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Day 5 第五天
周六,短时暴雨,防范山洪及泥石流
1
电台节目,周末和工作日不同。
绝大多数广播电台,工作日精心准备,周末就有些敷衍,放放音乐,一位主持人在直播间守一上午。这很好理解,周末路上开车的人少,听众就少,节目没必要弄得那么浓墨重彩,主持人也需要轮流休息。
本来,麟可每半个月排一次周末班,半天,还在承受范围内。但如果工作日每天直播四小时,熬到凌晨一点才下班,周末又上节目, 就确实太不人道!
好在岷江这位领导不错,在部门会议上主动提出今后不再排麟可的周末班。
人,毕竟不能当牲口用。
即便如此,周末麟可也不得闲。台里和商家的活动一般都在周六举办,婚礼也几乎都在周末中午,麟可反倒比平时忙得多。经常一天之内穿梭几家酒店,拿着不同的手卡,问候不同的来宾。
从前年开始,婚宴,麟可已经能推就推。
婚宴人累、钱少,已经不是麟可这种段位明星的主营收入。相比较,企业商家的出场费就慷慨多了,一场商演抵得上五场婚宴。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毕竟有限,当然要用在能创造更大价值的地方。所以,除了领导“指示”,或者亲友及同事请求,他已经不再主持婚礼。
今天,没办法呀,麟可起床穿戴整齐,在上午 11 :00 之前赶到S 市最豪华的酒店,不得不亲自主持一场盛大的婚礼。
男女主角就是一般意义上的富二代和官二代,麟可不认识的小屁孩儿!而孩子家长的“特殊”身份,是著名主持人也不能拒绝的理由, 这是“政治任务”。
听说女方父亲,这位“大领导”,每天下班都让司机调到麟可的节目,听得津津有味,常常发出“爽朗的”笑声。
能让这个年龄段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证明《辣椒家族开心派》老少通吃,也证明麟可确实是一位广受欢迎的明星主播。
得嘞,熟悉词儿吧!
麟可一边让专属的化妆师小倩老师给自己补水、上粉底,重点是隐藏一对巨型眼袋,一边看手卡里的台本。
这次的婚礼仪式比较复杂,还涉及贵宾的唱名。提前熟悉,生僻字翻翻字典,标点、断句和换行弄得明明白白,才不会出现让人尴尬的失误。
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别人的名字叫错,或者被叫错,是彼此各吃一只苍蝇的丑事。麟可对自身职业的要求永远最简单又最严格:
零失误!
12 :08,麟可精神抖擞地跃上舞台,和新郎肩并肩地站着,两人一起迎着一条人工铺就的花道。那头,新娘和爸爸洒泪拥抱,再缓步走来。
这新娘二十出头,雪白的婚纱长裙由六位小花童牵着,脸上是现代女性难得一见的羞涩表情。当然,也可能是为了今天和此时此刻装出来的。
从麟可的角度来看,这新娘也是走向他的,眼角眉梢的爱也是向他释放的。阵阵欢呼中,婚礼司仪不由恍惚,觉得这新娘如小瑾,像小萝,又是青红辣椒合体。
仪式进展顺畅,麟可妙语连篇,引得现场的来宾纷纷举起手机, 拍摄“活的”著名主播。几位伴娘也凑在舞台旁边,近距离“欣赏” 帅哥,不时捧着脸尖叫。
麟可,天生是属于舞台的,他几乎就是为了“明星”这种职业而生的。
也许扔掉话筒的下一秒,他就会无力地瘫软在地上,但只要面对观众,打开胸腔,发出声音,所有人的目光就不能不被吸引!
