。”
简要案情终于介绍完毕,会议室的冷光灯也适时地重新亮起。
“案子过了十五年,尸体被火化[2],是‘一没物证,二没目击者,三没现场’的无头案啊!”隗国安抓了抓“地中海”,“这种没有任何物证的案子,我还是第一次接触。”
“鬼叔,你是刑事相貌学的专家,接触的大案可不少,怎么连你都这么说?”
隗国安看看面露烦色的嬴亮,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有种上了贼船下不去的苦恼。
司徒蓝嫣却一言不发,只是看向了沉吟中的展峰,等待着他的判断。
片刻后,展峰抬起头来对莫思琪说道:“好,确定接手!思琪,你把信号屏蔽器关掉,我现在就联系周局下发卷宗密码。”
嬴亮与隗国安瞬间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眼神仿佛在询问:“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可莫思琪并没有给展峰反悔的机会,因为连她也很想知道,这种难之又难的无头案,展峰会采用什么手段去侦破。她迅速走到屏蔽仪前,输入了关机密码。
“展队,可以了。”
展峰会意,刚要掏出手机,便听见嘀嘀嘀的短信提示音从莫思琪的口袋中传来。
司徒蓝嫣从她脸上一闪即逝的尴尬中看出了端倪:“莫姐,男友打来的?”
莫思琪掏出手机,确认来电者是韩阳时,脸颊瞬间变得通红,“抱歉各位,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说完不等展峰应答一声,她便疾步走出门去。
“真是男友?莫姐那么淡定的人,居然像个害羞的小媳妇。”嬴亮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在此时,展峰已从周局那儿要来了二级密码,卷宗很快被复制成四份,分别传输到了每人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影印件并没有多少页,四人通读起来也不过一个小时,刨去程序性文件,此案果真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线索。
“大家怎么看?”展峰问。
“……”隗国安眼神躲闪,并不打算率先开口。
展峰知道老鬼此次前来并非情愿,他没有逼迫,接着看向了司徒蓝嫣。后者正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察觉展峰的目光,她抬起头,“暂时没有头绪。”
“我有点想法,算是个侦查方向吧!”嬴亮说,“我建议把三名死者的背景关系、人际交往、矛盾纠葛全部查清楚,看是否能找到突破口。”
展峰回道:“要是条件允许,这方法行得通。但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案件发生在十五年前,那时计算机并没有在三四线城市普及,各部门的信息载体多是纸质档案,要想在短时间内完全捋清所有信息,难度不小。”
“那要怎么办?”嬴亮眉头紧锁,“总要有个入手的地方吧!”
“办理无头案我有一些经验,这种案件,浮于表面的线索,往往都不可能是破案的关键。”展峰说,“不管是现发案件,还是陈年旧案,侦破的开端,还应该是在犯罪现场。”
展峰的经验告诉他,只有切身实地地去感受,才可以把自己完全融入案件中。这就像吃糖果,别人说得再甜,也不如亲自尝一口的感受来得深切。
“只要案发现场还在,无论过去多少年,都必须走一趟。”司徒蓝嫣首先赞同,“我想,我们应该过去看看。”
嬴亮始终以师姐马首是瞻。隗国安没有方向,习惯随波逐流,四人中三人同意,他自然也不会反对。提议得到认可后,出勤时间定在了两日后。
十一
英国Channel 5(第5频道)播出过一部名为In Solitary(《在孤独中》)的纪录片。在十平方米的密闭空间内,只有椅子、床、洗手池、厕所,以及一盏可以关上的灯。志愿者只要能在没有任何娱乐设施、手机、电脑、网络的空间内度过五天五夜,就可获得一笔丰厚的奖金。
看似简单的挑战,却在开始后的第四个小时,直接让一名志愿者精神崩溃。
然而,展峰离家的四天,独自待在小楼里的高天宇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站在客厅里,借着照进屋内的阳光,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了客厅的那幅水墨画上。
高天宇对画作并没有什么研究,他只是在观察这幅画的细节。从很早开始,他便习惯于把眼前的事物无限放大,以此来找出其中微妙的错漏。这件事他做得非常投入,以至于展峰进来时,他依旧舍不得挪目半寸。
“新专案组怎么样?”高天宇背对着展峰,把没塞烟丝的烟斗戳进嘴角,这是他放松身体前的标志性动作。
展峰把手中的黑色塑料袋扔在茶几上:“两天后出外勤,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最好省着点用。这次案件难度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展队,劳你用心了。”高天宇眼角的余光抛了过来,“我的人怎么样?”
“一切都好!”
高天宇微微朝他欠欠身,显得很有礼貌:“谢谢!”
展峰走上阁楼台阶,高天宇在身后喊住了他:“对了!”
“什么事?”
高天宇漫步到台阶下,仰着头,仔细地看着展峰那张还算年轻却显得莫名沧桑的脸:“你得保护好自己,记住,对我来说,你活着最重要!”
展峰的眼神顿时冷了下去。“哦?像你这样活着的话,那我情愿给自己一个了断。”
“你总是这样,很不友好。我们明明有共同的目标,就算是暂时的,那也是志同道合,不是吗?”高天宇温文尔雅地笑着,看起来毫无威胁感。
展峰端详着他,从他的笑容里察觉不到任何戾气,就像他真的只是一位体面的绅士。然而展峰很清楚,这个笑容之下的高天宇,有着对自我情绪的极端克制,他已远远超越了正常人能够做到的范围。面前的这个男人,一直在用他的谈吐、见识,还有优雅的言行举止掩饰着他邪恶的本质。而那种普通人无法想象,也永远不会看见的内心,正在对楼梯上的展峰施加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展峰冷笑一声,没再理会,朝楼上走去。
没有得到回应的高天宇并不介意对方的无礼,他回过头,继续望向那幅已被他看到极致的水墨画。
他总能找出错来,对于某种精巧的小玩意儿是这样,对于眼前的画是这样,而对于展峰,也是这样……
十二
行动之前,展峰递给了吕瀚海一张公务卡。卡里存着刑侦局下拨的办案经费。按照要求,专案组的每笔花费都要有凭有据,办案期间,发票暂由司徒蓝嫣保管。
此时,吕瀚海用力拉开车门,把一箱红牛丢进驾驶室,接着票据被塞到了司徒蓝嫣手里。车刚启动,司徒蓝嫣便把头伸出窗外:“喂,道九!”
吕瀚海比司徒蓝嫣大了好几岁,因为她的名字太过拗口,他就给她取了一个雅称:蓝妹妹。
“咋的了?蓝妹妹!”
“你到底买什么了?账不对吧?”
吕瀚海对着后视镜扯着嗓子喊:“红牛啊!”
“一箱红牛400元?”
“精装红牛哇!喝一罐顶五罐,当然贵一点。”
“那为什么发票开的是办公用品?”
“我听别人说,开办公用品好报销啊!”
“你……”在吕瀚海这种混混作风面前,司徒蓝嫣顿时语塞。
“蓝妹妹,马上要上高速了啊!你可千万别再把头伸出去了,太危险了,你晓不晓得!”
“服了你了!”司徒蓝嫣给了吕瀚海一个终极评价。
…………
车上,隗国安闲来无事便打开了手机导航。
按照显示的最优路线,本次行程共480公里,预计行车时间十小时。大巴车驶出专案中心是上午7点,这样算下来,到第一站SX省古明市公安局,少说也得中午12点左右。
隗国安调整坐姿,打算睡个回笼觉,可吕瀚海却没有给他过多与周公下棋的机会。不到11点,外勤车就驶进了古明市局的地下车库。
通常跨省办案都需要当地公安机关配合,偏偏展峰习惯独来独往。也不是因为他多有个性,而是他觉得有些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尤其是侦办陈年旧案,一旦当地警方介入,难免产生“先入为主”式的影响。
悬案的侦破必须另辟蹊径,只有当展峰认为确实有必要让当地警方配合时,他才会提出要求,否则案件的主要调查工作,还是由914专案组全权负责到底。
为了节省时间,展峰把几人分成了两个组。吕瀚海从市局交接了一辆民用车,先载其他人前往王沐被杀的现场——古明市花街巷。他自己则留在专案组的车内。途中,嬴亮查阅过关于古明市的相关介绍。
依据城市等级划分,这里只能勉强算得上四线城市,经济体系单一,几乎全是靠化工业支撑整个城市的发展。按照国家要求,高污染的化工企业不能建在人流密集区,因此,城郊的商业街也就有了它的市场。
花街巷位于古明市的西南端,隶属花街社区。社区虽然不大,但辖区内建有两家大型的化工厂,人口也较为稠密。社区因何得名,无人知晓。有人曾端望地图大开脑洞,会不会是因为,它的造型太像一片脉络清晰的花瓣?不过还有人觉得,与其说像花瓣,倒不如说像叶片更为准确。
生物课上都学过关于植物的基本常识:一片叶子上,把茎与叶片连接起来的地方叫叶柄;叶片上布满的粗细不等的脉络就是叶脉。按此类比,花街巷就应该是叶子上,叶柄到叶尖那条最粗的叶脉,社区内其他纵横交错的胡同入口,都汇集在了巷子两端。
因花街巷是进入社区的交通要道,为了不造成拥堵,这里绝对不允许占道经营。这么一来,胡同里的门面房,倒成了商家的必争之地。
社区南北相临有两条主干道,北边的广怀路是国道,如今改建成了绕城高速;南边的顺兴路是省道,它是连接市区的交通枢纽。因为高速公路在施工时将全路段封闭,花街巷北端就算是在白天,行人也是寥若晨星。
相比起来,南段要热闹许多。巷子南口有很多商业胡同,其中绝大多数为死胡同,当地人形象地称呼它们为“尾巴巷”。
以花街巷东西为界,左边是单数,标注为1号、3号、5号、7号……67号尾巴巷;而右边则为双数,标注2号、4号、6号……68号尾巴巷。
据卷宗记录,15年前,王沐居住在花街巷北区225号,而她经营的服装店则位于6号尾巴巷的第8号商铺,名为韩流衣舍。店面不到20平方米,主营外贸订单。
做服装生意的人都知道,说好听点叫外贸,说不好听的也就是杂牌货。外贸单通常每种款式最多备货一到两件,都是小本经营,自负盈亏,因为收入太微薄,王沐也只能靠延长经营时间来增加收益。
附近的兴隆化工厂施行两班倒,早晚班交接点定在每天晚上的9点。为了赶上这拨人流,王沐的服装店到晚上10点以后才会打烊。
她的男友沈军是个空想主义者,老幻想着靠打网游发家致富。早年《传奇》兴起之时,他靠卖装备赚了些钱,可是到了2004年,各种游戏百花齐放,导致《传奇》进入低谷,不太精通其他游戏的沈军渐渐开始资不抵债。
两人的开销全靠王沐的服装店勉强维持,经济拮据的她,连买辆自行车的钱都余不下,这些年都是靠双脚在花街巷里来回奔波。
韩流衣舍开在6号尾巴巷北面,由店面向西步行62米便来到了主巷,朝北再走727米,有一条东西向小路,以小路为界,北端为北区,南面是南区。
越过小路继续前行,当看到68号尾巴巷时,向右拐入,径直走97米,就到了她的住处。15年前,她的尸体就躺在距离家门口不到60米的地方,而那一晚,她的男友却正在指挥“家族”攻占“沙巴克”!
“道九,我就在这里下车!”
吕瀚海借助后视镜与隗国安对视了一眼:“喂!老鬼,导航显示还有527米才到花街巷,你在这里下干啥?”
隗国安生得心宽体胖,是个比较随性的人,不讲那么多规矩,而吕瀚海又相当健谈,两人这一路上可谓相谈甚欢。
吕瀚海直呼他的绰号,隗国安也欣然接受了。他指了指窗外电线杆子上的监控,说:“当年办案民警调取了大量的视频监控,光看地标我摸不清位置,得一个一个核对才行。”只要是和图像沾边的活儿,在专案组内都由隗国安负责,这里就包含了视频分析。
“得嘞!没毛病!”吕瀚海打开双闪,靠边停了车。
下车后,隗国安比了个“6”的手势放在耳边,“等你们结束,电话联系!”
嬴亮摇下车窗,“好的鬼叔,注意安全!”
待车窗重新关严,吕瀚海随口问了句:“你和老鬼关系不错啊?”
“闭嘴吧!事儿这么多呢?开你的车!”嬴亮靠在车座上,双目紧闭,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明知对方毫无善意,吕瀚海还是一副嬉笑的模样。他学着范伟的口吻说:“乖乖,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耍嘴皮子,嬴亮自知不是吕瀚海的对手,也就不再说话。在他心里,案件永远被放在第一位,他懒得在一个编外人员身上多费口舌。
社会人有句话:“不理你,比打你都丑。”吕瀚海既然加入了专案组,当然想融入这个群体。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嬴亮,吕瀚海有些牙痒。
展峰和他是生意伙伴,算是知根知底;隗国安和他勾肩搭背,成了忘年交;司徒蓝嫣虽不怎么爱说话,但偶尔开开玩笑,她也会回应两句;唯独嬴亮这个刺头,从头到尾就是跟他对着干,要说两人有什么矛盾,其实也没啥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顶多就是之前在摊位上闹了点别扭,但这也不能全怪他,要不是嬴亮三番两次来找碴,他也不会裹不住火不是?
吕瀚海觉得吧,是男人就应该拿得起放得下,不至于因一件小事耿耿于怀,所以为了缓和关系,他总是见缝插针地和嬴亮聊上几句,可每次都碰一鼻子灰!
社会人还有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注定是冤家,那就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于是吕瀚海也不再凑趣,一声不吭地驾车朝目的地驶去。
剩下的500多米,车内安静得出奇。司徒蓝嫣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倚着靠背,头偏向窗外,若有所思。嬴亮睁开眼,噼里啪啦地摆弄起笔记本电脑,也不知道到底在忙活些啥。
关了导航,把车停入车位,吕瀚海的任务便已达成。他掏出手机,翻出昨天缓存的电视剧,说了声“到了”,便不再过问剩下的事。司徒蓝嫣回过神来,礼貌性地说了句“辛苦”便推门下车。嬴亮合上笔记本,一脸惆怅,宛若一个学渣拿到了一道奥数题,找不出任何头绪的样子。
十三
从路边到巷口,尚且有一段隆起的坡度,沥青铺设的路面踩上去很柔软。司徒蓝嫣顺着斑斑锈迹的路牌找到了6号尾巴巷。可能是为了加以区分,巷子里蓝底白字的铁质指示牌,到了胡同里边,却换成了红底。红色代表红红火火,挂在商铺门口,也算是图个好兆头。
十五年后的韩流衣舍已变成了一家奶茶店,店名是两个大写的字母“SH”,看不出的寓意,估计只有店里的那对小夫妻才会知晓。
司徒蓝嫣点了一杯丝袜奶茶,顺便仔细观察着店内的布局。
去掉公摊面积,铺面比她想象的还要小,木质吧台把店一分为二。吧台里,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简单快乐地忙碌着。
听不懂方言的她并不知道夫妻俩的聊天内容,只是看着两人时不时窃窃私语的模样,她想,那应该是属于他俩的悄悄话吧。
吧台外侧留给客人的空间并不富裕,步子稍微跨大点就能走出门外,也许是考虑到依旧会有客人坐下来歇歇脚,店老板在那不富余的空间里,硬是添了三把转椅。这种红色的高脚金属椅,在酒吧很常见。为防止跌倒,转椅的底座被固定在了地上,椅子间隙里刚好可容下一位成年人,这样可以保证坐客与站客互不干涉,硬是把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放下奶茶,司徒蓝嫣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王沐拿着马扎坐在挂满衣物的店铺门口,渴望穿梭的人群能到店里看上一眼。每当有人进来,她都会迅速收起马扎,好给客人腾出更多的行走空间。
这种遍地开花的小店,来的都是回头客,一旦回头客不回头,距离关门歇业也就不远了。王沐知道,要想留住本就不富裕的客人,她只能一再压榨自己的利润空间,哪怕辛苦一天,可能也刚够维持生计而已。
王沐每天关门后,会到自家巷口对面的煎饼摊买个煎饼。卖煎饼的姓王,是位五十多岁的阿婆,附近的邻里都习惯称她“王婆”。
王婆有个儿子,在化肥厂上班,是国企正式工,他也是王婆的骄傲。稍微与她熟悉的食客,都曾听过她喋喋不休地介绍自己的儿子。虽说聊天的气氛偶尔有些尴尬,食客好像也并不想关心她的儿子怎样怎样,但她的习惯就是把儿子挂在嘴边。时间一久,不管熟悉不熟悉的人,都对他的儿子有些了解了。
她儿子上的是晚班,下班要到晚上10点,有时甚至会更晚。王婆出来做生意,也全可着他儿子的作息时间。上班时,她儿子会蹬着三轮车,把摊位出好;下班后,又是娘儿俩结伴回家。
花街巷南口摊位较多,竞争激烈。小本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效率,年过半百的王婆,自然无法与年轻人匹敌,所以她只能挪步于北端,见缝插针拦两个食客,以图糊口。
王沐和王婆都姓王,又经常照顾生意,所以两人的关系还算熟络。王沐每天起早贪黑,在备孕期间,她也很想调理调理身体。
她在一本书上看过,鸡蛋是最廉价的补品,每个成年人,一天可以吸收一颗鸡蛋。也许是心理作用,她一直坚信,不管白天有多劳累,晚上吃个蛋饼,就能补全营养。
然而不管她如何尽心竭力地生活,这一切,还是终止在了那个晚上……
喝完奶茶,沿着斑驳的路面,司徒蓝嫣和嬴亮来到了王沐被杀的那条尾巴巷。巷口的铁牌用洋钉沿四角钉在了红砖墙面上,如今,右上和右下的洋钉因腐蚀而完全脱落,风一吹过,薄薄的铁牌就会翘起,再落下时敲击着墙面,发出吧嗒一声响。
要是夜晚遇到强风,那连续的啪啪声,听起来多少会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嬴亮抬手擦去了铁牌上的浮灰,油漆书写的68号早被氧化成了红棕色,这里就是当时命案现场的入口。
向东直走70多米,有一根紧贴围墙的电线杆。
水泥圆柱体与墙面刚好形成了一个躲避区。嬴亮上前试了试,以他1.83米,80公斤的身材,躲在电线杆后,刚好可以被完全遮挡。他拿出平板电脑比照,当年王沐的尸体就躺在电线杆东侧10米的地方。
司徒蓝嫣站在尸体所在位置朝四周看了看。她的南边是高约2米的围墙,东边是一条可以一眼望到头的死胡同,北面是零星的几排楼房,墙面上,贴满了包治性病、代开发票、征婚代孕之类的牛皮癣广告。
当年凶手作案后,就是在其中一面墙上用粉笔写下了“0617”四个数字。尾巴巷里没有路灯,楼间距也很窄,四处都是遮挡物,除非头顶月亮够亮,否则到了夜里,胡同内绝对暗如泼墨。
十四
在这次行动之前,司徒蓝嫣多以理论见长,她的老师关荣是国内顶级的犯罪心理侧写专家,遗憾的是,多年求学研究理论,让她错失了很多跟老师一起侦破大案的机会。直到老师故去之后,司徒蓝嫣才有了如今的志向,她要把自己所知的理论尽快地运用到实际当中,就像老师一样。
纯粹从理论上讲,要想完成一起凶杀案必须具备作案时间、作案地点、作案动机、作案方式、作案能力五大要素。可由于犯罪人的自身条件不同,这五大要素又无规可循。
如何将理论用于实际,司徒蓝嫣也一直在办案中不停摸索。
她回头看向嬴亮,说:“卷宗上说,王沐每天为了招揽生意,并没有固定的关门时间。”
嬴亮操作平板电脑双击一个统计软件,“是的,师姐。她每天收工,都会给男友打个电话,我分析了她一个月内的通话记录。在三十天中,有十五天是在10点钟前后关门,八天是在9点半左右关门,还有七天极不规律。而案发那天,她是晚上10点半关的门,比平时都要晚。”
“被害人无固定作息,凶手要想选准最佳时机,那他必须要有大量的空余时间。由此推论,他大概率没有固定职业及经济来源。”
嬴亮附和道:“一年之内横跨三省,多次作案,流动性较强,不太可能有稳定工作。”
司徒蓝嫣看向巷子深处,“凶手的作案时间,还要取决于下手的地点。68号尾巴巷仅有三栋自建楼,楼房高四层,每层四户,就算全部住满,也没几个人。”
整个社区外来务工者很少,常住户都是化工厂职工。除了夜班,多数人都要遵循“早七晚六”的时间表。嬴亮来到司徒蓝嫣身边,向她展示口供扫描件:“王婆说,王沐来买了她收摊前的最后一份煎饼。”
嬴亮手指一行文字:“法医解剖,死者胃部充盈,煎饼尚未消化。口供和检验结论吻合,凶手的作案时间,可精确到晚上10点30分左右。”
“这个点,早班的已睡去,夜班的还在忙碌,巷子里不会有多少行人。刚才一路走来,我发现,途经的多条尾巴巷其实都有作案的条件,凶手为什么要选在王沐家楼下?”司徒蓝嫣提出不解之处,“这个位置看起来有些特别。”
“难道是这里有电线杆阻挡?不会被发现?”
“不全是。国外的很多连环杀人案凶手,他们在选择作案目标时,往往会远离被害人的居住地,究其原因有两点:在陌生的环境中,受害人的反抗情绪会大打折扣;另外,目击者见义勇为的概率也会降低。”司徒蓝嫣摇头道,“这个凶手极有自信,所以才放弃优势,选择在死者熟悉的环境中作案。我推测凶手可能具有成就型人格特征,这种人会在某个擅长的领域里表现出极度的自信。”
“王沐是第一名受害者,照你这么说,凶手那么自信,难不成他之前还杀过人?”嬴亮顿时紧张起来,“莫非还有未串并的案子?”
“犯罪不代表就要杀人!他自信的应该是犯罪手法。”司徒蓝嫣的否定让嬴亮放松了一些。
“照你的意思,凶手有犯罪前科?”作为高级情报分析专员,他立即跟上了司徒蓝嫣的思路。
“只是推测。另外,凶手做完每起案子后,都会在现场留下‘0617’的字样。类似案例在国外倒很常见,往往嫌犯具有表演型人格障碍,这类人渴望得到关注,甚至不惜用杀人的方式来展示自己。他们在现场留下标记,就是为了让警方把所有案件串在一起,扩大事态的严重性,以此造成民众的恐慌,来获得精神上的满足!”
“难不成本案的凶手也是这样?”
“不!”司徒蓝嫣斩钉截铁地说道,“此类凶手,他们的主要犯罪动机还是挑衅警方,造成影响。他们会选择在某个区域集中作案,只要警察抓不到他,案件就会一直发生,选择目标也具有随机性。本案横跨三省,仅作案三起,对象都是年轻女性,很规律,不符合表演型人格特征。凶手应该没有这种心理障碍,那他为什么又会在现场留下标记?”
“对啊,为什么?”嬴亮愣头愣脑地回问。
“这就是本案的难点,凶手很可能具有交织型作案动机!”
“交织?什么意思?”
“它是犯罪心理学的一个专属名词。在我们国家发生的案例中,大部分凶手的动机都属于直观型犯罪动机,可以概括为三个字:仇,钱,情。但也有极少数的案件,犯罪动机存在交织。常见的,如雇凶杀人,雇主用钱买通杀手,作为雇主,他与被害人之间存在凶杀动机,而杀手与被害人之间也存在凶杀动机。被害人的死,实际上是由两种犯罪动机交织所导致的。不过这是最简单的情况。复杂一点的还有涉及种族、宗教等动机的,不过在我们国家,类似的案例较少。”
嬴亮思索片刻,恍然看向司徒蓝嫣,“师姐,照你这么分析,本案还存在雇凶杀人的可能?”
司徒蓝嫣皱起眉头,没有立即回答。
“难道没有?唉,我都糊涂了!”
“不是没有,是不好确定!王沐被害时,她随身的挎包中携带了一个账本,上面记录了当天的盈利是62元5角。买煎饼花了2元,剩下的钱,全部被凶手拿走,甚至连一角硬币都没放过。这就很奇怪了。从行为可以反衬心理,要不是经济极度拮据,是不可能对一角硬币产生欲望的。要知道,这5角钱可是散落在包里的,光是翻找就需要很长时间。我还没见过哪个雇凶案例中的凶手会穷成这个样子!”
“说到钱,我也想起了一个细节。”嬴亮若有所思,“在案发当晚,被抢走的只有现金,可王沐身上的金戒指、金项链、手机都留在了现场,他有时间找一角硬币,为什么不拿走这些值钱的东西?”
“这说明他有反侦察能力,金银首饰需要销赃,一旦处理不好就会留下线索,只有惯犯才会考虑如此周全!单就这一点看来,凶手十有八九是前科人员。”
嬴亮把分析结论保存下来后又问:“师姐,你还有没有什么补充的?”
“作案五要素已分析了三个,还剩下作案方式和能力。”司徒蓝嫣考虑片刻后接着说,“王沐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活活勒死的,尸检结论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我看过很多同类型疑犯的供述,用绳索勒死一个人,最少要三至五分钟。这种杀人方法,多用在密闭的环境中,在公开场合连续作案的,是我见过的首例。”
嬴亮设身处地假想了一下,“如果我是凶手,我可能会选择用刀,快捷便利,还能降低作案难度。”
“用刀也有弊端,如果下刀不准,大量喷溅鲜血难免会沾到身上。他连五角钱都要,我认为他可能连买套新衣服的钱都没有。”
“那为何不选择锤头这样的钝器?”
“王沐被害时正值夏季,气温较高,钝器携带不方便。”
“不能使用锐器,也不能使用钝器,难道选择绳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一定。王沐身高1.57米,体重55公斤。如果两人有绝对的力量悬殊,用什么工具都能将其置于死地。从作案能力上看,凶手应该是男性,且身体强壮。”
有了司徒蓝嫣打样,嬴亮也摸到了一点头绪:“能把作案五要素考虑得如此周全,他肯定不止一次来过现场。花街社区外来人口较少,68号尾巴巷又是条死胡同,不会没有人看到情况。”
“你也怀疑王婆是目击者?”
“对!她的煎饼摊就在巷口,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司徒蓝嫣神色有些失望。“可她的笔录你也看了,她确实什么都没说,时隔十五年,她是否健在都不好说!”
“也许当年有难言之隐呢?我觉得既然来了,还是去找一趟比较好!”
“你有办法?”司徒蓝嫣有几分好奇地看着这个莽莽撞撞的小师弟。
“别忘了,我可是公安部高级情报分析专员,难不倒我!”
司徒蓝嫣掏出卡片相机,对着现场拍了几张,“行,那我们先回车里再说!”
十五
回到车内,嬴亮翻出笔录:王婆名叫王荣,女,52岁,住刘集社区自建房。联系辖区派出所,片警称,刘集社区已拆迁。
模糊成这个德行的条件,给嬴亮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检索出全市67岁并叫王荣的有300多人,而且他并不确定,王婆当年自报的是周岁还是虚岁,要是恰好是正月出生,还得虚两岁。所以王婆的年龄要放宽到65~67岁。以此作为条件,又多出了100多人。
看着电脑上400多张人像照片,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想找到王婆,看来只有一个办法,得联系当年负责走访的民警,让他对着照片回忆下,到底哪位是王婆。”
吕瀚海坐在车上听了半天,终于憋不住话了:“大哥!都十五年了!别说一个陌生人,就算是你爹十五年不见你,也不可能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说谁爹,你再说一遍?”嬴亮说着就朝前面一蹿。
吕瀚海立马鬼叫起来:“呦呦呦,蓝妹妹,你瞧瞧,这么大个人了,一点都不稳重。”
明眼人都能看出司徒蓝嫣是嬴亮的软肋,但凡把她给拎出来,嬴亮一般都不会闹腾。
见对方不吱声地坐了回去,吕瀚海又说:“蓝妹妹,你给评评理,你觉得我说的是不是人之常情?你要说十五天还有可能,咱这可是十五年!”
司徒兰嫣看他嘚瑟的模样,会心一笑:“九爷说得有些道理,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哎哎哎,肌肉亮,你听听,你听听,咱蓝妹妹嘴巴多甜,得嘞,不就是一个卖鸡蛋饼的王婆嘛,我这就给你问去,给我十分钟啊!”说完吕瀚海推门下车,晃晃悠悠地朝花街巷走去。
嬴亮没爆发完全是因为师姐给他使了个眼色,看到吕瀚海消失在人群中,他不解地问:“师姐,你没搞错吧,咱们都不行,你觉得他能问到情况?”
“我们心理学领域有一门学科,叫‘微表情心理学’。”司徒蓝嫣露出笑意,“人在情绪达到喜悦之时,就会不自觉地微笑。微笑是人表达快乐情绪的一个象征。我刚才注意到道九说话时,眉毛自然松弛,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略有皱纹,这些都是自信的外在表象,说不定,他真能有什么好办法!”
两人话音未落,吕瀚海双手插兜走回了副驾驶座的位置,他弯腰敲了敲玻璃,示意司徒蓝嫣摇下车窗。
“问到了?”
吕瀚海点点头,递进去一张发票,龇牙一笑。
“这是什么?”
“打听事儿的时候,买了两包烟,开的还是办公用品!”
对于他的作风,司徒蓝嫣已见怪不怪。她收起发票,“希望这钱没有白花!”
“瞧您说的,怎么可能白花,咱这是‘坛子里捉王八——手到擒来’的事!”吕瀚海上了车,压低声音,“王荣,1953年8月出生,现在跟女儿邵麟住在一起,邵是邵氏电影的邵,麟是麒麟的麟。1976年的,她在自来水厂工作。肌肉亮你查查,有没有这个人?”
嬴亮敲了几下键盘。“有了,王荣,目前还健在,她女儿就住在江瓷小区3号楼403室!”
司徒蓝嫣笑问:“九爷,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问到情况的?”
“你这是想问我消息可不可靠吧!”吕瀚海那是老江湖,早年靠摸骨看相混银子,他当然明白司徒蓝嫣在担心什么。他指了指窗外,“呐,瞧见那个蹬三轮的没?”
嬴亮第一个回头。“看见了,怎么了?”
