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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疑推理女神汪洁洋作品合集(出版书) 第一章 密室杀人·除夕

作者:汪洁洋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832 KB · 上传时间:2024-04-09

第一章 密室杀人·除夕

  1

  “慎先生?!”

  滑腻腻的音符、懒洋洋的节奏中,穿红色紧身制服上衣,黑色包臀短裙的女接待,摇晃着戴着一枚碎钻戒指的食指,打断正在神游的牧慎。

  牧慎的目光从远方定格眼前,是一张表格。

  胸口用金色丝线缝着名字的“薇”小姐,保持着迎接客人进门时的笑容。雪嫩的手指肚贴着表格里某一行空白,摩擦一下,又摩擦一下,和牧慎再次确认:

  “所以,您选择‘慎’字,对吗?那么在嘉年华,我们都会称呼您慎先生哦——”

  妙龄少女的这声“哦”,用来搔痒恰到好处,隔壁桌的中年男客人忍不住朝薇小姐看来。两人对视时的表情,牧慎这个角度恰好看不清。

  眼前是薇小姐玫红色的指甲油,牧慎略微斟酌,叫“牧先生”还是“慎先生”,确实不重要。

  女接待利落地扯下马克笔的笔帽,胸口挤在桌沿上,在一块红色亚克力圆牌上,自以为端正地写下一个“慎”字。

  “从现在起,请您尽量戴着胸牌哦——当然,我们的工作人员都认识您,主要是方便其他客人哦。”

  连续又带着娇嗲的“哦”声中,牧慎接过牌子,顺从地别在外套的口袋上。

  在薇小姐的眼里,这件外套款式老旧,厚重的牛仔布料吸饱故事, 时间已经凝固进纹理,由深蓝色蜕变成天蓝色。但这些与自己毫无关系,她的注意力只在客人的付款方式上。

  牧慎也不是白内障患者,女接待的丰腴已经接近挤破紧身衣的临界点,随时可能“嘭”的一声炸开,不得不叫人担心。然而,与对方一样,他的关注点也不在眼前。

  从进门时起,邻桌就有一个眼神,更让人放心不下。“我们,最后确认一遍信息吧!”

  薇小姐和客人贴坐在并不宽敞的接待室,那丝有意无意的亲昵, 搞不清是天性热情,还是职业性讨好。

  几张简洁的白色小桌摆放着水培豆瓣绿,肉乎乎的叶片,每片都油亮可人。洗干净的桃子整齐地码放在托盘上,阳光下看得见绒毛。围拢小桌的椅子,椅腿是白色钢管,椅背由红色塑料细绳一圈圈缠绕。

  护理专业学生,准护士,薇,趁着寒假兼职;简单培训后,把平时爱吃爱喝的身子骨,硬生生挤进这身如同刑具的制服里——

  纯正的红色是最受欢迎的“新年色”,金色丝线绣出名字,都是一个单字代替。制服背后则绣着“新年嘉年华”字样和由几个小人儿组成的标志。

  两天前,薇和其他几位女孩儿来到这个用集装箱改造而成的接待室,客人陆续抵达。

  今天是除夕,中午 12 点接待室就会关闭。这也意味着,嘉年华不再接收新的客人。

  这是份条件优渥的兼职,仅仅利用一个跨越新年的寒假,就能解决一年的全部学杂费,让人难以相信它的真实性!不过,如果晓得嘉年华向每位客人收取的令人咋舌的高昂费用,给工作人员这个标准的薪水,好像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但是,我们的薇小姐可不打算把这笔钱用在学业上,更不可能补贴家用。这个年纪的城市女孩儿,想抵制来自电子产品、小玩意儿、衣服、化妆品和奢侈品的诱惑,简直是痴人说梦,更何况还有数不清的美食和遍及全球的旅行计划。

  在花钱这件事儿上,薇小姐自认为还算好的,室友花起钱来才是真正的穷凶极恶!

  她好像不能和金钱共存于同一个时空,用近乎自虐的方式买买买!而在郊区小工厂给人家帮工的父母,用圣徒般的慷慨,供养女儿所需的一切。

  这是外人眼中畸形的亲子关系,又是这个时代最稀松平常的关系。室友不顾薇小姐的身高和体型,一直怂恿她报考空姐,把这当成

  嫁入豪门的一条捷径。

  薇小姐在这个问题上倒很有自己的想法,其实护士也不错,只要脸蛋儿美化得当,声音甜腻可人,性格活泼大方,最重要的是善用自己身体上的“特长”和年轻的资本,多留点心眼儿,很快也能在患者中寻摸到年轻的富二代或者离异、丧偶的富一代。

  只不过,在与室友无形的攀比下,薇小姐每月的信用卡账单都达到极值,拆东墙补西墙才能还上最低额度,甚至不得不裸贷——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实在无法想象她因此受过多少煎熬。

  其实,薇小姐的家境还算殷实,否则也不会替她还上利滚利的消费贷款。

  即便如此,女孩儿依然决定撒谎,说假期要异地实习,这笔钱就扎扎实实存进自己的腰包。毕竟,上个月的信用卡账单又要飞进邮箱,新买的这枚碎钻戒指和限量款名牌包包预示着新的轮回,即将再次开始……

  想到这些,女接待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粉嫩的脸颊被红色制服映衬得就像托盘里的桃子,带着稚嫩又性感的绒毛,等待着被形形色色的手拾起,啃咬。

  嘉年华的场地也不难找,从地铁橘洲站 B 出口到达地面,巨大的广告喷绘就在眼前,红色的箭头鲜明地指着方向。

  鼻子里满是新鲜喷绘散发的刺激性酸味,随箭头走十步,树丛中出现一条木栈道。脚踩嘎吱作响的木板,再走几十米,就是接待室。

  牧慎还没打开导航,人已经来到门口。

  薇小姐的手指又回到表格的第一行:姓名牧慎,男,国籍、出生年月、身份信息、联系方式都已经填妥。

  入住时间为除夕上午 11 :30,退房时间为正月初七中午 12 点, 身体健康,无宗教信仰,无饮食忌讳,付现,可称“慎先生”……

  牧慎逐一确认,在最后一行签名。

  从帆布牛仔包里掏出几大叠现金交给薇小姐,一位干枯无肉的女接待用验钞机“唰唰”两遍,另一位眼角下垂的男接待给牧慎做安保检查。一切妥当,终于允许客人离开这间略显局促的集装箱。

  “慎先生,您兴奋吗,期待吗?!”

  薇小姐熟络地靠在牧慎身上,嗓门升高,显得比客人还要激动:

  “接下来的一周,您将享受到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体验!这可是任何书上、电影里都没有描写过的景象,您一定会终生难忘!而且,还有一个巨大的惊喜正等着您哦!”

  “什么惊喜?”

  面对客人的反问,经过训练的女接待故意卖关子,胸口蹭着对方手臂,一副暗示他“现在别问,说出来就没趣味,到时候就知道”的样子。

  “也是。”牧慎享受着牛仔外套传来的酥麻感觉,“既然是惊喜,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放心,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薇小姐挤挤眼睛,站在红毯的一头朝牧慎挥手,“欢迎来到新年嘉年华!欢迎您开启一场梦幻旅程!”

  一身红衣的她和整个刷成红色的集装箱、红地毯融合在一起,乌亮的黑发和裹臀的黑裙尤为醒目。上衣的纽扣终于随手臂大幅度的摇晃,崩开了。

  “哎呀!”

  姑娘害羞地捂住胸口,咬着粉色的舌尖,眼睛笑得月牙弯弯。这可爱的小模样呦,任谁都会喜欢!

  男客人被感染,也挥挥手中的《服务手册》和房间钥匙,紧绷的脸颊露出算得上好看的笑容。

  右脚刚刚离开红毯,牧慎马上感觉到,土地很柔软,像女人刚生完孩子的肚皮。

  的确,这不会是一趟普通的旅程!

  2

  正午,还有 12 小时就要敲钟,牧慎今年不是敲钟人——

  从现在开始到正月初七正午,整整一周,他是“新年嘉年华”的贵宾,将在沙滩公园举办的盛大活动现场,“开启一场梦幻旅程”。

  梦幻,加旅程,至少《服务手册》和薇小姐,都是这么说的。

  而且,还有“巨大的惊喜”在前方等待!但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

  沙滩公园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处在这个国家最著名河流的入海口。公园大部分区域都不收门票,只有某些特定的节日或活动,角落会被围挡起来,凭票才能进入,享受特殊的服务或观看表演,比如游艇体验或太阳马戏。

  牧慎走进的就是“特殊区域”,《服务手册》上写得清楚,这里叫F岛——专为新年嘉年华举办而修整、装饰的一块沙滩。

  不得不说,这地方不错!