年轻的女孩儿受不了这种魅力的诱惑,即便是现场的一些长者, 年纪和麟可的父母相当,也会由衷喜欢眼前这位散发着健康、上进和亲和力气息的孩子,巴望着自家的晚辈能像他才好。
仪式结束,酒席正酣,果然山珍海味,S 市的顶级标准。
女方父亲,某大领导,钦点麟可主持婚宴的长者,亲自举杯给他敬酒,拍着男主播的肩膀表示感谢,再吩咐秘书带麟可到女方家的上宾席落座。
早餐没吃,现在已经快下午一点,说了好半天的话,把骨髓都要掏空,麟可饿得难受,面对一大桌子吃食和陌生人,也没必要再客气。
身旁一位大姐给麟可盛一碗鸡汤,刚贴在嘴唇边,一位穿黑色西服的伴郎跑过来,用力一拍麟可的肩膀。
“司仪!”这位二十出头的男孩儿肚皮滚圆,肚脐眼儿顶着男主播的后背,“你怎么就吃上了,快准备去敬酒!”
“敬酒?”
麟可反应过来,是的,某些婚宴上,主持人会陪着新郎新娘挨桌敬酒。不过,自己早就提升了“咖位”,亲自出来主持婚礼已经难得,实在没有去陪酒的道理。
“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麟可心里暗自嘀咕。
本来不想理他,但转念想到刚才女方父亲的善意和亲切,再想远点,亚力克有崔台做靠山,处处挤对,这位“大领导”对自己未来事业的发展也许有用,起码足以抗衡崔台。于是便放下汤碗,跟着伴郎回到新人身旁。
一桌桌敬酒,新娘喝的是果汁,没人逼她喝酒,新郎却是真枪实弹的红酒。当然,除非亲友不依不饶,他也只是浅尝辄止。
前面几桌还好说,长辈、领导居多。接下来的,就是年轻人和同辈的亲属,这些人大声吆喝着,硬要在洞房之前“收拾”新郎一番。新郎顶不住,四位伴郎也轮流上阵。
酒壶不知什么时候交到麟可手中,他像个侍应生一样,亦步亦趋跟着一众年轻人,脸上保持职业的笑容。
一丝悲凉,涌上麟可心头,接着就是五味杂陈。眼见这样的热闹, 却有一种真实的落寞感。麟可甚至想哭,又不能在这里情绪失控。
“你在干吗,你倒也上来替一替呀!”大肚子伴郎回身,举着空杯子,气急败坏地朝麟可发脾气。
麟可没动,只是拿着手中的酒壶,帮他再加一点红酒。“我操,司仪,你还给我加,我是让你来喝!”
一股酒臭气正面扑到麟可脸上,这孩子嘴上特别脏,又连骂几句, 麟可还是没动,把酒壶轻轻放在最近的一张餐桌上,转身朝上宾席走回去。
“司仪,你他妈的!”
小年轻伴郎彻底黑脸,把自己的酒杯也往餐桌上一墩,回身一把抓住麟可的胳膊。这力度不小,男主播感到生疼。
“有你这样当司仪的吗?酒都不陪,你还想不想收钱?!”
麟可抖掉对方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地说:“您好,不好意思,第一,我不是司仪,第二,我今天没收钱。酒,我胃疼,不能陪,很抱歉。最重要的是,别骂我妈妈!”
“你他妈的!”伴郎脸色涨红,看他的衣着打扮,应该是富二代, 估计娇生惯养很少被怼,他又故意骂麟可一次。
“少找打!”麟可有身高优势,得以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我警告你最后一次,别骂我妈妈!”
“你是这个酒店派来的吧?一个臭司仪嚣张什么,小心老子把这个酒店砸了!”
麟可哭笑不得,实在犯不上和这样“不清白”的垃圾人再浪费时间,于是做个“悉听尊便”的手势,继续往自己的座位走。
伴郎第二次扑上来,这次从后面猛然出手,麟可没防备,被他钳制住,两人扭在一起,不小心踢到旁边运餐的拖车,有碗筷碟子掉下来。
“不好了,打起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整个婚宴现场,所有人都站起来往这个方向看,有人举起手机,有人跑过来。
“干什么?!”