“怎么了?这里面学问可大了去了!刚才趁你俩查案的空当,我也进去转了转。好家伙!真没想到这个郊区的巷子里头,居然有这么多店铺。”
吕瀚海撑着身子往后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商家的地方,就存在竞争!只要有竞争,就要有人来撑场面。举个例子说吧,这李四卖鸡蛋饼,王五也卖鸡蛋饼,如果李四家的鸡蛋是自己养的鸡下的,是不是成本就低了一点?而王五的鸡蛋是从别人家买的,成本就相对高一些。进货渠道不同,价格上就有悬殊,这就叫恶性竞争。”
提及这种市井经验,吕瀚海侃侃而谈:“你们不知道,对于这种商户密集的场所,经营户所需品,都会有专人提供,比如饭店的啤酒饮料、蛋糕店的鸡蛋面粉、超市的各种小商品。还拿鸡蛋举例,如果这里的经营户统一从老A那里进货,那么这个老A是不是就能从养鸡场大量购买?买卖就是量大从优,这样一来,既可以消除恶性竞争,又能节省开支。”
嬴亮连连摇头,“我这还是第一次听别人把强买强卖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吕瀚海嗤笑一声,“这怎么能是强买强卖呢?人家卖得比市场价便宜,还送货到家,对商户来说是百利无一害。说白了,人家的宗旨其实和你们警察一样,都是为人民服务!”
论歪理邪说,吕瀚海就是祖宗,嬴亮哪里是他的对手。见对方无力反驳,他继续说:“我呢,就是从一家蛋糕店打听到,这一片的供货渠道都属于一个绰号叫‘龟田’的老板。负责送鸡蛋的就是那个蹬三轮车的方老哥,他是‘龟田’的远房亲戚,平时靠出苦力赚点零花钱。他在这一片送了二十多年,所有用鸡蛋的经营户他都熟,包括王婆。”
“王婆在这里卖了十多年蛋饼,直到花街巷出了命案,他儿子担心王婆的安危,才不让她在这儿干了。就算搬了地方,王婆用鸡蛋时还是习惯给方老哥打电话。哦,对了!”吕瀚海翻开掌心,“我还要来了王婆的手机号,152××××××××。”
嬴亮把号码输入系统,马上有了结果:“机主就是王荣,注册时间是……2002年?”
司徒蓝嫣呵笑一声:“案发前两年她就有了手机,但她却没有在调查时提供号码。案发后,她马上就搬到了别的地方,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还是……她在回避这个地方?”
十六
车上三人商议一番,决定一定要找王婆刨根问底。本该一起行动,可是隗国安的手机眼下却无法接通。
吕瀚海挂了忙音的电话,问道:“联系不上老鬼。怎么办?要不要等他?”
司徒蓝嫣道:“不等了,直接去王婆的住处。”
吕瀚海回了句“得嘞”,打开导航驶向江瓷小区。
小区是自来水厂的家属房,始建于20世纪80年代,基础设施较为陈旧。要不是门口的老大爷被吕瀚海的两包香烟收买了,指望挨家挨户自寻,还要花费好些时间。
为了防止人多眼杂引起王婆不适,三人决定由司徒蓝嫣打头阵,嬴亮姑且充当护花使者,吕瀚海嘛,就窝在车里打他的手游。
小区楼层本就比较低矮,却不知规划者为何还要种植那么多的法国梧桐,不过仔细想来,七八十年代好像很流行这种设计。
孤楼外虽是阳光明媚,可刚进楼道口,就能感觉到一阵潮湿、阴冷。顺着狭窄的楼梯一路上行,两人很快找到了403室。司徒蓝嫣轻轻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子,面貌和王婆有几分相像,想来她应该就是王婆的小女儿邵麟了。
邵麟将门打开一条缝隙,有些警惕地望着司徒蓝嫣,“什么事?”
司徒蓝嫣注意到,邵麟说话时音调很高,眉头也不自然地紧锁,是极不耐烦的情绪表现。由此判断,邵麟的性格较为泼辣。
“喂,你看什么?你到底找谁啊?”
对方的嗓门太大,嬴亮误以为是吵了起来,听到动静不对,他慌忙从楼梯拐角冲了上去,“师姐,什么情况?”
一个大男人突然出现,邵麟感受到了威胁,本能地把木门往前一推,训练有素的嬴亮自然不会给她关门的机会,他一拳打在门框上,木门就这样硬生生地被他震了开来。
“麟子,谁呀,搞那么大动静?”
司徒蓝嫣朝门内望去,一眼就认出了系着围裙的王荣。
“王婆,你好,我们是公安局的,有件事想问你!”
当听到“公安局”三个字时,王婆手中的陶瓷饭勺竟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母亲受了惊吓,邵麟暴跳如雷:“公安局的了不起,十几年了,天天来找,天天来找,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虽说配合警方办案是公民应尽的义务,可实际上,一旦发案,能主动配合的人真是少之又少。毕竟大多数人还是会担心,万一说出线索,难免会有人进行报复。
司徒蓝嫣让嬴亮退后一些,温声道:“我们是调查十五年前王沐被杀案的专案组。希望您能抽点时间,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行了,我管你是什么组的!”王婆颇有些失控地大喊道,“别说是你们,就算是皇帝老子来了,我也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司徒蓝嫣明白,对这种固执的老太太,跟她讲政策、说法规,不会有任何效果。
于是她表情严肃,换了个口吻:“王荣,也许你不知道,当年凶手在花街巷杀完人后,又跑到别的地方连杀两人。时至今日,他还逍遥法外。如果当年,你站出来说出真相,或许那两条人命就不会死。”
“什么?他……他还杀了两个?”王婆脸上暴躁的神色被震惊取代。邵麟见母亲似有震动,便不停给母亲使着眼色。
司徒蓝嫣知道不便太过强迫,便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名片扔进屋内:“你好好想想,凶手潜逃在外的后果。要是想通了的话,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十七
古明市公安局,安静的地下车库内,一根拇指粗的黑色电缆插入了电表箱。接通电源的外勤车,像将要变形的擎天柱,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距离大巴车10米开外的地方,四名特警一字排开。
展峰走下车,在车尾不起眼的地方用力按了下去。受力弹起后,一块闪烁着悠悠红光的触摸屏露了出来。
他的右手覆在屏幕上,红光突然变得强烈,语音系统提示,掌静脉识别[3]通过。
待屏幕完全变绿后,大巴车的隐藏门以底边为轴自上而下缓缓落地,展峰踩上七级台阶,走进车舱内。
舱门边有一个指纹识别按钮,轻触之后,舱门关闭,外面又恢复了大巴车原有的模样。
舱内经过彻底改造,长5.1米,宽2.2米,高2.3米,实用面积可达到10平方米。舱内配有各种临时性检验设备,虽然品种繁多,但都收纳得恰到好处。
在启动设备前,整个车舱空荡得如未装货的集装箱。
临来的路上,展峰就开始用电脑编辑尸检报告。整整花费了五个小时,他才把三具尸体的解剖数据转换成了立体数字模型。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把模型成像——学术上称这种技术为“虚拟解剖”。
打开舱内的中控屏,展峰输入代码后,一块正方形金属台从地板上缓缓升起。与此同时,舱顶原本折叠的透明介质也随之徐徐降落,大约半支烟的工夫,两者完美衔接。
一台类似金字塔状的虚拟解剖仪就此组合完成。
虚拟解剖听起来很高端,实际上就是利用了无介质浮空投影技术,将编辑好的尸体数据模型还原成全息影像。这种技术始于欧美国家,多被运用在陈年旧案及无尸案中。
本案中的尸体已然焚化,但依办案程序,发现死者后,需立即进行法医解剖。而在此过程中,要全程拍摄影像资料,记录与尸体有关的数据,测量数值必须精确到毫米。
解剖结束后,法医中心会将所有资料罗列,出具一沓厚厚的尸检报告。有了这份报告,展峰只需把相关数值按照固定模式一条一条输入系统,接着再进行自动建模,系统就会根据转换好的数据模版,快速还原出一个人体模型。
通过“金字塔”顶端的投影口,“尸体”的全息影像会投射到金属台上,如果在解剖中需要重点观察哪个部位,只要用鼠标在电脑上双击即可。
该系统基本是傻瓜操作,就算是门外汉,捯饬两下,也可以用得有模有样。
展峰将平板电脑连接完毕后,对着系统输入了声纹口令:“波波你好!”
“波波”是仪器自带的人机语音交互系统,有些类似于“小爱音箱”。
说类似,主要是因为两者仍有本质的区别。举个不恰当的比方,如果把它们比成人类发展进程,“小爱”与“波波”之间最少要隔个上下五千年!毕竟,两者间有着七位数的身价悬殊。
至于为何叫“波波”,负责研发系统的技术员也给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这位技术员是位80后死肥宅,沉迷于二次元动漫无法自拔。他说,“波波”是动画片《七龙珠》天神的神侍,连神龙都能粘起来。他认为这与“虚拟解剖”重组人体是一个道理——神龙复活后可以满足愿望,人体拼凑好能够找到真相。
虽说技术员的脑洞很清奇,但解释得也算天衣无缝,展峰也就没想过要改掉这个粗听有些幼稚的名字。
“在的,展队!”被唤醒的波波发出温柔的机械女声。
“虚拟解剖开始,介绍死者基本情况!”
话音一落,舱内光源全部熄灭,飘浮在半空中的“王沐”,变得越发清晰起来。与此同时,波波开始进行尸体描述。
“尸长157厘米,体重55公斤,黑色短发,衣着完整,无撕扯及性侵害痕迹,尸斑暗红,沉积于腰背部;颜面部淤血,双眼睑、球结膜斑点状出血,有玫瑰齿[4]。可判断为机械性窒息死亡。”
展峰挥手把尸体翻了过来,背部情况一览无余,“尸斑沉积于背部,说明她曾平躺在地上一段时间。作用力来自后方,凶手是尾随作案!波波。”
“在!”
“把伤口位置放大!”
“好的!”
“描述数据!”
“好的!死者颈项部中段皮肤可见深浅两条索沟(勒痕),螺旋状勒纹。其中,浅状索沟宽0.5厘米,深0.3厘米,倾斜向上,与水平方向呈31°夹角,索沟及索沟两侧皮肤可见皮内出血;深状索沟,宽0.5厘米,深0.6厘米,也是倾斜向上,与水平方向呈47°夹角,该索沟两侧皮肤未见明显皮内出血。”
展峰轻抚着略有些刮手的胡楂,“螺旋状勒纹,宽0.5厘米,与市面上常见的钢丝绳规格相符;索沟无闭合口,凶手在作案时,并没有打结,全凭蛮力把人勒死,说明是男性作案,体力劳动者;颈部有两条索沟,第二条索沟的两侧没有发现皮下出血,说明此时血液循环已停止,也就是说,凶手第一次就把人勒死了,而第二次完全是一个加固行为;两条索沟交叉,呈锐角形,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凶手用的是死人背!”
展峰说话期间,波波不停地将语音转化成文字,并记录在虚拟解剖报告上。当他说出“死人背”时,波波停顿了一下,它问:“展队,死人背如何标注?”
“二战时,美国特战队员配备了一种杀人工具,叫绞颈丝,它的构造有些像现在的钢卷尺,不过要小很多。绞颈丝外侧设计有一个拉环,拉环内部卷有一根细长的钛合金丝。作战时,特战队员会悄悄地走到敌人身后,快速勒住对方脖子,在敌人即将失去反抗能力时,偷袭者迅速背过身去,双手拉紧绞颈丝,将敌人背起,致其窒息死亡。民间把这种杀人方法叫死人背,因为手法太残忍,绞颈丝现在已不允许在战场上使用了。”
波波:“了解,已经记录完毕。”
展峰:“加固行为,反映出了凶手的作案动机就是害命!波波!”
“在!”
“测量两条索沟的长度以及水平角度。”
“好的!”
展峰注视着那具虚拟尸体,想着那曾经也是一条有血有肉的鲜活生命,他按了按隆起的眉心,控制住有些浮动的情绪——
凶手、受害者、悬案……他到底还是回到了这个战场,那就只能继续这样不停歇地战斗下去了。
他迅速把思维导回案件本身。对波波下这样一条指令,其实是为了计算凶手的大致身高。
这在外行人看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其实原理很简单:凶手从背后偷袭时,他与死者都处于水平站立状态,所以只要测量出一道勒痕的长度以及水平夹角,就可以画一个直角三角形。
在勒人时,凶手通常紧贴死者,直角三角形,已知一个斜边和一个夹角,便可轻易算出底边长度,该长度可反映出“最小勒人位移”。
不同性别、不同年龄段、不同身高的成年人,臂长均有一个平均值,如果把“臂长值”代入公式反推,就能大致分析出凶手的身高范围及年龄段。
依据这个方法,波波很快计算出了答案,经过展峰的速算,结果呼之欲出:“25岁~30岁之间,身高一米八左右。”
展峰沉吟道:“索沟两侧存在少量抓痕,说明王沐被杀时曾试图挣扎。只是由于双方力量悬殊较大,她失去了反抗能力。”
“甲垢里,只含有死者本人的皮肤样本。我怀疑他作案时戴着手套。手套种类很多,要是纤维面料,定会留下纤维物证。但除此之外,还有乳胶手套与皮手套。前者容易被钢丝划破,后者可能性较大。案件发生在夏季,气温较高,他戴着一件反季节装备,说明在犯罪预备阶段,就有了周密的计划。”
展峰已然得到结论:“凶手具有很强的作案能力及反侦查能力,符合前科人员特征。”
王沐的“尸体”就此分析完毕。展峰又将另外两具“尸体”调出,依次开始了第二轮和第三轮的虚拟解剖。
三小时后,展峰关闭系统,又启动了文检检验设备。三起现场出现的数字“0617”,就是他接下来分析的重点。
他拿出电子笔,依照笔迹检验的步骤,在平板电脑上分别写出了“线条”“结构”“字阵”“章法”四个标题。
线条,是构成文字的最基本单位,在汉字书写中被称为笔画,在字母文字中则是曲线线段,它是组成数字和抽象符号的基本元素。人在频繁的书写练习中,会形成独具特点的笔画线条。这种个性化触觉一旦形成,就很难轻易改变。
结构,是字体在书写过程中的布置安排。如字的大小、长短、正斜、曲直等。
字阵,简单来说,就是字的排列和布阵。如正常篇幅书写多从左至右;而毛笔字,则从右至左,自上而下。
章法,则是一个宏观的概念。它是由线条组成字体,字体布成字阵,字阵排成篇幅,再从篇幅中看出笔迹规律的一个过程。也就是传统意义上说的积画成字,积字成行,积行成幅。
理论其实不难懂,可要想把笔迹痕迹分析得精准到位,个人经验要占据相当大的主导地位。
展峰观察了一会儿几个被放大的数字,脑海中却意外有片刻的恍惚,回想起盯着水墨画的高天宇来。他甩甩头,挥去那个西装笔挺的身影,唤出波波进行记录。
“放大十倍可观,凶手并没有养成个性的书写习惯,受教育程度很低。数字0~9的书写特征,一般在小学三年级之前即可形成,凶手从小所处的生活环境,并没有让他完成小学教育。”
展峰停下来,大脑却仍在快速运转。
2004年发案,凶手估算年龄在25岁~30岁,出生日期介于1974—1979年,小学就读时间大约在1980年后。那时全国已实施教育改革,越来越多的人重视读书。
摸底调查显示,在20世纪80年代仍不接受小学教育的,可分为三种情况:一、当地教育资源落后。二、家庭成分不全且经济困难。三、个人缺陷导致无法完成学业。
“0617”四个数字,出现了反复描红痕迹。表明凶手主观上,很希望让人注意到它。在首案中,数字标记离尸体太远,并未引起警方的重视。此后凶手在做第二、第三起案件时,都把数字写在了尸体旁边。
在杀人时,仅用两招就能毙命,可见凶手手法干净利落,心理素质极高,不排除存在试杀[5]的可能。
把思绪尽数进行转化记录后,展峰关闭大屏幕,两份语音文字被打印出来。
展峰执笔在记录上勾勾画画,最终得到一个阶段性的总结:“男性,身高一米八左右,作案年龄在25岁~30岁,体力劳动者,文盲或半文盲,经济拮据,有犯罪前科。”
写完这段话,他用红色记号笔在报告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叹号。
十八
时值周末,古明市会展中心人头攒动。
中心被分为五个区域,分别用字母ABCDE标识。每到节假日,这里都会举办各种展览来丰富市民的业余生活。展会多由政府牵头举办,普通市民可通过扫码领票的方式,进入会馆随意参观。
E区2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内,失联的隗国安止步于一幅人体油画前,他从油画选择画框的尺寸猜测,作者的目标可能是国际舞台。
国际油画,按照画面的高宽比例分为人物、风景、海景三大类型,每类按尺寸大小,又可从0号、120号至500号细分二十余种。
目前国内画框通用尺寸是以法国为参照标准的。要是想画作得到国际的认可,那么画框就得完全依照其指定的比例,并非你想画多大就画多大。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懂行的人看构图和尺寸,便可推断出画家属于哪个层级。
隗国安一路走来,已经在百余幅画作前走马观花,就在他准备败兴而归时,突然瞄到这么一幅画还算对他胃口,于是他放慢脚步,细细品味起来。他好像已完全把自己“正在办案”的事抛之脑后了。
这是一幅半裸女性油画。画的是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少女,手持绣花扇,半掩玉面,露出青莲点水般娇羞的神情;上身的绸缎肚兜不经意间滑落,丰盈、圆润的乳房若隐若现;宛若青葱的细腿,高挑修长。画作风格颇为写实,写实到可以在“情色”与“艺术”之间随意切换。
有句话说得好,当你在欣赏风景时,你也就成了风景。隗国安刚想挪步,旁边关注他半天的中年男子却迎了上来。
“老兄也喜欢油画?”
隗国安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是个温文尔雅、文质彬彬,颇有文化底蕴的人。他颇为谦虚地回了句:“只是略懂一二。”
男子微微一笑:“不知老兄对这幅作品有什么看法?”
“画得还行!”
隗国安平时总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这名男子看他像个行家,才过来搭讪。男子哪里会料到,对方竟然会给自己的佳作如此粗鄙不堪的评价。
话不投机半句多,男子拉下脸转身就要走,隗国安却在他身后反问:“你是不是觉得画得还不错?”
男子就算涵养再高,也有些裹不住脾气了,他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看着隗国安,“那我今儿就要听听看,这幅画哪里不行?”
隗国安仰头看着那幅画,负手道:“很多人认为,绘画是熟能生巧的,其实不然。它需要抓住真实的感受。脱离个人真实感受而进行的绘画是空洞的。作者要从动心之处落笔,从真情所在入手,只有当鲜活的感受引领作者技法的时候,才能表现出作品的感染力。实际上,艺术的差距是在精神层面上的。”
男子渐渐听来,知道这人对画确实了解,于是神色也慢慢平和下来,只听隗国安继续说:“真正完美的画作,并非视觉上的享受,而是需要用心体会。只有当作者的感受升华在画作里的时候,才不会轻易与他人雷同,更不会被别人复制。”
此言一出,男子的目光突然变了。隗国安这话委实是说到了他的心里:很多写实派画家,都倾心于对细节的描绘,但他们却忘记了用心感受作品。
一个橘子,静态下无论画得多完美,它只是一种水果。但如果将橘子扒开,渗出汁水来,就会是另外一种感觉。运用得当,把这种感觉呈现出来,则可以形成独一无二的“画”。
男子显然听懂了隗国安的意思,他这幅油画中的女子,虽婀娜多姿,眉目传情,但缺乏一种情感的升华,无法传递出作者的感受。
男子还在思索,隗国安已然走远。他的小徒弟瞥着那个胖胖的背影走了过去,“老师,刚才这位大叔挺能吹的啊!”
男子摇了摇头。“你错了,他才是真正的高手……”
…………
画廊门外的风很大,让隗国安本就不“富余”的脑袋,也感到了丝丝凉意,他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心中暗叫:“不好!都三个小时了。”
他手忙脚乱地关闭飞行模式,一瞬间十几条提示短信响个不停。等手机停止振动,隗国安赶紧给吕瀚海回了电话:“喂,你们在哪儿呢?忙完了吗?我这也忙得差不多了,就是外围现场监控太多,看得我眼睛都发胀。什么?打不通?不能够啊!哦,可能是信号不好。什么?我在哪儿?你等等。”
他举着电话,快步跑到公交站牌前看了看。“我在市府广场南站,你开微信,我发个位置给你,哎,好嘞。”
放下电话,隗国安松了口气——到底这一天又是应付过去了。
十九
高强度的工作,让众人都有些困意绵绵。宾馆走廊中,吕瀚海断气式的呼噜声甚至可以透过门板直刺管理员的耳蜗。
展峰的房间位于最靠近楼梯的位置,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可以第一时间察觉到。
晚上10点,休息了不到两个小时的他从睡梦中醒来。他走出宾馆,上了车,拧动点火钥匙,打算在案发时间顺着凶手的轨迹,亲自走一趟花街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各地政府已把治理环境作为政务工作的头等大事来抓了,那些高污染企业要么被强制关停,要么就被列入黑名单。花街巷南端的化肥厂也没能幸免。经多次去产能,厂里的员工锐减了五分之三。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下岗的技术职工要想养家糊口,只能搬离花街巷,去外地另寻出路。
没有了人气的花街巷更加荒凉,十五年前没安上的路灯,十五年后仍保持原样,巷里还是一片漆黑。
展峰双手插兜从巷子南端踱到了68号尾巴巷。他站在现场,勉强能看到那根笔录中描述的水泥电线杆。他干脆将身子藏进了那个三角区域,猫了大概五分钟,适应黑暗的双眼里一切依旧模糊不清。
凶杀案发生那天是阴天,没有月光,如果凶手尾行作案,必然会引起王沐的注意,但若是蹲点,他又是怎么在夜幕中准确判断作案目标的呢?
带着疑问,展峰从现场又走回了花街巷南端。这次,他的步子放得很慢,沿途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一时间想不通的他,只能使用最原始的排除法。
常人了解外界事物全靠五感,即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本案中味觉、触觉可以排除,经过展峰实测,出行在没有路灯的花街巷,也就等于间接丧失了视觉。那么凶手要锁定目标,能靠的只有嗅觉和听觉。
王沐身上没喷香水,想从嗅觉上锁定被害人难度很大。这样一来,听觉才是重点。她每天关店都有购买煎饼的习惯。从煎饼摊到凶杀现场,有足足125米的距离。在能见度极为有限的案发现场,凶手是用何种声源来锁定目标的?
想到这里,展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弯腰捡起一个易拉罐丢进了尾巴巷,“当啷,当啷,当啷”,聒噪的金属撞击声,在巷子里久久不能散去。
“果然是这样!”
他打开手机电筒,向四周望去,轻声自语:“尾巴巷是条死胡同,自建楼跟围墙形成闭合,当声纹传播遇到阻碍时,会发生反射,产生回声。王沐脚上穿着一双高跟鞋,为了防止磨损,鞋跟处加固了一块金属垫片,当鞋跟踩向地面时,会发出金属撞击声。”
展峰抬头看去,黑暗中似乎出现了王沐的身影,这个身高不到1.6米的女子,步长大约30厘米,从巷口到案发位置,她最少要走120步。
在这个步数范围内,可以形成稳定的行走特征。特征一旦成型,那么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也会有一定的规律可循。
可人耳要能准确地识别声纹,必须经过长时间的刺激,也就是说,凶手至少要来现场三次以上,才可能达到听声辨人的效果。花街巷的常住户都是熟面孔,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不可能没有人注意。
展峰猛然回头,望向了十五年前,煎饼摊的方向。
“王婆,她看到了!我们已经找过王婆了,她拒绝配合!”巷口,传来了司徒蓝嫣的声音。
展峰看着来到自己跟前的她说:“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做什么?”
“跟你一样睡不着,就想着晚上来现场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发现些线索。”
展峰不赞同地看向她,“你一个女孩子,晚上最好还是不要单独出门。”
司徒蓝嫣从身后掏出一瓶罐装液体摇了摇。“高纯度辣椒水!三秒就能放倒一个健身教练!”
面对她俏皮的举动,展峰的眉头却越聚越拢。两年了,那件事让他对队员的安危格外敏感。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司徒蓝嫣手中的辣椒水,低头看了看,又扔给她。
“一瓶辣椒水,保护不了你的安全,下次在办案期间,没有我的同意,绝对不允许私自外出,否则你就离开这个团队。”
“这……”本就是一件小事,司徒蓝嫣没想到展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精通心理学的她,敏锐地察觉到展峰此时的怒气,很可能是源于对她的关心。
毕竟,只有当一个人太过在意对方,才会在对方冒险时形成如此尖锐的情绪对冲。
看着展峰从身边掠过,司徒蓝嫣禁不住想:“他是对每位组员都这样,还是特别在意我呢?”
她纠结了一小会儿,冲着展峰认真地回了句:“好,我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
“行,时候也不早了,先回宾馆休息。”见她有自省的意思,展峰的话语也不再那么僵硬,“你怎么来的?”
“打车啊!”
“那走吧,我开车来的!”
说话间两人肩并肩走出了花街巷,这一幕,却被追来的嬴亮看了个真真切切。
二十
次日,展峰在市局会议室里,召开了第一次案件碰头会。
隗国安和嬴亮没有发言,司徒蓝嫣与展峰互相公布了调查结果,两人虽从不同领域展开分析,但结论却是出奇一致的,这也从侧面互相验证了,他们现在调查的方向跟事实之间没有太大偏差。
按照案发顺序,6月王沐被杀案复勘结束,剩下的还有9月吕月被杀案和12月李红然被杀案。
卷宗记录,第二起现场并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物证,唯一有用的是李红然被杀时,警方发现了大量鞋印。可是究竟哪一枚是嫌疑人所留,以当时的条件无法辨别。
为节省时间,展峰决定仍兵分两路,这次司徒蓝嫣与嬴亮一组,前往第二案发现场,他跟隗国安、吕瀚海则赶去第三现场。
因为距离较近,一组率先到达。
(案情如下:被害人吕月于2004年9月6日晚11时许,被人勒死在AH省冰安江市通达小区7号楼3单元楼门前,死者颈部有两道勒痕,机械性窒息死亡。凶手在杀完人后,用粉笔在地面留下了“0617”字样。)
通达小区多年前就被列进了旧城改造项目,小区内随处可见喷有“拆”字的无人旧楼。可让开发商始料未及的是,该小区在准备拆迁时,产权所属偏偏出了问题。由于行政区重新规划,小区由原先所辖的朝海区整体移交给了临近的洛水区。行政区划上的改变,直接导致土地性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朝海区是冰安江市的主城区,拥有最好的教育资源。洛水区虽然与朝海区接壤,但两者的学区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对城市整体规划,政府有政府的苦衷;由于学区的改变,住户也有住户的需求。当两者间的利益无法平衡时,开发商只能静观其变。
这一等,就是三年。但抛开其他问题,单从案件上来说,却戏剧性地使长达十五年的案发现场得以保留下来。
通达小区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绝对的四通八达。小区呈田形布局,两条十字交叉的主路,将40栋楼房分割成四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拉有院墙,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分别开了一个正门。可能是后期为了方便出行,每两栋楼间的院墙上又打了一扇拱形门,门洞不宽,只能容下两位成年人并肩而过。
小区没有物业,也谈不上什么基础设施。从院墙上“少生优生,幸福一生”的标语看,通达小区是妥妥的80后。
7号楼位于小区东北侧,是一栋坐北朝南、砖混式结构的五层楼房,由西至东,分别是1单元、2单元、3单元。案发现场就位于该楼的最东侧。
7号楼与8号楼间是一堵封死的院墙,高约2米,成年人可轻松翻越,院墙另一侧,是一条与其他小区共用的单行道。
司徒蓝嫣站在单元楼门前观望了一会儿,“小区设施陈旧,没有路灯。夜间作案,最适合隐藏的位置就在楼道口的花池旁!”
今天的嬴亮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要是在以前,他肯定会跟在师姐身后问这问那,互相拆解,可今天,他却有些提不起精神头来。
司徒蓝嫣只顾着分析案件,并没留意到嬴亮的情况。她指着花池内有胳膊粗细的孔洞说道:“这里曾种植有大型植物,凶手可以利用它充当掩体。被害人吕月是一名化妆品业务员,社会关系复杂,据调查,她最少与十余名男性有密切来往。”
司徒蓝嫣在iPad上翻到吕月的照片,一个颇为时尚的女子微笑地看着镜头,因为化了妆,看起来的确有几分姿色。
她把iPad递给嬴亮,他却久久不接。
“嬴亮?”她喊了一声,嬴亮总算回过神来,接过iPad。
“不好意思师姐,我昨天没睡好。”嬴亮草草带过,注意力回到了案件上,“案发当晚,她和一名叫杨德六的小老板厮混在一起,两人在吕月的住处发生了性关系,尸体解剖时,法医在她的阴道内取到了杨德六的精液样本,警方初步怀疑本案与杨德六有关。”
“可我记得,深入调查后发现杨某没有作案动机,也不具备杀人条件。”
“对,他的嫌疑很快被排除了,而且不光是杨某,和吕月有染的其他人,也都被排除在外。”嬴亮翻找到了当时的记录,边看边说:“据杨德六的口供,他与吕月发生关系之后,吕月执意要将其送至小区大门口。他说,吕月这个女人水性杨花,跟客户睡觉是她推销产品的一种手段。她亲自把男人送出小区,实际上就是想确定对方走了没有,如果时间空余,她还会继续约下一个目标。”
司徒蓝嫣踩过六级水泥台阶,站在一楼西户的门口,“吕月被害时,身穿水粉色丝绸睡衣,尸体仰面倒在了这个过户梯上,也就是说,她刚上楼便遭遇不测了。对了,亮子,你查看一下卷宗,看看当年一楼东西户住的都是什么人。”
嬴亮反应迟钝地“啊”了一声,这才连忙点头。“哦,好的师姐,我现在就查。”
回过神的他回避着司徒蓝嫣探寻的目光,慌忙搜索起来。“那个……师姐,查到了,走访材料说,一楼东西户都是闲置房,并没有住人。”
“别的楼层呢?”
“只有一层没有人住,其余楼层都有住户。”
司徒兰嫣想了想,“在吕月返回的途中,有多个地方可以动手。不过,若是在楼外作案,万一失手,极有可能会被附近的住户发现。而在楼内下手,也不能选择有人的楼层。夜深人静,易躲藏,也易暴露。所以说,一楼的楼梯口,是最佳选择。如果不是多次踩点,再经过周密计划,绝对不可能选在这里。”
嬴亮捧哏一样地回了句:“是的!”