  牧慎放眼前方,一条略显狭长的木栈道也铺着红毯,指向远处一块长方形陆地。这陆地竟然三面都延展入海,只有通道这一侧与沙滩公园相连。从这个角度看,形状还真像字母“F”。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 F 岛。

  接待室的左右两侧是高出头顶的围栏,围栏由一排灌木荆棘形成,看似是为了起到美观作用,不过智商超过平均线的人都知道,那是防止有人逃票进入而设置的“机关”——当然,外面的人进不来, 里面的人恐怕也出不去。

  接待室,成为 F 岛的唯一出入口。一条红毯,给客人和游人打上标签。

  牧慎满意这样的设计。一边上岛,一边继续寻找“惊喜”的蛛丝马迹。

  男客人知道刚才脚踩到的松软是草坪,来自沙培矮生百慕大草,整个小岛的确很像林克斯球场。牧慎感叹这样的地方不打高尔夫实在浪费,果然,一丛一丛矮胖的变色木之间,果岭清晰可见。

  沿木栈道往前走,视野更加开阔,如同深入桃花源腹地。

  字母“F”的头部,就是那块方形陆地,是岛的中心地带。陆地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集装箱,这些集装箱只有三种颜色,大红色、亮黄色和宝蓝色,就像乐高玩具一样,整齐地堆积、叠加。

  在这个没有冬天的海滨城市,即便除夕也是夏日光景。

  正午烈日刺眼,三种高饱和度的大面积色块,在蓝色的海天背景下,被绿色植物和各色花朵点缀,单纯得就像儿童乐园。这种色彩韵律,就算不是强迫症患者看来,也表示极度舒适。

  木栈道和小岛上,不时能看到人影儿。

  坐在草坪上的年轻女士,穿灰色带波点连衣裙,正专心地翻看一本书,全然不知道白色内裤早被路人一览无余。不远的树下,中年男士举着手机正在认真拍花,牧慎见这情景莫名感动,经过他身边,却见镜头正对着一张有点坑洼的脸,原来在自拍。

  牧慎正好奇此人是否使用美颜滤镜,目光又被一个男人怪异的步态吸引,原来是他走路时左边肩膀太过用力。另一位穿黄色马甲的老年男士,一边豪迈地踱着步子,一边手摸隆起的硕大肚皮,仅有的两颗门牙,半覆盖着下嘴唇。

  也有人从正面经过,这位衣着讲究的初老妇女,把木栈道当成 T 台,脚踩着红毯走着极其刻意的猫步。牧慎见她眼神里的傲娇,料想就是个婆媳不和的主儿……

  这些人,难道也是“惊喜”的一部分吗?牧慎暗自笑笑。

  “乐高小镇”的中央是一方小广场,牧慎横穿沙地和草坪交错的地面,躲开这些先入住的客人,来到红色集装箱区域,醒目的白色数字帮他轻松找到自己的房间。

  很方便,用薇小姐给的一张燕鱼形状的蓝色小卡片,往银色的门锁上一贴,“咔嗒”一声,门就被打开了。

  话说这可是牧慎先生第一次住集装箱房间,感觉十分新奇有趣!

  原来,集装箱除了运货,住人好像更合适,特别是在温暖的地区。既能给建筑工地提供经济实用的廉价住房,也能精心布置成森林、湖边浪漫有型的度假小屋。

  仔细看眼前这些集装箱房间,构造和排布甚是巧妙——

  两个标准 40 尺柜,并排组成一间客房,卧室、洗手间和客厅一应俱全。还有一个额外伸展出来的大露台,面积起码有 20 平方米。观景、喝茶或打个盹儿,都极舒服!

  三层客房成 60°交叠,每层都有专属楼梯通往地面。第一层略微架空,地板是全透明的玻璃,下面种满灌木,人就像踩在叶子上。第三层的屋顶也是玻璃的,白天可以看海鸟,晚上可以赏星星,真是浪漫至极!

  露台分别朝三个方向,栏杆上爬满的绿植都可以充分享受阳光。玫红色的三角梅,枝枝蔓蔓一直垂到地面。

  牧慎住的这种红色集装箱沿海岸线成圆弧形排开,共 15 栋,也就是 45 个房间。内圈还有黄色集装箱,也是类似的三层构造,只是每栋立于红色集装箱的中间位置,露台特意偏转 45°,共 12 栋,36 个房间。

  集装箱外观颜色扎眼,内部却素淡,明显的北欧加地中海,再混搭极简冷淡风。窗帘、床品和其他用品只有蓝白两色,材质基本都是棉麻。室内左右相对,各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看景采光十分得宜, 应该是年轻人的最爱!

  其中特别之处在于,家具全是矮凳和架子,都没有柜门,更没有大的穿衣柜,衣服都挂在敞开的衣架上——但这都不是事儿,设计师说了算。

  牧慎的房间在最高层,太阳正热情地直射,玻璃屋顶的竹帘子暂时遮盖起来,旁边有个手摇绞盘。

  把双手搭在露台的栏杆上远眺,海天触手可及,整个小岛尽收眼底,越看越像 F 形的叉子。

  男客人告诉自己,慢慢来,还有大把时间,感受这里的一切…… 随身带的帆布包稳妥地放在行李架上,牧慎反复确认不会掉下来,最后还是不放心,又放在床下靠近枕头的位置,夜里伸手就能摸得到,这才稍微放松。

  把落地窗的窗帘全拉上,只留一条小缝儿,男客人警觉地缩在后面观察,直到确认没人朝他所在的方向窥视,方才直起腰来。

  在“惊喜”到来之前,牧慎提醒自己,一切务必稳妥为妙!

  午餐已经摆在房间的小桌子上,以水果、沙拉和面包为主,虽然都是冷的,但味道不错。牧慎把小桌子搬到露台,边晒太阳边看景, 不知不觉间享用完毕。

  从头到脚用热水冲洗一番,热腾腾的男人在腰间贴上膏药,仰面躺在床上小憩片刻,爬起来,又穿上牛仔外套。看手机,下午两点整, 便来到蓝色集装箱改造而成的小酒吧。

  对啦,手册写得明白,蓝色,是餐饮娱乐区和工作人员的住处。

  小酒吧也是明显的地中海风,门廊上的三角梅开得喧闹,天花板缀满滑翔机模型,致敬土耳其 D400 公路上的费特希耶。牧慎却忽然想念爱琴海旁的切什梅小镇,站在门口走神半晌,这才抬脚进门。

  这个点儿,客人稀稀拉拉,也许都在午睡。

  牧慎用眼角扫视每个人,确认没有异常,这才放松紧张的睫状肌。客人不多,可不代表东西就少——

  我的乖乖,眼前的吃食就快抵得上一家中型食品超市,来自世界各地的酒水、饮料、点心、水果和下酒菜挤满餐台,吹风机造成的空气对流赶走苍蝇,把牧慎手臂上的寒毛也吹得直立起来。

  嘉年华里不再有自费项目,与那笔高昂的入场费相比,眼前的餐食标准,证明老板还有点良知。

  拾起一瓶常喝的啤酒,从白色的餐巾上拎起一只倒扣的“大力神” 啤酒杯,牧慎径直闪进小酒吧的最角落处,边啜饮边瞧着果岭上正在练习的小人点儿。

  海风,从敞开的门口一路吹进来,毛孔顿时舒张,牧慎打了个很绅士的酒嗝。

  接待处邻桌的眼神,再次递给牧慎,但他还是没接下来。

  “嗨!我知道这样冒昧,却忍不住……”

  人影儿随声音逆光而至,牧慎见一位“海带腰”的苗条女子,走向自己。

  “我得请教……”女子径直坐下,手握和她一样细骨伶仃的高脚杯,不知什么液体在微微冒泡,“您的外套。”

  “我的外套?”牧慎低头瞧这件磨损严重的牛仔服,不知所谓。“在哪儿买的?”

  牧慎耸肩,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也不知道。

  女子意识到该直奔主题,便放下酒杯,用手撩撩刘海儿,盯着牧慎的胸牌,侃侃而谈:

  “慎先生,我喜欢您的外套,这虽然看起来很像女生搭讪异性的套路,我也承认您很帅,但吸引我的,还是外套——因为我是位网红。”

  说罢女子用手扶住脸颊,摆出一个明显受过训练的假笑,给眼前的男人一个佐证。

  “网红?”牧慎并不是假装,“是什么?”

  女子露出好似偶遇外星人的夸张表情,明显惊讶于牧慎的孤陋寡闻,也有一丝被触犯的恼怒,但还是表现出娴熟的情商:“是一种职业,‘网络红人’的简称,和电影明星、歌星也差不多,甚至在互联网,我们比他们更红。”

  牧慎懂了,眼前是一位明星。

  “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在互联网里向粉丝们推荐好产品,当然会从中获利,而且收入丰厚,因为我选择产品的眼光独到,粉丝数量庞大。”

  牧慎又懂了,原来是售货员。

  女子仿佛会读心,看穿牧慎心思之后有些无奈,但还是耐着性子:“您的这款外套,是今年最流行的朋克复古款,放在我的粉丝群里销售,应该会大火!”

  是吗?牧慎又低头审视外套,根本找不到“着火点”所在。

  女子还有一丝耐心,便给牧慎讲起“做旧”“油腻”,甚至“从来不洗”对一件牛仔服的重要意义。

  牧慎并不是真傻,他一听就懂,原来牛仔服已经进化出这么多玩法。

  说话间,另一女子走来,不声不响地丢下一盘点心在这位女子面前。扯一把椅子,在不远处的桌旁坐下,侧身面对牧慎。

  牧慎一目了然,这两人是复制粘贴,从身高长相到穿着,甚至头发都染成相同的暗紫色。

  “我们是双生女。”对面的女士喝一口杯中的液体,牧慎闻出来, 是酒,“我们俩,几乎不出现在同一个聊天场景中。”

  “为什么?”

  “怕别人问的傻问题,从小到大,我们被问过太多次。” “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还有你们怎么分出彼此?”

  女子显然被牧慎的“直男癌”聊天法逗乐:“你说的没错,就是这两个问题!”

  “那你们谁是姐姐?怎么分别彼此呢?”

  牧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女子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夸张,直到发现小酒吧里的所有人都朝这边看,才收声。但丝毫没有当众失态后的尴尬,反倒很享受被关注的快感。

  “我也不知道谁是姐姐。出生时我们间隔三分钟,但洗澡时爸爸弄混了,我们实在太像,没办法再分出来。”

  “分不出的后果是什么?”

  “也没什么后果,只是我们一辈子再也不知道谁大谁小。”

  “你们的名字也相同吗?”牧慎的问题很可爱。

  “当然不同!”

