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密室杀人·初一
1
日上三竿,雾气逐渐散尽,晴空万里,大海和天空显现出孪生子般相同的色彩,但还没有人傻到分不清两者。毕竟海就是海,天就是天。
手机和网络信号恢复,据说是介督察“修”好的——他在岛上四处溜达,最后在主控室的角落,拔下一个插头,再插上另一个。
网络立马恢复,大家也满血复活。
船务公司老板的手机却一直关机,工人说他出国旅行,正在国际航班上。警方想办法联系他,但照眼前情形估计,拖船大年初二也没影儿。
小鸟直升机也来不了,拟支援的警员原地待命——虽然海上天气转好,岸上却下起大雨,伴着雷电大风,“小鸟”变成水鸭子。
裕川介指示,暂时不要增援,等他的命令行事。
雨势稍小,警方还是派出直升机,肉经理带着一群工作人员站在小广场上看热闹,沙子和灰尘飞起几米高。在上空盘旋两周之后,降落无果,直升机返航。
至此,没人“打扰”的 F 岛沿着洋流,在辅助前进动力下,慢悠悠地,还带着一点闲适的惬意,继续往深海里开。既然前方已经没有路,走到哪里都不算错。
别说,还真是心宽天地远!
裕川介用左手食指拼命刷手机,带着强迫症患者特有的,没来由的烦躁。
先把聊天软件里标记“未读”的红点统统点开,再从顶刷到尾, 从尾刷到顶。这样反复几遍,发现实在没任何看头之后,才负气般把没有保护套的手机丢到一边。
叶警官在电脑上忙活,偶尔抬头瞧自家姐夫,不知用什么词语形容他才贴切。
神探,就是有点神经质的侦探吧!
“来人啊!有人死了!!!”
突然,厉声呼叫划破小岛上空,清晰地传到人们的耳膜。裕川介仿佛就在苦等这声“号令”,从沙发上跳起来,和整个早上的状态判若两人。
“现在是上午 9 :38 !”
督察边跑边看手表,大声报时,女助手紧随其后,脚步也毫不拖沓。
循声出门,远远地看到肉经理带着几位保安模样的工作人员,朝黄色区域的集装箱奔去。
又是集装箱,这次是有透明地板的第一层。
一个男人歪着身子,仰卧在沙发上,右手手臂垂在地板上,指端有一大摊血。透明地板下种满叶片硕大的龟背竹和修剪掉树冠的海桐,死者的血液被生机勃勃的植物映衬,看起来殷红新鲜,好像还有一丝生命力。
可惜,这是错觉。
不需要法医验证,从睁大的眼睛、放大的瞳孔就可以判断,他已经死去,并且“死透”。胸部和颈部都有明显伤口,血流不止。地板上到处都是血渍,可惜的是,又和诸多杂乱的足迹混在一起。
现场同样没有打斗迹象。这男人衣着整齐,一套蓝白条纹的休闲便服,脚上是房间提供的红色拖鞋,硕大的金线刺绣的“新年嘉年华” 字样,成为全身的焦点。胸口挂着牌子,明晃晃的一个大字:汝。
呼叫的女人,众人一眼认出,是夕小姐!她正蹲在汝先生房门口的地板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
例行询问马上开始,首先是夕小姐,裕川介亲自出马,叶警官做记录。
现年 45 岁,身材却始终保持 25 岁状态的介督察,给发现尸体之后一直惊魂不定的女客人递上一枚浅黄色的马卡龙,自己掏出一枚浅蓝色的丢进嘴里。
小姨子暗自做个擦汗的姿势——
别怪他,我们也不清楚他从哪里变出来的吃食。刚才一路从房间狂奔过来,也没见他拐弯去餐厅或酒吧。这种病叫作神经性贪食症, 得这种病的人啊,就像一块专吸食物的磁铁。
“我之前并不认识汝先生,今天早上追问肉经理什么时候回陆地, 才第一次注意到他。”
夕小姐用手揉捏着来路不明的马卡龙,正常人这时候不应该有胃口。
“ 注 意 ?” “是的。”这女人竟有一丝羞涩,“虽然那是凶案现场,还躺着尸体,但我们的眼神不经意之间触碰,瞬间发觉,挺有火花的……”
神探表示理解,“人类的情感极其复杂,不完全受主观意愿控制,请继续讲。”
“那一刻,我退出来,发现他也在看我。我便没走远,一直站在集装箱建筑下面,等了快 10 分钟,才看到他和双胞胎里还活着的一起出来。那女人在哭,汝先生停下来抱住她……”
夕小姐叹气,眼角出现几条皱纹,“不瞒您说,空欢喜一场,我很失落,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女助手对着记录本偷偷一笑,右手还在刷刷地记录。裕川介听得津津有味,却迟迟没有再发问,夕小姐忍不住主动问道:
“您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间?”
“说来听听。”
女客人瞧着这位怪怪的警察,心里胡乱嘀咕,嘴里还得继续说下去:
“回到房间,我心里很烦,发现大雾更浓,现在确实走不了。早餐过后,准备洗洗昨晚换下来的内衣,忽然听到有细微的声音,像是敲门声。岛上现在死了人,肉经理提醒要注意保护自己,这样的敲门声确实把我吓一跳,赶快大声问,谁?!”
“是谁呢?”
“没人回答。”女客人抚摸挂着胸牌的胸口,好像在自我安慰,“我告诉自己,别怕!便来到门口,把耳朵贴在房门上,想仔细听听外面的声音,结果——”
“结果什么?”
“还是很安静,再没一丝声音。”
夕小姐的眉头随着讲述稍微舒缓了一秒,又拧在一起,“但是马上,一声明显是使劲用拳头砸门的声音,差点把我的耳膜震裂!”
叶警官被女客人“过山车”般的讲话方式弄得哭笑不得,这才发觉她的真实年龄应该有四十岁,只是打扮显年轻。
“然后呢?”
“我蹲在地上,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呼叫总台,请求派工作人员过来,帮我看看门外的情况。薇小姐很快敲门,还带来一样东西。”
“是什么?”
“一张纸,说是有人贴在我的门上。”夕小姐停顿片刻,冷汗立刻冒出来,嘴唇有些发抖,“看完这张纸上的内容,我简直魂飞魄散!实在太可怕啦,我快被当场吓死!”
“纸在哪儿?”
“我撕了,确实太害怕……”
“纸上写了什么?”
夕小姐四周看看,好像危险还在身旁,直到确认自己安全,才一字一顿地说道:“下,一,个,就,是,你!”
夕小姐完全入戏,沉醉在自我的世界,裕川介却像尊呆坐的菩萨, 让人误以为他是个无情无义的角色。直到一记沉闷的嗝声,众人才看到督察的脸活络起来。
原来,只是吃多了而已。
“的确很可怕,虽然我们还没聊到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汝先生的房里。我想先请问,从昨天登上 F 岛,你是否遇见什么熟人,或发现什么怪事?”
裕川介重新进入工作状态。夕小姐翻着三白眼,思考几秒,“好像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参加新年嘉年华?为什么不和家人一起过年?”
这个问题夕小姐早有答案,立刻对答如流:
“父母去世较早,我离异状态,儿子在上大学,本来新年我们会一起过,学校却有安排,留下他守实验室,承诺明年给他一笔奖学金, 就这样,我打了单儿。”
“其他亲人呢?”
“老家在外地,这边没什么亲戚,我也懒得为八竿子打不到的人专门去凑春运的热闹。”
“你有男朋友吗?”叶警官突然问。“刚结束一段感情……”
“儿子为了明年的一笔奖学金,甘愿留在学校守实验室,这证明你家的经济不算富裕,当然看你的衣着打扮,也不算穷。但嘉年华的费用远高于奖学金,你是怎么算账的?”
裕川介的财务问题直切要害,夕小姐有一丝犹疑,但马上就径直回答:“其实,我是想来相亲的。”
“ 相 亲 ?!”
“对,按照广告所说,这个嘉年华的参与者都是富二代和有钱老板,大家的主要目的是相亲,我这才一咬牙来参加。”
“哪儿的广告?”
“手机上,我经常登录的搜索引擎推送的。” “这个广告出现了多久?”
“前后差不多两周,我不知道怎么打发一个人的新年,恰好就看到。”
裕川介请女客人现场展示一下,夕小姐顺从地拿出手机,拨弄半天,才歉意地摇摇头。
“不知怎么,现在找不到。可能因为嘉年华的报名已结束,没必要再出广告费。”
“有这个可能。”裕川介波澜不惊,只是又吃掉一块巧克力,“先不管广告,你为什么到死者房间?”
“嘉年华的薇小姐把门上的纸条给我之后,说汝先生叫她传话, 请我立刻过去。”
“薇小姐?”
“是她,汝先生的房间号码也是她告诉我的。” “你来到死者房间,看见什么?”
“我先敲门,半天没人开。正好是一楼,我就转到露台,门也是锁的。我只好趴窗子往里面看,只见汝先生躺在沙发上,到处都是血……”
“门是怎么回事,不是锁着吗,谁打开的?” “是肉经理他们……”
裕川介和叶警官转头问话 F 岛工作人员,肉经理带着几位制服男,还在小声议论,直到被警官打断:
“你们聊什么?”
“我们在说,岛上有鬼!”一位保安抢先回答。“别乱讲!”
肉经理训斥下属,“我们听到叫声,就赶快跑过来。我用万用钥匙开门,却发现房门在里面用链条锁挂住。事发紧急,救人要紧,就几个人合力把链条撞断,把门打开。”
工作人员频频点头,“就是这么回事儿,可把我们吓坏啦!”
叶警官查看门框,链条锁果然被整个扯下来,再看露台的门,从里面锁住,也挂上链条锁。
“那么,也就是说——”女助手看看上司,苦笑道,“这里,又是一间密室啊!”
2
岛上接连发生两桩命案,再也不能对客人隐瞒。
阴霾压顶,危机四伏,经验老到的肉经理决定“先下手为强”!