司徒兰嫣无语,只得继续分析下去:“吕月住四楼,房门未关,屋内有少量现金及首饰,室内地面未发现可疑脚印,说明他杀完人后,没有入室侵财。尸体被发现时,随身的铂金项链及钻戒也未丢失。从本案就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动机就是杀人。”
感觉现场分析得差不多了,司徒蓝嫣奇怪地打量着嬴亮:“亮子,你今天好像不在状态啊!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真的没有,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嬴亮苦着脸说。
“哦!”
见她不再说话,嬴亮考虑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对了,师姐!”
“怎么了?”
“那个……你……你昨天睡得怎么样?”
“还行啊。”
“我……昨晚本想喊你去趟花街巷,再实地勘查一遍现场,后来想想太晚了,就没提这事。”嬴亮挠挠头,到底还是把话挤了出来。
“没事,我自己去了。”司徒蓝嫣下了楼梯,嬴亮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你一个人去的?”
“对啊!”司徒蓝嫣继续朝前走去。
“你确定是你一个人去的?我是说,你有没有跟谁……”
“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她确实是自己去的,不过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而已,司徒蓝嫣这样想。
二十一
古明市距离第三起案发地HB省洪宇市足足有十个小时的车程。一番舟车劳顿后,展峰决定先休整一夜,第二天再赶赴案发现场。
司徒蓝嫣打来电话,告诉他第二案的全部资料已采集完毕。两组人约定三天后直接在专案中心碰面。
次日清晨,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一行人就直奔了目的地——刘桥区炮楼站。
置身于现场中央,展峰调出了十五年前的照片。在岁月中,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早年的站牌比较简陋,是用一根铁管焊接铁皮制成的,“炮楼站”三个楷体油漆字,写得也是歪歪扭扭。
站牌南端临靠一条东西走向的柏油马路,北侧是一亩香樟地,林中树木枝繁叶茂,种了有些年头。林地往北,有一圆柱形炮楼,墙壁上被人工挖出了大大小小数十个孔洞,仔细观察还能发现,每个孔洞的下沿均留有端枪痕迹。也许是为了铭记历史,当地政府并没有把这栋炮楼拆除,“炮楼站”也因此得名。
如今的炮楼站已被改造成了一个地标性的公交停靠点,站内由两块遮阳展示窗组成,窗内投放了“永远跟党走 共筑中国梦”的宣传标语,自动报站系统则设在了站牌的西侧。
十五年前那条柏油路也从双向两车道拓宽成了四车道,但无论站点如何改造,那栋发现尸体的炮楼,依旧是原来的模样。
外部概貌比对记录完毕,展峰独自走进了北侧的香樟地。
隗国安看站里空无一人,便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吕瀚海把车停稳,也跟了上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他伸着懒腰活动活动脖子,“哎,我说老鬼,这案子到底还要跑多少个地方?我一个月才2500元,你们专案组也不能拿我当牲口用啊!”
隗国安笑了笑,“你放心,这是最后一站地了,等展队结束,咱们就回,到时候就没你啥事了。”
吕瀚海兴奋起来,凑到跟前,“回去是不是就破案了?”
隗国安哈哈一乐,“哪儿有这么简单,到目前为止,暂时还没有一点头绪。”
“我去,折腾了这么老些天,还没有一点头绪?”
隗国安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十五年了,依我看,这案子悬。”
两人正说着,不知从哪儿来了位衣衫褴褛的阿婆,她掂着茶缸弓腰走了过来,“行行好,能给两个吗?”
隗国安见状把抽了半截的烟卷叼在口中,双手在口袋里不停摸索,“这年头都用微信、支付宝了,哪儿有零钱。对了,哎,你有二维码吗?我扫你啊!”
阿婆抬起昏花老眼,“啥是二维码?”
“一点都不专业,回头问问你们的乞丐头儿,他应该会知道。”隗国安摸了半天,总算将一枚硬币丢进茶缸,摔得咣当脆响,“只有这么多了,都给你。”
阿婆把本来就很弯的腰,又努力地弯了弯,没口子地道:“谢谢,谢谢。”
隗国安不耐烦地摆摆手,阿婆又掂着茶缸走到吕瀚海身边:“小伙子,能行行好吗?”
吕瀚海却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放进了搪瓷茶缸。
“小伙子,你这是……”阿婆难以置信地盯着茶缸里的两张粉红大票。
“就是给你的,没错。你赶快回去吧!这大清早的天,还怪冷的!回去烤烤火。”
“真是给我的?”阿婆还在问。
“是的,快回去吧!”吕瀚海摆摆手,姿态潇洒。
阿婆激动得双手颤抖,嘴里喊着“好人”就要双膝跪地。好在吕瀚海反应迅速,一把给她拽了起来:“你可不能这样,你这是折我阳寿啊!快回吧!啊!快回吧!”
阿婆只得朝着他深鞠一躬,转身颤巍巍朝路对面走去。
隗国安在一旁看着始终一声不吭,等阿婆走远,他才不解地问道:“哎,我说道九,看你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今天犯起浑来了?他们都是职业乞讨人,我在派出所见得多了,后面都是有组织的。”
“也就200元,这年月撮顿饭也都这个价了。她都这把年纪了,歇一天是一天呗!我无所谓。”
隗国安半开玩笑地道:“没看出来啊,你平时连10元的烟都不舍得抽,天天蹭我的,瞧着你也不是个大方的人啊!”
这两句话一说,吕瀚海那股泼皮无赖的劲儿又来了,他诡秘地眯眼一笑:“我也没说这钱由我出啊。”
“那谁出?”
吕瀚海打个哈哈。“走专案经费呗!回头搞张发票,开个办公用品,不就完事了?咱这么大的专案组,还缺这一百两百的?”
作为正式组员,见吕瀚海这么糟蹋专案经费,隗国安多少有些火气,不由得正色道:“道九,经费是国家拨给我们办案用的,可不能这么花。”
吕瀚海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新闻里不天天说,你们警察的宗旨是为人民服务,我这200元是不是给了人民?我觉得没毛病啊!”
隗国安叹了口气,劝道:“要真是穷苦老百姓,别说200元,就算是2000元,我觉得都值。可对方多半就是职业乞讨者啊!你这行为就是在鼓励这帮人不劳而获。你知不知道,有些万恶的乞讨者,私下里还干着拐卖妇女儿童的勾当?”
“老鬼,你先别激动。我道九在社会上混这么多年,职业乞讨者我又不是没见过,我跟你说,刚才那位阿婆她就绝对不是。”
“不是?你凭什么说不是?”
吕瀚海突然正经起来:“你看啊,真正的职业乞讨者,那都是细皮嫩肉的,就算化妆也能看出来,只要你细心一点。可刚才那位阿婆,她牙齿脱落,双手皲裂,手掌上有很厚的老茧,走路时腰都直不起来。一看就是长期吃糠咽菜、干农活的庄稼人。庄稼人靠天吃饭,哪天老天爷耍性子,收的粮食都不够化肥钱。这种六七十岁干不动农活又不富裕的农村人,我可是见得多了。他们没有文化,没有生存技能,儿女也在外打工,不会有人去关心他们的死活。一旦收成不好,出来要个饭那都是常事。”
“这样……”隗国安心下信了几分,又听吕瀚海说:“你刚才注意到没,阿婆拿完钱就慌忙离开。如果是职业乞讨者,他们都有各自的地盘,除非是收工,否则没人会轻易离开自己的片区,还得创收呢不是?”
他这么一分析,隗国安对他也有些刮目相看:“我说道九,行啊,你这观察能力,都赶上福尔摩斯了,是我看走了眼,你这200元给得没毛病。”
虽然得到了隗国安的认可,但刚才的一幕却似乎勾起了吕瀚海的什么回忆,他双目凝视远方,嘴里却喃喃自语起来:“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感觉,又有谁能体会。”
二十二
“道九!”一个声音从站牌北边传来。
“谁喊我?”吕瀚海一个激灵,倒是回了魂。
隗国安指了指树林,“是展队!”
“他喊我干吗?”吕瀚海一脸狐疑地寻着声音走了进去。
就在他刚刚踏进樟树林的那一刻,展峰却突然站在他身后,抽出皮带绕住了他的脖颈。
“我……”一个“操”字卡在嗓子眼里,吕瀚海拼命挥动着双手,挣扎起来。
感觉有些不对劲的隗国安一路小跑着也跟着钻了进去。
可眼前的一幕,顿时让他有些发蒙,只见展峰将吕瀚海背起,接着快步朝炮楼的方向跑去。而快要窒息的吕瀚海,则在拼命地呼喊反抗。
“展队,你这玩的是哪一出?你不能因为他浪费了200元,就要杀人灭口啊!”隗国安一路跑一路劝,上气不接下气。
虽然说展峰提前了十几秒,但隗国安没有负重,两人几乎是同时跑到了炮楼墙根下。
展峰终于松开了皮带,颜面青紫的吕瀚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半天才缓过劲,立马破口大骂:“你大爷的!你干什么?老子差点被你勒死!”
展峰却不理会,也不解释,只是转身又回到了树林里。
隗国安参与过多起大要案的侦破,他很快看出,展峰不是失心疯,多半是找到了什么关键线索。“别骂了,他多半是有招了!”
“有招?有招就能杀人啊?”吕瀚海心有余悸地摸着脖子,但也的确不再骂娘,喘着粗气眼瞧着两人消失在了树林中。
隗国安沿着展峰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林子深处:“展队,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展峰拿出平板电脑,瞥了一眼简要案情:“2004年12月15日晚21时25分许,被害人李红然在炮楼站被人杀害,颈部有两道勒痕,死于机械性窒息。其尸体在三天后才被发现。侦查员是根据其乘车票据,调出公交车的随车录像,才有了如此精确的时间。”
隗国安点头如捣蒜:“对,那天晚上一对情侣在树林中幽会,闻到了一股恶臭,两人穿过树林,才发现了李红然的尸体。”
“炮楼站地理位置偏僻,平时没什么人来,但到了夜里,偏有不少情侣喜欢到树林中寻求刺激。洪宇市的空气湿度很大,而植物根系可提供分泌物,增加土壤黏性。人走在这种成规模的林地里,很容易留下脚印。”
隗国安闻言一低头,这才发现他的两只皮鞋上都裹满了黑褐色的泥土。
展峰继续说:“理论上说,凶手作案后,一定会在树林中留下脚印。可是让办案民警头疼的是,在尸体未发现的三天内,已有很多人对现场进行了毁灭性的破坏。树林里光带有精子的安全套就有近20个。在没有明确案件性质的前提下,如此多的干扰物证,绝对会影响办案人员的判断。”
隗国安苦笑道:“来炮楼站打炮,还真是应景。”
展峰似乎没有get(接收)到笑点,他指着地上自己的一串脚印:“地面土壤不光黏性大,还很湿滑,我刚才拿道九做了个实验,在他反抗的情况下,我所留的脚印都出现了打滑痕迹。可在当年提取的海量鞋印中,并没有一枚出现类似特征,也就是说,凶手是在树林外将李红然杀害,接着移尸到炮楼附近的。移尸方式有三种,肩扛、手抱和腰背。肩扛,重力集中在一点,那么在地面上会留下一深一浅两种鞋印。手抱,前端重力增加,身体为了保持平衡,必须要挺腰直行,这时踩出的鞋印,跟部会有明显的凹陷。腰背,后端重力增加,行走时需要弯腰保持重心,前脚掌受力,鞋印会向脚尖倾斜。”
展峰看向审视脚印的隗国安:“昨晚我通过足迹系统,对当年提取的107枚鞋印进行了逐一测算,排除了肩扛的情况。实地观察后,我发现,从站牌到炮楼的林地路段,存在缓坡。”
隗国安蹲下捏了块泥巴搓成球,扔在地上做了测试,泥球果然徐徐滚动。“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确实有点坡度,就是肉眼看不明显。”
“坡度决定了凶手在调节平衡时,会采用何种姿势走路。行走姿态又决定鞋印的形成,少许坡度都会对鞋底花纹造成极大的影响。我们把坡度因素考虑进去后,常规鞋印就可以排除在外了。”
“虽说林地都是黏土,但植物根系有稳固土壤的作用。就算是负重,也不可能踩出多深的立体鞋印。”
“道九有70公斤,我背着他踩出的鞋印深度为1.86厘米;死者裸重59公斤,加上棉衣,与道九体重差距不大,而我与凶手的身材相当,那么嫌疑鞋印的深度也会在1.86厘米左右。过浅、过深都可排除。”
隗国安抬起一只手。“展队,我打断一下。”
“你说。”
“过浅,我可以理解,就是没负重,可是过深的鞋印是如何形成的?”
“性交姿势中,有一种女上悬空站立式体位,具体过程我就不描述了,你可以自行脑补一下。”展峰挑了挑眉头。
隗国安也算是个老司机了,自然一点就透。“啊哈!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展峰没打算将这个问题拓展下去,他拿出电容笔,在平板电脑上选中了多枚鞋印:“从数值看,采用这种姿势的情侣还不少!不过想想也能理解,没点真功夫,也不会来野外寻刺激。”
这年头,最致命的“车”就是明明印着“公务用车”,却开着开着没了“方向盘”。隗国安也是过来人,什么闷骚的人他都接触过,像展峰这样站在科学角度上一本正经瞎咧咧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所幸话题就此打住,隗国安伸头看了一眼平板电脑问:“有没有什么头绪呢?”
展峰道:“前两案,凶手均做了周密的计划,本案也不例外。这片树林,他肯定不止一次来过,这样会在现场留下多枚陈旧性脚印。”
“他经济拮据,又是流窜作案,换鞋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多次出现的重复鞋印,都有很大嫌疑。”
“随着负重不断增加,会步长逐渐变短,步宽逐渐变宽,步角逐渐变大,再把深度和地面坡度因素考虑进去,这种格子形鞋底花纹,目前来看,可能性最大。”
“哪种?”
展峰用红圈画出了二十多枚花纹类似的残缺鞋印:“就这种。”
“这都不完整,有啥用?”
“可以重组。”
“重组?”
展峰圈出一个鞋印的前半截,又圈出另一个的后半截:“对!鞋印大小是一定的,我们测算出前掌、中宽、后跟的数值,再将所有残缺鞋印切割成小块,最后进行拼接,如此一来,就能重新获得完整的鞋印。原理与拼图类似。”
隗国安听懂了一些,但也不是全懂,不过他的专业并不在此,只要能有结果就行。
展峰说完便开始用电容笔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操作起来,也就不到一支烟的工夫,花纹就被他勾勒了出来。
“这么快?”隗国安有些不可思议。
“数据昨晚就做好了,系统可以根据条件智能拼凑。”展峰手指向上一滑,内容被拉到了底端,“是安踏板鞋,具体型号不详,从工艺判断,售价在100元以内,鞋底磨损特征明显,说明经常穿。从成趟足迹还可计算出,他身高在一米八五左右,比之前分析的高出5厘米!”
二十三
对展峰拿他当小白鼠差点勒死他这件事,吕瀚海过了一下午仍是耿耿于怀。隗国安好说歹说,他还是一副要和展峰拼命的模样,隗国安只得提出带他出去散散心。
两人绕城区开了一圈车,人生地不熟的也实在是没处去,就找了个茶馆坐了下来。由于可以免费续杯,吕瀚海一连干了三壶,心里这才舒坦了些。
“为了一个月2500元,差点把老子的命都搭进去,这活儿不能干了,回中心我就辞职!”
隗国安哪里听不出这是气话,劝道:“工资是少了点,可福利好啊,管吃管住,走哪儿都能刷卡,这2500元可都是净赚的。”
“话虽这么说,可这活儿干得糟心。展护卫我就不说了,你再看看肌肉亮,处处针对我,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
“亮子这孩子,人不坏,就是性子直了些。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能和他父亲有关。”
“他父亲?他父亲怎么了?”
“在我们市局,这也算是公开的秘密,和你说说也无妨。”隗国安放下水杯,“亮子的父亲叫嬴川,比我大几岁,曾是我们重案大队最年轻的大队长,全国特级优秀人民警察,破过不少大案。据说有一次,他在办理一起贩毒案时,被人出卖,毒贩把他关进狗笼子里,不光挑断了脚筋,还戳瞎了他的右眼,好在当时解救及时,才保住一命。”
“那年,亮子刚满6岁。再后来毒贩落网,供出出卖嬴队的人,就是与他合作了多年的线人——飞镖。我听人说,飞镖从小没有父母,吃百家饭长大,整日游手好闲。一次他与人起怨,被人堵在巷道里,差点被人打死,是嬴队自己掏腰包把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没想到这家伙是条白眼狼,为了区区一万元,恩将仇报。”
“出了这事以后,嬴队很长时间生活不能自理。我曾跟政治部的领导去他家慰问过,他右眼失明,左眼弱视,时至今日,还经常发炎流脓。”
“多亏国家政策好,他离岗这些年,工资福利一毛没少过,公安部还特批了一个保送刑警学院的机会给亮子,否则这一家子,真被飞镖给害惨了!”
吕瀚海义愤填膺地说:“这狗日的飞镖,太不是玩意儿了,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
“是他妈的有点不厚道!”
“对了,飞镖后来去哪里了?”
“因为参与贩毒,被判了无期,至于现在在哪儿,我也不清楚。”
“哎,不对呀!”吕瀚海还是有些发蒙,“说来说去,都是飞镖惹的怨,跟我有啥关系?嬴亮这家伙拿我出什么气?”
“因为你的情况和飞镖很像!”
听言,吕瀚海心中一凉。“情况?什么情况?我有什么情况?”
“你紧张什么!”隗国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怪我没表达清楚。我是说,你的生活背景和飞镖很像,我猜,嬴亮有可能恶其余胥,把你类比成飞镖了。”
吕瀚海如释重负:“哦,原来是这样啊!”
“你啊,别和亮子一般见识,小孩子脾气,没有坏心眼。”
“也对!犯不着!”
两人举杯相碰,以茶代酒,满饮了一口。
二十四
晚上8点10分,安和铺公交站内,展峰登上了最后一班323路公交车。
十五年转瞬即逝,市里的大多数公交车,都已改成了新能源车,唯独这班323,还是原汁原味的汽油车。
展峰从前门上车,投币之后径直走到后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由于是始发站,车上并没有几个乘客,伴着扑哧一声关门响,喇叭中开始播放语音提示:“欢迎乘坐323路无人售票车,前门上车请主动投币,关门请当心,车辆起步请拉好扶手,方向胡家堡,下一站小剧院。”
他抬头看了一眼路线图,这辆车自东向西,全程共32站,终点站胡家堡是李红然的租住地。
他拍下路线图,在此站上标注了数字32;而在始发站安和铺上标注了数字1;按顺序,李红然的工作地则标注14;案发现场炮楼站,标注为26。
翻开卷宗,他找到了关于李红然的记录。她大学毕业后,通过公务员考试考进了刘桥区区政府,与她热恋的男友沈海在大学毕业后选择继续读研。那个年月单位座机打长途不要钱,李红然每天会等到沈海下课后,与沈海通话至8点30分。
紧接着,她会在8点50分乘最后一班323路回到住所,中途并不下车。末班车乘客稀少,她习惯坐在售票台后方那个靠窗的位置。
当年办案民警调取了车内一个月的监控视频,通过观察发现,工作日期间,李红然的作息极有规律。唯独让人想不通的是,被害当天,她突然从炮楼站下了车,完全没有任何征兆。而案发时,车厢内除了司机、售票员,只有她一名乘客,也就是说,不存在尾行作案的可能。
当班司机回忆过,那天驾车他开的是远光灯,车快要行驶到炮楼站时,他隐约发现路边有人招手,他就放慢了车速并习惯性地靠站停车。但他打开车门时,并没发现乘客,就在他重新挂挡起步时,李红然突然起身说要下车。
据售票员说,李红然在要下车时,她还问了一句,说:“天这么黑,你下车了,回头要怎么回家?”李红然似乎有什么心事,并没有搭理她,直接从后门走出去了。
从口供上看,无论是司机还是售票员,都没有在炮楼站发现第二人,也就是说,被害人为何下车,至今是个谜。
晚上9点20分,车停在了炮楼站。展峰下车后关闭秒表,计算了一下平均时间。他发现末班车只有在站内有人等候时,司机才会靠站停车。去掉等红灯的时间,每站路平均用时两分半。
据司机描述,当晚他看到有人招手,才本能地靠了站。
展峰看着周遭环境,越发觉得,凶手可能就是那个招手停车的人。
在323路的车头,并没有LED显示灯,站在远处,根本无法辨别来车的班次,要想精确判断,只有一种情况:凶手也估算过行车时间。以凶手能在暗巷记下脚步声的行事作风,此人绝对不止一次乘坐过这班车,那么在车内的监控录像里,就一定存有他的影像。
当年之所以没有查出来,是因为根本无法判断他是在什么时间段乘坐的323路。要是在白天混入人群,企图找出嫌疑对象,难度必然极大。
展峰矗立在站牌前,苦苦地思考另一个问题:“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让被害人突然下车?”
售票员与李红然对话期间,还特意望了一眼窗外,她发现没有人,才让司机关的车门。既然没有人,那李红然莫非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展峰抬起头看了一眼站牌,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骤然灵光一现。
他打开平板电脑,把王沐与李红然的尸检照片翻出对比。
“两人的身高差不多,都是在平地上被勒死的。从勒痕位置上看,李红然的勒痕更靠近下巴的位置。也就是说,她在被害时,正抬头望向上方。难道说……是凶手在站牌上挂了一件能引起被害人注意的东西?”
展峰凝视着已经不存在的老旧站牌方向。
要是该物品很昂贵扎眼,那么售票员不会没有印象。也就是说,这恐怕是一件对普通人来说没有价值,但对李红然却极有吸引力的东西,确切地说,应该是某种情感的寄托物。
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与被害人之间,恐怕有一番令人意想不到的纠葛。
二十五
专案组用足足一星期的时间结束了三起案件的现场勘查工作。
回到中心,众人聚集到会议室内,展峰将现有的分析结论投上大屏幕。“大家还有什么补充点?”
隗国安摇摇头不说话,嬴亮按着粗大的指节。“以目前整合的信息而言,当下的分析已经很合理了。”
司徒蓝嫣合上手中的钢笔盖,轻声但坚定地道:“从笔迹心理学上,我有一点看法。”
展峰示意她用投影仪进行解说,她调整片刻,投影上便显出了数字。
“三起案件凶手都留下了‘0617’这几个字。在书写的过程中,他用的是手绘广告体。这种字体醒目,且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从犯罪心理上分析,他这么做存在两种可能。”
说到这里,司徒蓝嫣双手撑着会议桌,姣好的面目呈现出一种无形的自信:“一、他想挑衅警方,具有某种表演型人格,但之前我综合考虑过,可能性不大。二、另有其他目的,并不是针对警方而来的。例如,在某些雇凶杀人的案例中,凶手也经常会留下标记,为的是将来作为证明,好向雇主交差。只是杀手做事多小心谨慎,不会留下如此显眼的记号。”
“既然两种情况都不完全符合,就是说,还存在第三种情形?”嬴亮困惑地问。
“也不然。”司徒蓝嫣摇头,以案发顺序指向三个数字,“本案虽然跟一般的雇凶杀人有不小的差异,但仔细分析仍有共性。王沐被杀时,数字书写并不明显;而吕月被杀后,数字就写在尸体旁边;等到第三起案件,数字几乎占据了炮楼的半面墙。”
嬴亮揣测道:“这是不是……表示凶手越来越有信心?”
“不是信心,而是放松。”司徒蓝嫣看向投影仪,“越大的字,需要的书写时间越长。很明显,他在做完最后一起案件后,心理上是一种放松的状态。”
“大仇得报,所以感觉到放松?”隗国安也忍不住插了一嘴。
“复仇杀人通常伴随不同程度的折磨,如果他们之间存在仇恨,凶手不可能会用如此干净利落的方式杀人。”这个假设很快被司徒蓝嫣推翻。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嬴亮烦躁地抓抓头发,见他如此,司徒蓝嫣似乎想劝两句,但终究还是欲言又止。
“任务。”一直没出声的展峰终于抬起头来,“执行任务,也可能和金钱无关,毕竟这个凶手一直很穷。”
司徒蓝嫣双眼一亮。“对!既然跟受害者之间没有仇恨,那么凶手精心准备作案工具,细致踩点,周密计划,在一年内连杀三人,符合完成雇主交办的任务的情形。于是第三案后,他就有了达成任务后的释然和放松。这些细节都告诉我们,本案符合雇凶杀人的特征。”
捕捉到灵感的司徒蓝嫣有些兴奋,“而且雇凶不一定都与金钱相关,有很大可能性是因为感情。常见的婚外情杀人就是最好的例子。比如,丈夫出轨,利用小三杀妻,或利用备胎复仇,这些都是以情感为基础的。”
“确实是这样……”联系到身边常见的情杀案例,嬴亮和隗国安很快便理解了因情杀人的动机。
正当突破出现时,展峰又问了一个比较刁钻的问题:“三起案件,作案难度几乎相等,那么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凶手是按照什么来确定杀人顺序的?”
司徒蓝嫣微微一笑:“他每次作案都考虑得如此周全,也就不太可能随机选择作案顺序。”
展峰点头,把一张电子地图投在了大屏幕上,图上三个代表地理位置的光点不停闪烁。
“首起案发地为A,第二起、第三起分别为B和C,将三点连接,可以得到一个锐角三角形。AB、BC是三角形的两条短边,AC则为三角形的一条长边。我的看法是,凶手在经济拮据的情况下,决定其作案顺序的,只能是距离的远近。”
展峰在地图上点亮第四个点,它闪烁在三角形之外,但位置却飘忽不定。“乘车地为D,D点绝不可能在三角形的内部,因为这样一来,它到B点、C点就有更多的选择。他用这种顺序杀人,一定是因为,他住的地方距离A点最近,我刚才说D不在三角形内部,那么它只能与A在同一纬度,或在A的北方。凶手横跨三省,必须乘坐交通工具。2004年高铁没普及,出远门首选是火车,而我们都知道,火车进站要安检,这就解释了,他为何要用钢丝绳作为杀人工具,而不是用刀。”
嬴亮有些费解。“除了火车,长途汽车也是上上之选啊,况且汽车站安检相对还更加宽松,他为什么情愿冒风险坐火车,也不愿选择汽车呢?”
“答案很简单,”展峰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长途旅行,火车票最便宜。”
“对啊!他很穷……”嬴亮思索道,“距离越远,汽车票与火车票价格悬殊越大,我看这个凶手的乘车位置,与A点最少隔着一个地级市,也就是说,他是北方人。”
嬴亮双手抱胸,缓缓摇头。“还是太模糊了,A点北方何止一个地级市啊?这要怎么确定D点的具体位置?”
展峰把三份笔录截图调出,发送到每个人的iPad上。
“这是王沐的男友、吕月的情人、李红然的同事的口供,他们都提到了一件事:三名死者,均操有北方口音。”
“都是?”三人异口同声。
“这就是受害者之间的交集。”展峰看向其他人,“所以,接下来我们必须得解决三个关键问题:一、凶手为何选择她们作为目标,她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二、‘0617’四个数字到底代表什么?三、李红然被杀时,凶手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让她突然下车?”
此言一出,静寂无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覆盖在这桩悬案上的迷雾看似仍在,但它背后的某些东西也正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二十六
中心大厅里,吕瀚海跷着二郎腿,观看着最近比较火爆的电视剧《大江大河》。
正当他对剧情里轰轰烈烈的改革开放心潮澎湃时,出口处传来了开门声。机灵的吕瀚海一转头,见隗国安正朝他这边走来。
“哎,老鬼,怎么你一个人出来了,其他人呢?”
“展队在实验室整理死者的遗物,你的蓝妹妹在写报告,亮子在忙其他的事。”
“我去,敢情就你一闲人啊!”
“到了这儿,哪儿能闲得住,我也有事要做的。”隗国安这话有几分无奈。
“有啥事?用得上我这个司机不?”
“还真得麻烦你,我准备寻个安静的地方给凶手画像,你有啥好去处没?”
吕瀚海闻言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拽着隗国安就往外走,“这你可问对人了。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隗国安将信将疑地上了车,两人在市里兜了快一个小时,眼看路上行人越来越少,他实在憋不住地问:“再跑就要上高速了,你这是要到哪儿?”
吕瀚海指了指前方:“就那儿,一脚油门就到。”
隗国安抻长脖子瞅了瞅建筑物上的大字:“金域蓝湾温泉SPA?”
“对对对,就这儿!”
“这……这就是你说的安静的地方?”
“可不是,走走走,我请客。咱俩先泡个温泉,然后汗蒸一下,放松完了,我再给你开个私人包间,甭提多安静了。”
“你中彩票了?这要花不少钱吧?不行咱俩AA!”隗国安可不敢占吕瀚海的便宜,谁知道他会不会转头又开张票去司徒蓝嫣那儿报销公款。
“嗨,A个毛线啊A,老鬼,就咱俩这关系,甭跟我提钱,今天全都算我头上。”吕瀚海停好车,见隗国安也下来了,极亲密地揽住他的肩。
“咳,道九,我丑话先说前面,绝对不能用专案经费。”隗国安该说则说,都要退休的人了,他可不想这个时候犯错误。
“公务卡都被展峰那孙子收走了,我花个屁呀!你放心,这里的老板是我朋友,我来这儿消费,都是最低折扣,花不了几个钱。”吕瀚海拍拍胸脯说。
听他这么一说,隗国安也就打消了顾虑,跟着他一路走进这个温泉度假村。
“金域蓝湾”全称叫“金域蓝湾温泉度假村”。依山而建,占地数十亩,有多个天然温泉池,据说池中泉水来自地下363米的深处,水温常年保持在41℃左右。
隗国安换上了浴袍,他发现这座度假村装修极为奢华,于是他偷偷拿出手机在美团上搜了下人均消费,等看到团购价还要1699元时,他一把将路过的吕瀚海拽到身边。
“消费怎么这么高?”隗国安给他看了看手机,压低了嗓子问道。
“哎呀你就别问了,这就是我哥们儿的地盘,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今天的全部消费都记在他头上。咱俩现在去泡温泉,等身体放松了,你安心画你的画就行。”
今儿的他跟平时抠抠唆唆的样子完全两个人,简直豪气万千。
听到不要钱,隗国安那嘴巴咧得跟裤腰带似的,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虽然他老说吕瀚海小气,但其实他也是个一毛钱掰两半花的主儿,不然也不会给老婆婆一块钱都摸索半天。
隗国安咋舌道:“乖乖,你这朋友真敞亮,哪天也介绍我认识认识。”
“没问题!咱俩谁跟谁!”