  女子指指自己的胸牌,牧慎这才把眼光瞟过去,胸可是女士的禁地,盯着看也许会挨打。但胸牌又挂在那儿,不看不行,原来她叫“糖”。嘉年华的胸牌就是方便大家彼此认识,看来她希望被称呼为“糖小姐”。

  挺好的名字,而且胸口的“攻击性”不强,肩背也薄薄的,看着挺家常的,不像薇小姐太过凶猛,粗看确实忍不住咽唾液,但看久了也有点反胃。

  双胞胎的另一位喝完一杯红酒略显无聊,用指甲弹弹杯壁,牧慎面前的糖小姐收到信号,起身道别。

  “说实话,我真不是来搭讪的。”糖小姐又瞥了古董牛仔服一眼,“您应该看得出,搭讪不是我的特长,我都是被搭讪的。”

  胸牌上写着“蜜”字的小姐,身子已经转向小酒吧门口,满脸不耐烦。门口有人影儿晃动,不停招手,是个男的,胖乎乎的像只招财猫。

  “那是肯定的。”

  牧慎的目光随两条婀娜的身姿游移,直到她们与门口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3

  窗外的焰火,发出门缝被挤似的“叽叽”声。

  闹钟陡然响起,就像有人拿锤子猛敲心脏,牧慎警觉地从床上弹起,看手机,傍晚 6 点整。

  不知不觉竟然睡着啦,这段日子确实太疲惫,好在留个心眼提前定上了闹铃。牧慎又趴在落地窗旁,左右仔细观察一番,这才直起酸疼的腰板。

  “除夕的傍晚”,牧慎咀嚼着这个时间,寻常人家正在吃年夜饭吧!那些团圆的画面,随便都能脑补出来。

  想这些,并不能带来任何益处,男人叮嘱自己。现在置身 F 岛, 薇小姐并没有夸张,一场“独一无二的体验”已经拉开序幕,身体和精神都要严阵以待才行!

  牧慎盯着床底下的帆布包,弯腰扯出来打开拉链,仔细确认包里的物品之后,重新放在行李架上。又走神片刻,这才穿上另一件外套, 把阳台和房门都锁住,离开房间,鼻腔里顿时充满烤肉的焦香。

  这厨师手艺肯定不赖,香叶、辣椒和孜然混合磨碎的秘制香料, 往肥瘦相间滴着油汁儿的肉上那么一洒,光闻味道就能喝下一瓶啤酒,方圆两公里的“吃货”妥定被征服。

  牧慎挪移着双脚,此时空气中分不出是暮霭,还是烧烤的烟气, 薄薄一层笼天盖地,在海滩的落日余晖里,带着不太真实的光圈。有人误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用弓起来的食指揉啊揉。

  香味和音乐都来自一个方向——F 岛正中央的蓝色集装箱区域, 蓝色集装箱与黄色集装箱被小广场隔开。薇小姐远远就朝牧慎挥手, 一路小跑迎上来,还是那身绷得紧紧的制服,胸口的纽扣已经缝好。

  “我正想去喊您哦,今晚是新年嘉年华,一直持续到午夜。手册上有,可能我忘记提醒您了,大家都已到齐,只差您一位哦!”

  牧慎示意不怪对方,女接待迈着轻快的小碎步,指引客人绕过黄色集装箱,来到嘉年华现场。

  小广场,是整个 F 岛的心脏地带。

  LED 屏早就搭起来,“新年嘉年华”几个字变着花样闪着光,生怕人们把眼睛移向别处。屏下就是舞台,虽然称不上巨大,但与岛的面积相比,已经相当气派。

  舞美光影绚烂,几位和薇小姐年龄相仿的男女舞者,卖力地摆臀、送胯,左右甩手臂。

  客人模样的各色人等聚满舞台前方,围拢着圆形小餐桌,加上穿梭其中的工作人员,粗略数来有上百人。餐桌铺着火红的桌布,映衬着骨瓷餐盘,筷子、刀叉熠熠发光。

  此刻,在欢快的音乐衬托下,没有谁摆出苦瓜脸,连中午在木栈道上遇见的傲慢女士,脸上也是愉悦的表情。她正和那位“自拍男” 有说有笑,见到牧慎经过,主动点点头,和之前判若两人——

  对呀,今天是除夕。是除夕啊!

  牧慎又拿起啤酒,在舞台的最远处找个空位子坐下,薇小姐和其他工作人员忙活着。很快,一道道精美的菜品便摆在牧慎眼前。

  不需要与他人寒暄,中年男人夹起一小块铁板牛肉粒丢入口中, 热乎乎,香辣不柴,内里也有汁水,很合胃口。接下来便是烤好的各种海鲜和肉串,生蚝加点蒜泥儿,海虾的壳儿微焦,龙虾肉质甜嫩。烤蔬菜和水果也好吃,就连烤面包片都是美味。

  嘴里忙着吃食,牧慎撒开目光,瞧见糖、蜜两位小姐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舞台,举着自拍杆直播——

  果然,这就是网红该干的事儿。

  主菜吃完第一轮,一身红色西服,肩膀上杵着一只白色假鹦鹉的主持人在追光中成为焦点。他跳上舞台,斜捏着话筒,扯开嗓子,宣布“新年嘉年华”正式开始!

  工作人员应声而动,把全部客人请到舞台右侧,这里白色落地长桌布整齐地铺在十几米长的桌子上,鲜花和烛台点缀其间,各色水果、点心和上百种酒水供大家自由取用。

  众人快步上前,没有人客气。

  与此同时,舞台正前方的圆形小餐桌已经撤掉,只剩下铺在沙地和草坪上的大红色地毯。

  牧慎的口腔还有龙虾留在黏膜上的余香,一仰脖,灌一大口啤酒冲淡。他游离在人群外围,等大家端走食物,这才靠近餐台,又拿起一杯啤酒。

  主持人再次出场,带着几位杂技演员。高空杂技十分惊险,观众叫好不迭,主持人也小秀个魔术,噌的一声从裤裆掏出两只鸽子,舞台下面发出哄堂大笑。

  红毯上的表演也开始了,竟然是滑稽动物秀!

  十几只雪白的小狗在穿蓬蓬纱裙的美女演员指挥下,轮流打滚、跳火圈、集体作揖,甚至挽手跳舞。接着是小猴子,穿着小丑的衣服, 拿着小锣边敲边龇牙。

  这种“反动物”的表演,甚得人类喜欢,观众恋恋不舍地目送小动物下场。年轻舞者又跑上来,载歌载舞过后,LED 屏开始转播除夕夜的电视节目。

  众人都被表演吸引,只有牧慎没兴趣,他关注的是人!

  牧慎吞着啤酒,细看嘉年华的客人,男女比例刚好。男士以中老年人居多,30 岁都算年轻的,女士则各年龄段的都有。

  也不知是来之前就认识,还是临时结交,客人已经三三两两。偶尔有个别女士打单儿,别急,马上就有男士凑过去,几句话笑脸就冒出来。只见男士殷勤地起身,一路小跑去拿饮料。

  糖小姐直播空隙朝牧慎挥手,却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被人声和嘈杂包裹,牧慎显出形单影只的寂寥,但很快,就有一个人靠近。

  “你很特别。”

  这女人终于走上前:“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

  牧慎低头看来人,小小的个头儿,只比自己的腋窝高一点儿。

  85 分的容貌,95 分的打扮,年纪在 28~38 岁之间。这个年龄段的女士差个十几岁,精心化妆加上夜色掩映,确实不太容易分辨。

  “我叫夕。”

  舞台音乐正嗨,夕小姐扯起嗓子,指指胸前的牌子,牧慎只好看过去,属于正常尺寸,不像薇小姐那样,像她的人实在不多。

  “我哪里特别?”

  牧慎反问,语气并不柔和。发觉失礼,赶快放松扑克脸,手里的酒杯与夕小姐的碰碰,这声清脆打破尴尬。

  “中午我就注意到你,在接待处,我在你身后。”

  牧慎“哦”一声,当时白衣灰裤戴一条蓝色丝巾的夕,边填表格边往这边看,还导致自己走神。

  “下午,双胞胎小姐和你聊天,在小酒吧,我也在旁边。” 牧慎只好又“哦”,他不瞎。

  “嘉年华,就是图热闹的地方,不然我们来干吗?”夕小姐像是自言自语。

  不远处的狂欢不断升级,有客人抢过话筒主动表演,随即就冲出几个人即兴伴舞。这伙人闹腾完,又有人组织对歌……

  慎先生与夕小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薇小姐带着一位穿西装的细高挑男人走过来。她手里举着酒杯,远远就咧开嘴笑着,这下把她门牙有点歪的缺点彻底暴露。

  “新年嘉年华快乐哦!”薇小姐那神态像极了贾府春风得意时期的熙凤,“牛内经理和我,代表主办方给二位敬酒,祝除夕吉祥!”胸口用金色丝线绣着“内”字的男人,赶快把酒杯伸过来,逐一和大家碰杯。

  “肉经理,辛苦啦。”夕小姐喝完一口,又把酒杯凑过来,表情坏坏的,“晚上的烤牛肉,滑嫩、多汁又美味!”

  薇和夕交换眼神,同时笑出来。

  叫牛内的先生露出职业性的爽快笑容,“喜欢就好!喜欢就好!”牧慎也秒懂了女士们的笑点,内经理,肉经理,牛内,牛肉。 “肉经理”和薇小姐还要去周旋其他客人,转眼间,又剩牧慎与夕小姐两人了。

  “到那边走走吧。”

  女士指指舞台不远处的变色木丛,几条长凳可以暂时远离人群。两人坐定,手里还端着酒杯,夕小姐又开始主动说话——

  “这种热闹让人更落寞,是不是?我不知道你的故事,但到这里来的,都是很可怜的吧。我们没有家人,在这本该团聚的日子里,却孤独一人。”

  牧慎这次认真地点头,远远看到糖、蜜姐妹在斯诺克球台旁边, 与一个戴眼镜的微胖男人相谈正欢。

  DJ 卖力打碟,主持人热力煽动,肉经理、薇小姐和工作人员穿梭其中,左右逢源。此时的欢声笑语,估计整个沙滩公园的人都能听得清楚。

  “想说说你的故事吗?”女人依旧主动,斜着身子,竟自然地靠在牧慎身上。

  “哪方面?”牧慎没躲。

  夕小姐眯着双眼逼视男客人,沉默少顷,送来一双媚眼:“我就知道你很特别。说实话,到这个嘉年华的男人和女人,谁没一点秘密呢?不过我们来到这儿,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隐藏自己的故事,在新年期间,享受一场狂欢!”