在自己的办公室被粗门大嗓,吵闹着要立刻回家的客人团团围住之前,先带着手下逐一敲开他们的房门,尽量解释和安抚。
肉经理满头大汗,在“乐高小镇”的彩色集装箱建筑群跑上跑下之际,叶警官请来“男尸案”的一位相关人,薇小姐。
据夕小姐的陈述,薇小姐很有可能是最后见到汝先生的人,也许, 她就掌握着某些决定破案的关键线索!
年轻的薇小姐,脸蛋儿涨得通红,坐在警察们的面前,双手不停揉搓丝袜内侧,那小表情就像遭受了多大的委屈。
这姑娘其实哪里都好,就是上半身比例失调。
“有些事情找你核实一下。”女助手语气温和。女大学生点头,眼泪随即掉下来。
“ 你没事吧?”
叶警官拿来纸巾盒。薇小姐扯一张,捂着嘴抽泣半天,硬挤出一个笑容。
“能说说你的个人情况吗?”
“好的,但我不是已经提供了学校信息和辅导老师的电话吗?”
“对,我们查过,你的身份没问题。不过汝先生死亡事件,你似乎扮演了某种角色,介意我问几个问题吗?”
“你问吧。”
女大学生用纸巾把脸上和下巴的泪水都吸干,双手交叠,把鼻子和嘴遮住。
“夕小姐通过对讲机呼唤总台,怀疑门口有奇怪声音时,你看到什么?”
薇小姐一板一眼地说:“我当时正和肉经理、几位主管在总控室开会,内容就是加强岛上服务和安全保卫,这时听到了接线员汇报。我曾经是接待处的,岛上每位客人基本都与我打过交道,肉经理就让我过去看看。”
“你目前在岛上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裕川介适当插话,这轮询问的主角是叶警官。哭哭啼啼的女大学生,交给和她年龄相仿的女警比较好。
“之前是接待员,刚讲过。因为我和客人熟悉,嘉年华开始后, 我就担任肉经理的助理,协助处理岛上各种事务。”
“你的其他同学呢?”
“做什么的都有,不过基本都是打杂。岛上的工作人员,其实分别属于几家服务外包公司,保洁、保安、餐饮和活动执行等,由肉经理统筹管理。”
“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兼职的?”
“学校食堂楼下招聘栏里的海报,我刚经过,就被一位男士拦下。对,就是肉经理。他说我的外形条件很好,这份兼职待遇不错,欢迎我来试试。得到这份工作也不太容易,报名的有上百人,最后只选出五位,我是笔试和面试排名第一。”
“招聘的考官是谁?”
“当然是肉经理,还有几个人,好像是服务外包公司的头头。”
“汝先生是如何通过你告知夕小姐,他请她到房间里去呢?”
“我在夕小姐的楼下碰到汝先生,他像是在散步,又像在等人,知道我去找夕小姐很高兴,打算和我一道去。但刚走几步,就看到糖小姐——哦,蜜小姐已经去世,这位应该是糖,拦住他。汝先生的脸色立刻阴沉,两人开始吵架,汝先生就小声告诉我,请夕小姐等下到房间找他。”
“他们吵什么?”
“细节我没听清,但糖小姐说,‘现在你满意啦’,蜜小姐已死,警察找她问话。”
“汝先生怎么回答?”
“他说:‘谁能想到这个结果,我也不是算命的……’”
“到了夕小姐房间,你看到纸条放在哪儿?”
“折成一个小方块,夹在门缝里。我扯出来,敲门之后就交给夕小姐。谁知道她看过纸条脸色大变,把纸条撕掉扔进马桶,还哗哗冲水!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我又转告她,汝先生请她去房间,这才发现她的脸色好一些。”
“接下来,你又做了什么?”
“我赶回总控室,继续开会。”
“岛上,有你的老熟人吗?”裕川介突然发问。
“除了大学同学,没有啦,都是这次嘉年华才认识的。”薇小姐回答很干脆。
“确定没有?”
“没有。”
裕川介点点头,“打扰你了,整理一下心情,可以先去忙了。”
女大学生走后,裕川介陷入沉思,围着集装箱房间天花板上的吊灯原地打转,直到便携式打印机刷刷地吐出几张纸来。
“所以,果然和姐夫您预见的一样……”
叶警官合上电脑屏幕,每次谈论工作,小姨子都会自动变换称谓, 改用敬称。
“说说呗,看文字我眼睛花。”
留着一头精剪短发的叶警官直起腰板,此刻面对的不是姐夫,而是上司兼师傅,应该认真露一手——
按照您之前教我的方法,围绕与杀人动机有关的三个“关键词”,我调查了 F 岛上每位客人、工作人员的相关情况。当然,我利用的是警务大数据库和互联网上庞大的信息源。
说句题外话,现在想要有点见不得人的秘密,真的很难。
比如,我们整天带着身上的“间谍”,手机时刻记录我们的路径和行踪。刷卡付款、开房记录暴露出更多生活的细节和隐私。人际关系在社交软件里一览无余,监控摄像头无处不在……
照这样下去,神探很快就要失业啦!
还多亏 F 岛上没有监控,不然啊,估计也没有您这位英雄的用武之地!
回到正题吧,关键词一,“交集”,交集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联。交集又分为直接交集和间接交集。
直接交集,很直接,很“硬件”。比如血缘关系、姻亲关系、亲友关系等,主要指父母、夫妻、孩子,以及同学、室友、情人等特定关系。这些信息,有的在户籍数据库中有,有的要靠互联网上的蛛丝马迹得知。
还有出生地,包括出生医院,接生医生姓名。小学、初中、高中和大学,曾经工作的机构名称,以及登记在户籍数据库中的其他信息, 像居住的社区等。
间接交集,则从“软件”着手。比如爱好,所属的体育俱乐部, 哪支球队的球迷,哪位明星的粉丝。还有病症,是否患有某种特定疾病,在某家医院做过手术,主治医生是哪位。
我们要通过这些交集,找出凶手与嫌疑人可能的隐藏关系!
关键词二,“特殊”,特殊是指某人是否有特定的、特殊的经历。比如,他曾经是某案件的受害者,或他的直系亲属是受害人,他是否曾经被指控某种罪名,但他最终洗脱嫌疑。甚至有没有伪造证件,虚构身份,照片作假等。
这些是“极端特殊”的情况,还有一些“普通特殊”,我们称之为“不对劲儿”。
最常见的就是个人经历中有段留白,或者刻意隐藏某件事物及经历。
还有整容,特别是男士,我们会格外关注。
这些特殊方面,对于圈定嫌疑人极有帮助,但又可遇不可求。
关键词三,“主角”,是指在明确嫌疑人和受害人身份之后,围绕这些主要人物的信息,所做的重点比对。
此案中,慎先生、蜜小姐、糖小姐,毫无疑问就是“主角”。以他们的信息作为比对源,得出的结论,会比盲目寻找更有价值!
这三个关键词有点抽象,但绝对不难理解!
100 多位客人和工作人员,按理说需要花大量时间,但多亏姐夫您让我利用自己的专业,业余时间开发“嫌疑人比对信息”软件,只要把每个人的身份信息输入即可。
裕川介十分满意,忍不住打个响指,“请说你的结论!”叶警官难掩得意,小脸蛋红扑扑的——
遵命,长官!
针对关键词一,“交集”,可是收获巨大啊!
我找出 500 多组直接交集和间接交集!只要有足够的信息支撑, 再加上一点细心和耐心,就会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关联竟然如此微妙:
比如,一位客人的叔叔续弦,娶了另一位客人堂姐女儿的同学。有两位客人从小到大总是同校不同班,他们的媳妇儿由同一位产科医生接生,如今两家孩子又在同一班。
还有三位客人都是本地足球队的狂热支持者,他们曾经在网上与客队球迷展开激烈的骂战——
我举他们的例子,您就能猜到,对,还有两位客队球迷也在岛上,他们也曾参加这场著名的网络大战!不过看来,这些人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所以还能和睦相处。
F 岛上绝大多数客人和工作人员都是本地人,这样的交集多如牛毛,简直比发现新大陆还有趣!
更令人激动的是,我甚至还找到一对疑似失散的父子关系!!!
——某位客人和某位工作人员!回到岸上我会建议他们重新做亲子鉴定,为了不造成困扰,现在先不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再说关键词二,“特殊”。我的天,不查不知道,人类的秘密实在太多啦:
汝先生整过屁股,一位矮胖男士为自己的臀部做美容,难以想象吧?!
夕小姐被职业爱情骗子刚骗走 200 万,对方正在被通缉。
还有两位客人,明显持伪造的身份材料,稍晚我会和他们“谈谈”,看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最重要的是关键词三,我们还有几位“主角”。
这些主角闪亮登场之后, 信息量实在太大,所以我求助了“外援”……
总而言之,我怀疑,“这个人”就是 F 岛的神秘岛主,并且可能性巨大!
叶警官指着某个名字展示给裕川介,与此同时,满脸笑容的肉经理带着一位看起来病恹恹的女士出现在集装箱办公室门前,轻声敲着敞开的门。
“晚点再说。”
裕川介接过来那几张纸,揣进怀里。
3
受害者是男人,总少不了哭哭啼啼的女人,这是人之常情。送走两位,现在轮到第三位。
“糖小姐,好点没?”
坐在椅子上的裕川介亲切地俯下身,靠近眼睛红肿,不停吸着鼻子的受害人家属,双胞胎姐妹之一,她同时也是第二起案件受害人汝先生的同行伙伴。忽略胸部尺寸,从这个角度看,这姑娘和薇小姐长得神似。
三人上岛,只剩一人,真够令人同情!