男女双方的爸爸亲自拉架,把地上的两位年轻人扯起来。好在这两人只是撑开架势,还没真打,但衣服和头发已经弄乱,地上的菜汤和彩色纸屑沾满全身。
对于著名主持人麟可来说,已经是狼狈之极!
来宾发现是麟可和人打架,纷纷围上来,用手机对着他的脸拍摄。
“一个小司仪,这么嚣张!给他惯的!”
伴郎在兄弟们的围拢下,还朝麟可的方向大声骂。这时有人小声告诉他什么,只听到伴郎冷笑,继续骂着:
一个电台小主持人,牛什么?
就是你们台长,也不敢对老子这样!
明星算什么,还不就是个戏子,我天天玩戏子!嚣张,嚣张,看老子用钱砸死你!明天就让你下岗!
靠给别人主持婚礼养家糊口!在我们这些有钱大爷面前,让他学狗叫,就学狗叫,学猪叫,就学猪叫,反正主持人学得像……
麟可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看似无动于衷,接过一位女士递来的纸巾,说身“谢谢”后,擦着脸上的脏水。
那厮还在骂着,话更是难听!趁众人不备,麟可从容地快走几步, 来到这满嘴喷粪的小瘪三面前,掏出拳头,用平日撸铁时最大的力度, 朝他的鼻梁骨砸去……
2
麟可一个人走出酒店大门,已经是下午 3 点,正在下雨。
麻烦事儿勉强处理清楚,虽然“大领导”并没当面斥责,但脸色阴沉难看,后面就不再理睬麟可。
负责和麟可联系的领导秘书,话里有话地怼着:就是让来主持婚礼,不是让来惹事!主持完,吃完饭,消停走人得嘞,净帮倒忙!
被打的伴郎果然是富二代,还是超级的那种,家族势力很强。父母也在现场,一报出身份麟可就知道,是 F 省响当当的私企,也是电台的“金主爸爸”,每年有几百万的广告投放。
意料之中的为富不仁,伴郎父母全无涵养,不分是非曲直,抓住麟可各种刁难。特别是妈妈,像个地痞无赖,咬牙切齿地要麟可偿命!
被一众人堵住,麟可恍惚,只觉得自己如同被铜墙铁壁围挡住的猎物,等着一群无情无义的家伙轮流射杀。
偿命?!她的儿子,还没死呢!
不过,这小犊子下个月要在新西兰结婚,最好的酒店已经预订, 鼻梁骨打断,婚礼只能顺延,这个责任和损失全部都要赖在麟可身上。转账 9 万,直到确认男主播的账户里没钱了,这一家人才一边骂着“死穷鬼”,一边像驱赶乞丐一样把他赶出酒店大堂。
早知道,自己就喝几口酒嘛,又不会死人,总比陷入眼前的麻烦要好。麟可望着账户的余额。但转念又假想出一只拳头,用力敲击着自己的胸口:
我是个人啊!活生生的大男人啊!
这么被欺负,被别人指着鼻子骂娘,被侮辱职业,被人身攻击! 如果还不反抗,我还有没有做人的尊严可谈?!
开出自己的“鱼叉子”,沿着马路牙子往前溜,麟可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睡觉是一个备选项,但看到父母,心里的滋味又复杂。午夜还要上节目,今天虽然是周末,但为了“照顾”听众连续收听推理故事的“需要”,午夜节目周一到周日都要直播。也就是说,麟可全年无休。
“你们搞吧,看能不能搞死我!”
麟可握着方向盘,在驾驶室里对着空气大喊。车外的行人只见这小伙儿骂得投入,却不知道骂谁。
雷声滚滚,雨势加大,转瞬间连红绿灯都几乎看不清,雨刮器的速度接近极限,马路上的车子都在爬行,麟可只好暂时停在路边一家银行的门口。
手机铃响,一个陌生号码,犹豫几秒麟可接起,心里打定主意, 如果是广告推销电话,就借机发一顿脾气——实在对不起啦——他实在需要找个出气口。
“小可!”急急的中年女声,本地方言,非常熟悉,麟可听出来, 正是楼下米粉店的老板娘阿姨,“你赶快到麓天酒店去,就在一楼,拦住你爸妈,他们被人骗了!”