闲言碎语不提,只说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这二位一个池子接着一个池子地泡,什么药浴、泥浴、醋浴,只要度假村里有的,全都来了个遍。两人那副德行,就跟出门吃自助餐似的,不把自己往死里泡,就跟吃了多大亏一样。不过还别说,一分钱一分货,洗干净的隗国安确实感觉头脑清醒了许多。
吕瀚海裹着浴巾惬意地靠在竹椅上哼哼:“老鬼,这里咋样?安静不安静?”
“确实是个好地方!”
“那你是现在把画像画了,还是等吃完饭再搞?”
“时候不早了,先把正事干了!”隗国安从屋里随便找了张酒水单,提笔就画。
吕瀚海凑过来一看,瞪大了眼珠子,“我去,你也太随意了。”
“初步画像不需要那么正式,后期还要多次修改。”
打进了专案组,吕瀚海还没见识过隗国安的本事。他好奇地在一旁盯着,想瞅瞅这犯罪画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隗国安把笔尖置于纸上,做好动笔的准备。在画像时,他习惯按照从头到脚、自上而下的顺序进行。为了能把人像画得尽量精准,隗国安微微闭眼,放空大脑,开始回忆关于嫌疑人的细枝末节。边回忆,边轻声说出口来,从思到辩,也是一个整理想法的绝佳方式。
“一、他有犯罪前科。这种人出狱后不习惯留长发,大概率是寸头。二、他是北方人。由于地理环境以及饮食结构的差异,北方人鼻梁高,鼻孔内翻,颧骨向前方突起,脸部立体,内眼角狭长;北方少雨,这使得北方人的眼睛不需要具备防晒、防雨的功能,所以北方人并不会像南方人那样眼眶内陷、额眉突起、眉毛乌黑。”
旁边的吕瀚海见他喃喃自语,嘀咕道:“咋还说上了呢!整得跟鬼上身似的……”
隗国安的思绪还在进行:“三、带着一股杀气去作案,那么他看人的目光应该很锐利。监狱是个大学堂,什么都能学到,加上不是初次作案,那么他应该给人很沉稳的感觉。”
“四、经济条件不允许他去健身房。那么他之所以体力异于常人,应该和他从事体力劳动有关。泡健身房的人,长时间训练某一个部位,则肌肉块头大。而体力劳动者,在劳作的过程中,没有固定的动作模式,肌群看起来虽不强壮,但耐力极强,给人一种健康的美感。”
“五、因地球公转,北方日照时间较长,体力劳动者,皮肤长期暴露在外,会使黑色素聚集。再加之北方天气干燥,人容易感到口干舌燥、肌肉发紧。另外,干燥还会使皮肤的肌纤维快速失水、收缩,出现皱纹。”
“六、能从身后勒死一个人,说明其具有一定的爆发力。这种爆发力与年龄有关,参照现有结论:他年龄在25岁~30岁,身高一米八五上下。”
“七、兜里不富裕,穿着应该很大众化。首案发生在6月份,当地的平均气温在18℃左右,他长时间蹲点,多半会选择长裤、外套,颜色以深色最佳。”
隗国安把这七条在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后,睁开了眼睛。
屋里极为安静,只有铅笔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跟隗国安偶尔的自言自语声。
“2004年电商还未兴起,那个时候,只要某个地方的人觉得穿喇叭裤流行,那么很快周围的同龄人都会争相模仿,因此衣服款式存在地域流行特征。”
“以当年北方的流行趋势,年轻人多喜欢穿牛仔裤、运动鞋、运动衫。第二起案件发生在9月份,气温二十多摄氏度,穿T恤、短袖、运动裤都有可能。第三起发生在12月份,温度和第一案差不多,那么衣着特征不会有太大变化。”
一小时之内,隗国安就绘出了三幅画像。虽然他只是用铅笔随意勾勒,但人像的写实性,几乎可以媲美当代画家冷军。
隗国安吹掉纸上的橡皮屑,双手举起仔细端详,在确定不需要修改后,他说了句:“差不多了!”
再一回头,吕瀚海在旁边已睡得四脚朝天了。隗国安不由得一笑,伸手推了推吕瀚海。
“哎?怎么,完活儿啦?”他揉揉眼睛,隗国安递给他三张纸。
“老鬼,就你叨叨那些就能画出凶手的脸来?这,这,这,这就是嫌疑人?哎等一下……怎么会有三个?”
吕瀚海不解地抬起头。
“犯罪画像要随着案件调查的深入不断修改,这只是草稿图。凶手作案三起,也不可能每次都穿同样的衣服,我是根据不同季节的着装习惯,画了三幅。”
“啥?作案三起?咱这是那外国片里的连环杀人案啊?”
听他这么问,隗国安陡然想起来他只是专案组的司机,并不能接触到案件细节,所以他这时候才会一脸蒙。
不过吕瀚海的情况也有些特殊,他是直接与公安部签署的用人合同,属于警务辅助人员。新修改的《人民警察法》明确规定,警务辅助人员协助人民警察,依法履行职责的行为,是受法律保护的。也就是说,辅警虽没有执法权,但协助办案还是符合法定程序的。对于不触及案件核心的东西,隗国安觉得跟他说两句倒也无妨。
他收起画像。“你猜得没错,就是连环杀人案。”
吕瀚海大惊:“我去,这么刺激,那案子有头绪了没?”
“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搞清楚,现在也就是走一步算一步。”
“那,你进专案组就画这几幅画,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哪儿有这么简单,三起案件,一千多段录像还没看呢,想想我都头大。”隗国安照例露出苦巴巴的笑容。
“看录像好啊!不就跟看电影似的。你看展峰他们几个,忙得都跟孙子一样,你这活儿轻巧。对了,忙不过来尽管开口,咱俩这关系,别不好意思。”
“得,有你这句话就成!”隗国安心中笑得不行,监控录像可比电影难看多了。
正事干完,两人又在度假村里胡吃海喝起来。不拿白不拿的心态,在两人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晚上10点,酒足饭饱的二位扶着墙出了度假村,而一路随行的服务员则把他俩的账单送进了经理办公室。
“庞总,这两位一共消费了7000元。”
被唤作庞总的中年男子闻言一笑,笑容颇有几分邪气:“没事,算我账上。让他宰就是,我倒是想看看,他到底还能蹦跶多久。”
说完,男子提笔在账单上签了两个字:“庞虎!”
二十七
展峰之前提出的三个难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解决。
作为最年轻的高级情报分析专员,嬴亮的任务是捋清楚三名死者的关系。可案件横跨三省,时隔十五年,又相互独立存在。在没串并前,这个问题就没有得到过足够的重视。
卷宗内没有记录,他也只能把三人的信息导入系统进行检索。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王沐、吕月、李红然的生活轨迹,基本上就是三条平行线,没有任何交集,也没发现彼此有过来往,这让嬴亮格外地头疼。
情报分析最大的弊端在于,很多地方建库较晚,信息不全,2000年以前,还多以纸质为载体。物理上的信息阻隔,是情报分析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嬴亮郁闷到揪头发的时候,专案中心痕迹检验室内,展峰却取出了三名死者的遗物。
按命案现场勘查程序,受害人被杀时所穿的衣物、佩戴的首饰等,都要作为原始物证保留下来。要是遇到疑难案件,勘查人员还会尽量多地收集与死者相关的物品,比如说服装、化妆品、装饰品等。
以上林林总总,都被展峰一件件整齐细致地排列在面前。他很清楚,这些暂时关联不到案件的提取物,或许会提供让人意料不到的信息。
以服装为例:伏案工作者袖口磨损较明显,而厨师的衣服上会沾染洗不掉的油渍。通过观察服装特征、配饰特征、妆容特征,可以帮助警方了解被害人的生活习性。倘若受害人平时穿着很朴素,而案发当天却精心打扮,出现这种反差,就有可能找到案件的突破口。因此,只有对被害人有全面的认识,才可能为疑难案件另辟蹊径。而当年,负责“0617”系列杀人案的技术员,也同样严格遵守了这个提取程序。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总算有些眉目的展峰,把嬴亮叫进了实验室。
“展队,你找我?”
“死者间的关系搞清楚了吗?”
“系统资料不全,暂时还不清楚。”嬴亮下意识地又抠了抠头……再这样下去,他怀疑自己不到40岁就能和隗国安媲美了。
展峰看向物证台,“我给你提供条线索。”
“线索?”嬴亮站在旁边,不知道展峰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瞧着物证台上的六只鞋子,心里泛起了嘀咕,不就是三双女鞋,这算什么线索?
展峰手指了一下鞋子,“从左到右,分别是王沐、吕月、李红然所穿的软底运动鞋。我已经把鞋底花纹扫描进了电脑,画红圈的是磨损特征。你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嬴亮眯着眼睛,瞅了一会儿,他这个门外汉,好像也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怎么……画圈的部位看起来都差不多?”
“对,三人鞋底的磨损特征在同一位置。也就是说,她们有同样的行走习惯。”
“这能说明什么?”嬴亮说,“走路姿势相似的人很多吧!”
“不,除非故意,否则每个人的行走特征都具有唯一性。”展峰解释说,“人的行走特征会在6岁前后开始形成,16岁前后趋于稳定。行走特征由步长、步角、步宽三个方面决定,一旦形成,除非刻意,否则很难改变。演员张嘉译的社会步,就是个例子。”
嬴亮又看了看那些鞋印。“这样……那她们……”
“6岁到16岁,基本涵盖了一个人的小学和初中阶段。你在上学时有没有留意过这样一件事:关系好的女生,往往会三五成群走在一起,特别亲密时还会手拉手。”
“很常见,每个班级都有。她们还会一起上洗手间。”
展峰目光炯炯地看向嬴亮,“三人并排行走,为了达到步调一致,在行走习惯上也会相互影响。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王沐、吕月、李红然极有可能是小学或初中同学。”
…………
有了方向,情报分析就不会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了。嬴亮回到办公室,很快调出了受害人教育方面的相关资料。
三人中,王沐只有初中文化,吕月是大专,但她们两人在哪儿上的学,并无记录。嬴亮准备从学历最高的李红然着手分析。
李红然在大学毕业后,参加了公务员考试,录取公务员要经三个环节:笔试、面试、政治审查。在政审中,要详细填写政审表,表中社会经历一栏的主要内容,就是教育和工作经历。
捋清思路后,嬴亮很快找到了线索:她小学就读于LN省永元市修平区实验小学,初中就读于该区实验中学。
至此,嬴亮迅速地联系了上级情报部门,请求核查王沐、吕月是否也与这所学校有交集。
虽然只是查证受害者的就读学校,但实际核查的过程却很繁复。
公安部相关部门首先要联系当地市局,下发协查函,并派专人去学校调取纸质档案,过程烦琐耗时长。嬴亮焦急地等待了快两天,才有了反馈结果。
事实证明,展峰的推测完全正确,三名死者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
嬴亮拿着资料找到展峰,“我还从中查到,王沐因为从小借住在姑妈家,是非本地户口的走读生。初中毕业后,她没有条件继续学业,直接回到了户籍所在地经商谋生。”
展峰了然。“难怪她的教育经历如此模糊……也跟另外两个受害人关联极小。”
“而吕月读完初中后,进了AH省的一所职业技术学院。上学期间,她把户口迁进了学校集体户。中专毕业后她选择在AH省定居,落户在了当地。三个女孩里,只有李红然继续学业。因此,初中一毕业,她们之间就没了任何交集,要不是展队独辟蹊径的脑洞,单凭情报系统中这些零散信息,我根本无法判断三人的关系。”嬴亮脾气虽然戆,但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况且专业之上强者胜,嬴亮此时的话里自然而然就有了几分对展峰的佩服。
察觉这一点的展峰并未多话,只是吩咐嬴亮:“去把大家叫到会议室,我们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找到受害者间的关系,可谓突破巨大,整个专案组的气氛都变得颇为鼓舞。
司徒蓝嫣对当下的新情况也做出了相应的心理分析。
“三人毕业后,过着各自的生活,很难与同一个人产生仇恨,那么仇怨的根源应该在三人毕业之前就发生了。心理学曾做过一项研究:遇到‘不愉快’的事情,愤怒情绪消除时间通常‘男女’小于‘男男’小于‘女女’。也就是说,女人与女人间,一旦产生仇恨,那么这种负面情绪会持续很久,甚至会老死不相往来。她们分道扬镳时只有15岁,23岁被害。仇恨整整持续八年,以至于让那个幕后买凶者念念不忘。我翻看了国外的类似案例,倒是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得通,不过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展峰:“先说来听听。”
司徒蓝嫣整肃表情,“凶手是男性,这点毋庸置疑,但我怀疑幕后操纵者极有可能是女性。分析三人当时还处在学业期间,你们说,动机会不会与校园暴力有关?而‘0617’这个数字,就是事件的发生日期?”
嬴亮一拍桌面叫:“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隗国安听后也频频点头,他很快脑补出一个场景,并唰唰画在面前的稿纸上,展示给大家:画面上,身穿校服的三人围着一个女生殴打,面目虽然年轻,但骇然就是那三个受害者。
“我看过不少校园暴力的报道,说不定就是这个场景,被欺负的女生对她的仇人逐一进行报复。”
“想法虽然很电影桥段,但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大概率就是照着这个剧本在演。”展峰总结道,“我们明天早上7点动身调查,目的地:LN省永元市修平区。”
二十八
会议刚散,吕瀚海就把展峰堵在了中心门口。
“跟你说两件事。第一,我要请半天假,去医院检查前列腺。第二,如果没啥毛病呢,这钱我就自己掏,如果有毛病,那得算工伤,钱要从专案组出。”
展峰还没转过来弯,“前列腺还能算工伤?”
“最近几天我老感觉前列腺不得劲,我怀疑是长时间开车导致的。听说明天又要出外勤,所以我今天必须要去查一查。”
这下平时不苟言笑的展峰都被他给说乐了:“那照你这样讲,出租车司机的前列腺是不是都得废?”
“那能一样吗?身体这玩意儿,因人而异,有的人喝十斤白酒,一点事没有,有的喝二两就要了小命,这怎么解释?”
两人也不是头一天认识,展峰知道如果再聊下去,肯定又是没完没了。他摆摆手,算是应了吕瀚海的要求。隗国安闲着无聊本想陪吕瀚海一起去医院,谁知被他以“检查私密地方”为由直接拒了。
这一次吕瀚海并没有蹭专案组的民用车,而是出了中心门拦了一辆的士。在他的指引下,出租车七拐八拐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友邦家和医院。
国内很多人并没有听说过这家医院,有的人多半还会把它跟“莆田医疗”画上等号。但懂行的人都清楚,这家医院能算得上是全国顶尖的高端私立医院。
它隶属于香港友邦国际集团。该集团主营医疗,产业遍布全球,就连全美排名第一的梅奥诊所,都与该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友邦家和医院,是集团在大陆投资的唯一一所规模堪比三甲的综合性医院,所以来这里就医的门槛很高。患者每年需要购买价格高昂的医疗保险,只有成为集团的保险客户,才有资格到医院就诊。
跟普通公立医院不同,确定就诊后,医院可以根据患者的诉求,定制治疗计划和选择主治医师。总之,只要你能出得起钱,哪怕是全球排上号的医生,都可以任挑任选。
医院的建筑规模不很大,只有三栋呈弧形排列的大楼,每栋30层。C位主楼的楼顶上,写着“家和医院”四个红色楷体字,汉字的下方,还标有英文注解。
就这么个外观,看着还不如县级医院,加上这里并不接待普通病人,院内显得相当冷清。
跟其他看热闹的人一样,吕瀚海刚接触这家医院时,曾认为就是个骗钱的冒牌货,等他真正见识到该院的医疗手段后,才彻底明白什么叫“私人定制的高端医疗。”
做完登记入院,吕瀚海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去看什么前列腺。他绕着院前广场溜达了一圈,确定没人跟踪,一溜烟儿地跑进了住诊楼。
住诊楼与住院部听着类似,但该院住诊楼的每间病房,都配有一整个护士团队。24小时三班倒,每班两人。任何时候,只要患者有需求,值班护士就会在一分钟之内出现在患者面前。
对于长期住诊的病人,护士除了基本的医疗陪护外,还得帮病人解决所有生活上的困难。可以说,只要住进这里,病人的家属就完全没有了后顾之忧。
服务到位,价格自然也相当感人,住诊楼最普通的病房都要2000元一天。
这个价格粗粗一听还可以接受,但要弄清楚一点,这仅仅只是住诊费,另外治疗、医药、专家出诊等大头开支还没有算上。
有人曾经在网上晒过友邦家和的骨折治疗单,说在普通医院最多千把块钱可以搞定的事,在这里足足花了近5万。不过等网友们看了该院出具的详细单据后,竟有一种物超所值的感觉。很多网友感叹,如果自己有钱,也想在这里体验一把高端医疗,可见服务之周到。
按住诊时间的长短,病房会有不同的区分。25层以上都是长期住诊的患者。吕瀚海进入电梯,直奔29层。
楼层装修偏日式,走到哪里都能闻到一股木材的清香。病房内的软装堪比五星级宾馆,清洁舒适。
吕瀚海双手插兜溜达到了2910门口,透过观察窗看去,一位六十多岁的卧床男子正和身边的小护士相谈甚欢。
吕瀚海顿时气得咬牙切齿:“老不死的,老子在外面吃糠咽菜,他倒好,在这儿逍遥快活。”
这时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女子走了过来,试探地问道:“您好先生,我是这间病房的护士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吕瀚海把目光从玻璃窗上挪开,干咳一声掩饰尴尬:“哦,没事,我就随便看看。”
护士长微微欠身,流露出婉拒的意思:“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是私人病房,不方便随便参观。如果您是访客,请到前台登记。”
“规矩我懂,我就看一眼。对了,问个事,像这间病房一天要花多少钱?”
护士长职业地微笑道:“我们的住诊房从V1到V9,分为9个不同的价位,2910是最高等级的V9病房,每天的住诊费是一万元。”
“我去,这么贵!”吕瀚海早已猜到这里价格不菲,可没想到会贵得这么离谱。
护士长秀眉微抖,唇角抽搐,明显心里“×××”,但脸上还是“笑嘻嘻”,“先生,您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吗?”
“哦,没事了,不耽误您工作,我这就下楼。”吕瀚海人精一个,哪里看不出人家早已不爽。赶紧说完就溜了。
未承想,这位护士长还是不放心,一直把他送进电梯,按下关门键,才撇着嘴回到护士站。
二十九
这趟医院之行,吕瀚海自然没查出什么毛病。虽然嬴亮嘴上说他在偷奸耍滑,展峰却不拘小节并没追问。
到达LN省永元市修平区,已是下午3点多。展峰丁点时间都不肯拖延,一到地方就拉上片警,来到了死者曾经就读的学校。
片警领着一行人步入学校,边走边介绍道:“早年教育局为了解决干部职位问题,就把仅有一墙之隔的实验小学和实验中学分割成了两所学校。现在九年义务教育普及,小学与中学也在2000年前后合并,挂了‘修平中学’的牌匾。”
到了教务处,他们见到了三名死者的初中班主任孙丽老师。
孙老师带过太多届学生,光提姓名,孙老师并没有什么印象。好在学校有个传统,每一届毕业班,学校都会做个毕业纪念簿,纪念簿上会详细记录学生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比如,学习成绩、获得荣誉、思想动态之类的内容。
有了纪念簿的帮助,孙老师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翻了几页,指着王沐道:“她是走读生,跟她姑姑一起过。”又指着吕月说:“她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她母亲带着她改嫁到我们这儿。只有李红然是我们本地人。”
孙老师放下手里的册子,看向大家伙,“在我印象中,王沐的姑父、吕月的养父,还有李红然的父亲,当年都是我们水泥厂的工人。她们三个都住在水泥厂大院,从小学到初中都在一个班,关系十分要好,几乎形影不离。”
司徒兰嫣拿过册子看了看,“那她们平时的表现怎么样?”
“王沐的学习成绩不是很好,人很老实,内向,不怎么爱说话。”孙老师极力地回忆,“吕月的性格倒是要活泼一些,初二的时候,因为早恋还被我喊过家长。李红然呢,是她们三个中成绩最好的,绝对的品学兼优。不过后来我听同学说她在初三时和隔壁班一个叫沈海的男同学好上了,我担心会影响他们学业,就把两人都喊进办公室,私下问了一下。不过看两人的反应,我觉得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想起当时的情形,孙老师有些感慨:“沈海这孩子的成绩比李红然还要好,当年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进了永元一中,李红然也不差,分数超过一中的分数线20多分,可就是不知这丫头哪根筋打结了,竟然报的是永元三中。”
嬴亮很好奇:“有什么差别?”
孙老师撇撇嘴:“嗨!这两所学校的教育质量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好的学生,去三中都能废了。”
心理学上有句话,任何反常行为,都是内心的不平衡与生理上的障碍共同造就的,司徒兰嫣迅速抓住了这一点,连忙问道:“孙老师,三中和一中相距得远不远?”
“一中就在我们修平区,近得很。三中的位置就偏僻了,在永元市东南角,坐大巴过去得要两个小时。”
展峰听完,又问:“她们三人在就学期间,有没有牵扯进校园暴力事件中?”
“没有啊!”孙老师连连摇头,“她们三人平时表现良好,虽说王沐和吕月成绩差了些,但绝对不是什么坏孩子。”
“那,你对0617这个数字有没有印象?”展峰又补充一句,“可能是某年的6月17日。”
孙老师摇了摇头。“6月……17日?想不起来了。”
“行,那这些我们能不能……”展峰看向那堆册子,孙老师连忙点头应允道:“都拿去吧!她们三个都是我的学生,但愿你们能早日找到凶手。”
“谢谢!”展峰道了谢,嬴亮将册子拿起。一行人跟孙老师告辞,回到了驻地。
毕业纪念簿被来回翻阅了一个小时,众人也没在里面找到什么头绪。
“大家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展峰合上册子问道。
司徒兰嫣大失所望:“看来我推断有误,案件的起因并非校园暴力。”
“我看了一下成绩单。”展峰点点册子,“王沐在全班排中上等,吕月名次稍微靠后。要是王沐想要继续学业,凭她的成绩,回老家考个普通高中应该没什么问题,可她偏偏选择辍学经商。而吕月毕业后,则直接去了AH省上中专,也离开了本地。三人中只有李红然留了下来,但她考了个一流的分数,却上了一所三流的中学。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司徒兰嫣一下反应过来,“展队,你是说她们在回避母校?”
“确切地说,是回避这个地方。永元一中就在家门口,对李红然来说,不管是距离,还是教学质量,都是最佳选择,可是她却去了最远的三中。”
“假设她们是想逃离修平区的话……”司徒蓝嫣若有所思,“‘0617’仍然是日期。我还是认为,在某一年的6月17日,修平区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且这件事与三名死者有关。”
司徒蓝嫣想到这里却突然卡住了,“可是,只知道这个,也没办法查下去啊!”
“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展峰道。
嬴亮惊讶地问:“谁?”
“李红然的男友沈海。”
嬴亮不解。“沈海?十五年前的恋人?他跟这个案子会有关系?”
展峰目光如电。“对。孙老师并不知道,当年两人不只中学期间在谈恋爱,还一直谈到了李红然被杀的前一天。”
司徒蓝嫣有些感悟:“热恋中的情侣,要是其中一方舍近求远选了不怎么样的学校,还导致他们分开了,那另一方肯定会问清缘由,所以展队说得没错,那个沈海一定是知情人。”
展峰点头道:“看来,我们必须得见他一面。”
“案发当年,沈海作为证人做过一份问话笔录,笔录中有他的身份证号码。”嬴亮一边说,一边将号码输入系统,片刻之后,系统就反馈回了搜索信息。
嬴亮一看,惊讶道:“巧了!沈海竟然就在修平区检察院工作!”
三十
公、检、法向来是一家人,接到电话,了解到来由后,年近不惑的沈海直接把展峰一行人约到了家中。
司徒兰嫣进门时四处观察了一下,她发现在沈海的家里并没有任何女性用品。
她拉了一下展峰的衣角,小声道:“难不成,他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这个动作虽小,却落在嬴亮眼里。
嬴亮故意落后一些,跟司徒蓝嫣搭话:“我也这么想,师姐,你不觉得他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吗?”
“像郭德纲和林志颖那样吗?”司徒蓝嫣想起微博上曾经流行的同龄人对比图,“这不太正常吧!或许……他心里揣着事?”
四杯上好的龙井摆上茶几,众人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见沈海后退一步,朝四人深鞠一躬。
隗国安赶忙起身扶了一把:“大兄弟,你这是干什么啊?”
也许是压抑了太久,沈海握着隗国安的胳膊就泣不成声了:“十五年了,红然被杀已经整整十五年了,我一个人也足足等了十五年了。我听公安局的兄弟说,案子已移交到了公安部,跟我说肯定能查出个结果。总算到了今天,我终于把你们给盼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的疑惑也得到了答案:这个沈海当真是个深情的男人。在女友死去之后这十五年,愣是把自己当鳏夫,等着李红然的死因真相大白。
这也就难怪他家里没有女性用品,也看起来格外衰老了。在场各人虽然都是破案好手,可面对一个压抑了十余年悲愤的男人,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劝告。
好在隗国安在派出所时就是个万金油,一口一个大兄弟地劝了好一会儿,终于稳住了沈海崩溃的情绪。
展峰不敢再单刀直入地问案,而是旁敲侧击地询问起他这些年的经历,然后慢慢地绕回他如何跟李红然相恋相知上面。
话说从头……
原来沈海的父亲也是修平区水泥厂的工人,他与李红然同住一条胡同,沈海家住南边的胡同口,李红然家住在北边的胡同尾。两人从小就认识,也是青梅竹马。
确定恋爱关系是在初二下半学期。那天沈海外出回家,刚好看见李红然站在胡同口,他上前询问才知道,原来水泥厂今天要加班,李红然的母亲去给父亲送饭还没回来。
上午出门时,她把钥匙落在了家里,沈海见天色已晚,便邀请李红然到自己家中写作业。李红然起先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在沈海的执意要求下,少女还是带着好奇心进了沈海的书房。
沈海成绩好,李红然也一直对他存有仰慕之心。在那个比学赶超的年代,学习成绩就是一道天然的光环。在李红然眼里,沈海除了个子矮了些,其他方面几乎没有缺点。李红然的长相甜美,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少年沈海对她也早有了爱慕之心。
那天晚上,两人在书房里表面上是背对背学习,实际上心里早就开始小鹿乱撞。俗话说得好,万事开头难,只要能突破第一次的屏障,后面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确定恋爱关系后,两人当然不敢公开。那个年月敢在学校早恋,简直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沈海也再三叮嘱李红然,他们两个的事对谁都不能说,包括李红然的闺密王沐和吕月。
转眼到了初三下半学期,两人约好一起报考永元一中,李红然表面答应,可成绩公布后,她却填报了永元三中,这让一心准备着在高中跟女友共同学习的沈海始料未及。可他怎么逼问,李红然就是不肯告诉他缘由。
虽然心里有疙瘩,但好在一双年轻恋人彼此的心并没有变,两人在周末回家时,仍可以短暂相聚,沈海也就渐渐接受了这个既定事实。
又说回李红然身上。虽然说她选的是普通高中,但她学习一直很刻苦,三年后,两人都考进了HB省的一所211大学。在大学里,同学都戏称他俩是模范情侣,还有人说,俩人要是最后走不到一起,就不再相信爱情了。
四年后,两人大学毕业,为了谋求更好的发展,沈海决定继续考研,李红然就在当地报考了区职公务员。沈海见不得李红然工作辛苦,所以他决定等研究生毕业站稳脚跟,就让李红然辞掉工作,跟在自己身后,当一个快乐的小媳妇。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命运刚让他看到幸福的曙光,噩运就陡然来临。
李红然被害后,沈海多次去公安局配合调查,而那时办案条件有限,沈海却不依不饶。这执念深重的等待,一等就等了足足十五年。
在这十五年里,不是没人劝过,但他没有展开任何新的恋情,他就是一心想知道,到底是谁杀害了他的爱人。甚至在研究生毕业后,他还因此试图报考过警察,无奈身高的缺陷,他还是跟这份职业失之交臂。
生离死别的痛楚和无法昭雪的恋人让他疲惫万分,报考警察失败的他选择回到修平,毕竟李红然的墓就在这里。
心里有着十五年无处可去的愤懑和苍凉,沈海比同龄人苍老了很多。
为了能得到第一手消息,沈海考进了跟公安局接触最为密切的检察院。每年他都会麻烦公安局的同僚,帮忙打听案件进展,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他毕生就只剩下一个心愿:在死之前能看到夺走心爱之人的凶手被缉拿归案。
沈海的故事太令人唏嘘,嬴亮长长地吐了口气:“责任重大……”
“你始终不知道李红然为什么选择三中吗?”展峰让司徒蓝嫣拿来毕业纪念簿递给沈海,“看看这个,回忆一下。虽然她没有直接告诉你,但你问起的时候,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沈海接过那本毕业纪念簿有些疑惑:“警官,这个是?”
司徒蓝嫣解释说:“李红然毕业时,班主任做的纪念册。”
沈海翻到了李红然的那一页,盯住一张照片,他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轻轻地抚摸照片。“这还是我用我姑姑的胶卷相机给她拍的,她当时说,照片要留着学期结束,交给老师做毕业手册,让我给她拍好看些。结果我拍了一整卷,她就选了这一张。我还说她,背书包拍照不好看,她却说,这个书包上有我送给她的护身符,她想一起拍下来。”
展峰似乎在沈海的描述中捕捉到了一点灵光:“护身符?什么护身符?”
沈海起身走进卧室,等他再次返回客厅时,手里多了一张印有刘德华头像的挂卡。“就是这个。”
“护身符?”司徒蓝嫣问道,“就是个明星挂卡啊!”