“嗯。”沙发上的网红糖小姐用纸巾吸吸眼泪,折成一个卷,用手心握着。
“本不应该现在打扰您,但为了破案,只能麻烦您再过来一趟。” 糖小姐善解人意地摇摇头,“没关系。”
“新年嘉年华是给这些很孤独,没有亲人一起过新年的人举办的, 您有自己的双胞胎姐妹,还有朋友,你们三位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又是叶警官提问,她和姐夫已经形成默契,只要是询问女士,就以她为主。介督察也没办法,媳妇儿派来一位贴身间谍,连办案都要注意避嫌!神探暗自决定,就算下次她闹着要上吊,也不能再把小姨子带到案发现场。
“是汝先生邀请我们,他的生意伙伴赞助了三个名额。”
糖小姐直视女警官,声音慢慢恢复正常,吐字很清晰,是一副受过训练的好嗓子。
“那这个岛上,你们之前认识谁?”
“我们只认识汝先生,是一起来的。”
“汝先生有没有说,他遇见什么熟人?”
受害人的姐妹和同伴,低头沉默片刻,坚定地回答“没有。”
“蜜小姐的尸体被发现时,穿着慎先生的外套,这是怎么回事?”
叶警官握住拳头,原子笔攥在手心。
糖小姐不能隐瞒,这种细节一查便知,于是径直回答:
昨天下午在咖啡厅遇见慎先生,虽然是我去搭话,却是蜜对他的牛仔服感兴趣。没聊几句,汝先生就喊我们去打高尔夫。运动过后出很多汗,就各自回房洗澡换衣服,准备晚上的嘉年华。
我裹着浴巾刚出浴室,蜜就兴冲冲来敲门。
她拿着那件牛仔服,在我的房间换上,又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原来,蜜是假扮我,去找那个可恶的慎先生——他当然分不清我们彼此。
在我看来,这件牛仔服也没那么好,臭男人刚穿过,一身老汗味, 打死我也不会穿上!但蜜却兴趣盎然,我便调侃她,她看上的也许不是衣服,而是人。
可能被我说中,蜜只是笑着。
谁知道,嘉年华结束我们各自回房睡觉,凌晨却发生这么恐怖的事情,蜜她……
说到这里,糖小姐开始号啕大哭。“最后一个问题。”叶警官见这情景于心不忍,但还是要追问,“亲友先后遇害,您还有什么线索想告诉我们?”
“没有啦,实在没有啦!”女客人的情绪又开始失控,就势躺在沙发里,肉经理赶忙扶住她的肩膀,“我想躺一会儿行吗,就让我静静吧……”
糖小姐离开,集装箱房间陡然安静下来。
女助手把椅子挪挪,用半讨好的表情对着神探裕川介,语气却带着几分得意,“姐夫,之前你说过有一百种方法制造集装箱密室,我也想到几个。”
“不错,舍得动脑筋,将来得老年痴呆的概率会显著下降。”
叶警官撇嘴,就是没好话,还说我“满嘴跑火车”,且看我“放大招”:
方法一,凶手带着酒醉的蜜小姐,在慎先生回房间之前,提前躲进露台。
这时房间没有挂链条锁,用万能钥匙就能打开,而嘉年华这么多工作人员,万能钥匙起码有 10 把,偷走其中一把并不难,或者这个凶手本人就是有万能钥匙的。
等慎先生睡着,凶手把蜜小姐拖出来,在地板上把她杀害,再把露台的门挂上链条锁,扬长而去。
“杀完蜜小姐,扬长而去,他又怎样在外面反锁房门?挂链条锁这个动作只能发生在室内。”裕川介笑道。
“别急,我还有方法二!凶手提前躲进慎先生的房间,慎先生反锁门,他再打开,虚掩着门,把酒醉的蜜小姐扛来,杀完,再溜之大吉。”
裕川介翻白眼,“孩子,方法二和一差不多,我只能说你确实动了一点脑筋,但这一点等于没有,凶手还是不能从外面挂上链条锁呀!”
“方法三,凶手不管用方法一还是方法二,他并不急着逃出去, 而是等慎先生叫来众人和警察,再趁乱溜出去,比如藏在衣柜、床底下。”
“很老套!如果慎先生发现尸体立刻检查房间,不正好瓮中捉鳖? 事实上,这个集装箱房间的设计,没有大柜子,床腿很高,人是藏不住的,一眼就会被发现。”
“藏到窗帘后面呢?”
“藏到哪儿都会被发现,你只需要回答我,门怎么在外面反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叶警官把记录本一摔,“姐夫,别仗着你是神探就欺负人,我还有方法四!”
“您请。”裕川介做出“放马过来”的手势。
“方法四,你能用技术流,我也能用,挖门别窗的套路我的凶手也会!他使用大型起吊设备,把慎先生的集装箱整个吊起来。他的房间不是集装箱组合的吗?吊起其中一个,凶手把蜜小姐扔进去,自己也跳进去。杀人之后再爬出来,把集装箱拼接起来,这不就行啦!”
“虽然你是胡说八道,但只有这个方法还算合理。小岛需要拖船从岸上拖到海里,拖船可以携带大型起吊设备,杀人之后运回去,的确神不知鬼不觉。不过问题还是一箩筐,这些集装箱只能拼接不能焊接,否则两个集装箱成为一体,就不能分别吊起来。牧慎先生也得睡得跟死人一样,否则他就会被巨大的噪音吵醒……”
“所以呀!”
小姨子得意起来:姐夫,你以为我是在卖弄想到的方法吗?错啦!我白痴啊,我不知道这些方法有漏洞吗,我是在讽刺你之前的那些方法,统统都是不可行的!
你还是神探呢,真是不忍直视。
F 岛上的集装箱客房,都是经过焊接成为一体的,外部还有轻钢龙骨固定。不然在海上起点风浪就散架啦!
法证小哥哥已经认真检查过,门就是普通的门,没有你说的两边开启的机关,窗子也没有,屋顶、地板和墙壁都是焊接得严严实实的集装箱铁皮,没有任何能打开的机关。
岛上的集装箱密室,是不可能存在的!“你的结论是?”裕川介似笑非笑。“慎先生就是真正的凶手,故意牵着我们的鼻子,戏弄我们!”
“那汝先生呢?刚去世的这位,自己死在集装箱内,没有嫌疑人在旁边,他的房间在一楼,你的大型起吊设备怎么操作?而且这是上午,拖船队已经回到岸上,我们都在岛上,也没听到机器的声音。打开地板?灌木丛却完好无损。你说凶手是谁,难道真的是鬼?”
叶警官这下子偃旗息鼓。她忘记了眼前又一桩几乎相同手法的犯罪。
“姐夫,为什么你不问问夕小姐,有什么人要杀她?她和谁结过仇?”
“没有必要。一个人伤害别人,十之八九不自知。而且,也不是每个杀机,都坦然写在脸上。”
“好可怕,那我们究竟该怎样找到凶手?”
“我们要找的不是凶手,而是线索。这些线索最终将勾勒出凶手的模样。”
“姐夫,你说凭我这种智商,能找到线索并最终抓到凶手吗?”
介督察窝进沙发,把脚从皮鞋里解放出来,望着初出茅庐的小姨子:
“即使最愚蠢的人,一生之中也总有几次,能洞察人心。”
4
轰轰轰!
直升机又来了,肉经理懒得出去招呼,与厨师在厨房忙活着。几位年轻的工作人员去看热闹,回来时,每人抱着两捆救生衣。
“还有充气救生艇,拿不动,在广场上。”
垂眼角的男保安气喘吁吁,这孩子平时疏于锻炼,起伏的胸口有金色丝线,一个单字“啸”。
“这是谁安排的?”肉经理惊呼。
“我。”
裕川介踱进厨房,满意地看看救生衣,指挥工作人员,“快,把它们都搬回仓库,给我放好咯!”
“岛上有足够的救生衣和救生艇,您这是干什么?”肉经理诧异。“是吗,在哪?”
“就在仓库呀!”
肉经理大踏步带着警官往外走,边走边介绍:“咱们这是浮岛,上百号人在海上漂着,没有救生设备怎么行,我们早都准备好……”
仓库就在蓝色区域,肉经理熟门熟路,直奔门口旁边的一个木架子,顿时傻了眼。
空空如也。
“上岛后,我到处溜达,发现这个岛有很多有趣之处,其中一个就是,没有救生设备。”裕川介慢条斯理,在仓库里摸摸这个,抠抠那个。
“不对呀!我们采购了足够的救生设备,妥善地放在仓库,如有危险,随时可以拿出来,而且今天还会分发到各个房间……”
“看来,这是个重大而又致命的失误。”裕川介摸摸下巴,他并没有胡子。
“会不会有什么人,希望大家都死在这里呀?”叶警官故作夸张。“应该没这么恐怖吧……”
肉经理垂下头,裕川介把手顺势搭在他的肩头。一上午的交流, 两人熟络得像朋友,毕竟肉经理一直耐心地帮助警方破案。肉经理抬起胳臂,也想搭住警察的肩膀,又不自然地放下。
“还有一个问题。”裕川介停住脚步,“嘉年华,如何收费?”肉经理用本地货币报出价格,“5万。”
“这就奇怪啦,F 岛造价这么高,请来这么多工作人员,提供如此丰盛的餐食,却只有这么少的客人入住,明显是一笔亏本买卖。”
“您为什么这样讲?”
“我给你算算,其实你作为职业经理人,这笔账应该更清楚。F岛在除夕至正月初七的全部成本,应该不少于 1000 万本地货币,这还不包括前期的各项投入,不少于 3000 万。每位客人的收费是 5 万本地货币,81 位是 405 万。F 岛看来并没有其他收入来源。问题来了,什么样的老板,会做明显这么亏本的买卖?!”
肉经理胸有成竹,马上就提出不同观点:
的确,新年嘉年华看起来是个亏损的项目,我从第一天起就得出这个结论,但警察先生您想想——
新年嘉年华举办的目的是什么?
是给没有亲人的人,一种新年的慰藉!