  “什么狂欢?”

  “你是故意的?!”

  夕小姐把酒杯用力杵在长凳上,瞪着眼珠盯着牧慎。

  “没有,我确实不知道……”

  “胡说八道!这里的男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牧慎只好闭嘴,静待女士自己消气。不过也没几秒钟夕小姐就变脸,重新眯缝起眼睛:“其实,你这样也不错。何必都那么直白,那就太无情趣了。”

  牧慎苦笑,“你这样想就好。”

  “帮我拿点酒来吧。”夕小姐指指广场上的长桌,“多拿一点,今晚除夕,咱们一醉方休!”

  等牧慎慢悠悠回到长凳,夕小姐已经站在更远处的另一张长凳旁。牧慎腋下夹着一瓶啤酒,左右手各拎一瓶红酒,走进灰暗的灯光死角……

  三瓶酒见底,主舞台还有人在跳舞,音量大到就要把音响撑爆。小广场被刺刀般的射灯连续刺插,毫无反抗之力,却也没有人怜悯它。最后的节目是工作人员上台表演,肉经理扮成财神被众人簇拥,手捧一只金元宝。薇小姐明显在领舞,先不评论舞姿,她的身材就足够成为焦点。只见两球弹跳,多少男客人在台下合不拢嘴巴。

  岸上,开始放焰火,巨大的炮筒朝着天空,打出一个又一个彩色图案。小广场也开始呼应,一排烟花树冒着冷色调的白光,噼里啪啦的。

  除夕,新年,怕也就是这般模样吧!

  ……

  牧慎又走神,脑海里的影像一幕连接着一幕,旋转着,扭曲着。一会儿那么清晰,一会儿又模糊,似梦非梦,说不清,道不明。

  夕小姐耷拉着头,靠在牧慎胸口,半闭着眼睛,也说不清是醉了, 还是睡了。

  海风里,这两人就像雕塑,外人甚至会误以为他们已经死了。死了?!

  牧慎终于回过神,发觉双脚已经没有知觉,麻木得就像一对老树桩。夕小姐却猛然惊醒,双眼钩子一样拢住眼前的男人。

  突然,她扔掉挂在小手指上的酒杯,一下子跨坐在牧慎的腿上, 上身完全贴合过来,酒后的躯体热乎乎:“你还装,还装,就是这种狂欢啊!”

  牧慎实在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这位陌生的女人竟如此主动! 想推开对方,却又不知该怎样发力,眩晕之际,只听到夕小姐略

  带哭腔在自己的耳边吼道——

  “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可怜虫!就算报复这个世界,我们也应该狂欢吧!……”

  4

  强压着酒醉的天旋地转,胃疼得要从胸口跳出来!海鲜和啤酒肯定发生了化学反应,牧慎好不容易哄骗自己睡着。

  午夜,口渴得厉害,牧慎在梦里挖井。又听到哭声,隐约觉得是自己,到处找不到厕所。最后醒来,发现已经躺在床上。

  牧慎要的“惊喜”还没影子,“艳福”却从天而降!只记得夕小姐激烈地吻着自己,小小的身子把他结实地压在长椅上,双手握紧他的手腕不准他反抗,自己满脸口水。

  一阵恶心,翻身下床,趴在马桶上喷射,牧慎浑身虚软,就地蜷在地板上。

  房间开始颤抖,先是微微的,又来几次大的颠簸,像地震,又不连续。牧慎完全睁不开眼睛,只以为还在梦里。

  这漫长的夜晚呀,宿醉的折磨呀,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再次醒来,天还没亮,牧慎双手撑住地板,本想挣扎着站起来, 却突然摸到黏黏滑滑的液体!

  这液体不是水,也不是呕吐物,有种极其熟悉的感觉。牧慎将手移到鼻子前闻闻,甚至下意识地舔舔——

  新年 F 岛嘉年华的客人缓缓坐起来,就着房间的小夜灯看向手掌,只惊得魂飞魄散!

  血!

  再回头看那血的来源,牧慎两耳轰鸣,就要晕倒!一具 S 形摆放的躯体紧贴自己的后背——不知道她死了多久,也不知道和自己“亲密接触”了多久?

  牧慎想呕,忍忍没吐。

  当务之急,赶紧叫人来吧!

  F 岛负责人,外号“肉经理”的牛内先生拎着应急灯,带着卸了妆、鼻子上架着厚底眼镜的薇小姐及眼角下垂的男保安,还有两位穿红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赶来!

  牧慎把事情的经过,描述了一遍。

  房间里有一部对讲机,相当于电话,刚才牧慎就是用它通知服务台。

  尖叫,好老套——但没有。

  薇小姐没尖叫,她是护理专业的准护士,对尸体不算陌生。但明显看得出,现场见到死人,她还是有些紧张。她极力掩饰,仿佛恐惧和紧张就是对自己未来职业的侮辱。

  可是,等众人凑近细看尸体时,就连男工作人员也惊叫起来—— 这尸体的脸,实在是恐怖至极!

  如果这还能称为一张脸的话,五官已经搅成一锅粥,能看出重击发生在嘴部。

  嘴唇已经被打扁,门牙被打断,鼻子也未能幸免,一只鼻孔被砸烂。眉毛被血浆糊住,左眼也崩坏,只有右眼还算完整,半睁半闭。

  有人吐了,这是正常反应。

  旁观者惊慌失措,大气都不敢出,只有肉经理见多识广,不准众人靠近尸体,自己蹲在地上试探死者剩余鼻孔的气息,又拿出手机到处拍起照片。看他的认真样儿,不像经理,倒像侦探。

  薇小姐抱着肩膀和男保安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如同一对儿闭嘴的知了。

  死者,是蜜小姐,她挂着胸牌。

  网络明星兼“售货员”的年轻女士,双胞胎的一位,此刻蜷缩着身子,死在牧慎的客房里。

  血沿头部的伤口流出来,在地板上绘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血液已经有些凝固,呈暗红色,把牛仔外套浸得湿答答的。

  嫌疑人牧慎,新年嘉年华客人,交纳一笔不菲入场费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窝在客房的沙发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地上躺着一名穿着复古款,也可以说是脏兮兮的牛仔外套的,女性尸体。

  而这件外套,就是这位慎先生的……

  凌晨六点,能挤坐 4 个人的小鸟直升机轰鸣着,悬停在舞台前供狂欢的空地上,把沙子卷起几尺高。

  本城警察署裕川介督察单手扶下巴,一脸痛苦,后面跟着一位不停抚打脸上沙砾的女警官。法医和法证拎着箱子,紧随其后。

  “又掉啦?”女法医小声问女警官,对方憋不住直笑。“一直吃,还能不掉?”

  法医也忍俊不禁,来到督察面前,两人背过身子,帮他按摩颌骨, 只听“咔吧”一声,脱臼的骨骼回到本属于它的位置。

  昨夜,除夕,年的味道还在空气中飘荡,那是烟花放后残存的火药味。

  现在,初一,灌木上还挂着没清理干净的彩色纸条,广场中央的舞台虽空空荡荡,但“新年嘉年华”五个大字却格外显眼。几块烘托气氛的红地毯被踩得稀巴烂,又被直升机吹得彻底分道扬镳。

  不远处的果岭,已经有人在打高尔夫,那挥杆的动作看起来就是刚玩练习杆的菜鸟。

  下巴复位,督察也恢复精神。

  双脚有节奏地踩踏着一丛又一丛沙培矮生百慕大草,在嘉年华负责人肉经理的带领下,一行人不久便来到发生命案的红色集装箱区域,某一栋最高的一层。

  一眨眼工夫,女警官手上多出个圆牌,对着上司面有难色: “说是岛上规矩,都要戴……”

  督察并未像下属预想中那么反对,只见他略一皱眉,自己抓起马克笔,在胸牌上写了个大大的“介”字,夹在警服上。女警官的胸牌, 一个单字“叶”。

  挂上胸牌,警察都有了名字,也便于众人称呼:介督察、叶警官。报案人肉经理小声向警方介绍着情况,指点着此刻站在露台上的那位高挑的中年男人。只见他面朝房间,略微垂着头,背靠在种满花草的栏杆上。

  宽敞的集装箱房间里还有几个人,或坐或站,肉经理也逐一介绍: 站着的都是工作人员,半躺在沙发上的是客人,正在哭泣的是受害者的姐妹,陪在她身边的戴眼镜的男人是同行伙伴。客人都戴着胸牌,女客人的睡衣上是“糖”字,男客人单字一个“汝”。

  凌晨四点半,接到慎先生的呼叫,肉经理当机立断,火速报警。介督察一边听一边端详嫌疑人,冷不防问嘉年华负责人:

  “现在几点?”

  肉经理赶快看手表,6 :45,裕川介也看看自己的手腕,挺准的。“受害人什么情况?”介督察问。

  “初步看来,后脑受钝器撞击,颅骨粉碎骨折,脑组织挫伤。面部损伤是同一钝物所造成。”女法医摘下口罩。

  “凶器是什么?”

  “一定质量的钝器,足以打破颅骨。可能是金属,但没有留下金属物质,表面应该包覆着某种物质。看伤口形状和深度,圆头,接触面不大,但破坏力很强。应该是手握形状的,发力集中的一种工具。”

  “死亡时间?”

  “凌晨 2:00左右。”

  “尸体有搬动迹象吗?”

  年轻男法医摇头,“没有,这里就是案发地点。”

  “打斗痕迹?”

  “没有,比较平和。”

  “血液的组成?”

  “暂时只发现一个人的,就是死者。” “足迹呢?”

  “非常杂乱,几乎没有价值。”

  “指纹?”

  “更乱,很多人叠加。”男法证特别无奈,“尸体虽然没被搬动,但也被移动过。估计有人抱起来再放下,甚至剧烈摇晃过。”

  裕川介起身,和叶警官走到门外,耳语交代一番,重新回到室内, 把肉经理叫到身边,正色批评道:

  “为什么不保护案发现场,这应该是常识!”