沈海解释说:“早恋就像做地下工作一样,学校抓得太紧,我们俩在初中就拉过一次手,还被同学告诉给了老师。打从被叫到办公室后,我们就约定,以后就装成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沈海眼神迷蒙,显然又进入了当年的境况。“上学那会儿,条件不好,很多路口都没有路灯,她在前,我在后,就靠看着背影解决相思。有点幼稚是吧,可每天放学就是我们最快活的时候。但晚上天黑了,只要我一走神,就有可能跟丢她。后来我想了一个辙,托人从市区买了一张刘德华的荧光挂卡。这种挂卡白天只要有光照射,里面的荧光粉就能把光储存起来,到了晚上便能看到荧光。”
沈海说着,衰老的脸上竟有了一抹红晕。“有了它,不管晚上多黑,我都能在人群中找到红然。荧光卡是我初二下半学期给她买的,红然一直挂在她的书包上,不过后来曾经被她弄丢过一次。”
展峰问道:“什么时候丢的?”
“刚拍完照片不久,初三下半学期。”沈海回答得很确信,显然,这么多年来,他一定回忆过很多次跟女友间的种种。
“怎么丢的?”
沈海摇头道:“我不清楚,红然也没有说。”
“那……后来又是怎么找到的?”
沈海仍然摇头,“不知道,反正整个高中和大学期间,我都没见她再拿出来过。”
展峰追问:“那这张荧光卡,现在为何会在你手里?”
沈海长叹一声,痛苦地将脸埋进掌心:“案发后我陪红然的父母去公安局认尸,在她的遗物中,我发现了这张荧光卡,这是后来我向公安局的同志申请领取的。”
司徒蓝嫣大吃一惊:“什么?这张卡是警方在李红然身上发现的?”
“对!办案民警告诉我,荧光卡装在红然的左边口袋,因为上面并没有发现可疑指纹,警方考虑再三就还给了我。”
展峰微微闭上眼睛,十五年前案发当天,李红然突如其来地下车,她脖颈靠上的勒痕……这一幕幕场景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他猛地睁开眼:“第三起李红然案,凶手的诱饵,就是这张荧光卡!”
三十一
回到车里,展峰把关于荧光卡的猜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司徒兰嫣赞同道:“首先,李红然形影不离的荧光卡,到头来竟出现在案发现场,本身就很奇怪。其次,荧光卡是沈海送给她的护身符,也算是定情物,她不可能会送给别人,那么这张卡要落到别人手里,只可能是用了暴力或者盗窃手段。她们会不会是受到了什么威胁才选择逃离修平?”
展峰说:“荧光卡是在李红然初三下半学期丢的,要是‘0617’代表日期,那么这件不为人知的事,就一定是发生在1995年6月17日,地点就在修平。”
嬴亮也一起揣测起来。“使用暴力?难道是遭遇了拦路抢劫或抢夺?”
司徒蓝嫣答:“可能性很大,就看怎么确定了。”
展峰对此早有了计划:“1995年前后还都在用纸质卷宗。蓝嫣,你和嬴亮去分局档案室,看看能不能找到相关线索。”
有机会单独跟师姐出任务,嬴亮连忙道:“明白!”
展峰又问:“鬼叔,三起案子的监控看得怎么样了?”
隗国安回避着他的眼神道:“那个……咳咳……看是看了一些,但是还没看完,我这年纪大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不过展队你放心,会后我马上就看!”
展峰微微眯起眼来。这件事他最少已问过四遍,隗国安每次都是敷衍了事。不过他不是强人所难的个性,更不会当面给人脸色,他冲隗国安点了点头:“案件进展到这里,我们已经大致掌握了凶手的身高体形,人员画像也有了基本的轮廓。如果现在把当年三起案子调取的视频放在一起比对,说不定就可以找到嫌疑人的影像。所以鬼叔,还得麻烦你多辛苦一些。”
“行……行吧!”隗国安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对于进专案组这件事,隗国安本身就心不甘,情不愿。而且犯罪画像,必须得对凶手的面部特征有个大概的掌握才能派上用场,在没有任何线索的前提下,他其实就是个打酱油的,而他也一直把自己定位成打酱油的。用他的话来讲,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是我能力不行,你不给我米,我拿什么下锅?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进了专案组,展峰居然把视频分析的活儿也丢到了他头上。虽说视频和画像都是对图像的处理,可隔行如隔山,多少还是有些超出他的专业范围,这就不是他非得磨洋工的问题了。
他也反映过,展峰应该再招个视频分析员进组,效果会好些,可展峰却一口回绝。
隗国安表面不说,但内心还是有些不爽,他拖着不办就是心里不痛快。可如今,展峰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怕混不过这一关。
见前面没了退路,隗国安只得又加了一句:“展队,你放心,查监控这活儿,包在我身上。”
三十二
临时会议结束,成员各自散去,此时车上只剩下展峰一人。
透过车窗,他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疲惫的感觉终于袭来。这么多天的追根究底,说不累,绝对不可能。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店铺中商贩忙忙碌碌。远处公园的凉亭内,一位大爷眯着眼睛,惬意地靠在长廊边,他身边的几位票友已拉开了嗓门。
每个人群聚集之地,都承载着许多的故事。一个人从呱呱坠地到风烛残年,总有感叹物是人非的时候。展峰忍不住地想,要是李红然没有被杀,沈海和她现在又会过着怎样的日子呢?
研究生毕业的沈海或许会在大城市打拼一番事业,而李红然呢?看照片,她应该是一个很文静、内向的女孩,她说不定会在家中相夫教子吧!他能看出,深情执着的沈海是个好爸爸,坚持学业的李红然一定也是个好妈妈。在这个世界上,只怕没有什么能比家人陪伴更幸福的事了。
可这一切,都在十五年前化为泡影。沈海微微佝偻的身躯总是挥之不去,执着于真相并非不可理解,沈海也绝不会后悔……但旁观者却不能不唏嘘和感慨。
但是,他又有什么立场呢?这两年……不,是许多年来,他也不过是另一个沈海罢了。“真相”这个词一直死死缠绕着他,不管是醒来还是梦里,白天还是黑夜,他无力摆脱,也不想摆脱。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展峰抬手抚摸着车窗,玻璃另一面,人声鼎沸,而车里则安静得有些凄凉。他没有办法跟任何人分享这种深入骨髓的苦痛和愧疚……
二十二年前,他还是一个初中即将毕业的毛头小子,他爱踢球,也爱交朋友,那时的他对未来抱有很多幻想。然而,其实只需要一件事,一切努力期望就都可以轰然倒塌。他知道自己已经变了很多。可是怎么办呢?他对这种变化无能为力,他变得沉默寡言,变得不苟言笑,变得拒人千里之外。
他总是经不住想,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件事,现在的自己又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活成她期待的样子?
脑海里编造的“未来”,就像用铅笔在白纸上随意图画,想到哪里,铅笔就画到哪里。当你一遍一遍地构想,又一遍一遍地推翻后,白纸上留下的,就只有看不透也看不懂的迷茫。
说到底,人生从来没有如果。那种假设与现实的落差,会让人陷入绝望,它就像蛀虫一样钻进体内,啃咬你的灵魂,把你变得面目模糊,混乱成一团。
打从20岁穿上警服到今天,整整过去了十六年。那件他不愿回忆的往事,也足足封存了二十二年,事到如今,他似乎也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展峰有些吃力地掏出了警官证,一张放大后的黑白照片被他从证件套夹缝里取出。
照片上一位明眸皓齿、楚楚动人的少女扎着马尾辫,露出灿烂的笑意。
然而,在照片的下方,一行扎眼的黑体字直刺他的眼底。
“在逃凶犯林婉”。
三十三
司徒蓝嫣调出了1990年—2004年十五年间所有可能与“0617”搭上关系的纸质卷宗,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嬴亮怀疑地抬起头问:“师姐,展队的推论是不是有偏差,也许‘0617’代表的根本就不是日期。毕竟凶手计划周全,数字的意思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司徒蓝嫣也对之前的分析产生了怀疑,她给展峰发了个信息,询问“0617”会不会是类似摩斯密码,有其他的深意。
为了方便成员间交流,中心技术部专门研发了一种私密的即时聊天工具,除吕瀚海外,四人都在一个名为“914”的群组中。这个即时聊天工具保密性很强,聊天内容会在规定时间内自动清除。
另外,它还能做到超大附件快速传输,就算10G以上的视频,也毫无压力。每位组员的调查情况,都可以及时发送到群内,实时共享。
睡意蒙眬的隗国安,就这样被手机信息提示音给吵醒了。
他枕边放的这部黑色滑盖手机,造型有些像早年的诺基亚N81。这是中心给专案组配备的定制机。
很难想象,手机可以被“定制”到什么程度——隗国安想改个铃声,都是天方夜谭。
手机自带的64和弦吵得要命,揉着惺忪的睡眼,解锁手机,隗国安阅读起嬴亮和司徒蓝嫣反馈来的调查结果——从“0617”入手,没有可用线索。
目前,本案只有两个抓手,一是“0617”这条线,另外就是视频监控。
隗国安本来觉得,司徒蓝嫣如此心细的丫头应该不会让他失望,如果那组查到了情况,那么他就不用再看那些枯燥无味的视频了。
可偏偏事与愿违,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隗国安瞬间感觉到一把无形的枪已顶住了他的太阳穴,他苦笑道:“好吧!要是再跟那小子耍心眼,后果怕是真的不堪设想了!”
麻溜地从床上坐起,知道自己没机会睡觉的隗国安把硬盘插入电脑,从海量视频中随意点开一段,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我这边也在进行,视频差不多看了三分之一了。”
众人见隗国安发了消息,立即回复。
展峰:“鬼叔辛苦。”
司徒蓝嫣:“隗老师辛苦!”
嬴亮:“鬼叔,接下来就全靠你了,你可要给力啊!”
看到回复,隗国安心里笑骂:“也就亮子这娃最实在。”他思索片刻,回了句“包在我身上”后,干脆退出了群聊。
“嘿,老鬼,睡醒了没!”门被敲得啪啪响,会这样毫不客气的当然是吕瀚海。
隗国安起身打开门,嘴里连叫:“来了,来了!”
打开房门,吕瀚海拎着啤酒小菜,很不见外地走进房间。
“来,咱爷俩喝点?”
“你不知道专案组的规矩?”隗国安眼馋地看看吕瀚海手里的东西,失落地说道。
“什么规矩?”吕瀚海一愣。
“办案期间,不能饮酒!”
“咳,就几瓶啤酒,不碍事!”
隗国安态度坚决地说:“小菜可以吃,啤酒不成,规矩就是规矩,万一晚上要出外勤,你喝酒了还怎么开车?”
“我这不是看展护卫他们都休息了吗,应该不会出勤了吧?”
“这个可不好说,干咱们这行,说有事就有事!”隗国安始终坚守底线。
“得得得!”吕瀚海把啤酒放在了地上,“不喝了,来,吃点卤菜!香着呢!”
“唉!我现在哪儿还有心情吃东西。”他指着电脑屏幕,“一堆视频没有看呢,估计今晚都别想睡了。”
“依我看你就是活该,早干吗呢,这都几天了,非要等屎憋不住了才想着去厕所。”吕瀚海坐下来,用手拎了片猪头肉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隗国安实打实是个老好人,跟谁都不愿意红脸。加上两人脾气相投,吕瀚海经常出言不逊,他也从不因此生气,这时也不过是笑着说:“去去去,没大没小的。”
吕瀚海笑眯眯地拿起面饼卷了一份卤牛肉卷,塞到他手里,“哎,我说老鬼,你可别跟我见外。要是有什么我能干的,尽管吩咐,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接触得久了,隗国安对吕瀚海的斤两也心里有数。按他看,要是吕瀚海能考上警察,就凭察言观色,从人民群众中获取线索的本事,那绝对是个厉害角色。他身上那股机灵劲儿,真是深得隗国安的欣赏。
观看视频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可言,隗国安想了想:“那这样,我上半夜先把可疑的人给找出来,回头下半夜,你就按图索骥,只要哪段有问题,你就把这段重点标记,剩下的我再甄别。”
“得嘞,你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第一次正经参与办案,吕瀚海多少有些兴奋。隗国安在查看视频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旁边问这问那,时不时倒也能给出一些新奇的观点。比如说,凶手为何要穿一双板鞋作案?
按正常逻辑,运动鞋会更舒适。吕瀚海给出的解释却是,凶手说不定有犯罪前科,因为在监狱里都是统一穿解放鞋,他的脚可能习惯了大平底,可在作案时,如果还穿解放鞋未免太扎眼,所以他才选了双板鞋。
这个猜测让隗国安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类似的社会经验在外人看来可能一文不值,但对办案人员来说,它往往就能成为侦破的关键。毕竟任何一个触犯法律的人,到底都逃不出社会人的圈。
深夜一点,隗国安睡去,吕瀚海叼着烟卷接了他的班。前两案的视频已看完,留给他的是第三起——323路公交车内的监控。
当年办案民警想得也颇为周全,他们也猜到凶手会上车踩点,所以他们愣是把视频调查的区间给扩展到一个月。吕瀚海看了一眼桌面的统计数据,林林总总有243个文件之多。
隗国安在临睡前,告诉了他浏览视频的技巧:以案发时间为原点向前后扩张,对可疑人员,进行重点标注,然后再把标注视频集中对比查看,多半就能找出嫌疑人。
最初的十几段,吕瀚海均按照这个套路,可等到熟练以后,他似乎又有了新的想法。只见他不走寻常路地一段又一段快进,当播完第89段时,他点下了暂停键。
凌晨5点30分,隗国安刚睡下四个半小时,吕瀚海陡然冲到床头,一巴掌拍在他长满毛刀胡子的脸上:“老鬼,老鬼!快起来!”
人到中年,睡眠轻,被他这么一弄,隗国安一屁股坐了起来:“什么?什么情况?”
“我发现嫌疑人了!”
隗国安瞬间清醒:“啥?你吹牛的吧?你真发现了?”
“可不是!”吕瀚海指着屏幕上的定格画面,“就是他!没错!”
隗国安顾不上穿衣,挂着条红裤衩就坐到了电脑前。他眯着眼瞅了瞅,画面虽有些模糊,但仍可以分辨出是位青年男子:“连脸都看不清楚,你是怎么判断他就是嫌疑人的?看你还挺笃定啊……”
“十几年前的老设备,能看出来是个人就不错了,你还想看清楚脸?”
隗国安在图侦大队(图像侦查部门)干过两年,对于市面上的监控设备也多少了解一些。2000年前后公交车上使用的是传统模拟闭路监控系统,简称CCTV[6]。这玩意儿科技含量不高,因设备内存有限,为了延长存储时间,只能牺牲视频质量。
那么问题来了,对于隗国安这种图侦高手都看不出头绪的视频,吕瀚海是怎么确定模糊人影就是嫌疑人的?
隗国安瞅着吕瀚海,问道:“你也知道模糊啊,那你有什么理由说他是凶手?”
吕瀚海从烟盒中拽出一只烟卷叼在口中,“我猜的!”
“搞了半天你是猜的?”隗国安无语。
他把烟卷点燃,深吸一口得意道:“可我不是乱猜的,我有我的理由。”
“那你说来听听。”直觉告诉他,吕瀚海这猜得恐怕有点意思,于是他换上了正经的表情。
“这个事不蹲号子的人肯定不知道!我认识好几个人,都是社会大学的研究生。我是听他们说的。”
“社会大学的研究生,什么玩意儿?”
“嗨,混社会的,监狱可不就叫社会大学了吗?三年以下的叫学前班,七年以下的是小学生,十年以下的是初中生,十五年以下的叫高中生,二十年以下的叫大学生。”吕瀚海吐个烟圈道。
“大学生都判上二十年了,研究生不得无期啊!”隗国安听得失笑。
“差不多,也有死缓的!”吕瀚海机灵的小眼睛一闪一闪。
隗国安干笑一声:“你这朋友圈可够复杂的!”
“算不上朋友,也就是一饭之交。老鬼,你别看我整天吊儿郎当的,我这人原则性极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咱绝对跟这样人划清界限,你说是不是?”
见他又要扯远,隗国安赶忙打住。“得得得,这都不要紧,你赶紧给我说说,你怎么猜的。”
吕瀚海哈哈一乐:“其实也很简单!你不是告诉我说,凶手有犯罪前科吗?要是这家伙跟我想的一样爱穿板鞋,我估摸着他怎么也该是个三年小学生。不过我起先也就是在心里嘀咕了一下,没多想。直到我看见了这个,才突然眼前一亮。”
顺着指尖隗国安望了过去,画面中,一男子靠在公交车的扶手杆上一动不动,似乎还很惬意。
隗国安不解:“我没看出来有什么异常啊!”
“单看这段是很正常,但多看几段,那就不正常了。”吕瀚海解释说,“2004年以前,在监狱服刑的人都要做体力工作,北方监狱呢,多以种田为主。”
吕瀚海嘬着牙花子:“种田可烦琐了,要揺耧撒种、培秧育苗、放滚扬场、犁地耙地、上肥打药,长时间的弯腰工作,就会让人腰酸背痛,甭提有多难受。”
“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里面道道深了去了。这不是腰酸吗?很多犯人就习惯靠墙挺腰,在监狱,这种偷懒方式叫顶桩儿。监狱的顶桩儿和普通人靠墙不是一回事,姿势是不一样的。”
吕瀚海直接靠墙把动作来了一套,这下隗国安可算看明白了。
原来监狱干活时不配板凳(防止打架),“顶桩儿”一方面要歇腰,另一方面还得歇脚,所以他们是脚后跟顶地,肩胛靠墙,腰部尽量抬起,而不是像“葛优瘫”那样,整个身子都靠在墙上。
在北方有很多吃牢饭的人出狱后,不经意间都会保留这个习惯,而号子蹲的时间越长,顶桩顶得越稳。
说话间,吕瀚海连续调出了十几段视频,“你看,323路公交车,平时乘客并不多,空座位一大片。可唯独这个人不喜欢坐着,偏偏长时间靠着一根棍在那儿顶着。”
吕瀚海伸出一根大拇指:“那可是十五年前,到处都是柏油路,太阳一晒坑坑洼洼,车开得跟碰碰车一样。可你看他,汽车颠簸时,旁边的乘客都快飞起来了,这孙子还稳得跟泰山一样,没蹲过五六年号子,压根儿就练不出这本事。”
隗国安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道道来,可听君一席话,眼下也觉得有八九分真了。
他没口子地夸道:“哎呀!九爷分析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有犯罪前科,还多次乘坐323踩点,不是他还能是谁?!快把这家伙的所有视频调出来看看,只要能看到脸,我就能把他的画像给画出来!”
“哎!得嘞!鬼爷您稍等!”
两人一边商业互吹,一边把关于这人的视频全部重新刷了一遍。
隗国安长出一口气:“我有四点理由可以确定他就是凶手。第一,通过测量323路扶手栏杆的高度,推断出他的身高在一米八五左右;第二,他的鞋子虽看不清品牌,但可以确定是一双板鞋;第三,他从头到尾坐过七次公交车,都是在人最多的时候乘坐,从不放空车,估计是在观察每站的人流量,选择合适的作案地点;第四,他在李红然的上班地、居住地及案发地都下过车。如果说一次巧合是凑巧,那么多次巧合加在一起,恐怕这就是真相。”
“那还等啥?咱们叫上展护卫抓人?”得到专业人士认可,吕瀚海也来了劲。
“抓个毛线!”隗国安懊恼地说,“你看啊,凶手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每次上车前,他都故意遮挡面部。”隗国安抖动画着半张脸的A4纸,“我使尽浑身解数,也只画出了半张脸,至关重要的鼻子和嘴巴都画不出来。”
三十四
视频侦查工作做不下去了,专案组决定破釜沉舟。由对人像极为敏感的隗国安,尝试是否可以只看眼睛和眉毛,找出嫌疑人。
听来有些天方夜谭,但结合目前专案组对凶手的几条刻画,未必做不到。
第一,其户籍可能就在LN省永元市修平区。
第二,在北方监狱服刑。
第三,服刑期在五至十年。
第四,出生年月在1974年—1979年之间。
第五,身高在一米八五左右。
有了以上五点,他们调出了符合条件的所有前科人员照片,隗国安把这些照片放大,用纸挡住鼻子和嘴巴,光看眼睛和眉毛,找到最像的那几个,之后再做更进一步的甄别。虽然这项工作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但目前来看,却是专案组唯一可靠的途径。
正当隗国安计算着需要多久才能把几百张照片分析完时,司徒蓝嫣却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王婆?”司徒蓝嫣惊讶地看向大家,“您要跟我们见个面?”
挂了电话,专案组众人顿时庆幸起来。打来的正是王沐被杀案中在花街巷里卖煎饼的王婆,非但如此,她还承认,自己当初确实隐瞒了一些情况。
地点就约在王婆家附近的派出所,展峰把吕瀚海撇在了修平区,四人坐最近的航班直飞古明市。
三个小时后,专案组见到了神情憔悴的王婆。
“老人家,您身体不舒服吗?”司徒蓝嫣温和地问道。
为了不给她造成太大的压力,询问计划早在飞机上就已确定分两步走。司徒蓝嫣先了解些基本情况,稳定王婆的情绪,然后由隗国安出面,根据她的供述细节,进行犯罪画像。
老太太无力地摆摆手:“老毛病了,也治不好。反正也活够本了,不打紧的,小丫头。你们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吧!”
司徒蓝嫣直奔主题:“老人家,您电话里说的情况是?”
王婆倚着墙根,长叹了一口气:“当初不是我不配合你们公安局,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我老伴脑溢血,常年卧床不起,儿子、女儿工资太低,自己糊口都不够。为了给老伴治病,我只能出摊卖煎饼补贴家用。你说我一个老太婆,天天在外面抛头露脸,如果我把那个杀人犯给供出来,他会不会把我也灭了口?我实在是太害怕了。而且,我把事情跟儿子、女儿说后,他们也不同意我去做证,所以我才……”
王婆捶了捶腿,司徒蓝嫣也不是不理解,毕竟牵扯命案,对老百姓来说忧虑重重在所难免。大多数悬案没有及时告破,与此有很大的关系。
“您也不必太过愧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您现在说也不晚。”
王婆看看司徒蓝嫣,摇头道:“我是真没想到,这家伙后来又杀了两个人,真是造孽啊!造孽啊!”
王婆长吁短叹:“我也是快要入土的人,不想背着这罪孽去阴曹地府,这事憋在心里十五年了,我吃不下,睡不好,老想着。今天我也是豁出去了,不管有谁拦着,我都得说出来,就算到了下面,上刀山下油锅,起码我的良心算是能安了。”
她继续说:“我在花街巷卖了十多年煎饼,像我们干小本生意的人,就要混个脸熟,很多顾客来过一次,我都能记住他们的长相。就在王沐出事的前一个星期,我经常看到一个小伙子,在花街巷里进进出出的。既不像是做生意的,也不像租房子的。我原先以为他是不是来搞传销的,毕竟花街巷也是传销的重灾区嘛!可后来……我又感觉不是,因为做传销的都是成群结队,他却始终一个人。”
“有一次小摊没生意,我还多了句嘴,问他是干什么的,他回答我说,是找朋友的。我问他吃不吃饼,他可能有点不好意思,就让我给他摊了一张,还让我给他多加面,把饼摊厚实一点。”
“他是哪里的口音?”展峰问。
王婆想想答道:“北方口音,看穿衣打扮,不像是有钱人,那天可能是饿了,一个饼他三两口就给吃了!”
“长什么样子,能形容一下吗?”
“个子高,最少有一米八以上,很壮实,平头,单眼皮,嘴唇比较厚,有些龅牙,我就记得这么多。”
“虽然有些可疑,但你怎么确定是他杀了王沐的?”
老太太翻翻眼皮说:“王沐被杀那天晚上,我亲眼见他从巷子里出来,你们说,不是他,还能是谁?”
“确实,没有这么巧的事。”司徒蓝嫣点点头。
“可不是?而且王沐被杀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个人了,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我儿子,儿子就让我赶紧搬走,别在花街巷干了,怕凶手想起哪天见过我,要过来报复。我吓得回家歇了半年,愣是没敢出摊。”
王婆话音刚落,本来坐在听审室的隗国安手中拿着一幅人像走了进来。
“是不是他?”他把画递给王婆。
王婆发浑的瞳孔瞬间放大,“对对对!就是他,简直一模一样!”
隗国安胸有成竹地把画像递给展峰:“这下子八九不离十了!我再来一幅全貌画像,跟那三百多张前科照片对比,马上就能挖出那个家伙。”
王婆走后,专案组连夜返回永元市。有了凶手的全貌画像,剩下的甄别工作对隗国安来说,简直就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三百多张图片,隗国安只用了两个小时,就锁定了一名叫陈浩山的男子。
嬴亮光速检索到了陈浩山的详细信息:
陈浩山,男,1978年出生,曾因抢劫、强奸未遂,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他还有一个同案犯叫陈星。陈星比陈浩山小5岁,两人是异父异母的兄弟。
三十五
第二天一早,修平区沙塘街派出所所长陈高明接待了展峰一行人,他也是当年“陈浩山抢劫案”的主办民警。
在此期间,市局已派人从法院档案室调出了该案的卷宗[7],陈高明所长用手拍了拍卷宗皮上的尘土,万分感慨地开了口:“展队啊,说实话,这案子早就该结了,可这些年来,我始终对受害人家属心存歉疚啊!”
展峰知道这位老民警必然还有话要说,而且多半与案件本身有关,就没有打断。
陈所长捋清思路,接着说:“事情发生在1993年3月27日,那天正好是我值班。晚上10点,一对父女走进派出所大院。父亲叫莫士亮,是我们修平区印刷厂的工人,他的女儿叫莫汁,还是个初二的学生,单亲家庭。”
随着陈所长娓娓道来的声音,一双单亲父女的身影投入了在场众人的脑海之中。
“我第一眼看过去,就发现莫汁被吓得浑身颤抖,孩子眼圈哭肿了,肯定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我把父女俩请进办公室询问,莫士亮含着眼泪告诉我,他的女儿莫汁,刚刚被人抢劫,且意图强奸。”
时隔多年,陈所长想起这个案子,仍是面有怒意:“我一听就炸了毛,莫汁还只是个初中学生,发生这样的案子,造成的影响岂止恶劣可言?我马上就给我们所的女民警打了电话,让她过来帮助莫汁回忆案件情况。”
“那天晚上8点,是修平区实验中学放夜课(晚自习)的时间,莫汁是课代表,有事耽搁,所以回家晚了些。学生放学都在固定时间涌出学校,一旦过了点,路上就基本见不到几个人影了。莫士亮工作的印刷厂经常加班,所以莫汁从上初中开始,就一直是自己走路上学。”
“晚上9点半,当她走到铜锣胡同时,隐约听见有人在叫救命,莫汁就跟着声音走了进去。进去胡同以后,她发现有两名持刀青年,正劫持三名女学生索要钱财。”
“拿刀的,就是陈浩山、陈星两兄弟?”司徒蓝嫣问。
陈所长递上卷宗,点头道:“就是他俩。情况非常危险,莫汁见状,想都没想上去就是大吼一声。她告诉我们,本来她想着有人出声可以吓走两人,可没想到,莫汁的行为,直接惹怒了陈浩山。”
陈所长咬紧牙关,费了好大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陈浩山让陈星看着三名女学生,他则把莫汁逼到了墙角,不光对莫汁实施了抢劫,还把她的衣服扒光,准备强奸。”
“他们得手了?”嬴亮听得怒形于色,一个少女见义勇为却遭受坏人侮辱,对他这种自认是铁血汉子的人而言完全不能忍。
“没有,弟弟陈星见哥哥动了真怒,他怕陈浩山惹出大事,于是慌忙上前阻拦,在陈星的劝说下,陈浩山才就此作罢。”
展峰问:“那三名学生呢?”
陈所长冷笑道:“跑了!”
展峰继续追问:“当时有没有核实身份?”
陈所长摇了摇头:“案件发生之后,我们所当夜出动全部警力去抓捕嫌疑人,后来在一个桥洞里发现了两名可疑青年。我们上前询问时,他俩拔腿就跑,我们兵分两路将两人抓获。从他们身上搜到了莫汁被抢的现金和手表,经莫汁辨认,嫌疑人就是陈浩山、陈星兄弟俩。”
“陈星交代,他们不光抢了莫汁,另外三名学生也没能幸免。为了核实该案,我们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全区范围寻找那三名学生,但一无所获。按照法定程序,如果找不到她们,仅有嫌疑人的口供,无法立案。”
司徒蓝嫣秀美的眉头几乎打成一个结,无法立案意味着坏人不可能得到惩处。
陈所长说:“后来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就把附近中学所有符合条件的女学生的信息都调了出来,可莫汁对她们没有任何印象。一直到侦查羁押期限结束,被抢的几人,始终没有找到。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不会让办理此案的我们到现在都如此心寒……后面,又发生了一件让我们极为痛心的事……”
展峰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陈所长脸上,“什么事?”
陈所长似乎很不想提起,他点了一支烟卷,吸进去一大口,待呛人的烟雾被他全部带入肺中后,他才说道:“案件发生后两个多月,莫汁在家割腕自杀了。”
司徒蓝嫣惊道:“什么?自杀了?难道是调查的过程中泄露了个人隐私?”
陈所长摇头。“办这种案件,肯定要把保护个人隐私放在第一位,况且莫汁还是个学生,那就更不能大意。我们所民警嘴巴都很严,但不知道为何,莫汁被强奸的消息还是被传得全校皆知。”
“莫汁割腕之前,给她的父亲留了一封信,大致内容就是她受不了同学们的以讹传讹,觉得自己不清白了,所以,选择了轻生。”
展峰沉思片刻问:“她的父亲莫士亮,是不是认为这件事是那三名女学生传出去的?”
陈所长微微点头。“对,他因此受了极大的刺激,有段时间,只要学校放学,他就会站在门口拦住女学生,问到底是谁说他女儿被强奸了,整个人……就跟发疯了一样。”
展峰立刻把王沐、吕月、李红然三人的照片调了出来,“当时你们调取的学生信息中,有没有这三个人?”
陈所长翻开卷宗,找到了莫汁的辨认笔录。在辨认照片中,他发现了三张相似的学生照:“展队,你看,是不是这三位?”