换句话,这可能是个慈善项目,虽然收费比较高,但出发点是善意的。所以我推断,嘉年华老板本人曾经遭受过类似的情感打击,比如他是孤儿,多年来一直独自过新年,现在有很多钱,愿意帮助其他有类似遭遇的人,所以不计代价,亏本也认。
还有一点,您算出的 4000 万本地货币,包含 F 岛的整个建造成本。
毕竟 F 岛不是只用一年呀,平时停泊在沙滩公园,还是可以当成特色酒店和高尔夫会所运营,明年又可以拖到海里看新年日出。按照固定资产折旧,不能将 F 岛的建造成本都算入第一年……
“每看一次海上日出,亏损 600 万。连年亏损的项目,商业价值在哪里?”介督察也是算账高手。
“我说过,可能是慈善项目,而且!而且……”
肉经理欲言又止,裕川介马上盯紧他的眼睛逼问:“什么?” “我知道,嘉年华老板已经秘密上岛!”
“哦?!”神秘的老板竟然在岛上,这可是个重大消息!
“老板是客人,还是工作人员?”
肉经理整个身体都在摇晃,配合自己的答案,“不知道。”
“老板亲口告诉你的?”
肉先生又晃晃精心修剪的斑白头发,“更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
裕川介实在腻歪成人之间玩这种“十万个为什么”的游戏。
“是一条聊天信息,昨晚发的。”
制服散发出洗涤剂微微清香的肉经理靠近督察,打开手机,点开图库。那是一张女人侧面照,她正站在吧台前面,手握高脚杯,眼神飘忽。
“这是老板发给我的唯一一张照片,可能是发错,他马上就撤回了。”肉先生把手机递给督察,“说来也奇怪,这个手机无法截图,聊天记录会自动删除,但图片还是可以存储,我就立刻收图,存在手机里。”
裕川介接过手机,再看这张照片,白衣灰裤蓝丝巾的女人,就是早上出现在牧慎门口的,也是汝先生尸体的第一发现人——
夕。
“今早你怎么没说?”裕川介再次退还手机,斜着眼睛看着肉经理。“绝对没有故意隐瞒的意思,今早确实忙晕了,蜜小姐的死弄得人心惶惶,我到处‘救火’,像只八爪鱼,一下子没想起来。”裕川介又拍拍肉经理的肩膀,不在意地笑笑。
回到厨房,肉经理还在皱着眉思考。裕川介却发现新吃食,把两块蒸熟的辣味香肠丢进嘴里。
“可能在开船之前,神秘岛主派人,或者就是神秘岛主本人,把这些救生设备给扔掉!毕竟开船之后再扔,就会触到织网,主控室就会发现。”
肉经理用力逼迫自己,总算找到一个答案。 “话说,您觉得神秘岛主是哪位,有头绪不?”
裕川介对香肠赞不绝口,眼睛在厨房寻摸,马上又发现软乎乎、黄灿灿的小米年糕,毫不客气,立刻吃起。
“我没有确切证据,能告诉您的,都毫无保留。但是,作为和岛主交流最多的人,我还是有点发现。”
“说来听听。”
“汝先生最可疑!此人一身名牌,经济实力应该很强。不过他表面斯文,骨子里却很骚气,带着一对美女上岛,却一直勾搭女客人!” 肉经理气愤愤的,“我之前说过,怀疑岛主就是因为害怕寂寞才建造这个岛,召集大家陪他狂欢,这样看来,汝先生就是这个目的!”
“有理,可他死了,可能性减小,还有吗?”
裕川介意犹未尽,一语双关,叶警官感觉他是在指小米年糕。
“夕小姐也不太对劲,没有人说岛主不能是女的吧,如果是女人, 可能就是她!岛主发来的唯一一张图片,不可能没有原因。而且牧慎先生也是被她灌酒才喝醉,成为嫌疑人。”
“ 挺 有 趣 , 还 有 呢 ?” “ 其他人,也有不对劲的,不过嘛……”肉经理不情不愿地,“要说慎先生也有一点儿问题,从上岛起,他就和众人格格不入。大家欢声笑语,他就不太合群。而且蜜小姐死在他房间,虽然可能不是他杀的,但确实有嫌疑。”
“其他客人有什么情况吗?”
“还没发生大规模‘暴乱’,工作人员在拼命安抚。”
“岛上死了两个人,大家没什么异动吗?”
“总体来说大家素质都很高,没闹事儿。”
“这就好,只要人心安稳,咱们就可以专心破案啦!”
职业经理人见督察这般轻松的态度,顿时也露出几颗牙齿,重新拿出两块小米年糕,递给他。
裕川介把小酒吧里各种点心吃过一轮,终于乏味,实在也吃太多, 肚皮该歇歇啦!不过,这就是位无论如何也吃不胖的男人,真让人羡慕嫉妒恨。
叶警官从笔记本电脑上抬头,见姐夫从洗手间出来,双手捧着下巴,正专心致志地用指甲拔着胡子。不由无奈地咧嘴,男人这种“动物”和他们的怪趣味啊,真是无法理解!
有人敲门,是垂眼角的小哥儿“啸”,手拿一个托盘。两只小巧的瓷碗,盖着金属的盖子。
“警官,这是内经理,还是叫肉经理吧,叫我送来给你们尝尝。” 吃食上门,裕川介又起身,接过碗,打开盖子,香味立刻扑鼻。最上方金黄色的蛋饼,夹一块,咬一口,蓬松得简直像孩子吹的
泡泡,不用嚼,就化了。点几颗盐粒儿,若有若无的,滋味刚好合适。
“要搅得死去活来,才有这个口感。”啸小哥儿比画着解释。神探表示满意。
蛋饼下面是一些絮状细丝,裕川介夹起一大坨儿,径直放进嘴里——
哇!
旁人不用尝味道,单看他瞪得斗大的瞳孔,就是最好的评价。这样说吧,如果不是今早吃的美食太多,裕川介可能会蹦起来。
叶警官也拿起勺子,从上到下,蛋饼和细丝一起入口,忍不住发出惊呼:
“这,未免也太好吃啦!”
“是刚捕上来的海蟹,细细地拆开钳子里的蟹肉,用蟹油炒好。”
啸小哥儿继续介绍。
“蟹肉炒蛋、蒸蛋、煎蛋卷并不稀奇,但这个特别鲜,怎么回事?”
“刚捕的螃蟹,及祖传独门手法。”小哥儿还卖上了关子。“是你做的吗?”
女食客继续在碗里挖,发现最下面还有薄薄一层丝苗米。细长的米粒粒分明,吸收蛋和螃蟹滴下来的油汁,不腻又极香,简直要人命啊!
“是的,今天是初一,晚上有这道菜。厨师在试做,我也做一份, 肉经理觉得我这个更好吃,让我给警官送过来尝尝。”
“你不是厨师呀?”叶警官带点宠溺地看着眼前的小伙儿,想起过去的一上午已经见到他几次,“哦,你好像是保安。”
“也不完全是保安。我是来打临时工的,平时在码头上做事,岛上的活儿都是肉经理临时安排的。”
“你们有心啦。”裕川介盯着自己的空碗,突然想到什么,“对啦,这是在哪里捕的蟹?”
“我差点忘记!”啸小哥儿一拍脑袋,“肉经理说,吃完东西,要请几位警官去看捕鱼呢!”
5
F 岛在海上,已经不是叉子的形状,连接沙滩公园的木栈道应该还留在原处,小岛这时更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子。
正是风平浪静的冬季,如果反应迟钝,身在 F 岛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天空蓝得透亮,四周也是蓝的海水,除非站在岛的边缘,亲眼看见浪花拍击气垫,会忘记自己正在海上移动。
假如忽略太阳的位置变化,时间仿佛也在这里静止——裕川介看看表,大声提醒女助手,现在已经是上午 11 :45。
小啸在前面带路,裕川介在身后看他,20 岁出头的身子骨,除了眼角垂,肩膀也垂。柳条儿腰,没屁股,脖颈子还有点驼,向前伸着,整个人就像制服里立着的衣架。
现在的孩子多是这副模样,都是手机和游戏害的!估计在码头他做的也不是体力活,话说现在有几个孩子愿意做体力活呢?但这孩子的厨艺确实不错,一碗蟹腿蛋饭真是出神入化。
肉经理带着十几位客人正在小岛后方的边缘,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光着膀子,还有几位工作人员扯住什么东西,大家都朝倒退的海水望去。
见警察过来,肉经理点头挥手,几位客人让出一条路,只见工作人员正在收网。
“我们在捕鱼。”
小啸边说边走上去,给伙伴们帮忙,马上有男客人也自然地加入。有位白头发的中年男人带头叫上号子,一众人“嘿呦”“嘿呦”地扯着长长的大网。
“这其实是娱乐项目,我们给客人提前设计的。”
肉经理走出人群,脸上挂着几颗硕大的汗珠,笑着为警官介绍—— “毕竟要把客人留在岛上度过 7天,除了新年嘉年华,我们还设计了丰富的娱乐项目。高尔夫、健身房、小型游泳池、阅览室和影音室都是 24 小时开放,但我们希望大家有更多的互动。”
“很好!”裕川介满脸笑意,“而且,谢谢给我们送来的美食。”
“别客气。”肉经理亲切得就像督察的老朋友。“这个网不会被织网挂住吗?”叶警官指着泛着小水花的海面。
“不会。捕鱼网穿过小岛边缘的织网,不会搅在一起,但也捕不到大鱼,就是虾兵蟹将之类,再加上小鱼小海螺,还是蛮有趣。” 说话间,鱼虾开始出现。
这些挂在渔网上的倒霉蛋儿,垂头丧气地被拎出海面,有的垂死挣扎,有的听天由命。捕鱼的人可兴奋啦,每抓到一条小生物,哪怕是个螺蛳,都有欢呼出现。
“这里适合带孩子来。”叶警官用胳膊肘碰碰姐夫,“孩子都爱水,小裕最喜欢出海,下次咱们也租一条船,自己撒网来抓鱼!”
裕川介想到儿子,会心一笑。
这一网全部收完,渔获直接运到厨房,男人们抬着几个大筐,膀子晒得黑黢黢的,脸上是从大海里捡了便宜的得意。
“话说,要吃午饭了吧?”