“被人骗,怎么回事?!”
麟可的脑袋里也开始打雷,转动钥匙发动车子,马上踩油门,一边和老板娘阿姨通话,一边往老城区方向赶。
“他们要你爸妈把房子过户,又跟亲戚借了几十万,买什么保底的、高利息的理财产品。天天关起门上课,我劝过你爸妈,他们不听……”
麟可再也说不出话,只巴不得一秒就飞到麓天酒店!
老城区有很多四星级以下酒店,看着不挣钱,却也坚持很多年, 现在主要做棋牌室和失足女的生意。麓天酒店在麟可父母家斜对门, 站在阳台,就能看到这栋九层楼高的老红色建筑物,一楼笨重的旋转门和后院经常晒着红色的“欢迎光临”脚垫的停车场。
心急如焚,麟可在路上不停轮流拨着父母的电话,却硬是没人接。男主播轰着豪车的油门,在雨雾中劈开一条白色的通路,不久总算把车停在自家楼下的路边,冒着雨跑进麓天酒店大堂。
一股浓重的发霉味、油烟味和酒臭味混合,直冲鼻子。
麟可对这味道很是熟悉,从小到大来过无数次,亲戚到家里做客, 酒店一楼餐厅还是家常宴请的首选。
餐厅旁边有个扶手梯,直通二楼的宴会厅和会议室,麟可不假思索,熟门熟路地跳上去。刚上楼,就看到几个易拉宝和 X 展架并排放在扶梯口,“合信财富项目说明会”几个大字很是显眼,一定就是这儿!
麟可按照箭头指引,快跑过去,转个弯来到“芙蓉厅”门口。
只见整个会议厅外围的墙壁上贴满喷绘,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写满“合信财富”的介绍、合伙人和宣讲嘉宾信息,以及课程简介。
门口站着七八个穿白衬衣、黑裤子的年轻男女,一张长条大桌子上放着十几个彩色的塑料筐子,筐子上有记号笔写的英文字母,里面摆满写着阿拉伯数字的小塑料袋子,各种手机在里面。
原来,手机都不让随身带着,这肯定不是做什么好事!麟可气不打一处来。
更让他气愤的是,会议室的门口竟然设置了一个安检门,年轻男女们围着这个门有说有笑。
不要脸的骗子!式样扮得很足!
麟可心里骂着,脸上却没有表情,当务之急是赶快找到爸妈,带他们回家。
说实话啊,钱财损失已经是小事,主要是自家单纯的父母,人身安全可不能受到一点伤害!男主播顺路又想起刚才在婚礼上和伴郎打架——这个瘪犊子是活该的,鼻梁骨断了也是自讨的,他不应该骂麟可的妈妈。
活该的!
“先生,请问您也是来参加讲座的吗?”
一位长相酷似某女演员的大胸制服小妹儿,客气地拦下打算直接冲过安检门,再一脚把会议室大门踹开的高大男士。
“嗯。”麟可不想多搭理这些人。
“请出示一下二维码,我帮您签到哦。”
“没有。”
“没关系,请问是哪位合信财富的伙伴邀请您来的呢?”小妹儿保持耐心,身子却死死挡住大门,不准麟可往里面冲。
“我只是经过,想进来学习一下。”
小妹儿作出为难的表情,看看身边其他几位同事,“这可不行呀,这是高级别的商务活动,我们都是邀约制,没人介绍,您下次再来参加吧!”麟可却不肯走,身子还往里面蹭。
正这工夫,紧闭着大门的会议室中传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正好有人往外走,麟可一眼就认出,也是邻居,姓穆的叔叔。
“小可,你在这里干什么?”