  肉经理赶忙道歉,但马上就用一副委屈的语气解释着:“刚才这里打了一架,拦也拦不住,就弄得乱七八糟的!”

  “谁和谁打架?”

  “唉!”肉经理叹气,“其实也算不上打架,慎先生并没动手。是死者的姐妹,双胞胎的另一位糖小姐要打他——当然,她的心情也可以理解。”

  “请您详细说说,好吗?”介督察的语气也缓和下来。

  头上白发斑斑的嘉年华经理开始讲述,为了让警官身临其境, 他接下来还进行“角色扮演”,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位负责任的中年人:

  蜜、糖两位小姐是除夕正午抵达嘉年华的最后一批客人,同行的还有汝先生。他们分别住进黄色区域的三套房间,糖小姐和汝先生是一栋,蜜小姐是临近一栋。

  汝先生据说是位企业家,挺斯文的,偶尔还说外语。他们希望入住同一栋,但来得太晚,已经没法挑房间。

  凌晨我报警之后,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糖小姐和汝先生冲上来。糖小姐看到血泊里的人儿,顿时哭叫起来。

  “是你,杀了她?!”

  糖小姐指着牧慎,伸手就要挠抓过来,被汝先生拦住。慎先生没说话,只是在摇头。

  “那她为什么会在你的房间?!而且,而且还死了!”

  慎先生依然表示不知道。

  “你等警察来吧,你告诉警察你不知道,看谁会信!”

  “半夜这里还没人,结果刚才就发现蜜小姐,在这里……”

  “不是你杀的人,怎么会在你的房间?!”汝先生也质问。

  “慎先生又是怎么回答的呢?”善解人意的裕川介适时插话,帮助肉经理调剂独角戏的枯燥。肉经理缓口气,继续讲述:

  慎先生答不出,他只是反复说自己没有杀人。糖小姐又号起来, 脚在空中蹬着,这意思很明显,要踢死慎先生!

  我们不能任由客人继续闹下去,毕竟岛上还有其他客人,只能硬把糖小姐按住,请她在沙发上冷静一下。

  这时,糖小姐不顾我们的阻拦,趴在尸体上大哭,抱起姐妹搂在怀里,又把她放下。汝先生也蹲着,近距离观察死者的伤口。

  在警方到来之前,糖小姐又闹着要先“审问”慎先生。

  看她满手的血,癫狂的模样,已经没人敢说“不”。好在,她允许我来主持,自己坐在尸体旁的地板上,不停擦眼泪。于是我安排薇小姐做记录,晚些时候可以当成嫌疑人的第一次“笔录”交给警方……

  裕川介又瞧瞧露台上石膏雕塑一样的牧慎,女助手叶警官走过来。“受害人的双胞胎姐妹怎么说?”

  “情绪很激动,好在有那位汝先生安抚着。”叶警官怜悯受害者家

  属,“刚才简单询问,糖小姐讲,她与蜜小姐本来开开心心,下午发现慎先生穿一件复古款牛仔服,就和他聊几句,彼此再没有交集。嘉年华上,这对姐妹一直在网络直播,得到不少打赏,也喝了很多酒。凌晨一点左右,死者蜜从糖的房间自行离开,当时汝先生也在。”

  “死者及家属认识嫌疑人吗?他们之前有什么过节吗?”

  “糖小姐不认识慎先生,并且肯定死者也不认识,但一口咬定就是慎先生杀害了死者。”

  “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有什么人见到死者蜜小姐没?”

  “调查半径还没有扩大,暂时没有。”

  警察的到来,牧慎看见了,可他没有理由主动走上前。

  他甚至能依稀听到肉经理与那位有一对旗杆般惊人大长腿和浓密黑发的帅气警官说话,自己的名字被频繁提起。肉经理和自己也是瘦高个儿,但站在这位警官面前还是稍逊一筹。头发更不能比,嘉年华负责人已经满头华发,自己从几年前隐现“地中海”。

  牧慎想点一支香烟,才想起已经戒掉很多年。

  捶着有两条皱纹的额头,中年男人转过身去,面朝大海,依然搞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天边,已经发白,新年第一天的清晨如约而至。雾色茫茫中远方灯火摇曳,看不清是渔船,还是灯塔。海水荡漾着,从四周包裹小岛。

  等等,四周,海水! 那么陆地呢?!

  一夜之间,沙滩公园上的嘉年华举办地——F 岛,竟然,漂浮在无边的海面上……

  5

  薇小姐所做的笔录是这样的,看来她学过速记,又在警察到来之前整理了一遍。肉经理特意确认一遍,属实:

  肉:“慎先生,怎么回事?”

  慎:“真不知道,昨晚狂欢,喝酒之后的事儿完全没印象,也不知道怎么回到房间的……”

  肉:“我看到你和夕小姐在一起。”

  慎:“是的,先和夕喝酒,然后她坐在我腿上,我把她推开,从这里就断片了。后面醒来一次,在床上。又醒,去吐,趴在地上。再醒,就发现尸体……”

  糖:“尸体,你骂谁是尸体呢?!”说罢,欲伸手打慎,被拦住。肉:“除了这些,还能想起什么?”

  慎惊呼:“有个重要细节!夜里上厕所,我特意检查门锁,房门和露台的门都挂上了链条锁。那时,地上还没有尸,不,东西……”

  肉:“按你的意思,是蜜小姐半夜里自己跑进你的房间?!”众人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态。

  慎:“门从里面锁住,在外面能打开吗?”

  肉摇头:“我们有万用钥匙,但如果客人挂上链条锁,从外面就打不开。露台的门,也是同样原理。”

  汝:“窗户呢?”

  肉:“落地窗其实就是玻璃幕墙,不能开合,也就不能走人。”汝:“柜子,能藏人吗?”

  肉:“这房间有那么大的柜子吗?没有。”汝:“床下呢?”

  肉:“也不能,床腿很高,又靠房间里面。走进房间的人,都能看清楚床底下的状况,就算慎先生喝了酒。”

  慎:“那么,这就是一个所谓的‘密室’,对吗?”肉:“看来正是如此,凶手杀人之后逃走。”

  糖:“胡说八道!就是你杀死蜜,你这个杀人犯,我要你偿命!”

  ……

  介督察放下笔录,见肉经理还站在身旁,便继续问:“这个岛怎么回事?怎么从沙滩公园跑到这里?”

  肉经理没有犹豫,解释道:“新年嘉年华的活动,本来就提前安排好这个环节。F 岛在除夕午夜之后会来到海上,这是给客人准备的新年礼物,一个惊喜!”

  “这个岛,是一艘船?”

  “不完全是。主要的行程还是靠提前安排好的拖船队,到达指定海域,沿着洋流方向再启动辅助航行设备,为岛提供前进动力。”

  “挺会玩儿!别人坐船看海,你们坐岛。”

  嘉年华负责人牵动嘴角,摆出一个职业性的假笑,里面有自嘲成分。

  “其他船可以靠近小岛吗?有人可以跳海离开吗?”

  裕川介环顾左右,拾起牧慎房间桌上的一个陶瓷奥特曼摆件,把玩一阵儿放回原处。

  “看来不能。”

  肉经理有点无奈,我,还是详细给您介绍这座神奇的岛吧——

  这座岛,叫作 F 岛,其实就是浮岛的谐音。

  浮力,来自一种国际先进的军用气垫装置。在气垫上再搭载轻钢构架,构架上铺复合材料板,再运来泥土,摊上沙子,种上花草,摆上轻合金材质的集装箱。

  为了防止小岛下沉,经过精密的载重量测算,整个岛的底层都用厚达一米,可漂浮的三层大型气垫做衬底。铺沙子是为了模拟沙滩; 种上草坪的目的,一是美观,二是用草的蓬松感来掩饰漂浮海面的虚无感。

  为了让小岛不翻,不随洋流漂走,工程师做了装载平衡配算,这些集装箱的摆放十分精准,嘉年华活动也放在中心的主广场。

  为了防止有人不慎落水或主动跳海,小岛四周的水面下方早就布好宽大密集的织网,就像竹荪的长裙菌盖。只要有人跳进去,就会被大网兜住,主控室的监控也会同时报警,网会立刻收起来。

  此外,为了防止鲨鱼等大型海洋动物进攻,岛的四周都安装驱逐声呐。如果还有“胆大的”,气垫下面密集的金属尖刺,也会给这些可怜的“熊孩子”,一个刻骨铭心的惨痛教训……

  为了防御极端恶劣天气,岛的边缘也安装隐藏隔板,只要暴风雨引发的海浪袭来,隔板就会立起来,这时候配合排水系统,F 岛就真的变身为 F 船。

  其他船只也别想靠近小岛,我说过,岛的四周都是织网和尖刺。人游不出去,也游不进来,织网遇到人就会收起来,卡在大网里的人, 要专业的救生员跳进海里,才能救回。

  现在您懂了吧?!

  F岛的真正寓意是“浮岛”,一座漂浮的岛屿,如同蓝鲸裸露在海面的背脊,它才是嘉年华最大的秘密和惊喜!

  这段技术含量较高的介绍,督察听得明白。可他却不停地擤鼻子,直到小瓣蒜一样的鼻头翕动两次,终于打出个响亮的喷嚏。

  “目前,有人进出过小岛吗?”

  肉经理帮忙扯一张纸巾,递给在直升机上受凉的督察,回答道: “没有,我们刚清点过全部的客人和工作人员,包括死者蜜小姐,与出发时人数完全相同。”

  “一共多少位客人?”

  肉经理不假思索,张口即来,“红色、黄色集装箱区域共有 27 栋,81 套客房,全部住满,客人总数为 81 人。我们严格为客人提供每人一间客房的服务。而且,所有的客人务必年满 18 周岁。”

  “每人一间,年满 18 周岁,这有什么暗示吗?”介督察鼻音很重。

  “完全没有!”肉经理快速地摆着手,几乎看不清他的手指,“我们只是希望确保服务质量和岛上秩序,没有任何色情暗示。”

  “工作人员多少位?”