听到这话,女助手警官做出晕倒状,暗想:姐夫哥儿啊,姐夫哥儿,你怕是位无敌海底捞吧!你的肠胃究竟是什么材质的,这些“管道”直通哪儿,是马里亚纳海沟吗?!
“稍等。”肉经理指指小广场方向,“那边还在做游戏呢!”
一眼望去,果然,另一群客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正在玩老鹰捉小鸡。扮老鹰的,是位腿脚极利落的小伙儿,嘴里还叼个哨子,边抓“小鸡”边吹。
一众成年人玩这个游戏,确实比孩子有更多笑点。看队伍中间的女士,跑起来像鹌鹑的那位,明显跟不上节奏,每次队伍都在她那里拐弯,笑着叫着的声音又最大,第一个被抓住的就是她!
还有那位听说腿脚有残疾的客人,竟然也参加这个活动——
他站在“母鸡”身后,像一个缺少润滑油的轴承,磕磕绊绊,只能死死抓住“母鸡”——
一位高瘦灵巧的女士,身着三叶草标志的运动服。
叶警官吐吐舌头,童心未泯,甚至强行扮嫩,真是难为大家啦!
“你也去玩吧!”裕川介指指队尾,示意小姨子,“撒撒欢,你这种长期坐办公室的人,心肺功能都很差劲。”
叶警官本想拒绝,见小鸡队伍中倒数第三位的薇小姐正冲自己招手,便半推半就地加入队伍……
裕川介竟然缺席午餐,剧烈的腹泻,让他把整个中午时光都耗在马桶上。法医帮忙检查,长官今天吃的东西太杂,又有寒凉的海鲜, 拉肚子还是轻的。
据说午餐偏偏十分丰盛,叶警官一上午嘴巴也没停,但还是对 F 岛的餐食称赞不已。
“姐夫,咱们这一趟差事也算赚到啦。”
叶警官不得不把皮带的扣眼向后调整一格:“这些客人花 5万才能享受的服务,咱们俩就省下 10 万!”
裕川介来不及回答,肚子咕咕叫,又放出一股漫长的气体。
“话说这些客人心也真大,海上小岛连续死了俩人,这些人还是吃吃玩玩,没什么影响。”
叶警官心情亮丽,揉着胃部帮忙消化。裕川介话在嘴边,肠子搅劲地疼,又生生咽下去。
“这个牧慎也真是闷葫芦,被安排到另一个集装箱房间,一上午就干待着,午饭也是工作人员送去,钱算白花啦!”小姨子对姐夫的痛苦视而不见,继续自说自话,“糖小姐就不像他,带个墨镜,中午去餐厅,吃得还不少。”
“夕小姐呢?”裕川介总算出声。
“午餐和一位男客人坐一起,脸色虽然不太好,但也笑了好几回, 吃完还一起散步。”
“其他人呢?”
“看着还挺乐呵。”
裕川介再也说不出话,上面疼得流冷汗,下面又开始放气体。
6
太阳偏向西,肉经理来“请示”,原定正月初一晚上举办的“烟花化装晚会”,是否还照常举行。
裕川介没任何迟疑,当场答应,并嘱咐嘉年华负责人,在拖船到来之前,“该干吗就干吗。”
岛上命案不断,但除了夕小姐曾经要求回陆地,并没有其他客人强烈表达不满。对他们来说,这趟“梦幻旅程”依然美好,那就不要人为地破坏这愉悦的氛围吧!
果岭上,几位男士悠闲地打着高尔夫,小酒馆里,客人结伴儿流连其中,虽然没有大声喧哗,可也能听到欢声笑语。白天,大家捕鱼、做游戏,一切都那么正常。
这些人就像从某人葬礼返回家里的亲友,真切地印证一个残酷又无奈的事实:你死你的,对不起,我还得活。
“姐夫,我们好像忘记了一个关键点。”
叶警官停止敲击键盘,抬头瞧歪在沙发上,半死不活的裕川介。
“牛仔外套。” “有什么特别?”
“女人的直觉,它有某种特别含义。嫌疑人的衣服,死者讨过去, 穿上之后,死在嫌疑人的地板上。虽然没证据,但可能就是解题的重要线索之一。”
裕川介点头,“你的洞察力有进步。”
“还有,就是那对失散的父子,我们在做背景调查时发现……”
“有什么异常?”
神探直起腰,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捧着下巴,指尖弹弄着下巴上的胡茬,冷不防揪掉一根。
“看来他们确实不知道,因为彼此完全没有任何交流!” “做没做 DNA 比对?”
“当然,我就是在 DNA 数据库中采集信息,确认他们的父子关系。毕竟我们这个国家,每位公民从出生开始,就被采集血样,形成公民 DNA 数据资源。”
“但这不是你这个级别警员该有的权限,这涉及整个国家公民的隐私。”
“我用你的账号登录,猜出你的密码。”叶警官嬉皮笑脸,“我姐的生日!”
“所以呢?”裕川介无可奈何,没一点办法。
“这个孩子,是父亲都不知道存在于世的孩子。”
“或者呢?”
“他们彼此早就认识,但却在人前假装不认识。” “还有第三种可能吗?”
叶警官认真想想,“有人修改 DNA 数据资源,从源头造假。毕竟覆盖全体国民的数据库,是近几年的事儿,成年人的数据信息都是后采集的,导致准确率有限,只能作为参考,还是要以亲子鉴定的结果为准。”
当姐夫的,终于满意小姨子的进步:
“如果你进入警务大数据系统,再加一些背景调查,就能轻易发现这层关系,这对父子怎么会不知道?!孩子情有可原,小时候走丢, 或被送人,但父亲应该知道自己有流落在外的孩子。如果他想找,一定会求助警方,早就会发现孩子身在何处。”
“母亲故意隐瞒呢?”
“这有可能。”裕川介变魔术般掏出一根牙签,叼在嘴角干嚼着,“不管怎么说,咱们就看看,他们究竟想怎么演下去吧。”
烟花化装晚会和 F 岛上的新年晚餐、消夜一起举办,但看来大家都不饿,只是拼命喝酒。
与陆地上过年的情景也差不多,第一顿大鱼大肉吃得香,第二顿战斗力就下降,接下来美食的边际效应不断递减。但奇怪的是,酒精却不符合这条定律,吃不下,依然喝得下。
想想仓库里那堆积如山的各种酒水、软饮,看来主办方的确深谙客人需求。
烟花化装晚会,顾名思义,不用解释。客人也不必费心准备衣服。傍晚时分,工作人员早就挨个房间送上装备,连上岛的警察也有。
肉经理解释,怕客人不满意,肯定要多准备一些,不过绝对不会勉强警察穿这些以卡通和影视剧中的角色为主题的道具服。
烟花是小型焰火,主要是烘托新年的气氛,和昨晚一样,在小广场放放就行,毕竟这是漂浮的小岛,安全第一。
在介督察的邀请下,嫌疑人牧慎先生也走出房间,他已经在集装箱里憋闷一整天。
海风阵阵,星斗爬上夜空。仙人一般飘荡在深海,远离大陆烦忧, 这真是难得的享受!不少人被浩瀚的海景吸引,久久驻足小岛边缘, 或站在集装箱的露台上眺望……
众人都穿上道具服,甚至警察们也不例外。
神探裕川介穿得十分应景,是大侦探波洛的经典造型,但听说他本人是拒绝的。叶警官一身豹纹,还带个尾巴,像草原上矫捷的母豹, 听说督察本来要穿她这套。法医和法证是女吸血鬼和男麋鹿。
统一穿黑白企鹅服的工作人员又开始忙活起来,薇小姐午后感觉不适,毕竟凌晨就起床,两起命案,又玩老鹰抓小鸡,女大学生身体有点吃不消,请假在房间休整。
于是肉经理开始支使小啸,这孩子也是一只“企鹅”,在客人中穿梭,驼着背,两条细腿有点滑稽。
晚餐果然有那道鸡蛋蟹腿肉米饭,正在减肥的叶警官破例又吃一碗,暗中朝兼职厨师致意。那孩子收到女警官赞许,笑起来时,眼角垂得没那么明显。
一轮轮直升机窥探,把小广场上的舞台吹得凌乱,今晚也没有特别安排演员表演。不过红地毯还是在海水里洗净,重新铺上,射灯也全都亮起,音乐大声放出来——
新年的样子,还是要有嘛!
牧慎属于孤独体质,还是游离在众人之外。夕小姐躲着他,两人始终保持直线距离最远,就像永远没有交集的星体。
裕川介重新恢复进食战斗力,摸着波洛的假胡子,饶有兴趣地品尝美食,不时喝一口酒,和法医、法证耳语,偶尔看手表。
“姐夫,我又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儿。”
“ 母豹子”叶警官转一圈,回到“波洛先生”裕川介身边。
“岛上,100 多号人,竟然没人打麻将——这太不科学!”
“确实稀罕。”裕川介再次给女文职警员点赞,“你的观察力再上层楼,果然破案能力要在案件里学习。”
“可不是,我是真打算申请来一线。”
“成!那请你先分析一下,为什么岛上的人都不打麻将?按理说这个国家,只要有 4 个成年人,在一起待上 5 分钟,就应该拿起二五八万来。”
“NO! NO! NO !”
叶警官伸出细嫩的食指,俏皮地摇摇:“姐夫,虽然你是神探,但我也有自己的方法。你靠分析各种可能性,再找出最终的答案,我却不同,我喜欢直接找到答案,又省脑子又省时间。”
说话间,穿着豹纹服的女警官已经站起来,胸有成竹地朝人群走去,一副“等着瞧好儿”的模样。
裕川介目送姨妹子,手中剥着葵瓜子,就像静待喜剧上演的观众。几分钟之后,叶警官兴高采烈地回来,往椅背上一靠,“老板,
这次换你先来,看你的分析准确不准确!”