穆叔叔一抬头看到邻居家的小孩儿,张口就问。“我爸和我妈呢?!”麟可抓住救命稻草,绕过制服小妹儿,扯过叔叔的手臂。
“在里面填表呢,你有急事找他们?”
麟可忙着点头,非常急,您能把他们叫出来吗?!
“行啊。”正准备去洗手间的大叔回身,走进会场去喊人。
3
“先生,你是找人的,堂堂正正,干吗撒谎呢?”
一位主管模样的制服男人靠近,警觉地打量麟可,眼里充满敌意。刚才的制服小妹儿掏出手机,正和什么人通着话,掩住嘴巴,眼睛却死盯着麟可。
“找人不行吗?!”
麟可控制不住,大吼道,“手机都不让随身带着,你们在干什么违法的勾当,把老年人都聚到这里,传销洗脑吗?!”
“请注意你的措辞,我们是正规的国际大公司,你敢诽谤污蔑,
我们可以告你!”制服男面露凶光,他说话间,另外几个小年轻都围拢过来,抱着肩膀盯着麟可。
“你们是什么人,和我没关系!但是,你们敢害我爸妈,害穆叔叔,我饶不了你们!”
一众人听这话,集体露出轻蔑的微笑:“就你这个样儿,还饶不了我们,请问你能把我们怎样?我们是合法公司,正常的商业行为, 受法律保护!你的家人愿意投资,那是看中了投资回报,投资自愿!”
“合不合法,等警察来了再说!”
麟可掏出手机,快速地拨打 110,立刻贴到耳朵上。制服男见状伸出手,一把将手机抢过来,按掉通话,再一扬手,把手机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
“你干什么?!”
男主播直起腰身,正面迎接一众小青年,他知道,今天可能又要第二次开战——行,来吧!没什么可以再害怕的!
“芙蓉厅”大门打开,一位穿粉裙子的娇小女人,紧跟着穿蓝色衬衣的高大男人走出来。麟可认出,我的亲人啊,正是自家的亲爹亲妈!
麟可推开所有人,把爸妈的手臂扯过来,硬拖着他们走出安检门。“你怎么来了?”爸爸满脸诧异,也有一点惊慌。
“你们在干吗,赶快回家!”
麟可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强压着心头的一场暴风雨,眼前必须先带父母安全地离开这个可怕的诈骗陷阱。
客厅里,男主播终于爆发,把手里刚被砸花屏的手机,再次扔在地板上,带着哭腔吼道:
“我哪里对你们不起,亏待你们,你们要去做传销?!”父母坐在沙发上,缩着身子。
“不是传销,我们也不傻,那个不敢碰,我们是买了理财产品……”爸爸胆子大一点。
“你们懂不懂啊,就搞理财!现在的骗子太多,你们也不看新闻, 被人骗了怎么办?!”
“这个不会的!”这次换妈妈回答,这位刚在欧洲游时庆祝五十岁生日的妈妈,脸上没有一点皱纹和下垂,衬着她的粉色裙子,就像羞涩又清纯的美少女,“是保本的,我们跟着吴总买的。”
“吴总?”麟可的心咯噔一下,“哪个?”
“就是咱们一栋楼的,送水果的,吴总。”爸爸轻松起来,“都是知根知底的,靠得住!”
“靠得住?”麟可冷笑,“一个刚搬过来的邻居,怎么看得出靠得住?别说外人,这些骗子,连亲爹亲妈都照骗不误!拜托你们长点脑子,别过得像外星人一样,地球上发生什么,你们完全不知道,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娱自乐。别人啊,最喜欢骗你们这样的!”
“吴总,看起来不是这样的人……”妈妈还想辩解,看儿子气得满脸大汗,实在不敢再惹他。
“你们,已经投了多少钱?”