  “加我,36 人,不含之前临时雇用,已经下岛的演员和拖船工人。”

  “36 人都在岛上?”

  “一个也不少。”

  “请把名单给我。”

  肉经理变魔术一般从口袋中掏出表格,看起来早有准备。裕川介简单翻看,递给女助手叶警官。

  “那就准备返航吧!回到岸边再详细调查。”叶警官发话。

  “看来不成……”对于警察的提议,肉经理支支吾吾,“实在不瞒您说,F 岛现在还回不去。”

  “为什么?”

  “我讲过,F 岛并不完全是船,只有辅助航行设备,靠洋流驱动。换句话说,我们只能往前走,要想返航还是要靠拖船队。而且需要特定的拖船及经过培训的船员,才能把 F 岛成功拖回去。为我们提供服务的这家船务公司是签了协议的,对方会在大年初七的凌晨过来, 将我们拖回陆地。时间预订得刚刚好,等我们到达海滩,正好是初七中午。”

  “叫他们提前来拖走就行。”叶警官不以为然。

  “恐怕警方的命令,对方也无法满足。据我所知,这些船工回到岸上,就会各自散去回家,毕竟今天是大年初一呀!协议上明确,不能要求船工提前来拖船,否则要支付一笔额外的加班费。也许你们警方沟通并承担费用,对方会配合,但要集齐经过培训的船工,再来到海上,把我们拖回岸边,起码也要 8 个小时。”

  “为什么要这么久?”

  “拖船队午夜出发,凌晨 5 点把我们拖到预定海域。现在 7 点,我们向前行进了 2 小时,不过洋流速度不快,暂且忽略。拖船队还要3 个小时才能回到岸边,再过来又要 5 小时。”

  “他们还在海上,原路返回来,不是只有2小时吗?” “我们联系不上船队,发现尸体并报警之后,网络断了,电话也

  打不出去。”

  “那也不难。F 岛拖不走,我们就用快艇把大家分批运回陆地。” “我也说过,快艇无法靠近 F 岛,本来在设计时,就是不能随便进出的。”

  “那干脆再派直升机,虽然成本高一点。”

  被大家称为“肉经理”的嘉年华负责人一脸苦笑,“警官女士,可能您还不知道,气垫支撑的 F 岛不能承载任何飞行器降落,小鸟直升机都只能悬停。如果用‘小鸟’运送大家,就算乘客也能外挂,起码也要 20 个来回吧。这么多的花销,费用都由警方来承担吗?”

  “那就派大型直升机!”

  “那也要跑个五六趟,而且,您可能还不清楚……”

  “什么?”

  “海上已经起了团雾,飞行器不能起飞和降落。至于团雾什么时候能消散,我不是气象专家,不能预见。”

  “那就等团雾散了,也就是几个小时的事儿。”

  “估计我们还是不能乐观。”肉经理挺直脖子,好像执意要说服女警官:

  大型直升机悬停,螺旋桨会产生巨大的风力,凭我对 F 岛的了解, 这恐怕会造成一场未知的灾难!

  F 岛是气垫支撑,精准配重的浮岛,这么大的风,除了把沙子卷得满天飞,说不定还会把岛吹翻。

  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有体力能爬上直升机,我们有两位残障客人。还有,我们提前终止新年嘉年华,没有征得所有客人的一致同意,如果贸然行动,后续也要承担巨额赔偿,这笔钱从哪儿出?再说,目前还没有客人提出想要终结这趟行程……

  “好啦!”叶警官叫停,“照您的意思,我们只有等拖船队这一个方法?”

  肉经理微微鞠躬,“实在抱歉啊,看来只能如此。更何况,现在没有网络和手机信号,我们无法联系拖船队,警方又怎么联系快艇和直升机呢?”

  两人对话间,裕川介嘴角含笑,踱到窗边,出神地凝视着落地窗外那没有一丝缝隙的,白色浓雾。

  警方正在查案,牧慎房间的门口,一位女士探头探脑。对方正想转身,被肉经理叫住。

  “夕小姐!”

  穿戴整齐的夕小姐只能转身,见一众警官在场,略微迟疑,然后对着肉经理皱起眉头来:

  “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到海上来啦,不是在沙滩公园吗?”

  “实在不好意思,这其实是我们准备的一个惊喜,我晚点会向大家解释……”

  “惊喜?”夕小姐指着尸体,“这就是你们准备的‘惊喜’,死人?!”露台上的牧慎转头,眼神投向夕小姐,对方立马移开。

  “而且手机怎么没有信号?既不能上网,又不能打电话,如果我有重要事情要和外界联系,怎么办?”

  “实在抱歉,这确实不是我们的计划。岛上的工作人员正在修理, 看是哪儿出了问题。”

  “大过年的太不吉利,我要回家!”

  肉经理满脸堆笑,好言劝慰道:“实在抱歉,其实我也想让您回家,警察已经来到岛上,等调查完毕,就安排您和其他客人回到陆地。”

  “警察要调查多久?这样的地方谁还能住下去?!”

  “我们想走也走不了。”

  “直升机呢?警方能来,我们就能走!”

  “海上起团雾,直升机不能接送。手机没信号,我们也无法和拖船队联系。”

  “快艇呢?”

  “也没有,刚才告诉警官的原因,您应该听到了。”

  夕小姐冷笑,“我明白了,这是个阴谋。你们故意要把杀人犯关在岛上,来个瓮中捉鳖,那客人的安危怎么办?我们和恶魔同在一个岛上,安全由谁保证?”

  “警察在,我们更会加强巡逻,也请您不要到处走动,最好就待在房间。”

  肉经理的躬快鞠到地板上,叶警官走上前,将夕小姐带到旁边。几句话之后,女客人无奈点头,最后瞥一眼牧慎,对方却恰好看向别处。

  裕川介抬手看表,已经 7 :30,便吩咐肉经理:“忙活了一早上,是时候该吃早餐啦!”

  6

  浓雾,把整个 F 岛吞噬,如同暴饮暴食的怪兽。

  裕川介慢条斯理地踱下楼梯,随着肉经理穿过小广场,朝蓝色集装箱的餐饮区域而去,女警官赶快跟上来。

  “姐夫,咱们不问话吗,嫌疑人还在现场?”

  “不用问,先吃东西。”

  “又吃?!”叶警官吐吐舌头,“你确诊是神经性贪吃症吗?”

  “食,不是吃,神经性贪食症。请不要试图嘲笑病人。”

  “那还不是一样,起码你要注意自己的名人形象吧,神探先生!”

  “我是名人,但不是明星。我又不要靠脸蛋儿维系光环,我吃多少,不影响侦破案件。”

  “可吃这么多,会不会变蠢?”

  “这你就不懂啦,食物里蕴含的能量,是人类大脑动力的来源。整天念叨节食减肥的,才会蠢。”

  “难怪你这么聪明,是警界神探。”小姨子嘴上奉承,脸上可是不服气。

  “所以平时才叫你多吃鱼。”

  “我不能吃鱼,鱼刺经常卡在喉咙里!”

  “你知道人类为什么会被鱼骨刺到吗?”裕川介在浓雾中停住脚步,故意和肉经理进一步拉开距离,“那是,鱼的报复……”

  餐厅凉爽舒适,灯光通明,虽然凌晨发生杀人命案,但岛上的运营似乎并没受到影响。

  工作人员忙忙碌碌,薄皮大馅的饺子一盘接一盘出锅,客人在这里品尝丰富美味的新年第一顿早餐。裕川介称赞肉经理领导十分有方!

  “真的,是密室吗?”叶警官夹起一只鲜肉大饺,心算一下卡路里, 恋恋不舍地放下。

  “如果牧慎没说谎,肉经理也不是他的同伙,这就是密室。”

  同一只饺子立刻被裕川介拾起,熟练地丢进蒜泥酱油辣椒汁,打两个滚儿,一口就扔入嘴里。

  “哇!”

  年轻的女警官立刻兴奋起来,压低声音道:“姐夫,听说没有你破解不了的密室案件,人送外号‘密室终结者’,现在有眉目没?” “你给我起的外号?”裕川介又夹起绿色的菠菜鲮鱼饺,这次蘸蘸醋,“暂时还不能告诉你,请自己动脑子。”

  叶警官把手里的餐巾丢在腿上,噘噘嘴,“老头子就知道卖关子!”饺子吃腻,裕川介又开始对付餐盘里堆积如山的炒饭和金枪鱼沙拉。话说,这样混在一起吃好吗?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大过年的,你一个文职硬跟着我来案发现场,还不就是来学破案的?你自己不动脑子,怎么有收获,还不如窝在家里看电视呢。”

  “电视看太多,人不会变蠢啊?!”

  女警察露出极其不屑的表情,端回一碗虾籽米线,挑几筷子后,又开始问上司:“姐夫你说,为什么现在的凶手,都喜欢玩密室这一套?”

  “学的呗。”

  “从哪儿学的?”

  “网上呗!”裕川介终于舍得放下盘子,端起红茶杯,“网上害人的东西,不少。”

  “但我觉得,这些人可能是看书学的。”叶警官彻底推开米线,煞有介事地摇晃食指,“模仿犯罪!”

  “我承认,精彩的推理小说会呈现一些巧妙的犯罪手法,但是请注意,如果你读完整本书,就会知道,凶手的最终下场——”

  “让警察逮住啦!”

  裕川介耸肩,“那可不,鼻祖都被抓啦,你一个模仿犯还有好下场?!”

  “但我听说有一种罪犯,认为密室有仪式感,显得‘高端’。”

  “没错,确实有凶手热衷杀人的快感。适当的仪式感,可以增加快感的程度。”

  “变态!”叶警官泄愤地吸着米线,“不过我喜欢,密室蛮有挑战性。咱们赶快吃,去找线索吧!”