“先来就先来。”当姐夫的官儿再大,也只能耐心陪着玩耍,“两种可能,一是大家上岛后才发现,岛上根本没有麻将或麻将机,二是这些客人都说,自己不喜欢打麻将。”
“好!分析完毕,那你的结论是?”
“二,客人都说不喜欢打麻将。”
“天呀,姐夫你不是人类吧!”打扮成母豹模样的女警抱拳作揖,“分析出这两种可能不算什么,当然已经比普通人强得多,但能确定答案二,那可是真智慧啊!”
“小儿科。”裕川介又有点得意,一把将剥好的瓜子瓤丢进嘴里, 香喷喷地嚼着。
“不过,我彻底糊涂啦,姐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答案一的概率可比答案二大出无数倍,为什么你就能猜出来,大家都不喜欢打麻将呢?”
裕川介翻个气人的白眼,“越急越不告诉你,请你自己先想想!”
7
大概自觉跑题太久,终于良心发现,裕川介重拾警察的“自我修养”。离开闹哄哄的小广场,独自来到第一位受害人蜜小姐遇害的集装箱。
现场,在警方到来之前已经被破坏。
从牧慎用对讲机呼叫服务台,再到服务台报警,裕川介和叶警官
赶到警署,坐上轻便快捷的“小鸟”来到尸体旁边,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这期间,牧慎的集装箱房间出出进进,像陆地上的集贸市场。没人有保护现场的意识,而这应该是起码的常识。除了尸体被肉
经理拦着,只被自家姐妹又搂又抱,其他区域已经踩得稀巴烂。
这才是裕川介没有花大力气到处勘查的原因,只是交给法医和法证,看最终能否得到一点有价值的线索。
督察深知,第一桩案件并不能称为真正的密室事件,虽然逗着小姨子去猜测犯案手法,但他自己根本没深想。说什么“已经破解密室之谜”,那都是骗孩子的话!
毕竟,这是基于嫌疑人牧慎的自我陈述,虽然经过分析,这种可能性最大。但直到第二桩案件的出现,密室,才真正坐实。
目前,他唯一可以确认的,也就是凶手不是牧慎,而已。
相比于密室,找出神秘岛主,才是裕川介此刻最在意的事情吧!
慎先生的房门紧闭,门上贴着警方的封条——为了顾及其他客人的感受,蜜小姐和汝先生的尸体经过检查,已经被安置在仓库区域一个单独的小集装箱,那里原来是存放烟花的地方。
糖小姐本来吵着要设灵堂,被肉经理好歹劝住。但她再也没去“看”过姊妹,倒是岛上经理每隔一会儿就来转转。
裕川介掏出肉经理早上给他的万能钥匙,红色的鱼形小卡片贴在感应门锁上,啪嗒一声,甚为悦耳。
此时,不是密室,没有人在里面挂链条锁,门一推就开。
房间没开灯,露台的门也紧闭着,只有从窗户投射进来的小广场的灯光,不够亮,但室内的陈设也能看得清楚。
没什么难闻的气味,包括想象中的死人味、尸臭味。相反,寝具散发出的棉麻清香,甚至让人有种回到自家卧室的错觉。地板上,法证画出尸体蜷缩的轮廓,牧慎躺着的位置,也用黄色带号码的小牌标记着。
裕川介径直来到床边,在没有柜门的矮柜上,再次拾起早上摆弄的那个瓷做的奥特曼。
这玩意儿做得并不精致,阴暗中,奥特曼映衬出窗外的灯光,表面的光泽类似糖葫芦的冰糖外衣。
在牧慎的床沿边儿静坐几分钟,裕川介这才缓慢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离开。
走下通到地面的楼梯,裕川介又来到第二位受害者汝先生的房间,在另一栋三层集装箱的首层。
拨开封条,打开房门,这次裕川介把全部的灯都打开。环顾四周, 再翻看一下死者的行李,最后站在扶手沾着血迹的沙发对面,双手抱肩,若有所思。
矮柜上,奥特曼小像仰面摔倒,旁边是两团纸巾和一只装着浅棕色液体的玻璃杯,法证的数字牌放在旁边。
房间里不便藏人,集装箱连接形成的大开间,没有门做间隔。即便有人会隐身术,杀人之后,也必须又变成崂山道士,否则根本无法在外面挂上链条锁,让这里形成“密室”。
当然,推理小说中,这类密室很多,无非是机关和手法的结合: 钓鱼线,似是而非的门或链条锁,凶手不走门走窗子,房间除了门的其他部位可以通行等。前面和小姨子已经分析过,在 F 岛都行不通。
说白了,这就是一间只能从门出入,链条锁只能从里面挂上,门一关、锁一挂,就彻底变成密室的房间。
还有一种可能:受害人是自杀,或被某种室内机关杀害,但眼前的集装箱房间,并不存在这些手法的成立条件,裕川介和法证已经逐一排除。法医也证实,按照刀子插入心脏的角度和力度,这不是受害人自己完成的,凶器也不翼而飞,肯定是他杀无误!
裕川介走进洗手间,这男人带的化妆品可也不少,镜子前的梳妆台上堆得满满的,看得出全是奢侈品大牌。特别是香水,竟然有三四瓶,甚至还有粉底液,难怪听说他给屁股整过容。
马桶的盖子放下来,垃圾桶里,用过的纸巾一团一团,冒了尖不说,地上还有好几团。
第三间集装箱属于蜜小姐,裕川介打开房门,只看到一片凌乱。警方已经封存这三间集装箱房间,等 F 岛回到陆地,再派人手仔细调查。凌乱不是警察造成的,这实在是位邋遢的姑娘!
沙发和床上堆着裙子和内衣,几双高跟鞋和拖鞋东南西北分散着,没有一只姿势优雅。纸巾和零食包装袋随意丢在地上,床边还有一个咬了几口的苹果。
半开放的洗手间简直是重灾区,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汝先生在这位小姐面前,那还是小儿科。
各种化妆品的瓶瓶罐罐,七扭八歪占满洗手台。到处都是水渍, 雪白的毛巾沾着红色的口红和黑色的眼影,最后被踩在脚底。
垃圾桶已经被彻底掩埋,一次性美瞳隐形眼镜的外包装盒、贴过的面膜,甚至还有卫生护垫。拼命扯过的纸巾,每一条都比哈达还长……
难怪她是和汝先生一起来的,两人果然有很多相似之处。
裕川介好不容易找块空隙下脚,忍不住联想,这样的女人娶回家是什么模样。她教育出来的孩子,又是什么德行。
看遍房间,并没发现奥特曼小像,但裕川介不死心,在衣服堆、垃圾堆里到处翻找。
终于,在丢毛巾的藤篓子里,被几条用过的毛巾夹杂着,越看越粗糙的“鸭蛋眼”英雄,重见天日。
入夜的海风,把人吹得微醺又清醒。这句子没毛病。
抬头看看,这情景也别错过——不做渔民,谁知道人生还有几次机会,在这样漂浮的小岛上,享尽海上星空。
空气中有微弱的腥味,一种细小的声音摩擦耳膜,分辨不出从哪里来。
裕川介并未对风景产生什么兴趣,也没心情刻意描写,径直朝小广场而去。
烟花化装晚会即将落幕,不少客人散去,只有十几个人吃着下酒菜,喝着啤酒。有人光着膀子,露出满是脂肪的后背,多亏没大声划拳。
叶警官和小啸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说边笑。当然,笑的是警察大姐,肉经理助手兼保安兼厨师的小伙儿,一板一眼地认真回答问话。
“在码头当调度员,那你的厨艺怎么这么好?”
;“我妈妈的家族一直经营餐馆,从小在外公家长大,很多东西就会了。”
“这叫耳濡目染。”裕川介坐回两人身旁,示意他们继续聊。“冒昧地问,你爸爸呢?”
啸小哥儿反倒微笑起来,“这没什么冒昧,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爸爸,怎么啦?……”叶警官小心翼翼。
“去世很早,我甚至没见过他。我们没有感情,所以也不难过。”
“哦。”两位警察同时感慨,“可怜的孩子,但你并不需要他人的怜悯。”
“我可能,要去忙啦……”
小伙子瞧瞧裕川介,还是站起来,指指肉经理的方向。裕川介摆出慈父般的笑容,“晚上 8 :58,去吧,孩子!”
8
今夜,注定要在岛上度过,船务公司老板的电话,一整天都关机。拖船工也召集不到,没有老板吩咐,凭你天王老子也不好使。这些常年对抗海上风暴的倔强工人,要留在家人身边。
众人眼中的裕川介不太着急,就算着急,估计也不会写在脸上。好在直升机每隔几小时就在上空盘旋,警方又派出 2 艘机动船,
在 F 岛周围护航。
挺好的,就先这么漂着吧!
人虽然慢慢散棚,按照计划,晚上 9 :30,岛上依然要放烟花。除了冷热的烟花,还有几支窜天猴儿,工作人员见人少也觉得无趣, 便草草收场。
啸小哥儿最后一轮上菜,神探又吃完一盘辣炒海螺,啃几只生腌蟹腿,喝一杯土耳其红茶,晚上 10 :00,这才起身回到自己的集装箱房间。
半小时后,剧烈腹泻。
这次腹泻不同寻常,几轮下来,裕川介像一摊稀泥巴糊在马桶圈上,肠胃的难受和疼痛,让他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两条大长腿耷拉着,像被砍倒的竹竿子。
肉经理带着 F 岛上配备的医生、女法医和叶警官一起,帮督察粗略检查,一致决定立刻召唤警方的小鸟直升机,送他回陆地医院治疗。
裕川介已经离不开马桶,冒着冷汗,又拉又吐。终于熬到午夜, 在众人的帮助下,拿出吃奶的力气爬上“小鸟”,朝小岛航向相反的方向而去。
叶警官也睡不着。
夜里起风,海浪明显高涨起来。此时,就算不是感官敏锐的乘客, 也能感知小岛的颠簸——相信已经有人开始“晕船”。
这座海上浮岛,像一片叶子,更像一只水黾,把自己的躯体摊平、舒张,紧紧帖伏在海面上。然而面对大海的无边无际,可叹这位海上“溜冰者”,掌心里除了海水,什么也抓不住。
这样漂浮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隐约又有声音传来,仔细分辨,好像是从大海深处。不知是什么生物,不远不近地围着小岛,发出空荡荡的低吼。
叶警官扯过薄被,盖住自己的头顶,又猛地掀起来——这样做, 没有意义!