展峰马上叫来隗国安。老鬼眼神何其犀利,他只是扫了一眼,就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案件调查至此,一切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案子已经破了。”不知为何,展峰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却毫无半点喜悦之情。
其余人都沉默地看着他。
司徒蓝嫣缓缓地道:“0617系列杀人案中的三名死者,就是当年袖手旁观的那三位女学生,而杀了她们的,是抢劫她们的嫌疑人,陈浩山。”
陈所长抽着烟,一言不发地听着专案组发言。
司徒蓝嫣继续说:“陈浩山跟她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要报复她们的人,是莫汁的父亲莫士亮。”
“他是怎么跟陈浩山勾搭到一起的?陈浩山明明就是导致莫汁死亡的元凶,如果不是他对莫汁……”嬴亮欲言又止,“如果不是他,就不会有这些后续。”
“莫士亮跟陈浩山有什么纠葛,我们暂时不得而知。”展峰道,“不过,找到这对雇主和刽子手,确实是当务之急。”
“可是案发时间,并不是6月17日。”司徒蓝嫣仍有疑惑。
“抢劫案发生在月底,莫汁是在案发后两个月选择轻生的。0617……恐怕是她的忌日。”展峰语气平淡,但一贯有些凉薄的眉宇间却也有了一丝痛意。
年轻又有正义感的少女,竟然就这样无辜早逝……任凭是谁,也不可能毫无所动。
殡仪馆很快提供了火化证明,果然,在莫汁的死亡日期一栏中,填写的正是6月17日。
三十六
专案组成员沉默地坐在车上,连嘴最碎的吕瀚海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和悲痛,一路上不敢随意搭话,只管聚精会神地开车。
展峰闭着眼睛,任凭路灯的光芒和树的阴影交错地投射在他脸上。他没有睡着,在他的脑海里,这桩案件正从头到尾地被整合起来,就像一组被拼凑完整的DNA,又宛若在一张徐徐拉开的荧幕上,次序播放着那早已无法更改的剧情……
…………
1993年3月27日晚。
花茶胡同内,三名豆蔻年华的少女手挽着手亲热交谈着。
“红然,我怎么感觉最近你有些不对劲,都传你和沈海在谈对象,有没有这回事?”说话的,是她们中性格较为活泼的吕月。
听她这么一说,旁边的王沐也跟着起哄:“对啊,对啊,月月谈对象都没瞒着我们,你可别对我们撒谎啊,我们是最好的姐妹。”
前一秒三人还在讨论刘德华的新歌,却没想到后一秒,话锋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李红然没有心理准备,支吾半天没有说话。
吕月见状,好像猜出了一些什么:“看你这表情,难道传言是真的?谈就谈了,没谈就没谈,咱们几个从小一起玩到大,难不成你连我们都不放心?”
李红然性格内向,在社交方面,她比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王沐还要逊色。她和沈海私下里确实谈起了恋爱,但她发过誓,不对任何人说,包括她的好姐妹。对于学校里的传言,李红然都是遮遮掩掩,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了。可今晚不同,少女们的话题已聊到了最敏感的地方,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此时就像一架天平,左边是王沐和吕月的友情,右边是与沈海的爱情,当两方无法平衡时,必须得有一个取舍。今晚沈海不在身边,李红然的信念已然有了一丝动摇。
她走得很慢,王沐和吕月紧随其后,八卦之心让二人很有耐性。李红然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身旁的学生还是很多,如果在这里承认,难免会被人听了去。
她咬了咬牙,改变方向走进了一条乌漆墨黑的胡同,王沐和吕月相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一盏5瓦的灯泡挂在巷子中段,昏黄的灯光如风中摇曳的蜡烛,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李红然低着头走到灯光下,酝酿着该怎么开口。
性急的吕月已经失去了耐心:“红然,周围都没人了,你倒是说啊!”
“对对对,是沈海追的你,还是你追的沈海?你俩进展到哪一步了?是拉手了,还是亲嘴了?”
李红然本已鼓足了勇气,可被王沐这么一调侃,觉得羞愧不已,顿时泄了气。
吕月双手掐腰:“得,你不说我也猜到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
李红然刚想开口,两名持刀青年却突然出现,一左一右将她们堵在了路中间。
“哟呵,姐们儿几个干吗呢?不是打架呢吧?”
吕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如母鸡护仔般把王沐、李红然拉到身后:“你们是干吗的?你知不知道实验中学的扛把子是我表哥?”
高个男青年从报纸中抽出砍刀,在手里甩了甩,“不好意思,我小学都没毕业,不知道实验中学门往哪儿开。我不管你表哥是谁,咱兄弟俩今天不劫色,就图个财,识相的,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不然我可要自己动手搜了。”
“行!”吕月也“混”过一阵,知道江湖有句话,叫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对方明说是求财,那就好办了。只见吕月带头把身上的钱全部掏了出来,还故意把口袋底翻出来让对方看。
男青年对吕月的做法相当满意,他点了点头:“这位小妹妹的性格我很喜欢,是个识时务的人。”说完,他看向了吕月身后,“你们呢?”
王沐和李红然是头一次碰见这事,两人早就乱了分寸,只知道把头埋在吕月身后,小声呜咽。
吕月焦躁地说:“愣着干吗?快点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只要钱拿出来,他们就不会伤害我们。”
吕月这话既是说给两姐妹听的,也是说给对方听的。她希望对方能信守诺言,只求财就好。吕月可没少听说某某被劫财又劫色这种事情,不过之前都是道听途说,今天亲身经历,要说不害怕,那绝对是自欺欺人。只不过,作为三姐妹中见过最多世面的人,她今晚必须要硬着头皮往前冲。
王沐按照吕月的样子把身上的零花钱都掏了出来了,只有李红然还在哆哆嗦嗦,浑身战栗。
“我来帮你!”恐惧面前,对友情负责的信念,让吕月反而冷静下来。她把李红然的口袋翻了个遍,连书包也没放过。
三人把全部家当,现金3元8角,以及两串假手链,全部递给了持刀青年。
“大哥,就这么多!我们是学生,没有多少钱!”
“行,我看你们也比较配合,就不难为你们了!”青年接过钱,冲几人摆了摆手!
“哥!”一直没有吭声的矮个子青年突然开了口。
“怎么了?”
他指了指李红然书包上的荧光挂卡,“我想要那个!”
“小姑娘玩的东西,你也要!”
“我就是想要!我喜欢刘德华。”
“得得得,我知道了。”高个子青年看向吕月,“实在不好意思,再捎走你们一件东西,荧光挂卡留下,你们三个就可以走了。”
吕月说:“红然,把挂卡取下来。”
“我不要!”李红然弯着腰抱着书包,像是袋鼠护住自己的孩子。那是沈海送的,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吕月蹲下身来,小声劝说:“不就是一张挂卡,给他们!”
李红然噙着眼泪。“我不要,我什么都能给,就是这个不行!”
高个子青年已然失去了耐心,他几步上前,一把将那张挂卡握在手中,“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他一用力,挂卡被拽了下来。
“不要!”由于恐惧,李红然的喊声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救命!救命!还我的挂卡!”
高个子青年暴怒,举刀威胁:“妈的!喊什么喊!给我闭嘴!”
“住手!你们是干什么的!快放开她们!”就在这时,一个女孩的声音从胡同入口传了进来。
“妈的,我今天倒要看看,是谁来多管闲事!”暴怒的青年提着刀循声走了过去,矮个青年则拦住了吕月三人的去路!
“你们是干什么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高个青年看清楚了对方的长相。
目测也就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对她来说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青年不放心,又踮脚往巷口看了看,当发现只有女孩一个人时,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冲她比画了两下刀子,“我警告你,少管闲事,别吃不了兜着走!”
女孩往后退了退,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稚气的脸蛋上却有着无畏的神色:“我也警告你,刚才抢劫的事我都看见了,你们最好放了她们,否则我就去报警。”
听到“报警”,高个青年顿时来了脾气。“妈的,老子今天连你一起办了,我看你怎么报警!”
女孩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可她一米五的个子,哪里是一米八的对手,十步之内,女孩就被青年拖进了巷子。
他先是把女孩身上的钱财洗劫一空,接着不顾女孩的反抗,撕掉了她的衣服。
矮个青年有些慌乱地拦住他:“哥,你在干什么!”
“妈的,这丫头说要报警抓我们!我今天就把人给办了,我倒要看看她去警察那儿怎么有脸说!”
两青年是异父异母的兄弟,哥哥的脾气弟弟十分清楚。当年就因为哥哥的父亲犯了事,哥哥的母亲才狠心离他而去。在哥哥心里,警察就是让他失去母爱的罪魁祸首。他最痛恨的就是警察,只要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及“警察抓人”,他绝对会跟人玩命!
弟弟心知对方戳中了哥哥的痛处,可他也怕哥哥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毕竟如今只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于是他顾不上吕月三人,快步地跑到高个青年面前拉扯,“哥,你干什么,你不能这么干!”
“竟然要报警抓我们,你别管,我今天一定要办了她!”高个青年力气很大,三下五除二就把女孩扒得只剩内衣!
“哥!你再搞就出大事了!咱们抢点钱行,别人不会报警,你要真把人给办了!就算她不报警,她家里人也会报警的!哥你不能这么干,哥!我只有你了!”
被弟弟这么一说,青年似乎清醒了许多。他弯下腰把脱掉的裤子提起,重新系好皮带,指着女孩吼道:“告诉你,敢报警老子弄死你!”
青年说完,转身一看,发现三个少女早就没了人影。“她们三个呢?”
“跑了。”
“什么时候跑的?”
“就……就……就在刚才。”
三十七
绝处逢生的三人,飞奔到水泥厂大院的废旧厂房内。
吕月的怒火在胸中燃烧,像一个马上要爆炸的锅炉:“李红然!你是疯了还是学习学傻了!因为一张挂卡,你差点把我们的命都送掉,你知不知道!”
这时候的李红然也感到了一阵后怕,她抽泣着向吕月和王沐鞠躬致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王沐连忙劝道:“月月,你别生气了,我们都吓坏了,也不能全怪红然!”
见她的眼圈都哭红了,吕月也有些心疼,大度地挥手道:“算了算了,能跑出来就好!”
王沐突然想起什么,害怕地问道:“月月,那个女孩怎么办?我们要不要报警?毕竟是她救了我们……”
吕月强行打断了她的话:“王沐,你是不是也疯了!就算现在我们报警,该发生的也发生了,如果警察抓到了他们还好,万一抓不到,我们要怎么办?”
吕月逼近一步,少女青春的容颜显出几分扭曲之意,“敢在这一片抢劫,肯定是对咱们这里非常熟悉,万一我们报警了,对方来个鱼死网破,我们又怎么办?再说了,我们几个又没有什么损失,去多管闲事干什么?”
王沐小声道:“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吕月冷笑一声:“你觉得过意不去,那你应该当场就把那女孩给解救出来。既然我们选择了跑路,现在也只能将错就错。”
王沐本来还想据理力争,可听吕月这么说,也觉得有些道理。一步走错,步步错,如果选择报警,警察肯定要问,当时三个人在场,为什么没人搭救,那她们又要怎么回答?
再说了,倘若这件事被传到了同学耳朵里,同学们又怎么看她们?于是想通了的三人一致认为,“权当这事没发生过”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案子终究闹了出来,一个星期后,两位身穿制服的办案民警,在实验中学的公告栏中贴了一张大字报,他们在寻找3月27日晚在铜锣胡同被抢的三名女学生,上面写着“嫌疑人已被抓获,希望被抢同学能够出来做证!”。
在此之前,吕月已听到学校有人传言,说是铜锣胡同内,有女学生被强奸了。谣言越传越邪乎,有的甚至添油加醋,说那个女学生是被好几个大汉给轮奸的!
吕月四处打听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有的人说是路过的人看见了,而有的人说是某社会大哥的小弟干的!总之,她也没找到一个靠谱的说法。
三人凑在一起,吕月推测是住在胡同里的人听到了李红然的呼喊声才发现了这件事。
吕月越想越觉得事实就是这样。铜锣胡同虽然偏僻,但也有不少学生在那里租房子,光她知道的就有好几个!这事情既然发生了,纸肯定是裹不住火的!现在最让她们头疼的是,到底要不要配合警察的工作。
王沐认为当天晚上灯光昏暗,如果站在远处,根本没人可以看清她们的长相,只要她们不出面,警察是不会找到她们的。而李红然平时除了学习,压根儿没有什么主见,她见王沐表了态,也就跟着说最好不要去找警察!吕月本来还觉得心里有些七上八下,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与姐妹俩商议后,她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态度。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派出所民警不死心地一张又一张更换大字报,两个月后,当地警方没有等到线索,却等到了莫汁自杀的噩耗!
莫汁的死,让把独生女儿当成心头肉的莫士亮患上了失心疯。一到晚自习放学,他就会在校门外头拦住女学生,嘴中反复只说着一句话:
“是谁说我女儿被强奸的!”
“是谁说我女儿被强奸的!”
“是谁说我女儿被强奸的!”
这件事终于引起了学校的高度重视,莫士亮影响教学,被派出所强制带离,还进行了行政处罚!
拦人风波再度把此事推向了当地舆论的风口浪尖。有的学生开始公开指责那三名女学生不是玩意儿,如果当时她们能出手相救,那个女孩就不会被强奸,之后自杀的事更不会发生。学校更是专门召开学生大会,希望被抢的学生能勇敢地站出来配合警方调查,不要让罪犯逃脱法律的制裁!
学校这么一折腾,就等于把三人逼进了死胡同:如果她们现在站出来,别的不说,同学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她们淹死;可如果不说,心里难免有些不安。
就连她们自己都认为,女孩的死是她们造成的!
这天,三人来到了一栋废弃的大楼内!
王沐问:“月月,你说,该怎么办?”
吕月仿佛下定了决心。“事情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不管别人怎么评价,坚决不能说半个字!我想好了,我学习成绩也不好,肯定考不上一中,等几个月中考结束,我就去投奔亲戚,到外省上个中专,眼不见,心不烦!”
王沐附和说:“我成绩也不怎么好,而且还是个走读生,毕业后,我就回老家,跟我爸妈做生意去!只要离开这里,时间长了心里就不会感觉愧疚了!书上不是说了吗?时间是抚平伤口的良药!”
见李红然没有说话,吕月问道:“红然,你的成绩在我们之中是最好的,正常发挥,肯定可以考上一中,你是怎么想的?”
李红然毅然决然地说道:“不行,我不能上一中!”
“为什么不上一中?一中可是我们全市最好的高中!”
“一中在修平,修平的警察会找到我的,我不能上一中!”
“那……你去哪里?”王沐问。
李红然考虑片刻答道:“我去最远的三中。毕业后,考外省的大学,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到这里!”
…………
嘎吱一声,车停了下来。
展峰睁开双眼,方才在他脑海中进行的一切,有部分真实案卷的记录,以及部分逻辑推演,这一切都让那剧情似真似幻……
他朝车窗外投去视线,晨光里,街边的店铺招牌被阳光照亮。而莫汁和那三个心怀畏惧的少女,仅余下遗照上的黑白两色。
展峰看向用霓虹灯管弯出的“七月餐馆”招牌,目光微冷。
或许是为了复仇,莫士亮与陈浩山这两个主要嫌疑人多年没有任何生活轨迹,仿佛从世界上消失了一般。如此情况,绝不正常。现在唯一能查到的,只有陈浩山的同案——他的弟弟陈星。
七月餐馆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物美价廉,一贯生意红火,唯独早上备菜这段时间门口才清清静静。而这里,就是陈星出狱后经营的产业。
“走。”展峰推开了车门,一股冰冷的空气迎面而来……
陈星自打出狱后一直表现良好,刑满释放后的第三年,便已经结婚生子。
餐馆敞着门,里面却没有客人。这里面积约有一百多平方米,有两扇门可以进,内有三个包间,剩下的方桌全部摆在大厅里。饭店的装修风格有些偏俄式,像《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一家外号“老莫”的西餐厅。
“搞成这样,还卖什么当地菜。”嬴亮打量着,觉得颇有些挂着羊头卖狗肉的意思。
吕瀚海跟了进来,“照你这么推论,那厕所主题餐厅,难不成就只能卖屎?”
“找碴吧你!”嬴亮呵呵一笑。一位中年妇女提着笤帚出来,看见有人进门,略略一愣,她就是陈星的妻子,付燕。
付燕冲众人指了指门口挂着的吊牌:“对不起,各位,还没到营业时间!”
司徒蓝嫣掏出警官证说:“我们不是来吃饭的,陈星在不在,有件事想问他!”
得知几人的身份后,付燕顿时警觉起来:“对,我家男人年轻时是犯过事,可我们已经改邪归正了。你们警察月月来找,年年谈话,到底还有完没完!”
司徒兰嫣并不生气,“抱歉,但我们不是派出所的,我们来是因为另一起案子!”
此言一出,付燕才发现几人都没穿制服。因为丈夫犯过案子,她也常看刑侦剧,她知道往往破大案的才会着便装。
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她试探地问:“案子?什么案子?我男人每天起早贪黑都在店里,他能犯什么案子?”
嬴亮上前一步道:“应该跟他没关系,我们只是找他了解些情况!”
可嬴亮的话,非但没有起到安慰作用,反而把误会又加深了一些。
付燕吊高了嗓门:“应该?什么叫应该?照你这么说,我丈夫也犯罪了?”
这时候,一位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婆,回来了,快点过来卸货!”
司徒蓝嫣看向付燕,“外面的,是你丈夫陈星吧?”
付燕见警察并没有介意刚才自己的失态,心里多少好过了点,也清楚不能真的搞什么对抗,于是点点头说:“是的,刚买菜回来!”
嬴亮反应迅速,他几步冲出门外站到了陈星身旁。陈星虽已过不惑之年,他的脸上却没留下多少岁月痕迹。短发,古铜色的皮肤,线条优美的肌肉,某些无关特征,竟与隗国安的画像不谋而合。
见从店里陆续走出了四个气势不凡的人,陈星疑惑道:“你们是?”
嬴亮还没来得及掏出警官证,付燕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他们是公安局的,要找你了解什么案子!”
陈星听言,气冲冲地把刚提起的一捆生菜使劲往三轮车上一摔,“案子?什么案子?我这些年都快被你们公安局给烦死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还有什么案子?”
嬴亮冷哼一声,铁塔一般站在他跟前。“那我们就开门见山了,你哥陈浩山呢?”
听到“陈浩山”这个名字,陈星脸一冷。“你们找他干吗?”
司徒蓝嫣道:“找他自然有事,你知不知道他的下落?”
“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陈星说着,扛起一筐白菜就要往店里走!
嬴亮却不动声色地挡在他面前。“怎么说话的?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案件,是每位公民应尽的义务!”
陈星把白菜往地上一摔。“老子就不配合,怎么的,来,有种把我抓走!来呀!”
展峰抬手挡在两人中间。“陈星,陈浩山已经失踪多年,我想你也很想知道他的下落。”
陈星朝展峰看去,腮帮子鼓了鼓,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气话来。
“你母亲病逝之后,最疼你的就是这个异父异母的哥哥了。我们查到,陈浩山可能是躲起来了,也有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不管你哥是死是活,你都应该找到他的下落,对他母亲有个交代,你说对不对?”
展峰的话不紧不慢,但对陈星来说,可谓字字诛心!
陈星按捺住心火:“这位警官,你刚才说什么?我哥不在这个世上了,是什么意思?”
嬴亮嘲讽道:“他没有任何生活痕迹被我们查到!知道你搞不懂,就是说陈浩山这么多年没有任何住宿、购物、办卡、买车票之类的记录,换句话说,你哥失踪了!”
陈星顿时面如死灰,眼神呆滞,说道:“我哥失踪了!我哥失踪了!一定是他,一定是莫士亮这个浑蛋,一定是他!”
见丈夫有些失控,路人也投来好奇的眼神,付燕连忙一把将陈星拉进店里,“各位警官,有事咱们屋里说,外面人多眼杂!”
“对对对,去里面说!”隗国安赶紧把众人劝进店里,顺手把锁头提进来,将店门从里边锁死。
三十八
饭店二楼是陈星一家人生活起居的地方,房间虽小,但还算干净。隗国安觉得屋内有些拥挤,便主动回到餐厅抽起了香烟。
因为担心哥哥的安危,陈星的敌对情绪已然消除了很多。
“你刚才说,你哥的失踪与莫士亮有关?”司徒蓝嫣打开录音笔,开口问道。
陈星点头称是:“这些年,我经常会梦到我哥,我感觉,他可能已经被莫士亮给杀了!”
“你为什么怀疑是他?”
陈星的眉毛拧在一起,面部抽搐了片刻,经过一番内心挣扎,他终于长叹一声:“不怕你们笑话,我今天就把该说的都说出来。这事憋在我心里这么多年了,要真是莫士亮杀了我哥,就算我们有错在先,我也要他偿命。”
司徒兰嫣安抚道:“如果是他杀了你哥哥,我们首先就不会放过他!”
陈星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地说起前尘往事。
“我和我哥相差五岁,是异父异母的兄弟。我后爹名叫陈山河,曾是修平区有名的混混。听我哥说,他是后爹跟一个小姐瞎搞时生下的。”
陈星面露恨色,“那时我这个后爹还年轻,不知道什么叫负责任,虽然有了我哥,但还是天天出去打架,帮人罩场子。我哥的亲妈叫雪姨,她知道指望不上这个男人,就一个人带着我哥出去坐台,用卖身钱养活我哥。”
“后来我后爹替人出头,把人砍成了重伤,判了六年。这事寒了雪姨的心,她一狠心就把我哥抛下了,从此没了踪影。那时我哥也就十来岁,为了生存只能在社会上混,我也不知道那些年我哥吃了多少苦,反正他也从来不说。”
“六年以后,我后爹出了狱,也许是浪子回头,他带着我哥做起了小买卖。也是在那一年,他跟我妈重组了家庭,我跟过去的时候还在上小学。”
“我哥说自己不是上学的料,早早就辍学在家,帮那男人打理生意,维持一家生计。有时我在学校被人欺负,我哥会提着木棍帮我出头。我俩虽然是异父异母,可我哥……我哥从来没有把我当外人。”说到这里,陈星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温情。
“上学时,我是走读生,为了能在本地上初中,家里托熟人给我重新办了个户口,帮我改名叫陈星。安稳的日子也就过了两三年,后来发生了一件事,直接改变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运。”
“那个人绰号叫作毛三,是当地有名的混混。起先我们家和他并没有什么矛盾,再怎么说,后爹也是社会人,他也多少会给些面子。”
“可后来毛三的结拜大哥歪脸出狱,刚回来没几天,就在街上撞见了我后爹。歪脸是因抢劫被抓的,判了整整十四年,和后爹关在一个监狱、一间牢房里。”
“那时进号房都要‘过道’。歪脸是牢头,后爹是新去的犯人,按照规矩,歪脸要给他上上课。后爹对道上的规矩,其实多少也懂一些,如果只是挨顿揍,他也就忍了,可歪脸这个人和别的号头不一样,他是变着法子欺负新人。”
“后爹为人仗义,在修平还算有些名气,进去后有不少熟面孔照顾。可人怕出名猪怕壮,越是夸他的人多,歪脸就越觉得他不顺眼。”
“第一次‘过道’,他被歪脸扇了三十个嘴巴,接着又在墙角站了两天;按理说,只要能做成他那样,这‘道’就算是过了,牢房的其他人也不会再为难他。可让人没想到的是,他的隐忍,换来的是歪脸的第二次‘过道’,这次他被要求,用头顶着尿壶给歪脸接尿。”
陈星哼笑着,眼神冰冷。“听我哥说,后爹是个很大男子主义的人,如果是拳头耳光他不会说什么,可头顶尿壶这事,绝对触碰了他的底线,就连同监室的犯人也觉得有些过了,还有不少人劝过歪脸,可歪脸就是铁了心要他难堪。”
“他就和歪脸在监狱中打了起来,据说那次歪脸被打得很惨,他也因此被关了禁闭。事情过后,他被换到了其他的号房,可两人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在服刑期间,两人时不时就会发生一些摩擦。他本以为出狱后,这事就算是过去了,谁曾想,冤家路窄,又遇到了这家伙。”
“我记得那天晚饭后,他把我哥叫到一边,说这几天让他送我上学。我哥问出了什么事,他并没说实话。可能是他太了解歪脸的本性了吧!交代完我哥,他就一个人揣着砍刀去找歪脸了。”
“再见到他,是三天以后。医院下了一张病危通知单,说他肚子上被扎了十几刀,多处内脏破裂,马上要死了。我妈知道了,马上就报了警。从警察那里,我们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他单刀赴会去找歪脸,想把过节给化解了,可歪脸仗着毛三的势力,要跟他死磕到底。歪脸的性格他十分了解,既然谈不拢,那就只能硬干!可是毛三他们人多势众,他就算是再能打,也不可能拼过他们。”
“歪脸被他给当场捅死了。他知道杀人要偿命,为了不给家里添负担,他在抢救的时候,就自己拔了管子,死在了医院。”
陈星说着,眼圈微红,很显然他对后爹并非全无感情。
“他是我哥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换作是谁,都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他走后,我哥曾一度想跟毛三同归于尽,都被我妈给拦了下来。”
“那段时间,我哥走到哪里,我妈就跟到哪里。她生怕我哥会出什么闪失。也许是我妈的苦口相劝起了作用,我哥最终放弃了报仇的念头。”
“安葬后爹以后,家里还欠下了不少外债。我妈有类风湿,左手关节早就变形了,平时也只能干点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儿。后爹走后,全家生活的担子就都压在了我哥一个人身上。”
陈星抬起头,忍了忍眼里的水光:“十几岁而已,要负担一家人生活……你们想想,容易吗?小学毕业我就和我哥聊过,不想上学了,我哥却老觉得家里得出个文化人,就让我再试试。怪我不争气,每次成绩都垫底。初一下半学期,我下决心辍学回家,想跟我哥一起做点小买卖。”
“后爹当年做的是炸臭豆腐的生意。我和我哥那时候还小,也不会什么手艺,只能照葫芦画瓢,学着他在街角卖臭豆腐。”陈星抬手比画了一下,做出用筷子薅臭豆腐的样子。
“这种生意,上手简单,哪儿都有人卖,而且那时候,很多人兜里没钱,除了卖给学生,几乎就没有啥人可以卖了。可学生多的地方,早都被人占得满满当当,我和我哥起早贪黑,也就混个糊口。”
“1992年年底我们过得最苦,可雪上加霜的是,母亲的风湿病越来越重,身上多处关节都变形了。母亲嘴上不说,可我们打听过,这种病疼起来根本没办法忍。”
“有天夜里,我哥见母亲疼得在床上打滚,就让我在家里看好母亲,他出去想办法搞钱买止痛药。那段日子,我们真是该想的办法都想了,我不知道我哥到底还有什么路子能搞到钱……”
“那天我哥后半夜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5角、1元的零钱,有10多元吧!我问他钱从哪儿来的?他说找朋友借的,我俩天天在一起,他有没有朋友,我能不清楚?可他不肯说,我也就没多问……我心里有数,他铁定干了不好的事。”
“后来我就跟着他,果然,他所谓的‘借钱’,就是去拦路抢劫,可我能怪他吗?”
陈星苦涩地笑着,从他脸上,展峰能看到那个无可奈何的少年的影子。“虽说知道他干的是违法的事,但没办法,我们太穷了,没钱我妈就要疼得死去活来,我们也要饿死。”
陈星自嘲地笑笑,“那时没有110,但凡抢的金额不大,一般人都是自认倒霉,不会报警。我俩一分析,成年人抢不得,万一遇到什么来头大的,可能咱们一家人都得玩完。所以我们决定,抢学生。”
“一来,学生身上都有零花钱;二来,学生胆子小不会报警;三来,初中生都上晚自习,时间点正好。于是我们隔三岔五就找学生下手,运气好,一晚上能抢个二三十元,运气差,那也有十几元。”
“1993年3月底之前,没有一个人报案……可就在那个月底,我俩在铜锣胡同拦了三个女中学生,就在我们刚抢完钱时,一个女孩跑进来想见义勇为。我们起先也没想把她怎么样,可千不该万不该,她在我哥面前说了那句话。”
司徒兰嫣看着陈星问:“哪句话?”
“那女孩说,我们再不住手,就报警让警察来抓我们。”陈星惨笑一声,“要不是警察把我后爹抓进牢里,就不会得罪人,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他就不会死。他不死,我们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警察……我哥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俩字。”
司徒兰嫣叹道:“你哥哥被某些‘假想’控制了思维模式,当他的思维内容出现了障碍,就会出现焦虑、悔恨、愤怒之类的负面情绪。从心理学的角度说,你哥……当年可能患上了轻度的臆想症,而癔症的开关,就是警察。”
“你说得对。”陈星叹了口气,接着道,“女孩说完这话,我哥就突然来了脾气,我怎么都拉不住。我有些近视,到晚上更看不清,我本来以为他只是抢劫,可我听见了衣服被撕碎的声音,我知道大事不妙。可这时候我哥早就红了眼,非要把那女孩给办了!我拿我妈劝他,问他要闹大了,我妈怎么办。他这才清醒过来,放过了那个女孩。”
“但你们还是犯了法。”司徒蓝嫣垂下眼帘。作为一个心理学专家,她可以强烈地感受到两兄弟当时的绝望情绪,却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惨烈事实。
“总要付出代价的,”陈星苦笑,“别看我这样,我是真的想明白了。犯了法,就得有个交代。”
“当晚,派出所就把我们抓获归案。女孩的爸爸告我们强奸,虽然我拦住了,可不管怎么说,女孩的衣服确实是我哥撕烂的,而且要不是我拦着,我哥说不定真会把她给办了,这个罪我们得认。”
“进了看守所之后,我们本以为会按照两起抢劫、一起强奸合并判刑,可我们没想到,那三个被抢的女学生竟没报案。”
“在看守所待了一段时间,同号房的狱友告诉我,因为我父亲去世,母亲生活不能自理,这种情况,可以申请法律援助。我一寻思,反正是免费的,有总比没有好,于是我就跟管教提出了法律援助申请。没过多久,申请就有了批复。”
“律师告诉我们,如果那起三人抢劫案核实不了,我们最多就是三年以下刑期。可谁能想到呢?那女孩居然在不久之后自杀了。”
“造成严重后果,属加重情节。”说到这里,嬴亮果断地补了句话。
“对,虽然强奸未遂,但我哥还是被判了七年,我被判了六年。”陈星擦拭了一下眼角,“我妈知道以后,就撒手人寰了。”
三十九
时隔多年,陈星想起当年没有给母亲养老送终,心中仍无比愧疚。付燕在一旁安慰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我本想着,进了监狱安安心心服刑,出狱后老老实实做人,可没想到,里面的日子还是那么难熬。”
“监狱那就是一个小社会,它有它的行为规范,每位犯人触犯的罪名,在里面都有一套说法。”
“我和我哥犯下的是强奸罪,在监狱中俗称‘抢果儿’。因为是欺辱妇女,这个罪名在里面被看作下三烂。我和我哥还是共同犯罪,两个男的欺负一个女的,比下三烂还要被人瞧不起。”
“我们兄弟俩在监狱中时常被人欺负,在服刑期间,我基本上没吃过一顿饱饭,隔三岔五身上就会添几道伤疤。”
“我们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就想着能表现好点,争取减刑的机会。”
陈星眼神飘忽地回忆道:“1999年1月,我减刑两个月,提前释放。同年10月,我哥因为检举揭发查证属实,减刑半年,也放了出来。”
“办释放证明的时候,狱警告诉我要去户籍地派出所重新入户,还得定期去管片民警那里报到。我和我哥的户口在沙塘街派出所,我们的案子也是这个派出所办理的。上好户口,片警给我俩每人做了一份笔录。”
“我哥当时问了句,‘那女孩的父亲现在怎么样了,我们想去看看,赔个不是。’”
“片警告诉我们,女孩的爸爸叫莫士亮,很早就夫妻离异了,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打从女孩出事后,莫士亮精神完全崩溃了。”
“当年我和我哥的判决结果,莫士亮不服,他想让我们偿命。因为这件事,他还去法院闹过几次,到了后来……不知怎么的,莫士亮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片警担心他出事,找过他好多次,后来几经打听,才知道他卖了所有家产,彻底离开了修平。”
“他们猜测莫士亮是折腾不动了,接受了这个结果,所以彻底离开了这个伤心地。时隔多年,我们在监狱里反省又反省,很清楚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孽。既然那姑娘的爸爸已经离开了,我们就算心存愧疚,也不能去打扰人家的平静!”