  “不急,反正小岛现在漂在海上,杀人犯跑不掉,法医、法证在检查,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已经破解了密室之谜。”

  “啊!”

  叶警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早上刚用小手指掏干净的耳朵,“姐夫你在吹牛吧!你甚至都没问嫌疑人一句话,转一圈,就破解了密室的玄机!如果不是吹牛,那你也太神啦!真不愧是警界赫赫有名的‘神探裕川介’!”

  介督察不理会小姨子,又去倒一杯土耳其红茶,再次端起盘子流连在数不清品种的美食餐台。叶警官屁颠屁颠跟着,歪着脑袋和姐夫继续对话:

  不过,这个“仪式感”,是不是也弄得太刻意?

  浮岛密室,集装箱密室,没有监控摄像。手机没信号,网络不通, 海上团雾,不能上下岛,拖船不来就得顺着洋流往深海里漂,然后拖船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来……

  这位凶手大人,怕是老套的推理小说没少看,拾人牙慧、故作玄虚、缺乏创意!

  “死孩子,嘴别那么尖,总用成语骂人!”神探把堆满甜点的餐盘放在桌上,就势坐下,雪白的餐巾铺在腿上,“你怎么就能确定这些密室没创意?线索都在你眼前,靠你的智商解开全部谜题,再做评价吧!”

  吃饱喝足,裕川介要去看海景。虽然大雾弥漫,他还是在岛上狠狠转悠了一大圈,各个角落都瞧遍,这才回到肉经理在蓝区临时安排的集装箱里。

  这里的陈设与牧慎房间一致。肉经理解释,这原是他的“地盘儿”,先给督察使用,其他警务人员也妥善安排好。

  裕川介咕噜噜几口吞下整罐可乐,把易拉罐的拉环逐个套进自己的手指,在无名指的第二节 就卡住,费一点力气才拔出来。

  肉经理跟着看得出神,直到介督察把拉环捏变形,弹在桌上,重新打开喉咙,发出可乐里的糖浆糊住喉咙的声音——

  “岛上没有监控吧?”

  肉经理惊讶,“您是怎么知道的?岛上确实没有任何监控设备!” “这很奇怪!”叶警官接话,“监控是公众场合必备的,天眼也到处都是,人员聚集的嘉年华,主办方竟然没装一部监控,你们怎么做安保呢?如果客人出现意外,责任怎么判定呢?”

  肉经理表示歉意,“警官您说得没错,我们确实会比一般的活动主办方更加小心谨慎。除了主控室有监控海面和织网的摄像头,整个F 岛内部,一个都没有。”

  叶警官还想争辩,被上司叫停,肉经理也没打算深入这个话题。“你不是真正的老板吧?”

  “不是,我是职业经理人。”

  “老板在哪儿?是时候该请他现身了。”

  肉经理有丝尴尬,好像自己不该在公共场合清理鼻屎一样,“我,没见过老板。”

  “哦?”裕川介微笑,貌似这个答案也在预料之中,“你又是怎么接手这份工作的呢?”

  “半年前,通过网络应聘的。”

  “你与老板之间怎么安排工作?”

  “都是通过网络。”

  肉经理打开手机中的一款聊天软件,对话框置顶的果然是标注为“嘉年华老板”的人。

  “不装摄像头,是你的主意,还是老板的?”

  “肯定是老板。我会建议 360°无死角,毕竟这是人员混杂的场所,谁也不能预料会发生什么。”

  裕川介接过手机,翻看二人对话记录,空空如也。“好好的,删了干吗?”

  “我没删。”肉经理有点不自然,“我也奇怪,每次和老板的对话都无法保存,只要过 30秒,聊天记录就会自动删除。”

  “定期删除是你设置的吗?”

  “不是。”

  “那是软件自带的功能吗?”

  “也不是。”肉经理干脆径直说出,不再浪费时间,“其实这是老板给我的手机。”说话间,从裤子口袋里又掏出另一部,“这才是我自己的。”

  ——招聘过后,我被告知录用,老板让我到其指定的手机商行报一个号码,取回这部手机,软件都下载好了,直接使用即可。

  有部新手机,我当然高兴,估计老板是怕商业机密泄露,才让我用专用的。不过,定期删除功能我不喜欢,有些聊天记录还想保留回头查看,怕曲解或遗忘老板的吩咐。可奇怪的是,这部手机却连截图功能都没有!

  裕川介把手机递给叶警官,对方精通电子设备。果然,她马上发现聊天软件植入了木马,有定期删除功能,手机也没有截图功能。

  “你不是还有手机吗?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手机拍这部手机的对话内容呢?”

  “不能这样做,我是个有职业操守的经理人,老板有其理由,我就要尊重。而且,我已经失业一段时间,嘉年华的工作对我很重要。

  老板虽然神秘,但我们做的事情还是靠谱的,是正当生意,我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也不能毁掉业内口碑。”

  “这位神秘的老板,是男是女?”

  “我确实不清楚。”

  “你们一次电话也没通过吗?”

  “没有,最初是在招聘网站的留言区留言,然后是电子邮箱,接着就是手机的聊天软件,我没有听过对方的声音。”

  “从语言措辞上,能估计出对方的年龄和性别吗?” 肉经理又是一脸便秘的神情:

  “对不起警官,我并非有意隐瞒,这也是我一直有疑问的地方, 因为对方的措辞特别简洁,使用的几乎都是书面语,句子简短,没有方言,不用成语,也没有流行语,没有外语,甚至没有人们在聊天软件中常用的各种小表情,实在无法判断。”

  “精心设计这样一个巨大的密室,费尽心力地拖到海上,又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你就一点都不怀疑吗?”

  肉经理好似很努力地思考着,最后,摇摇头—— 这没什么可怀疑的,有钱人的癖好多着呢!

  我们这些职业经理人,什么奇葩的主子没见过呢?换句话说,如果我是老板,真正的岛主,我可能也会这样做……

  7

  裕川介蹲在集装箱办公室旁边的草坪上,正对着看不清楚名堂的雕塑,像座城堡,也像座山丘。他的腿实在太长,折叠起来就像是一只螳螂。

  草坪中裸露出一小块沙地,细软的沙子也不是那么听话,稍微堆高一点,就立刻倒塌,这正好帮不善于艺术创作的神探解了围。

  “没什么异常,都是普通在校大学生,互相都认识。”

  叶警官跑到姐夫身旁,没有蹲下,怕弄皱这一身笔挺的警服。

  “每个人的背景信息,按照我曾经教你的方法,做个分析吧。”

  裕川介嘴里嘟囔着却不肯抬头,声音也有点含糊,叶警官顿时发觉,姐夫又掉下巴啦!

  忍不住想笑,又怕他恼羞成怒,女警官连声说“好”,并建议,“已经上岛两个多小时,现在,该和嫌疑人直接聊聊了吧?”

  裕川介这次点头,却指指下巴,这副模样,怎么聊呀? 小姨子终于笑喷出来!

  牧慎知道要面对警察的询问,暗自深呼吸,拳头也握紧,却正好被双手按摩脸颊两侧咬肌的介督察看到,法医刚帮他做颌骨复位。

  “吃早饭了没?”警察的开场白,唠家常式。

  “吃了。”

  “不吃早饭干什么都没力气。”

  牧慎:“嗯。”

  “你掉过下巴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牧慎却想得好认真:“掉过。” “经常吗?”

  “偶尔。”

  “那你还是要注意。”胸牌写着“介”字的警察,一脸好意地望着

  “慎”先生,“一次掉下巴,终生不会好。”牧慎感谢提醒。

  “你喜欢站着。”此刻,两人谈话的地点,正是牧慎房间的露台, 裕川介满脸是笑,“这里有沙发,为什么不坐下?”

  “腰椎间盘突出症犯了,站着还舒服点。”

  牧慎老实回答,还把衬衣掀开,露出膏药给警官看。

  “我们俩同病相怜,你这相当于腰椎掉下巴。法医可以帮你看看, 她偶尔也能给活人治病。”

  “谢谢。”牧慎目不斜视,雾气茫茫,看不出几米远。裕川介索性也趴在栏杆上,目光与牧慎平行,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注视大海。

  “死者穿的牛仔服,是你的吧?”警官打破沉默。

  “是的。”

  “怎么在她身上?”

  “我给她的,不,我是给双胞胎中另一位的。”

  “糖小姐?”

  “是她。”

  一旁边听边记录的叶警官发觉,这两位大男人竟然一样的说话腔调,真别扭!

  “和死者认识吗?有过交流吗?见过几次?”

  “算一次,我和她的姐妹糖小姐说过几句话,她在旁边坐着,在

  小酒馆。嘉年华上也远远看到一次,还有戴眼镜的男人。” “汝先生。”女警官忍不住打断漫长的直男尬聊。

  “话说,这位汝先生很像招财猫。”话锋忽然一转,裕川介笑起来。

  “您也发现他很像吗?!”牧慎也笑。

  “还不是一般地像,越看越像!”

  介督察话音刚落,叶警官赶紧咳嗽,对着姐夫挤眼睛。

  “除了笔录的内容,昨晚还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没?”裕川介好歹

  收敛笑容。

  “有,身体一直在晃荡,像摇篮,又像在山路上。”

  “是喝多了吧?”女警官小声嘀咕,表现出对男性癖好的不屑。

  “不是!”牧慎斩钉截铁,“我的确喝了啤酒,但即便有酒精影响,依然能够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

  裕川介用下巴去勾鼻子,那表情说明在男性同胞遇到“攻击”时, 他的情感立场。

  “我也有几个问题。”

  牧慎毫不拐弯。如果单听这位嫌疑人与警察的对话,旁人会错以为他们是朋友,“请告诉我,蜜小姐是谁杀的?她为什么,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

  叶警官有点愠怒,犯罪嫌疑人胆敢问这些问题,就公然表示自己不是凶手,对警察来说,真是赤裸裸的挑衅!