重新爬起来,抓起丢在沙发上的豹纹道具服,女警官就势披在身上,推开露台的门,整个身体正面迎接海风!
风,从头皮唰的一下梳理到发梢,叶警官连打几个寒战。
树丛、果岭、长凳旁,小岛上到处都有微弱的灯光。零星几个集装箱房间窗户还有人影儿闪过,小广场上工作人员正在打扫,看来也接近尾声。
犹豫一下,还是把姐夫临走时交给自己的手枪带上,叶警官蹑手蹑脚走下蓝区集装箱二楼的房间,双脚接触到松软的沙地。
就走走吧!
身材紧致的女警,一侧身就跨进草坪,哪儿阴暗她钻哪儿。
是的,在夜晚,待在光影之下,并不能给予安全感,除非你想成为罪恶的靶子。没有比黑暗更好的掩护和伪装,哪怕你赤身裸体。
小岛确实不大,细细转一圈,半小时绰绰有余。
叶警官先摸索到存放尸体的烟花仓库,这里灯光明亮,只见两条白色的细长物体妥帖地摆放在铁架上——这是从头到脚盖着白布的蜜小姐和汝先生。
多亏这是海上,还没招来什么苍蝇,气味也不差。
女法医斜靠在门口的长椅上打盹,身上搭着灰白格子的毛毯,怀里抱着一本封面有红绿线条的书,应该是从阅览室拿来的,东川笃哉的《完全犯罪需要几只猫》。
她应该喜欢小动物。
年轻的男法证陪着同伴,在另一张长椅上婴儿般睡得香甜。他的手臂耷拉着,令人不由联想起汝先生的死状,毛毯已经滑到地上。
捡毯子时,叶警官帮男法证把手臂放回身旁。这一系列动作惊醒女法医,彼此示意一下,女警对同仁做出“辛苦啦”的口型,放心地离开仓库。
随便闯入,乱碰尸体,看来不容易。
主控室也在蓝区集装箱区域,叶警官在门口窥探,并不打算走进去,打扰那位正在专心盯着织网的值班员。
红灯不停闪烁,不断有物体撞上小岛,但都是一些无辜的海洋生物。尖刺挂住它们的身体,漂浮一段距离之后,受害者缓慢脱落,有的沉入海底,有的在路上成为其他生物的盘中餐。
织网的孔径对于绝大多数鱼虾已经足够,挣扎几下,就能逃脱。偶尔有个头大的家伙,值班员就会用对讲机通知救生员,只要不适合人类煎炒烹炸,很快就能放它们回家。
看来,这里也一切正常。
肉经理的房间已经熄灯——确实,整个小岛上就数这位敬业的职业经理人最忙:他要招待好每位嘉年华客人,管理好几十人的团队, 还要应付棘手的凶案,而且是连续两起!
除了配合警方完成调查,也要随时满足患有神经性贪食症的督察的多样化进食需求。
叶警官甚至开始怜悯起他来,这应该也是一位有家有室的男人, 年纪和姐夫差不多。为了生计,新年也不能和家人团聚,而是为这些孤独的人们提供慰藉。回到自己的家里,他还需要继续无微不至地照顾别人吗?
如果没有高额的报酬,又不是出于爱,那真是一种伟大。
没什么特别,叶警官准备回去,重新进入梦乡。
轻手轻脚,故意假想自己是夜游的鬼魅,女警斜穿小广场,经过休闲长椅区域时,却突然看到两个影子立在变色木树丛后面。
立刻蹲下,手指抓住手枪,叶警官全神贯注地盯着十几米远的那两个人。
“昨晚,你闹腾一夜,还没完没了吗?”女的声音。
“为什么不开门,我只想和你当面说清楚。”男的声音。“你酒气熏天,那样子真吓人,我敢开门吗?”
“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吓唬你。”男人语气有一丝缓和,又问, “除夕夜,是你送我回房间的吗?”
“是的。”
“然后呢?”
“我把你扶到床上,帮你盖好被子。”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就走了,回自己房间,边看电视边收拾,准备睡觉!”
留白几秒,那男人又说话:
“你在我房间,发现有什么不正常吗?比如,我房间有其他人在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遇到这样的事儿,我很替你难过,但如果当时你房间还有其他人,我肯定能发现!”
“为什么这么肯定?他可以躲在露台或洗手间。”
女人不说话,最后终于和盘托出:“其实,我在你的房间待了一会儿,用了洗手间,还走上露台看看风景,帮你拉上窗帘,所以可以肯定,当时没人。”
“顺便还翻翻我的东西吧?谁让你这么做的呢?!”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恶狠狠的。
“我,并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确实对你有好感……”
“可惜,我没这种感觉。”
“你为什么要这么直接呢?就因为我是汝先生案件的目击证人, 警方也把我看成嫌疑人,你就可以鄙视我、轻视我吗?”
“不是,我难道比你强吗?我不一样是杀害那个女人的嫌疑人。”
“那就是呀,我们半斤对八两,你凭什么对我没感觉?”
“我来岛,又不是谈恋爱的……”
“那你来干吗?不是狂欢,不谈恋爱,你来干吗,真是浑蛋!”
女的提高嗓门,如果再大一点声音,应该就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想知道,你不会告诉警察吧?”
声音缓和,低沉下来,那男人重新换上一副没有感情的声线,“你确实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不会说的,真的不会的!”女人急了,“我可以向宇宙发誓!”满天的耀眼星斗下,男人极为勉强地接受女人这个不着边际的誓言。
“这和你没关系,我只是在保护你,夕小姐。”
9
海上的清晨来得比陆地早,风平浪静,又起团雾,估计大年初二还是个太阳天。
餐厅直到 7 点钟也没什么人影儿,看来客人们都还没起床。连续两晚吃吃喝喝,白天捕鱼做游戏,需要强大的体力做支撑。
叶警官穿戴整齐,与两位同仁慢悠悠地喝着菜粥,裕川介还没回来,下一步的工作安排没有指示,暂时只能等待。
薇小姐晃晃荡荡走进餐厅,径直来到警察的面前,拉张椅子坐下。她今天的状态比昨晚更糟糕。皮肤没有光泽,眼睛没有神采,鼻翼鼓出一个巨大的粉刺,白头还没露出来。两个硕大的眼袋,不会有人认为那是卧蚕。
——这姑娘精神状态实在欠佳,脖子仿佛不能承受脑袋的重量, 两者一起耷拉着。
“怎么啦?”叶警官关切地问,赶忙倒一杯土耳其红茶给她。薇小姐颤抖地接过来,喝两口,好像恢复了一点气力。
“ 我已经告诉肉经理,我不做了,我病了……”
姑娘又喝茶,仿佛那是治病的良药。
“如果早知道 F 岛是这样的鬼地方,给金山银山我也不会来!汝先生和蜜小姐的尸体,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一刻都不得安宁。”
“你的心理压力太大,小妹妹。轻松点,这些事情和你无关……” 比薇小姐大不了几岁的叶警官,握住她的手,果然冷冰冰的。“不!”女大学生突然抬起头,拧着粗黑的眉毛,“我受不了啦,特别是晚上。”
“噩梦吗?” “ 不是!其实是……”
薇小姐开始讲述:
这个岛上有人偷窥我,我敢保证!
从客人上岛起,我就感觉有人在暗处注视着我,可我每次找那目光的来源,都没有对应上它的主人。
我以为是因为我——性感,我知道,朋友和同学都是这样评价的。这也没什么,看就看吧,我最初是这样想的。
但是昨天凌晨,客人回房间之后,我们收拾妥当,也回到蓝区的工作人员集装箱。四人一间,都是女孩儿。洗澡时,我突然看到有人在窗外,透过窗帘往里面偷窥!
因为是一楼,两位女孩儿立刻跑出去,想抓住这个变态狂,却没见人影儿。
昨晚,也就是初一晚上,我请假在房间休息,简单洗漱爬上床铺。可是头痛欲裂,我睡不踏实。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溜进房间。
没有开灯,那人蹑手蹑脚来到我床边,仰头看着我。我们只有一米远,我甚至能闻到他的体味,淡淡的,有股塑料味,也可能是错觉。
我想大声呼救,但又怕他有刀子什么的,这么近,一刀就能要我的命,就像对汝先生那样!我只能紧紧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呼吸平静, 假装睡着。
那人轻声来到门口的架子上——那是我们放行李和个人物品的地方,他开始翻腾起来,声音很轻,像蛇爬过田地。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应该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果然,他放下行李,又回到我的床前,这次开始翻我脱下来的制服。
“你看清他的长相没?”叶警官插话。
“很黑,我睡觉没戴隐形眼镜,高度近视什么也看不清。”
“男女,身高,体态?”
“眼睛不给力,实在看不清,就知道是个男的。”
“然后呢?他伤害你了吗?”
“没有,他走了。”
“你丢东西没?”
“也没有。我爬起来,下床检查自己的行李——所以,我确定他是偷窥狂!他也许是要拿我的内衣,毕竟 G 罩杯的内衣不常见。但我都挂起来了,和其他女孩儿的混在一起。”
“那是几点?”
“晚上 9 :10 左右,他在我房间应该有 2 分钟。”
叶警官听完薇小姐的遭遇深表同情,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现在呢,很抱歉,还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F岛,两桩命案等待侦破,嫌疑人就在这个岛上,裕川介督察生病回陆地治疗,拖船队还没来。而且呢,就算现在回陆地,你也不能马上回家,警方还要逐一做笔录。
更何况你主动要求离岛,可能会背上嫌疑人的标签,平添无谓的麻烦。
在岸上也是等,在岛上也是等。与其这样,不如再欣赏一下风景吧! 确实身体不适,岛上有医生,法医姐姐也能应对一些简单的病症。
薇小姐你是心理压力太大,只要好好调整心态,会很快恢复的。
至于偷窥狂,警方会责成肉经理加强巡逻,重点保护女客人及女工作人员。建议薇小姐不要再打单儿,尽量和女伴儿在一起,不给坏人可乘之机!