“就这样,出了派出所,我俩就满世界找活儿糊口。你们也知道,那个年代,在小地方找份工作不容易,况且我俩还有前科,也不知道被拒绝了多少次。后来我们总算遇到了贵人——王叔。”
“王叔?”嬴亮问,“他是什么人?”
“王叔大名王汝,这家七月餐馆当年就是他的。”陈星道,“我和我哥到餐厅应聘时,他二话没说就收留了我们两个。我哥负责颠勺,我负责前台。饭店不大,我们三个人基本可以应付下来。”
陈星看看身边的妻子,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有了活儿干,王叔还给我介绍了个对象,也就是我现在的老婆!结婚后我没钱买房子,也靠他慷慨解囊,到今天,我还欠着王叔两万元。”
展峰眼中锐芒轻闪:“王汝现在人在哪里?这个店的老板又为什么变成了你?”
“王叔信佛信得厉害,心也极善。等饭店的生意走上正轨后,他就把饭店的所有权转让给了我和我哥,自己上山皈依了佛门。”
司徒蓝嫣不解:“那……他的家人呢?产业难道不留给家里人?”
陈星摇摇头:“没有家里人,他早年离异,后来就再没续房。他膝下没有儿女,我女儿陈莫干脆认他当了干爷爷!”
“那,你哥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说起哥哥的下落,陈星面色苍白起来。“王叔上山两个月之后,我哥把我拉进屋里跟我说,他造的孽,由他一个人承担。他让我好好打理饭店,安心过日子,如果事情能解决好,他就回来。如果解决不了,那就需要点时间,希望我不要去找他。说完这些话,他就离开了。从那天起到现在,我再没见过他一面。”
“没有联络过吗?”嬴亮连忙问。
“他用外地号码往家里打过一个电话,在电话里,他说事情都已解决了,不过还要在外面办些事,要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我照顾好自己。”
“你打回去过吗?”
“当然,我打过很多次,一直无人接听。我怕号码停机,还充了好几次话费,可隔了一年多再打,号码就被注销了。”
说着陈星从抽屉里取出了几张详单,“这是我去移动公司打印的,一年多,也没几个通话记录。”
展峰将单据收好,司徒蓝嫣又问:“那你为什么怀疑是莫士亮杀了你哥哥?”
“我哥心里有事从不轻易说出来,可那天,我看他神色凝重,就知大事不妙。他脸色这么难看,就像个死人一样。在这个世上,除了莫士亮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要置我俩于死地。”
展峰点点头。“听你刚才说,你出狱后好像没有见过莫士亮?那之前呢?你见过他吗?”
“当庭宣判当事人家属也在场,我和我哥站在被告席上,跟他有一面之缘。可他长什么样子,时间过去太久,我不太能回忆起来了。但他这么恨我们兄弟,只要站在我们面前,肯定能察觉到那种恨意。从这一点看,出狱后,我应该从来没有见过他。”
司徒蓝嫣说:“就是说,你认为莫士亮对你哥哥不利,也只是怀疑而已?”
“不单单是怀疑。”说到这里,陈星看看付燕,让她下去烧壶茶给大家,等到她离开了房间,他才继续说,“当年王叔在介绍对象时,其实是要把我老婆介绍给我哥的,毕竟他年纪比我大很多,也到了成家的年龄。我也能感觉到,他俩相互看上了对方,只要我哥一点头,付燕现在就是我嫂子了。”
“可没想到,我哥一口回绝了。他说他一个人习惯了,不喜欢被人管着。开始我并没有感觉不对,直到他走后,我才越想越不对劲。我哥在监狱服刑时老说,他的愿望就是出狱后,找份工作,成个小家,安稳地过日子,我觉得他口是心非。”
“其实我哥,一直担心莫士亮在试图找机会报复。所以,我始终怀疑,我哥之所以突然离开,就是因为莫士亮威胁到了我们,我哥要跟他做个了断。”
“我知道的都说了,”陈星看着众人,眼中有些期待,“请你们帮我找到我哥哥。”
司徒蓝嫣递给陈星一张警民联系卡。“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如果你想起什么新的线索,也请联系我们,或许会让我们尽快找到他。”
陈星接过卡片,重重地点了点头。
四十
从七月餐馆出来,嬴亮就开始着重分析那几张通话详单。
手机号是不记名太空卡,归属地为HB省洪宇市,而这个地点,正是李红然被杀案的案发地。
结合陈浩山与弟弟的通话时间,司徒蓝嫣推测,他有可能是在作完最后一起案子后,就地办了张电话卡,给弟弟报了个平安。
嬴亮联系移动公司,查到号码停机时间是2005年1月3日,停机地点在修平区——显然,陈浩山在作完案后,回过修平。
就在专案组想继续开展下一步工作时,司徒蓝嫣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王汝,是七月餐馆的前老板。他说他知道陈浩山与莫士亮的情况,希望和专案组见上一面。
见面地点,就在窑山上的归隐寺。
王汝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然是一副出家人的模样。
他身高与隗国安相当,不到一米七,精瘦而目光有神,已剃度却无戒疤,身着淡蓝色僧服。摘掉覆在脸上的口罩,众人发现他下颌上有一道半指长的刀疤。可能是长期素食的缘故,他的脸色看起来要比其他六十多岁的男子略显得萎黄一些。
“阿弥陀佛。”王汝双手合十,对众人行了个礼。
专案组四人微微欠身,以示还礼。
王汝却不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我接到了陈星的电话,猜到你们在调查什么案子了。那三位女子,就是陈浩山杀的。他在作案之后,把莫士亮约到了窑山上,两人约定从此所有恩怨一并了断。”
“了断?”展峰说,“请问,他们是如何了断的?”
“阿弥陀佛,”王汝捻着手中的念珠,微微闭眼,“莫士亮一心复仇,终究找到了出狱的兄弟俩。而陈浩山为了保住弟弟,答应莫士亮找到当初传谣害死他女儿的凶手,杀了她们。陈浩山最后当着莫士亮的面跳崖自杀了,这就是你们想要知道的一切。”
“莫士亮呢?”司徒蓝嫣问,“他怎么样了?”
“因为这件事,死了太多人。”王汝睁开眼,平静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波动。
“在最后一刻,莫士亮放下了仇恨。他写了一份自白书交给我,希望我可以帮他超度这些亡灵。”王汝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给了展峰。展峰掏出手套戴上,这才接下。
“莫士亮人在哪里?”嬴亮却不吃他这一套,执着地追问。
“写完自白书后,他也跳崖了,是贫僧亲眼所见!他想说的话都在这封信里,其他的情况,贫僧一概不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王汝再度向众人行礼,转身飘然而去。宽阔的僧衣在他身后随脚步轻轻摆荡,似乎当真一切都已经交代清楚,毫无留恋一般。
四十一
展峰并没有着急浏览信的内容。作为本案至关重要的物证,它当然也要经过一番细致的检验。
第一步,就是用笔迹鉴定信的真伪。
莫汁被侵害时,属未成年人,按照规定,询问时需法定代理人在场,并在笔录上签字确认,所以在卷宗内可以找到莫士亮的原始笔迹。
通过比对,展峰确定信确实是由莫士亮亲笔书写。经仪器对字迹的笔痕、色泽、渗透、墨水洇散、干涸显微形态等特征分析得出,信的书写时间已超过十年。
指纹在纸质客体上最长留存时间,仅为一年。换句话说,展峰就算用最尖端的刑事科技,也不可能在这封信上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检验完毕后,信的内容被扫描打印出来:
自白书——告慰已逝的女儿
亲爱的女儿,是爸爸的疏忽,才没有保护好你。
爸爸一直教育你要做个善良的人,要有正义感,可我没想到,到头来偏偏是我教给你的善良害死了你。
你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爸爸一直在想,如果那三个被抢的女孩能上前帮你一把,可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结果。
现在想想,比起陈浩山、陈星,她们其实更加可恨。
那天开庭,我去旁听。少了被抢女孩的指证,陈浩山只被判了七年,陈星被判了六年。
要不是他们,你也不会离开这个世界,爸爸心里头当然不服,可不服又有什么用呢?
终审判决之后,爸爸找过主审法官,可他们只是强调,已按罪名顶格处罚。
他们同情我,但也必须要遵循法律。爸爸不懂法,但杀人难道不用偿命吗?既然法律没有办法给我们公正,那爸爸就自己讨个公道吧!
爸爸卖了房子,卖了地,也就没了牵挂。爸爸的胆子也大了,我从黑市买了一把手枪,天天别在腰间,为的就是等他们兄弟俩出狱,让他们给你一个说法。
爸爸等了七年,终于让我找到了陈浩山的下落。那天,我用枪把他堵在墙角,就在我准备开枪时,他跪了下来,他求我,他说他可以一死了之,但希望我放过他的弟弟。
我当然不答应,陈浩山却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他说他认识当年被抢的那三个女孩,他可以亲手杀了她们,换他弟弟一条性命。
爸爸已经没有理智了,那时候的我,希望他们所有人都替你陪葬。我表面上答应了他,实际上还是想着,迟早要把他们所有人都干掉。
之后的一年里,陈浩山履行了他的承诺,他每杀一个人,都会给我邮寄一份报纸,每份报纸上,都有一条死讯。
在收到第一份报纸时,爸爸真的很兴奋,我们报仇了。可越到后来,爸爸越发感到一种失落。在陈浩山把她们都杀掉,自己在我面前纵身跳崖的那一刻,爸爸才意识到,我到底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她们死了,难道我的女儿就能回来吗?
她们死了,她们也有亲人,她们的亲人将会跟爸爸我一样,永远沉浸在失去的痛苦里,无法自拔……
这就是我要的东西吗?这是我善良的女儿想要看到的爸爸吗?他们害死了你,可我呢?我也害死了人,四个人。我又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孩子,爸爸已经不是人了……曾几何时,我已经变成了复仇的恶鬼……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孩子,对不起,爸爸又走错了,我想……一切是应该要放下了。
女儿,你再等爸爸几天,写完这封信,我们父女马上就能在天堂相聚了。
莫士亮绝笔
2005年1月6日
众人看完这封信,都久久无法言语。
莫士亮的痛苦和挣扎通过文字直接地传递过来,让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格外沉闷。莫士亮被仇恨蒙住双眼,虽然最后幡然醒悟,却已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恶徒,毁灭了四个生命,最后葬送掉了自己……
面对这样的结局,每个人心中都犹如被放了一块大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嬴亮开口打破了沉默:“陈浩山的手机是2005年1月3日在修平停的机。他回来的目的,应该就是见莫士亮。而信的落款是1月6日,只隔了三天。说明陈浩山跳崖不久,莫士亮便幡然悔悟,看来一切都合情合理!”
司徒蓝嫣叹道:“唉!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
嬴亮看向展峰。“展队,侦查至此,也算是破案了吧,咱们什么时候收队?”
展峰眉头紧锁,思虑片刻后,他说出了三个字:“有漏洞。”
他迅速打开了付费版的谷歌地图,一面查看一面道:“窑山山崖最高处有216米,要是跳崖,必死无疑。十多年前崖谷深处无人居住,但现在那里已被开发成了景区。人体躯干骨如果散失,可能不易识别,但头骨还是很容易分辨的。嬴亮,你查一下本市的110报警平台,看看有没有在该区域发现人类尸骨的报案。”
“明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十分钟。”
嬴亮的笔记本电脑,配备的是茶轴机械键盘,敲击键帽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口头上说只需十分钟,可实际上,分针跑了二分之一圈,键盘声还没停歇。
百无聊赖的隗国安干脆拿起笔在白纸上随意涂鸦,直到一幅画画完,嬴亮才终于有了结果。
他擦擦额头上浸出的汗水。“展队,时间长了点,为了防止疏漏,我检索了110接警平台从建立至今的所有相关警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窑山每年都有人跳崖,所以多费了些时间。”
“没关系,有没有结果?”
嬴亮摇头。“大部分跳崖者的身份都已核实,也有少部分查不清尸源,其中有没有莫士亮和陈浩山,光从平台上,无法判断。”
展峰思索道:“陈浩山在入狱时会采集血液样本,他的DNA信息可以取到,只要尸骨中有他,能证实他跳了崖,那这封信就有一定的可信度。”
“明白,这事我去办。”嬴亮记录完毕,瞥了一眼身边的隗国安,“鬼叔,你干吗呢?”
隗国安收起画笔,端起茶杯。“闲着无聊,瞎画画。”
嬴亮撇撇嘴,“我看你确实够无聊的,你画莫士亮干啥?”
隗国安扑哧一口把刚喝进嘴的茶水给喷了出来,“亮子,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画的是谁?”
嬴亮也纳了闷:“鬼叔,你画的谁你自己不知道?还来问我?”
隗国安咳嗽连连,“你们在七月餐馆问话的时候,我在楼下大厅抽烟,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莫士亮长什么样子,我又怎么会画他?”
“难不成是我看错了?不会呀!”嬴亮将信将疑地把莫士亮的户籍照片调出,他左看看,右瞅瞅,看了老一会儿。
随后他又把画像贴到电脑屏幕上,转过电脑给大家看,“你们来看看,这眼睛,这鼻子,还有这脸型,不是莫士亮是谁?”
经过一番比对,隗国安也是心中一惊,这分明就是他画上的人。“亮子,你说得没错,我画的确实是莫士亮。”
“对嘛,我就说我看人很准的嘛!”嬴亮得意道。
然而隗国安却一反常态,表情严肃地看向展峰,“展队,如果我老头子没猜错,那陈浩山和莫士亮恐怕都没有死。”
四十二
噗!这回换成嬴亮喷了水,他诧异万分地道:“鬼叔,你说什么呢?他俩都没死?这怎么可能?”
隗国安神情肃穆。“你们跟王汝谈话时,我一直在注意他的面部肌肉。能够决定一个人长相的也就眉、眼、耳、鼻、口五个部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五官。这五官的分布,会基于每个人的颅面骨发育程度。人的颅骨一旦发育成熟,那他的发际、眉间、鼻根、上唇、人中、颏唇沟、颏隆凸、颏下、眉中央、眶缘下点、下颌下缘、颧弓上缘、下颌支及下颌角之类骨骼细节特征,全都保持不变。”
“在这种前提下,面部五官的形体和位置也会处于一个相对稳定的形态。比如说,眉毛形态及走向与眉弓形态方向一致,眼球大小与眼眶形态有关,鼻子形态与鼻骨、梨状孔、鼻前棘有关,牙齿的大小排列及咬合关系决定了嘴部大小与上下唇的位置,耳朵的形态则与外耳道及下颌支有关。”
“以上这些部位,会形成有机统一的整体,在协调面部活动时还会彼此相互影响。一旦我们改变面部的稳定性,那很多部位就会变得极不协调。例如,某人垫了下巴,她在说话时,下巴的肌肉会显得很僵硬,隆鼻也是一个道理。我观察王汝说话时可以确定,他的眼睛、鼻子、牙齿、下颌、颧骨都做过手术。”
隗国安用笔杆子敲了敲手里的画,沉声道:“我闲着没事画的这幅画,其实是我推测出的,王汝没有整容前的相貌。”
嬴亮闻言不由得大惊失色:“鬼叔,你是说,归隐寺的那个和尚王汝,其实就是莫士亮?”
隗国安重重地点了点头。“长期暴晒在日光下,使他皮肤黝黑,一般人不长时间接触,很难发现他整过容。不过要想证明此事,也不太难。他脸上的那道刀疤,应该就是做完削骨手术后留下的。20世纪90年代,我们国家整容行业还未兴起,要想做这种大手术,必须得出国。而出国则要办理护照及签证,我们去市局出入境一查便知。”
事关案件转折,专案组马不停蹄直奔出入境档案室。
永元市在2008年才正式使用电脑办理业务,之前的所有资料全部是纸质档案。
市局只得抽调了十几位内勤,一本接着一本地翻。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找到了莫士亮的出境记录。在1994年5月5日,也就是他女儿莫汁自杀的第二年,莫士亮只身一人去了香港。
说起整容,可能很多人会首选韩国。可隗国安却说,20世纪90年代初,香港还未回归前使用的是英国的医疗体系,整容技术已相当成熟。
猜想得到了证实,那么王汝是莫士亮这件事,也就基本没跑了。为进一步确认,嬴亮从王汝下手开始分析,几经周折,他查出莫士亮失踪后的轨迹与王汝的生活轨迹可以完美延续到一起。
同时司徒蓝嫣也发现,莫汁的生日是在七月份,王汝经营的饭馆叫“七月餐馆”,可见化名王汝之后,莫士亮仍在心中纪念女儿。
至于莫士亮为何改名叫王汝,她从心理学角度也做了分析。她把“汝”字拆开,“王汝”就变成了“王女(亡女)三滴泪”,单看解释虽然有些牵强,但考虑到莫士亮丧女之后的悲痛,也可谓不无道理。
在掌握线索后,专案组再次上山,决定去会一会这个整容后的莫士亮。
四十三
再次站在禅房中时,“王汝”的眼神仍是一片平和,无波无澜。
“我知道你们会再来的。”“王汝”淡淡地道,“那封信,应该骗不了你们太久。”
“出家人不打诳语,”展峰微微欠身,“既然早有预料,您为什么要骗我们?”
“王汝”默默脱下僧服,转身从木柜中取出一张身份证递给隗国安。老鬼接过来一看,发现那正是莫士亮的身份证,这就说明“王汝”已承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是你认出我的吧?初次见面,你就盯着我的脸,一定看出了点什么。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们应该就是公安部专门侦破悬案的专案组?”
展峰一惊,一种酥麻感从脊椎末端向上爬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汝”摆摆手。“不必紧张,我知道你们很隐蔽。我也是因为多年前收到过一条新闻短信,上面说公安部成立了专门侦破陈年旧案和重大案件的专案组,短信当时还附带了个链接。我对这类消息比较在意,就点进去随便浏览了一下。”
“你们这次来问的是十几年前的旧案,而且从各位的气质上就能感觉到,你们都是深藏不露,我就姑且猜了一下。”
展峰罕见地神色恍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对莫士亮问道:“短信你还保留着吗?”
“王汝”摇了摇头:“过了太多年,手机都换好几个了。”
展峰本身也没抱太大的希望,接下来他直奔主题:“既然你已猜到了我们的身份,那是否应该说一下你的情况,莫士亮?”
“王汝”面无波澜地坦白道:“没错,我就是莫士亮。不过我已皈依佛门,尘世间的恩怨,我早已经放下。”
司徒蓝嫣好奇地眨眨眼:“既然那封信是假的,那当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士亮并不遮掩,让众人在房中坐下,这才将一切缓缓道来……
“我出身在修平区一个工人家庭。父母都是印刷厂的工人,我也算是子承父业,中专毕业后,进了印刷厂。上班第二年,经厂里人介绍,我认识了销售科的业务员聂如卉。那时,我俩都到了我要娶、她要嫁的年纪。相处了半年后,彼此感觉还不错,我们就办了酒席结婚。”
“可能是我的性格过于内向,如卉常年跑销售,接触的人比较多,我俩在生活上经常出现分歧。如卉有个非常不好的习惯,只要我们一拌嘴,她就出去几天几夜不回家。时间一长,我们的感情也就淡了许多。大概是婚后的第二年,如卉找到我,说她在外面有人了,希望我能成全。”
“我虽然生气,但也料到这是迟早的事。我从不喜欢为难别人,既然如卉提出离婚,我也就从了她。办完手续,我一直在反思,我这种孤僻的性格是否还需要再找个伴。思前想后,我还是决定一个人过,不再续房。”
说完这段,莫士亮的眼神变得温和了不少。虽然他整过容,表情略微怪异,却让人很明显感觉到他回忆起了什么好的事情。
“那天我刚过完24岁生日,厂里让我去收购原材料,往回赶时。我听到了路边有婴儿的啼哭声。我寻声走过去,发现了个竹筐,框里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婴儿脸上爬满了蚂蚁,哭声也越来越小。”
“我不敢耽搁,抱起女婴就往厂里跑。我们厂女职工很多,刚生产不久的刘姐见女婴可怜,便把她带回家,用自己的母乳喂了十来天,这才把女娃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那会儿,我刚离婚不久,女娃的突然降临,给我带来了不少欢乐。有了感情后,我决定抚养她,给她取名莫汁,谐音墨汁,希望她长大以后能饱读诗书,做个有用的人。我很珍惜与莫汁在一起的每一刻,能看着她成长,对我来说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从小我就教育莫汁,生而为人一定要善良,莫汁很懂事,始终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时间一晃到了1993年,那时莫汁刚上初二,学校为了升学率,开设晚自习。学校建议晚自习放学后,能由家长亲自接送。话是这么说,真正能做到的没有几个。印刷厂为了赶工,晚上加班是常态,为了生计,我根本没有时间。”
“从学校到家,步行也就二十分钟,莫汁一再坚持,她可以跟同学结伴回家,让我不要担心。由于整个初二上半学期,都没有出现问题,我也就放心下来。”
说到这时,莫士亮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他用双手搓了搓脸颊,好让自己从痛苦中振作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3月27日晚上,噩梦一样的日子。当时有一批稿件要紧急加印,厂里的大部分员工都在加班加点,我一直忙到快九点钟。当我回到家时,发现院门还挂着锁。平时这个时候,莫汁早就回来了,我隐约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
“我骑着脚踏车,沿着莫汁上学的路一边骑,一边喊。快走到学校时,我看见莫汁一个人蹲在角落泣不成声,她的上衣被撕开,裤子上也沾满了污垢。眼前的一幕,对我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在我的逼问下,莫汁说出了刚刚发生的事。让我宽心的是,对方只是撕开了她的衣服,并没有对她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
“我是一个比较固执的人,绝不允许有人伤害我的女儿。当晚,我就带着莫汁去派出所报了案。接警的公安干警非常负责,连夜就把两名嫌疑人抓获归案。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莫汁其实是为了救别人才遭遇不测的。可让我气愤的是,我们的好心并没有换来好报,那三名学生,自始至终也没有站出来。”
“莫汁没有妈妈,她的身世,我从来也没有对她隐瞒。她从小就比较敏感,事发之后,不知道谁在学校里传言说莫汁被强奸了,还越来越离谱。我一开始并不知情,只知道莫汁从那时起就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一回到家,这孩子就把自己关进屋子,无论我怎么敲门,她都不肯开门。”
“我傻乎乎地以为,孩子走出阴影需要时间,我哪里会想到,两个月后她就……就离我而去。在莫汁的遗书中,我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派出所在调查时严格保密,两名嫌疑人当晚就被抓获,除了那三名女学生,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这事。她们这是恩将仇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们。”
“莫汁死后,我去了庭审,可结果判得太轻了,我怎么也接受不了。我找过法官,闹过事,还被拘留了十天。”
“那封信并不全是假的,我当时的心情,就跟信里写的一样,我要他们所有人都给我女儿偿命。可我不知道那三个女学生到底是谁,那我就只能找陈浩山兄弟俩报仇雪恨。”
“法庭上,他俩见过我。为了不被认出来,我只能去香港整容。手术很成功,从医院出来后,就连我自己都差点认不出自己。回到家,我花钱找人给弄了一个新的身份,我给自己取名王汝。亡女之人,我的生命里,只剩下眼泪。”
“拿到身份证,我冒充兄弟俩的家人去了趟监狱。从狱警那儿问出了他们大概的出狱时间。守株待兔的那几年里,我想过很多种弄死他们的方法,但不管是哪一种,我都觉得太便宜他们了。”
“接近癫狂的我,有了一个变态的想法,我想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绝望中死去。我知道,兄弟俩出狱后,肯定会为一件事发愁,那就是填饱肚子。劳改犯,要想找一份工作可够难的。”
“于是,我在距离他们家不远的地方盘了个饭店,掐着他们出狱的时间,在饭店外贴了一张招工启事。事实证明,我的方法很奏效,饭店刚盘下来没多久,俩人就上了钩。”
“签了雇佣合同,我们先是把饭店翻新了一遍,然后我又出钱送陈浩山去学了三个月厨艺。开张以后,我负责收银,陈浩山负责后厨,陈星干干杂活,忙不过来时,我们就相互搭把手。就这么经营了一年多吧!收入还挺不错。这时候,我就想着给兄弟俩张罗一门亲事,让他们成个家。”
“我得让他们完全信任我,对吧?只有信任我,揭穿的时候,才更有效果。”
“因为陈浩山年纪较大,我就先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名叫付燕,父亲是菜农,经常往饭店送菜,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付燕纯朴,要求也低,只要能在一起过日子就行。我安排两人见了面,我感觉他们双方也看对了眼,可让我没想到的是,陈浩山却一口回绝。”
“这下子,连我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就因为这事,我还单独找过他。后来他私下里告诉我,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他弟弟,他成不成家无所谓,他希望能用仅有的那点钱,让弟弟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他把所有他们兄弟俩的事情都告诉了我。那个时候我才发现,陈浩山这孩子本质并不坏,要不是生活所迫,他也不会误入歧途。他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也尊重他,或者说,因为他对弟弟毫无保留的牺牲和爱,让我满心的仇恨,总算消逝了那么一点点。”
“我告诉付燕,陈浩山身体有毛病不想耽误她。弟弟陈星正好对她很有感觉,就这样,在刻意安排之下,他们在一起了。婚后的第二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陈星非得让我给取名,就叫了陈莫,小名小不点。陈莫刚满周岁,就认了我当干爷爷。”
“到这个时候,兄弟俩的幸福生活终于拉开了序幕。按照我的计划,我应该在这个时候动手,夺走他们的一切,让他们在绝望中挣扎。我不需要他们死,我只需要他们永远痛苦,以此告慰我女儿的亡灵。可人到底是感情动物,相处时间长了,复仇的念头也就越来越淡。我能看出,他们兄弟俩早就幡然悔改重新做人了。每年七月过中元节,他们总是不会忘记给我女儿烧上厚厚的纸钱。”
“他们也是人,也会内疚,也会痛苦……这些年里,他们提到我女儿的事,也是无比悔恨。”
“眼看小不点一天天长大,我也会找各种理由拖延计划。为了让自己能在矛盾中求得一丝慰藉,我开始信佛。只是那时我并不虔诚,需要用的时候,就念上两句,不需要时,就丢在一边。”
“就这样,一直到了2002年的秋天。陈浩山突然跑到我的屋里,跪在我面前。我当时没搞懂他的意思,一直到他拿出我珍藏的女儿的日记本,我才知道,陈浩山,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
“说实话,我动了杀心,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却先我一步用刀抵住了自己的脖颈。他乞求,让我看在我是小不点干爷爷的份儿上,放陈星全家一条生路,他愿意一命抵一命,就此了断自己,让我报仇雪恨。”
“陈浩山是真的要抹脖子,毫不含糊,要不是我反应快,将刀抢了过去,他可能当场就死在我面前。放下刀,我发现我的手掌被割开了很深的一道伤口,手心那一阵阵彻心彻骨的疼痛,让我意识到,他是真的想死。”
“当时的我佛心已固,那么多年了,面对一个无辜的活生生的孩子,我在心里时刻问自己,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就算陈浩山真死在我面前,又能怎样呢?”
“我把刀丢到窗外,告诉他我已放下了。我们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可是窗户纸被捅开,我也不可能再和兄弟俩和平共处下去,于是我当机立断,做了个顺水人情,把餐馆转送给了他们。而我自己,就做了皈依佛门的打算。”
“手续办好我就上了山。我以为这件事会就此结束,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多年后我收到了一封信,信里有三份法制日报,每份报纸上都刊登了一则悬赏通告,其中有两起案子的记录明确说出,凶手在作完案后,在现场留下了‘0617’四个数字。”
“别人可能不知道这个数字代表什么意思,可我却不能不知道。1993年6月17日,那是我女儿莫汁的忌日。想到这儿,我赶忙打了餐厅电话,结果陈星告诉我,陈浩山已离店两年多,至今下落不明。”
“三起案件的凶手,毫无疑问,就是陈浩山。死的三个女人,则很有可能是当年被抢的三名女学生。几天后,陈浩山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陈浩山说:‘王叔,你的仇我帮你报了,莫汁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从那以后,他跟我就永久失去了联系。”
听完莫士亮的经历,展峰问:“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陈浩山的下落?”
莫士亮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你不知他去了哪里,你又为什么在十几年前写下那份自白书?提前这么多年做下准备,你是怎么想的?”