  “都是好问题。”

  裕川介竟然没有生气,用手指逗弄着露台上种植的浅紫色石斛兰,“等我找到答案,一定告诉你。”

  这时法医走向督察,示意又有新发现,两个男人的对话,才暂告一段落。

  “姐夫!”

  四下没人,小姨子叶警官终于发飙,小声训斥起警界神探来,“这样嚣张的坏人,你还为他叫好,是不是早餐吃坏啦?!”

  裕川介眯缝着眼睛,嚼着不知从哪里顺手牵羊得来的牛肉干,不躁也不恼,“因为他不是杀人凶手,凶手另有人在。”

  “哦?”小姨子惊喜,“之前你说破解密室之谜,我以为吹牛,现在竟然连凶手都确认啦?”

  姐夫哥儿点头,“虽然是谁还不知道,但可以确认,不是慎先生!” “为什么呢?”

  “你自己先想想。”

  “又让我想?!”小姨子火气冲天,“大过年的,我跟着你跑来办案,就是希望近水楼台先得月,向神探好好学习,你却这也不告诉,那也不告诉!‘自己想’,我有你的水平早就去当神探,也不会只是个小文职!你这样摆臭架子,我给姐姐打电话,好好参你一本!”

  搬出“姐姐”果然有效,裕川介顿时收拾表情,严肃起来:

  “不是不告诉你,我本来就不喜欢在办案过程中被打断思路,是你偏要问来问去!我一股脑告诉你,还有什么乐趣,你又能学到什么?我们同时到达案发现场,获得的信息基本一样多,你为什么就不能动脑筋思考?猜猜也行,就等着听答案!”

  这顿劈头盖脸,叶警官的眼睛红了。裕川介无计可施,看她准备抹眼泪,赶忙和颜悦色起来:

  “大年初一哭啥,不吉利!你也是想学东西,怪我这个臭姐夫没当好,向你道歉!咱们就一起说说目前的案情吧。”

  裕川介和噘着嘴的小姨子来到小酒吧,这里空无一人,餐台上的酒水、点心却还是那么丰富好客。丈母娘老来得女,生下这么个宝贝儿疙瘩,全家一直宠着,好在她很争气,当上警察。

  神探又选了一大盘点心,小姨子端来一杯红茶,两人面对面坐着——

  女尸案,所谓的“蜜小姐”,死在所谓的集装箱“密室”,房间“主人”坚称不是自己干的。

  这就是基本案情。

  法医认定的死因和我们看到的一致,死者系脑后钝物重击,失血过多而亡。

  这个季节,我们的城市不冷不热,房间里没装空调,尸身没有被冷冻或加热,死者也没有感冒和急病,根据肝温判断的死亡时间,凌晨两点。

  作为凶器的钝物,初步判断,类似金属的坚硬质地,外层有包裹, 手握形状,容易发力。

  死者从被砸到死亡没有再被移动过,血液在地板和墙壁上形成的斑痕一目了然。法证也确认,楼梯和房间其他区域没有血液反应。 也就是说,死者在没有挣扎的情况下,在慎先生房间的地板上被

  砸死!

  我们按照一桩凶杀案形成的诸多关键因素来捋捋——

  首先是凶手,F岛“与世隔绝”,凶手肯定就在这些客人或工作人员中间!因为午夜之前,演员已经下岛,凌晨两点,拖船工人在海上忙着拖船,他们也无法上岛。

  现在凶手在岛上。先不急着找出来,急也急不得,暂时先跳过。然后是凶手的杀人动机。不知道谁是凶手,动机不能胡编乱造,

  也先跳过。

  最后,回到受害人本身。

  死者为什么会如此任人宰割,而不反抗呢?最大的可能性,她认识凶手,在 F 岛上,还有另一种可能。

  酒精。

  一登上 F 岛,我的鼻子就被酒精填满。路上,房间里,从工作人员到客人,甚至死者,嘴里和身上都有宿醉的气味。再看看小酒吧里琳琅满目的酒瓶子,这些酒别说给 100 个人喝,就是 1000 个人, 怕也烂醉如泥!我的猜测也立刻得到法医的确认。

  死者曾经主动或被动地饮下大剂量的酒精饮料,导致遇害时手无缚鸡之力。

  嫌疑人慎先生,他也一样!从他的清醒程度,举止神态,特别是面部的憔悴衰老可以看得出,宿醉把他折磨得也差不多。洗手间的马桶边缘,还有呕吐物的残渣。法证已经查过,是他吐的。

  “所以啊,这是酒醉杀人,凶手就是牧慎!他一定与死者有某种恩怨,叫死者来自己的房间,一言不合就将其砸死。醒来之后死活不承认,故意编出个‘密室’,想要混淆视听,瞒天过海!”叶警官打断督察。

  “你说的这个可能性有,但不高。”

  裕川介看看小姨子,她总算舍得动动脑筋,“凶器,凶器在哪儿?房间里根本没有可以作为凶器的合适物品,用瓷做的奥特曼吗?换句话说,要么就是牧慎专门跑出去把凶器扔掉,要么就是凶手自己把凶器带走。”

  “凶器不在房间就在户外,我们不赶快去找找吗?!”

  “我不打算费这个力气。没有摄像头的小岛,虽然人不能进出, 岛的四周都有连接监控室的织网,但处理掉一个凶器还是很简单!扔进海里,神不知鬼不觉。埋进沙坑,一下子难以找到。或者放回原地, 回头再处理,也没毛病。”

  “你也承认,牧慎还是可以跑出去扔掉凶器。”叶警官不服气。

  “你咬定凶手是牧慎,我就来排除他的所有可能性!”裕川介挽起袖子,准备舌战小姨子:

  可能性一,牧慎冲动杀人,把蜜小姐叫进房间,两人一言不合, 杀了她。

  杀人后,颠颠地跑出去扔凶器,那为什么不趁着四下无人,把尸体运出去?这些集装箱建筑,每间都有单独的楼梯隐秘地通向地面, 尸体弄出去,起码自己的杀人嫌疑大大缩小。

  可能性二,牧慎早就想杀蜜小姐,并提前把凶器准备好。

  换位思考,在没有监控的小岛上,大家喝酒狂欢,为什么偏要在自己房间杀人,这不是愚蠢的选择吗?!果岭和灌木丛明显更好,甚至蜜小姐的房间。

  叶警官马上举手喊停,大声反驳:

  牧慎就不应该搬尸!蜜小姐流那么多血,搬运时弄得到处都是, 警方查证,一下子就把他揪出来了。

  他还有腰椎间盘突出症,也许扛不动尸体,只能将计就计,假装“密室”。

  双胞胎姐妹形影不离,只有单独约蜜小姐来自己的房间,才好下手!

  “精彩!”裕川介给小姨子鼓起掌来,“不过,牧慎不是凶手,这是铁定的!”

  “凭什么?说出理由!”小姨子杀红了眼。

  “现在还不行,晚点告诉你。”

  “你不是看他长得挺帅,想包庇他吧!”小姨子冷笑,“口味变了?”

  介督察苦笑不已,孩子啊,你从小就满嘴跑火车!我有非常充分的证据,但也有几个疑问。等它们逐一解开,就会彻底水落石出!

  最后,我们就先认定牧慎没杀人,说说“密室”。

  这看起来很玄,我却一眼就看透其中奥妙——集装箱,密室!我的天,简单的送分题,我怕是能想出一百种答案!

  更何况,发生命案的集装箱在最高一层,顶端没有遮挡,还能看到天空,简直太简单啦!

  我给你“比如”几下,让你开开脑洞:

  A.做“门”的文章,把房间或露台装上“双开门”。听说过没, 就是两边都能打开的门,其中一侧装上门把手,另一侧装上合页,让使用者产生“先入为主”的错觉,以为这扇门只有一种打开方式。

  这种门有隐藏机关,只要按下去,合页立刻弹开,锁成为转轴, 门就可以从另一侧打开。“双开门”黑市有卖,有些小旅店买来,专门半夜偷客人东西。

  B.做“屋顶”的文章,没有遮挡的集装箱,提前设置机关,可以从顶端打开,还能再合上——

  这个手法需要消防梯子或塔吊帮助。我在岛上转悠,看到工作人员站在底端加固的伸缩人字梯上,清理挂在树梢上的彩灯。

  这种梯子最大高度 15 米,3 层普通集装箱 40 尺柜大约 7 米高,算上挑高层和隔音层也不超过 10 米,可以轻松到达屋顶。

  C.做“墙壁”的文章,某块铁皮能打开,人能通过,方式和屋顶类似。

  D.做“地板”的文章,地板做成“抽屉”状,扯出来,杀人之后, 推进去……

  补充一句,任何一种“搬尸”方法,在前面分析过,都不可行。凶手只能搬运醉酒的蜜小姐,这时候她还没死。否则,墙壁和地板上不会有符合喷射路径的血液反应……

  “STOP ! STOP !”

  小姨子连声叫停,“姐夫,您开始说的机关,我听着还像回事,怎么越来越跑偏!这些方法的实现,都需要对整个小岛的基础设施非常熟悉,甚至凶手就要参与小岛的建设,才有机会做手脚。”

  “对呀!”

  裕川介微喜,“看来,你终于明白我的意思。问题的关键,并不是密室杀人手法,而是什么人,才能做到。如果真是密室,能做到的人,可能就是真凶!”

  叶警官恍然大悟,对姐夫心服口服。

  裕川介的双脚轻轻踩在草坪上,好像那里有一群容易受伤的孩子。他眺望远方,若有所思:

  其实,我一直担心的就不是眼前这起案件,我相信很快就能破解。让我困惑的,是这个小岛的秘密!

  恐怖的密室,并不是牧慎的房间,而是这块举办过新年嘉年华的陆地。

  恐怖的角色,也不是这个患有腰椎间盘突出症的男人,而是那位神秘的岛主。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眼前的一切只是开始!更恐怖的案件,还在凶手的计划中!

  真正寒光凛冽的匕首,正藏在被团雾笼罩的这座浮岛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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