当然,警方会把这件事记录在案,一定会抓住这个家伙,请放心!
……
话说到这儿,滴水不漏,薇小姐虽然垂头丧气,但也无计可施。又喝一杯红茶,叶警官站起来,薇小姐却还没有起身的意思,双手捧着茶杯,欲言又止。
“你还有事想要告诉我,是吗?”女警官温柔地坐下。“请问,至亲的人之间,有没有可能互相伤害?”
“当然有可能,这样的例子不少。”
叶警官知道有线索上门,按捺内心的喜悦,脸上还是保持平静,“比如,我是说比如,双胞胎之间,长得一模一样,会不会彼此伤害?”
“你是说哪种伤害?”叶警官还在朝着自己想要的目标诱导对方。“杀了对方!”
薇小姐终于说出口,“就像蜜小姐那样。”
“你有什么发现吗?”
薇小姐摇头,“我只是有种强烈的预感,糖小姐可能是杀死蜜小姐的凶手,甚至也是她杀害了汝先生!毕竟其他人和死者无冤无仇, 他们三个人一起来的,而且,而且……”
叶警官赶紧垫一句话:“而且什么?”女大学生翕动着嘴唇:
警方应该好好查查糖小姐!
除夕嘉年华之后,客人散去,我偶然听到这三人在健身房吵架, 他们可能以为午夜过后没人健身。
肉经理安排工作人员到处巡查,我恰好走到那里。
他们吵得很厉害,但断断续续,听不懂关于什么,双胞胎中间的一位还在哭。我已经确认糖、蜜小姐都是汝先生的情人,他们之间, 可能是情杀……
10
挂断姐姐的电话,得知姐夫昨夜在医院输液治疗,现在已经没事,叶警官才放下心来。
从餐厅打包几样点心,一颗清水蛋,一碗菜粥,女警来到糖小姐的房间外面,用指关节轻轻敲门。
“谁呀?”声音还带着痰,估计没起床。
知道来人身份,F 岛客人糖小姐解开链条锁,打开房门,请叶警官进来。
一样的凌乱,和蜜小姐的房间如出一辙,真不愧是姐妹。
“好点吗?我来看看你。”女警官温柔得像天使。
揉揉眼睛,穿睡裙的糖小姐摆出苦笑,“怎么能好,非常糟糕。”
“总要花点时间。”
叶警官把沙发上堆着的杂物推开一个空隙,屁股坐在上面,顿时感觉被硌了一下。掏出那个物件一瞧,是奥特曼的陶瓷小像,做工简朴,像是几岁孩子的玩具。
“你带来的?”
糖小姐摇头:“是这房间原来就有的装饰品。”叶警官把奥特曼重新摆在矮柜上。
精于化妆的女人,卸了妆之后差别原来真有那么大,女警官暗中感慨,如果不是声音相像,说这是两个人也不夸张。
而且这位网络明星有明显的整容痕迹,当然,背景调查已经发现, 这对双胞胎姐妹从头到脚整过的地方还真不少!
“找我有事吧?”糖小姐在床边坐好,拢拢头发,“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之前和您简单沟通过,见您情绪很糟,没有多问。不过作为两件案子受害人的直接关系人,还是要找您详细了解情况。”
叶警官客客气气,没想到糖小姐还是怒了——
“直接关系人?不好意思,我没有理解错吧,你是想说我是嫌疑人吗?”
女警官不置可否,双手交叉握住上臂,任由对方提高嗓门。 “去世的可是我的亲姐妹啊!我们是双胞胎,我会杀她吗?!”
“我没说您杀人,请别激动。换个问题,请问你们姐妹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这还不是暗示我有杀人嫌疑吗?!”
叶警官决定摊牌,“除夕午夜过后,有人听到您、蜜小姐和汝先生在健身房吵架,能说说情况吗?”
“再亲近的家人和朋友也有可能吵架吧!”
糖小姐上身前倾,领口开得很大,好在对面是一位女警官,“蜜喝多酒,一直在哭闹,我们劝她回房间,她就是不肯。”
“就因为这个?”
“还能因为什么呢?不信你可以去问汝先生,看我是不是在说谎!” 叶警官抿嘴一乐,“这个提议很好,不过还是您去问问吧。”
发觉失言,糖小姐不得不道歉,语气和态度却还是充满不悦:
其实,我就算自己去死,也不会伤害蜜一丝一毫,我们怕是这个世界上关系最亲密的姐妹。
我们一起来到这个世界,听说在妈妈肚子里时,就经常抱在一起。您不会和自己的姐妹用一个杯子喝水吧?我们经常会。
您没有和自己的姐妹穿一条内裤吧?我们经常会。
我们的东西就没有你我的概念,是属于我们共有的,谁用都行。
——当然,我们不是不讲卫生。
更难得的是,我们的爱好相同,审美相同,品味也相同,我们就是老天创造的一模一样的彼此,我们也不打算做什么区分。除了名字,也是方便别人叫的。
酒精作用下,正是除夕,触景生情,可怜的蜜突然伤感起来——
我完全能理解她呀,她在思念我们去世的父母。
没有父母,没有结婚,我们就没有家。除了彼此,即便是新年, 也没什么人真正牵挂我们……
我们姐妹感情这么好,甚至心灵相通,所以我被怀疑杀蜜,会特别生气。
“很抱歉让您有这个错觉,我希望尽快破案,为蜜小姐找出真凶!”
叶警官是位得体的倾听者,“不过,我也有姐姐,虽然不是双胞胎,同样彼此深爱,但表达的方式和你们不同,倒不能说,我们就没有你们亲密。”
“跳过这个话题吧,我其实也想马上找出这个浑蛋,再千刀万剐!可我想不通,这个岛上究竟有谁想要杀蜜,或者是我?!可能因为我们长得像,蜜被误杀,这也是有可能的,但我并没有仇家在岛上呀!”
“你们姐妹与汝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朋友,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汝先生与蜜小姐之间有矛盾吗?汝先生会不会是杀害蜜的凶手呢?”
糖小姐手脚并用,一起摇晃:“不可能,他们关系好着呢!就是为了陪我们,汝先生才没有在家里过新年。”
“汝先生有家庭吧?”
“有,还有三个孩子。”
糖小姐不想隐瞒,其实也隐瞒不了,户籍系统是初级警察也能登录的。
“那你们的关系?……”未婚的叶警官,问得有点隐晦。
“不太正当的关系。”
糖小姐的直白出乎女警官的意料,便弱弱地又加一句:“是和哪位?”
“我们俩。”
这样惊世骇俗的答案,本应该让叶警官再次人仰马翻,但就是这么巧,女警官没有——大学阶段,某学院恰好有一对著名的双胞胎, 净干这种事!最终她们的结局谁也不知道,好与坏,这都是自己的选择。
“除夕夜,我和汝先生整晚在一起,我们俩都不是杀蜜的凶手。虽然他死了,不能给我作证,但相信你们能查出真正的凶手!”
“鉴于你们的关系和死者身份,不能算不在场证明。”
“你们要不在场证明,对吧,那绝对没问题。”糖小姐兴奋起来, 起身在一屋子的杂物中把手机翻出来,得意扬扬地甩给女警官,“证据,就在这儿!”
叶警官接过手机,发现屏幕摔得粉碎。糖小姐赶忙把手机又抢过来,熟练地开机,点开屏幕上的某个图标,是一款在线麻将游戏。
“嘉年华上,我们喝太多酒,蜜哭,我失眠,就拉着汝先生陪我打麻将,他的手机警方一查便知!我们在一间‘房间’,一直玩到凌晨 3点多,中间没有停下来一局,后台肯定有数据。”
“如果查实,确实是很有力的证据。”
听到警察的肯定答复,网红糖小姐不免舒一口气,起身撕开一张面膜,自顾自地贴在脸上。
“上岛之后,汝先生有异常吗?比如,碰到熟人之类?”
叶警官跟着糖小姐走进洗手间,看着她在镜子前涂抹脸上的乳液,脖子上也细致地涂抹,然后是手臂,甚至裸露的小腿……多亏她没打算在后背也涂满,叶警官真心不想帮忙。
“没有。”
“客人中,什么人和他有‘特别的’交集呢?”
“那好像有好几位哦。”糖小姐停下忙碌的手指,仔细回忆,“工作人员就不说,他和好几位女客人搭过话,这是他的毛病。不过要说特别的,就是叫夕的女人!这女的主动往上贴,那小胳膊小腿的风骚劲儿,很合汝先生的胃口,应该是臭味相投!”
“夕小姐?”
“对!就是老汝尸体的发现人,肯定是她杀了人,还惺惺作态。” 糖小姐恶狠狠地、负气一般扯下脸上的面膜,朝垃圾桶丢过去,却没有命中。
“汝先生带着女伴,夕小姐还会这么做吗?”
“这就是她轻贱嘛!当然,老汝也主动勾搭她。”
叶警官忍不住笑出来,“既然您知道他是这样的渣男,干吗还与姐妹委身于他呢?要是我,早就请他滚得越远越好。”
“他有钱。”
糖小姐边说边脱睡袍,准备换上长裙。在人畜无害的女警官面前也没什么顾忌,她只是把身子背过去。
“有人说,汝先生遇害之前,您曾经和他争吵,什么原因呢?”
“算不上吵架,我怪他不应该安排这次旅行,他说吉凶祸福,他也没办法预见。”
“最后一个问题,汝先生遇害时,您在哪里,做什么呢?”
糖小姐扭过上身,双手背在身后整理裙子的拉链,嫣然一笑,“我可有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当时,肉经理一直安慰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