莫士亮看向展峰,眼神微动,“因为我女儿的事,已经死了三个人,我也说了,陈浩山本质并不坏,而且他会去杀人,多少有些我的原因,所以就杜撰了那封信。”
“我每星期都会往餐馆打一个电话,叮嘱陈星,只要有警察来问陈浩山的下落,就让他通知我。这也是为什么我主动联系你们,并且对你们说谎的原因所在。”
莫士亮浅浅一笑,神色寂寥地说道:“明明准备了这么久,可你们比我想象中的要更厉害。既然已骗不了人,那我就还是说实话吧……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四十四
“莫士亮不具备作案时间,他雇用陈浩山作案的可能也被排除了。”上了车,司徒蓝嫣说,“既然莫士亮还在,那么陈浩山绝对不会跑远。站在他的角度考虑,莫士亮虽口口声声说放下了,可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对方的说辞。否则他也不会千里迢迢去作那三起案子。”
“陈浩山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牺牲自己保全弟弟。莫士亮的存在,对他来说始终是个威胁。如果莫士亮反悔,那么陈浩山必须要保证,在关键时刻出现在陈星面前。”嬴亮说,“他多半就在附近。”
“他应该就在修平区。”展峰道,“不管陈浩山如何隐姓埋名,他必须要有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嬴亮迅速整理几点核心。“想在一个地方这么长时间不用身份证,他首先要有固定住所,工作地和居住地也要离得很近,这样不需要乘坐交通工具,也就不会被巡逻民警发现。再就是生活区域的视频监控不密集。”
“陈浩山还存在伪装成流浪者的可能。”展峰补充说。
永元市十三个行政区里,修平属经济欠发达地区,城中村不在少数,大街小巷,蓬头垢面的流浪者也比比皆是。根据这种泛泛的推测,想找到陈浩山,无异于大海捞针。
嬴亮再次研究了陈浩山的话单,发现在为数不多的通话中,有一个固定电话,他曾经拨打过两次,第一次通话时长为8分24秒,第二次为57秒。
通过电信部门的反馈,该号曾被多家公司使用过,其中有汽车租赁公司、房地产公司、担保公司以及传媒公司。换公司不换电话的情况,说明几家公司可能使用了同一个办公地点。
“陈浩山为何会得知这个号?答案只有一个,他可能看到了招聘广告。那么是什么心理,驱使他拨打的电话?只有一种可能,为了获取经济来源。”司徒蓝嫣如此分析道。
“永元市那么大,招聘广告多如牛毛,在陈浩山为数不多的通话记录中,他为什么要单单拨打这个电话?而且还拨了两次?”嬴亮犹有不解。
司徒蓝嫣道:“人作为生活中的个体,在试图重新融入社会群体时,需要一种归属感。它是个体与所属群体间的一种内在联系,没有归属感的人,会对从事的任何事情缺乏激情。只有归属感得到满足,人才会对其他事情提起兴趣。这就好比一个人到陌生的城市出差,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找宾馆落脚。此时的宾馆,就成了这个人与城市建立归属感的纽带。”
司徒蓝嫣看向不发一言的展峰,“展队,陈浩山能有心思去找工作,说明他找到了落脚点,而这个落脚点一定距离招聘广告不远。”
“他的两次通话:第一次时长为8分24秒,第二次为57秒,两次通话间隔二十二小时。看来,他第一通电话应该是在咨询岗位,考虑了一天后,拨打的第二个电话,就是答应了对方的条件。拒绝的话,完全没有必要再次拨打。”嬴亮的思路跟得很紧,看到展峰微微颔首,嬴亮顿时觉得心情松快了一些。
展峰的确能耐不凡,或许一时之间难以望其项背,可嬴亮也不想老落在师姐后头。
“陈浩山身背命案,不会频繁更换工作,如此一来,只要查到他进了哪家公司,那么之后的事情就会有迹可循。”展峰对嬴亮说,“查一下电信部门,调取几家公司的开户时间。”
嬴亮动作迅速,最终确定,陈浩山呼入时,该号码是一家名为“国洋地产”的公司在使用。当年地产公司刚刚成立,急需招聘劳务人员,提供的岗位主要有:保洁、物业安保、水电维修。
根据规定,安保人员必须至派出所备案,水电维修要掌握一定的技术,需要考取证件,那么,不需要身份证的工作就只剩下保洁了。
保洁员的工作地,主要在该公司开发的小区内,这个工种又细分为:楼道清洁、小区地面清洁及垃圾倾倒。前两个工种多为女性从业者,而垃圾倾倒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只能由男性从事。
陈浩山要是从事垃圾倾倒,可谓好处多多。首先工作环境恶劣,平时不会有人靠近;其次不管春夏秋冬、黑夜白昼,任何时间戴口罩都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非常便于隐藏身份。
国洋地产在永元市有多个楼盘,而在修平区只建了一个成规模的小区,名叫“金融祥和苑”。该小区面积不大,负责垃圾倾倒的有三人,其中名为胡浩的48岁男子,立即进入了专案组的视线。
物业经理当然不敢怠慢,一见到专案组就把胡浩的事交代了个底儿。
胡浩从小区建成之初就在这里负责垃圾清理,从业时间足足十四年。他性格古怪不健谈,不管什么时候都戴着一副厚厚的黑色口罩,平时也不跟人来往。
眼下他本人租住在小区对面的塔楼里。塔楼前身是修平职业学院的学生宿舍,楼高33层,因造型如同塔,由此得名。
2002年,学院停止招生。在塔楼建造时,学校拖欠了大量工程款,为了偿还欠款,塔楼的产权被分割成多份用来抵账。塔楼内原本的学生宿舍,被林林总总的业主改得面目全非,楼内的住户,也是鱼龙混杂。
吕瀚海沿着楼层大致数了一下,每一层分为南北两排,每排有十二个房间,也就是说整栋塔楼可供居住的房间有七百多个,如果没有明确的地址,要想在这里找到胡浩只怕也并非易事。
虽说胡浩已是瓮中之鳖,但只抓到他这个人,却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案件发生太久,能够直接定案的证据并不多,最好的结局,就是在他的住处将他抓获,这样说不定还有可能在他销毁证据前,找到一些线索。
四十五
嬴亮首先提出可以守株待兔,等胡浩下班后,尾随跟踪,等他回到出租屋,一举将其抓获。
这种方法固然可行,但风险却很大。专案组对楼内的情况并不了解,一旦有陌生人进入,会不会暴露了行踪,这都不太好说。
正规途径既然走不通,隗国安就想到了吕瀚海,专案组就属他鬼点子最多。本案的好几个难点,都靠他才得以疏通。
隗国安一找吕瀚海,道九当即就给出了一条妙计:既然跟踪风险较大,为啥不干脆反其道而行之,制造一场混乱把这个胡浩引蛇出洞呢?
方法说透了也很简单:贴出告示,说明晚上八点电路检修,十点钟恢复供电。这天气室外平均气温在二十七八摄氏度,一旦停了电,屋内绝对待不住人。
为什么是停电两个小时?因为低于一个小时,闷在屋里玩玩手机也就过去了;高于两个小时,时间又过长,供电局说不定会因此接到投诉。所以两小时是最佳选择。
当然,停电时间也存在灵活性,只要专案组发现胡浩下楼,就可以立即送电,接着趁乱跟在胡浩身后,就能找到他的住所。
吕瀚海的法子虽是反套路,可效果倒是极佳。当晚8点40分,胡浩被专案组堵在了3312的出租房里。
这间屋子面积就十来平方米,门南窗北,长方形结构。进门右边是一张高低床,下床起居,上床堆放杂物。门的左边是一排组合柜,柜面上凌乱地摆放着电磁炉、锅碗瓢盆等厨具。房间里面最值得注意的,莫过于架在窗子上的那台高倍望远镜。司徒蓝嫣心头一动,来到镜头前看去,发现镜头那头,陈星夫妻俩正在饭店门口搬送货物。
司徒蓝嫣转头看向坐在床上的胡浩,心情有些微妙。这个哥哥,倒真是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情真意切。
人已抓到,展峰便立即提取了“胡浩”的血样,经DNA比对,他就是专案组苦苦寻找的陈浩山。因有重大作案嫌疑,他被扭送至永元市公安局接受调查。
展峰随即对其住处进行了全方位勘查。除三份《法制日报》外,室内并没发现更有价值的物证。
不过本案也并不是没有定案的证据:首先,王沐被杀案,专案组拿到了煎饼摊王婆的目击证词。
其次,第三起李红然被杀案,专案组提取到了嫌疑人的成趟足迹,通过比对步幅、步角、步态、磨损痕迹等特征,发现与陈浩山的足迹样本完全吻合。
最后,隗国安在三起案件的监控中,均找到了他的模糊影像。
至此,“0617系列杀人案”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凶手陈浩山,已是在劫难逃!
四十六
讯问室内,已过不惑之年的陈浩山佝偻着身子坐在审讯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椅子为铁质,焊有手环、脚环,坐上之后,手脚均会被卡死,十分不好受。按照规定,为了防止命案嫌疑人撞击头部自残,审讯时还需捆绑扎带使其不能弯腰,但展峰并没有这样做。
常年跟垃圾打交道,陈浩山的衣着跟流浪汉无异。摘下口罩,下巴上的络腮胡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因长时间不洗澡,他露出的皮肤上可见片片垢斑,浑身散发着无法言喻的气味。
展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从进入办案区到现在,已过去了十个小时,检验结论也给你看了,陈浩山,我们能不能聊一聊?”
陈浩山望向展峰,沙哑着嗓子道:“十五年了,我整天夹着尾巴做人,到头来还是这个结局。”
“你应该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些话,其实都是真的。”展峰静静地看着他,十多年的苦日子已经彻底改变了陈浩山,现在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心狠手辣的凶手。然而,就是眼前这个流浪汉一样的家伙,终结了三条活生生的性命,也间接地害死了一个花样少女。
陈浩山叹息道:“你说得对,打从我收到一条群发短信,说公安部成立了专门侦破旧案、大案的专案组开始,我就有预感,我迟早会被抓住!”
展峰捕捉到熟悉的“短信”二字,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追问。陈浩山刻意隔绝与外界的联络,必然不可能把那条短信留到现在。
“咱们就不绕弯子了,说说你的作案经过吧?”
“你们有没有去找过王汝?”陈浩山抬起脸。
“找过,他整了容,但我们还是有办法查出,他就是当年自杀女孩莫汁的父亲莫士亮。”
陈浩山苦涩地道:“他的整容很成功,要不是我偶然在他的屋子里发现了莫汁的日记,我也不敢相信他就是莫士亮。”
“放心吧!我们肯定,他已经彻底放下了,以后也不会对陈星构成威胁。”
闻言,陈浩山并没有什么欣喜之色,“我知道,我现在也能真切地感觉到,十七年前他出家时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肺腑之言。”
“既然你知道他已经放下,为什么还要做那三起案子?”
“我放不下,”陈浩山的目光与展峰对视到了一起,“你知道吗?有一种关,是自己的关。我和陈星虽然坐了牢,但绝对抵不了莫汁的一条命!”
“所以,你就用三条无辜的性命,去弥补你内心的愧疚?”展峰的声音瞬时降低了温度。
陈浩山露出有些疯狂的目光,“我不管你们怎么看,在我心里,她们三个就是死有余辜。要不是她们在学校里风言风语地传话,莫汁不可能自杀,比起我和陈星,她们三个更加可恨!”
“……”展峰无言地看着陈浩山扭曲的脸。
逝者无声,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能通过线索推理,连专案组也无力还原。虽然在他的冥想中,他觉得当年只有十多岁的三位少女并不像是恩将仇报的传谣者,但将心比心地说,倘若真是陈浩山说的那样,那么三名被害人与莫汁的死,确实有直接关系。就算陈浩山此时言语过激,展峰也不好反驳他。站的角度不同,看待问题的方式也不同,就算争个脸红脖子粗,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展峰只能等他心情平复,再开始问话。
见展峰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陈浩山误以为,连警察都认可了他的想法。人就是这样,你跟他吵,他就来脾气,一旦你顺着他的性子,他反而什么都不避讳。
事已至此,陈浩山也觉得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在要了一杯水喝下之后,他主动开口,把当年的种种全盘托出。
“我爸就是个混子,年轻时在夜场瞎搞,有了我。亲妈千辛万苦把我生下来后,他也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后来他替人出头,蹲了监狱,我妈寒了心,丢下我跟一个老板跑了,我们至今都没见过面。”
“我爸服刑时,我才刚满10周岁。他走时没给我留下一分钱,你说我一个小孩子,指望什么养活自己?那个年代,家家都不富裕,我就是扒垃圾堆,都找不到一口吃的。实在饿得受不了,我晚上就去附近的农村扒田地,田里有什么,我就吃什么。那几年,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好在我爸出狱后,浪子回头,做起了正经生意,还给我找了一个后妈。她叫叶荣,为人老实本分。我从小到大,从不知道什么叫母爱,直到她带着弟弟来到我家以后,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有个妈疼,真好!”
“那几年,我跟着我爸炸臭豆腐,我妈……虽然不是亲妈,我就把她当我妈了,她就在家料理家务。弟弟上学,日子虽过得紧巴巴的,但很是幸福。”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爸的死对头歪脸出狱后,处处针对我们家,我爸忍不过,就带着一把刀跟人拼了命。这么一搞,他是痛快了,留下我们娘仨抱头痛哭,不知道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为了给他送终,我们欠下了好几万的外债,为了扛下这个重担,我妈起早贪黑打豆腐。她本来就有类风湿,不能沾水,可为了还债,我们也没别的法子。”
“我爸在世时,豆腐都是他做,也怪我学艺不精,他走后,我根本做不出他那个味道。眼看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弟弟也只能辍学在家。这时,我妈因长期浸水做豆腐,类风湿已经彻底让她失去了劳动力。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一瞬间老了10岁,弟弟要吃饭,我妈要吃药,我这个当哥哥的,却根本想不出挣钱的法子。”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天,我心想,既然老天爷不给我们活路,那我只能剑走偏锋。当晚,我就揣着一把砍刀上了路。在最落魄的那几年,我曾跟小混混劫过几次道,后来我们被派出所团灭,好在我不满10周岁,当晚就给放了出来。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出去抢劫,我也算有些经验了。谁知道呢,弟弟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只好带着他一起干。那时候年纪小,想法也简单,就是觉得多个人多个帮手,可以抢到更多的钱。我完全把我妈交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交代的什么?”悔恨交加的陈浩山,让展峰有了一问的欲望。
陈浩山摇头道:“我妈告诉我,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堂堂正正做人,还让我照顾好弟弟,不要让他误入歧途。我妈对我恩重如山,可到头来,我还是把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弟弟比我多念了几年书,他建议只抢学生,虽然学生身上的钱不多,但学生胆子小,没人敢报警。就算个别人告诉家长,大人也不会因为那块八毛的大费周章。”
“弟弟的提议很对,我们连做了十几起都手到擒来。随着案子越做越多,犯罪就像吸毒一样,习惯了不劳而获,你就再也戒不掉了。”
“直到那天晚上,我和陈星劫了三名女学生,就在我们准备收手时,莫汁走了过来,她叫嚣着要报警抓我。说实话,我那时候一直认为,如果父亲没被警察抓,就不会得罪歪脸,不得罪歪脸,我们也不可能沦落到以抢劫为生。”
“当年的我,整个人就像是钻进了死胡同,根本走不出来。只要有人在我面前提警察,我立刻爆发。莫汁想吓唬吓唬我们,可她并不知道,她这一喊,立马就激怒了我。我一把就拉住了她,对方要是个男孩,我顶多会揍他一顿,可莫汁是个女孩,我没有打女孩的习惯。也就在那极短的时间里,我竟想到了从小亲妈带我去坐台时的情景。记得有一次,亲妈把我塞进柜子里,她在屋里接客。我透过缝隙,发现那个男的撕碎了她全身的衣服,还把她身上拧得青一块紫一块。那天接完客,亲妈哭得很伤心,那一幕,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也许是我把莫汁当成了发泄对象,我就学着那个嫖客的样子,撕开了莫汁的衣服,就在我脱下裤子的时候,弟弟拦住了我。”
“说到我妈,我总算醒了过来,看着衣衫不整的莫汁,我知道我们完了。几块钱家长不会在意,可任何家长都不可能接受眼前这副场景。我带着弟弟逃离了现场,当跑到了家门口的三岔路时,我让弟弟先去桥洞下躲着,我跑到了刘姨家里。刘姨和我们是邻居,她经常来我们家买豆腐,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我知道这次是凶多吉少,就希望我们被抓后,她能帮忙照看继母,作为条件,我写了一个字据,把宅基地无偿赠送给她。”
“那晚,我刚从刘姨家离开,就被派出所民警抓了个正着。”
“我和陈星被分开审讯,没过多久,便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实。起初,派出所是按照抢劫、强奸未遂两项罪名,把我们关进了看守所,可程序走完,他们还是没有找到被抢的三名学生。后来听律师说,她们三个在学校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导致莫汁在家中自杀,要是这三名学生无法找到,那我和陈星的行为,就会被认定成莫汁死亡的诱因。按法律规定,属加重情节,会被顶格判刑。可找到了三名学生,我们的那起抢劫案件则会被并案处理,到时数罪并罚,判得会更重。案发之后,警察就给我看过一些学生照片,我当场就认出了那三名女生,但我天真地以为,少一桩案子能轻判,结果却……”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恨她们了吗?”陈浩山冲着展峰咧开嘴,难听地笑起来,“她们可不只是害了莫汁一个人,还有我,还有我弟弟,我们在牢里本来不用待那么多年,而莫汁的爸爸,也根本不会那么恨我们,我弟弟一家人也不会活在生命的威胁里。”
“我也清楚,要不是因为我,我妈不会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弟弟也不会时常被打得遍体鳞伤。我当年有手有脚,干什么没饭吃,可我为什么偏偏要去抢劫?可世上哪儿有后悔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遵从我妈的遗愿,照顾好弟弟,不再让他误入歧途罢了!”
“有句话说得好: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我想得倒是美,可天意并不会轻易放过我。从监狱被释放后,我们去派出所上了户口,片警告诉我们,莫汁的父亲莫士亮离奇失踪,让我们多加小心,一旦遇到紧急情况,第一时间选择报警。”
“想起法院宣判时,莫士亮大喊不服,我的神经就紧绷起来。我真的担心哪一天,莫士亮会在我们俩背后捅刀子。所以,我告诉陈星,不管找工作也好,外出也罢,我们两人必须一起,不能落单。”
“陈星对我的话言听计从,我俩找了一个多月的工作,才误打误撞摸到了七月餐馆。”
“老板王叔,你们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想来也知道他都做了什么……现在他皈依了佛门,不会跟你们说谎。总而言之,那个时候我珍惜这份工作,也把他当个厚道人。他还给我介绍亲事,我就觉得什么都应该可着我弟弟,就我们那点钱,一个娶老婆,另一个就得打光棍。我跟王叔说了以后,卖菜老付家的闺女,就那么变成了我的弟媳妇,婚房还是王叔给拿‘大头’置办的……”
“等到我那侄女生下来,我们跟王叔之间,早就不是什么普通的雇佣关系了。他就是我们在这世上的另一个亲人,我们也能感觉到,他是真的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孩子疼。”
“可谁知道,报应终究是来了……王叔信佛,每逢星期一上午,他会雷打不动在自己的屋里摆一次沙盘。那天我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莫士亮,由于心里烦躁,我便去找了王叔。在聊天时,我把憋在心里的所有事跟他和盘托出。”
“在谈话间,我明显感觉到,王叔的语气很冰冷,与平时和蔼可亲的面容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我不知是哪句话说得不合适,在我询问王叔缘由时,他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凡事都有因果,比起你兄弟俩,那三位袖手旁观的女学生,更加可恨。’说完,他把辛苦摆了一上午的沙盘,全部扫进了垃圾桶。”
“我有些不解,就问:‘费了那么大劲摆好的,为什么要毁掉?’王叔起身丢下一句话,他说:‘只有在最美好的时刻将其摧毁,才会让人感到真正的绝望。’”
“听他这么说,我不禁打了个冷战,仿佛有一丝刺骨的凉意直戳我的心窝。我看着地上被毁的沙盘,竟有些不知所措。往后的几天,我越看王叔越像一个人,就是莫汁的父亲莫士亮。”
“当年在开庭时,我站在被告席的外侧,公诉人在宣读证词期间,我在悄悄打量着旁听席上的每一个人。其中有一位,我印象很深刻,他习惯时不时用肩膀蹭自己的脸颊。我起初并不知道他是谁,直到他大声喧哗,当庭表示抗议,我才知道他就是莫士亮。”
“莫士亮是印刷厂的工人,站流水线时,双手难免沾上油污,工作只要出汗,就只能用肩膀蹭一蹭,所以很多印厂的员工都有这个习惯。王叔也有,他解释说,他是油性皮肤,毛囊容易堵住,用肩膀蹭比较解痒。”
“王叔是我们的恩人,我一般不会把他跟莫士亮扯上关系。直到我发现他有些不对劲,才越想越后怕。于是,我做了一个假设,如果王叔就是莫士亮,那他说的那句‘在最美好的时刻将其摧毁,才会让人感到真正的绝望’,该怎么理解。”
“弟弟成了家,生了宝宝,还有了稳定的收入,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我也学会了一门手艺,就算离开七月餐馆,也能谋条生路。这个时候的我们,绝对可以算是‘最美好的时刻’。想到这里,我真的怕了。”
“在监狱服刑时,我跟狱友学会了开门溜锁的手段。我趁王叔进货的空当,悄悄进屋,打开了他上了两把锁的柜子。在他的抽屉里,我找到了莫汁的照片,还有一本日记——我的猜测那么离谱,最终还是得到了证实。”
“说实话,我当时想,趁王叔还没动手前,一命抵一命,杀了他再自杀,保住弟弟一家。可思来想去,我还是下不了手。毕竟是我们有错在先,况且王叔待我们不薄。说一千道一万,他这么做的目的,还是为女儿报仇。既然我下不去手,那就以命换命吧!”
“当晚,我举刀跪在他面前,准备以死谢罪,希望他能放过弟弟一家。我是下了必死的决心。可就在我动手的那一刻,他一把夺走了我的刀。他告诉我,他一切都已放下,他不想因此再牵扯出人命。他让我放心,他不会报复任何一个人。他说他是小不点的干爷爷,他不会让小不点失去亲人。他决定把饭店留给我们,自己上山皈依佛门。”
“其实我能感觉到,他所说的一切都是肺腑之言,在那个情景下,如果王叔捅我一刀,我心里反倒好受些,他这么做,只会让我更加愧疚。”
“王叔上山后的一个月里,我心里始终不是滋味。虽然他放下了,可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莫汁不能白死,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必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我去找了当年给我辩护的律师,依照法律程序,公安局搜证完毕,报检察院提起公诉时,律师可以复印卷宗。我在这本复印件里,找到了三个女孩的详细信息。”
“因为都是修平人,托熟人摸清她们的底细并不难。找到她们的所在地后,我跟弟弟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几百元钱,踏上了复仇之路。”
四十七
审讯至此,展峰终于提出了关乎案件细节的问题:“你选择目标的顺序是什么?”
陈浩山活动了一下胳膊,引起一阵哗啦声。“也没有什么顺序,就是谁离得近就先弄谁。”
“用的什么杀人工具?”
“一根钢丝绳。”
“采用这种工具的理由是什么?”
“方便携带,比刀容易过安检。只要把对方勒住,就不用担心她大喊大叫。如果用刀子,万一捅不死,后面的事情会很麻烦。”
陈浩山道出的作案细节与之前的调查完全吻合,展峰着重记录后,让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找到她们并不难,难的是该怎么下手。我记得杀第一个时,是在一条巷子里,当时黑灯瞎火,根本看不清谁跟谁。实在没有办法,我只能每天晚上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等她回家,接连等了几天,我就找到了规律。那女的喜欢穿高跟鞋,走路一敲一敲的,熟悉脚步声后,我离老远就能听出来是她。”
“头几天她回家时,身后都有人,不好动手。直到那天晚上,我只听见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我知道,动手的最好时机终于来了。这次杀人,我做得很顺利。人杀完后,我就用粉笔在墙上写了‘0617’四个数字。我就是想让警察发现标记,把它给报道出来。可未承想,我字写得太小,并没有引起警方注意。我在那个城市待了一个星期,直到报纸上刊登了这则新闻,我才离开。”
“0617,是什么意思?”展峰再度进行细节确定。
“1993年6月17日,这是莫汁的忌日。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用她们的命,祭奠死去的莫汁。”
“第二个受害者,你是怎么得手的?”
陈浩山嘲讽地哼了一声:“她就是个婊子,天天往家里带男人,比第一个还好下手。我瞅准了机会,在楼道里勒死了她。这次我吸取上次的教训,直接在她的尸体旁边留下了数字。两天后,当地电视台就有了这起杀人案的报道,报纸上也发了消息。”
不等展峰追问,说得兴起的陈浩山主动道:“到了第三起,我有些犯了难。那女孩天天坐公交车上下班,住的地方还是闹市区,没法下手。最后我只能在她上下班的路上想办法。观察她的路线,我觉得在一个叫炮楼站的地方下手最合适,可怎么引她下车,却也让我头疼了好久。后来我想起一件事,当年在抢劫她们时,我从这个女孩身上拽了一张荧光挂卡,感觉她好像很在乎这个,当时要不是陈星好奇,我也不会非得夺人所爱。”
“你是从哪里弄到这张卡的?”展峰有节奏地在桌上轻敲着指关节,以引起沉迷于回忆的陈浩山的注意。
“抢劫案后,警察当天就把我们抓获了,被抢的东西,也被派出所扣押。由于荧光挂卡便宜,陈星又喜欢,我就跟警察撒了个谎,说这东西是我的。坐牢之前,返还个人物品时,这张挂卡连同我们的皮带、挂件等小东西一起打包,交给了邻居刘姨。出狱后我从刘姨那儿领了回去。为了拿到挂卡,我还悄悄回了一趟家。果不其然,这东西对她确实很重要,一勾一个准,她就这么死了。”
“把她干掉后,我就地买了一张电话卡,跟弟弟通了个电话,问到了王叔的号码。后来我把购买的三份《法制日报》邮寄给了他,跟他说了实情。王叔在电话里长吁短叹,我能听出来,他是真心不希望我再杀人了。可事已至此,我自己做错的事,我不想连累任何人,而我又做不到去死,因为我还有牵挂的人。”
“我躲了起来,躲进了一个可以时刻看到弟弟的地方,为此,我不惜蓬头垢面,不惜被误解是精神病,狼狈得如一条丧家之犬!被你们抓到的时候,不得不说……是这十五年来我觉得最轻松的时候。”
陈浩山注视着展峰,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这一次,我会被判死刑吧?”他问展峰。
“整整三条人命,你说呢?”展峰用反问回答了他。
“应该的。”陈浩山喃喃道,“应该的……你说,我要是死了,能彻底赎清这辈子的罪孽吗?”
“我不知道。”展峰回答他,“我只知道,我的责任就是抓住你。”
“那……你做得很好。”陈浩山缓缓地低下头。
审讯室里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谢谢……”
四十八
夜晚,屋外宽阔的公路上车流如织,房间里,一线暖灯之下,司徒蓝嫣打开了自己的专属电脑。D盘加密文件夹中,藏着一份Word文档。
首页上,用黑体书写了一个醒目的标题——
犯罪心理行为侧写及犯罪人格分析实践指南
主标题的下方注明了撰稿人:
刑警学院心理学教授关荣(已逝)
刑警学院心理学硕士研究生司徒蓝嫣
旧文档已被编辑到了第163页。司徒蓝嫣单击鼠标右键,新建了空白页,“0617系列杀人案 犯罪人心理行为解析”一行黑体字,被她打在了页首。
这是一篇长达五万字的案例分析,内容包含了基本案情、杀人方式、破案经过、犯罪人生活环境、性格养成、行为动机等所有关于案件始末的方方面面。
等她写完这一切,屋外已经亮起晨曦。她看了看发亮的天空,在文末,打下了这么一句结语:“用犯罪的方式来洗刷罪恶,只能是一种自我欺骗,即便忏悔,灵魂依旧处在黑暗之中。”
关上电脑时,屋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子里钻了进来,金灿灿的。屋内原本单调的陈设,也因这斑驳的光点,变得灵动。司徒蓝嫣来到窗前,望向蔚蓝的天空,看云朵聚了又散,太阳从东方的地平面缓缓升起。远处的窑山之上,身穿僧衣的莫士亮盘坐于崖边,此时此刻的他神色安宁,此生恩怨已结,如今他已是心若止水,心境之中再不会兴起任何波澜。
唯独他口中超度亡灵的《大悲咒》久久念诵不断,慈悲佛音悠然地在空荡的山谷中不息回荡……
* * *
[1]机械性窒息,是指因机械性暴力作用引起的呼吸障碍所导致的窒息。由于机械作用阻碍人体呼吸,致使体内缺氧,二氧化碳蓄积而引起生理功能障碍。引致机械性窒息的方式很多,如缢颈、勒颈、扼颈、闷压口鼻或压迫胸腹部,以及异物或溺液进入呼吸道,等等。
[2]一般发生命案后,尸体会在第一时间被法医解剖,解剖完毕后,如果确定尸体不需要再次复检,那么便可以由家属领回,火化处理。
[3]掌静脉识别系统是通过静脉识别仪取得个人掌静脉分布图,依据专用比对算法提取特征值,通过近红外线CCD摄像头获取手指、手掌、手背静脉的图像,将静脉的数字图像存贮在计算机系统中。掌静脉识别,是目前已知的最高等级的技防系统。
[4]窒息死者的牙齿因牙髓血管破裂出血,在齿颈部表面出现玫瑰色(或淡棕色),经酒精浸泡后其色泽更为明显,这一特点被称为玫瑰齿。它是判断窒息死亡的重要依据。
[5]某些凶犯为了达到作案的目的,会事先选取非作案目标下手,以检测作案的难度及后果。
[6]通过遥控摄像机及其辅助设备,直接观察被监视场所的情况,同时可以把被监视场所的情况进行同步录像的设备。
[7]某案,嫌疑人被抓获,经过法院审判后,案件的卷宗会由法院保存,公安局不留档。若要查阅卷宗,需开具介绍信,至法院调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