麟可眼冒金星,靠在沙发垫上,虚弱地问。接下来的数字,不管是多少,他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帮父母填上窟窿,哪怕自己卖房卖车,也不能让他们着急上火,更不能卖掉爷爷和外公家的老屋共同换来的这套房子。
爸妈交换一下眼神,正好被麟可捕捉到。他腾地一下坐起来,大声喊道:
“不要撒谎,是多少就是多少!让我查出你们撒谎,我就死给你们看!”
“买了三次。”
爸爸老实坐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第一次,36 万,我和你妈手上全部的钱。第二次,47 万,就是给你的那张卡,你没要,我们就全投进去了。第三次,是今天,25 万,是跟你小姨借的。”
麟可在脑子里加着这三个数字,边算边颤抖,感觉自己已经被判处死刑:“108 万啊,谁给你们的胆量!……”
“这是投资,你不懂,我们都上了课,公司还请到大律师给解释条款,肯定保本不说,三个月就能返回 15% 的利息,这样一年下来,连本带利就是 173 万!”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麟可在地上狠狠跺脚,此刻真想一头撞死算了,“你们整天在家里风花雪月,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行情吗?贩毒都没有你们这个行当来钱快!还利息呢,我看你们的本金都要折掉!”
“不会吧?你穆叔叔上个月已经拿到利息,好大一笔钱呢!”
妈妈有点将信将疑,但自家优秀至极又见多识广的宝贝儿子,不会无缘无故回到家里吓唬爸妈。
麟可实在无可奈何,只好手指楼下米粉店的方向:“今天是阿姨给我打的电话,她都知道你们遇到骗局,只有你们还执迷不悟!米粉店里人来人往,做个有心人,阿姨也能听到很多,所以她劝你们,你们却不听!”
这下,说到爸妈的痛点,确实啊,米粉店老板和老板娘被吴总拉着,只去听了一次课,几分钟就出来,死活不肯再去,还暗地里劝多年的老邻居,擦亮眼睛,毕竟这是真金白银的事儿,这群人看着怎么看怎么像“大忽悠”。
“我再问你们,房子没卖掉吧?!”
妈妈瞅瞅爸爸,小声回答:“还没呢,本来打算昨天去,你爸出门的时候忘带身份证,只好等到下周一……”
“我的天,还‘只好’!”
麟可发现过度生气,心脏也会跟着疼,望着眼前这一对眨着两双懵懵懂懂的大眼睛的爸妈,真是骂不得,大声吼也不行,只好压低声音,用绝望至极的语气说道:“房子没有了,请问你们住在哪儿?你们可以搬到我的别墅去,但是百年之后,你们还能面对九泉之下的爷爷和外公不?”
“我现在就去找吴总,现在就去要钱!”
爸爸站起来,径直就要出门,被麟可拦下:“你们已经和对方签了合同,这些合同的套路肯定不少,人家怎么会轻易还钱,去争去吵于事无补,这些人看起来也很凶,万一伤到你们怎么办?!接下来还是交给我,我来想办法……”
“儿子,又要辛苦你!”娇小的妈妈突然哭了,“我和你爸就是看你累,才想给你挣点钱,给你分担一点,谁知道竟然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实在对不起啊!”
4
傍晚 5点,《零点敲敲门》的稿子准时发到麟可的工作邮箱,今晚没人帮忙代班,“活儿”还要麟可自己干。
岷江在稿子上标明,警方已经审核——看来,《七日》的第五天,作者的想象和案件的实际侦破已经大相径庭,毕竟子鱼姐身在国外, 没有透视眼,不能洞悉上万公里之外,发生在某城某辖区警局的案件进展。
效警官在节目开播前特意给麟可来个电话,确认还是由他播讲之后,竟然表现得很高兴。按照他的说法,这期节目警方肯定会锁定收听,由大家的偶像麟可老师来播,“我们更爱听。”
这是什么逻辑?!姑且把这算作恭维,也是这几天小麟同学听到的最暖心的恭维。
“就为了这些还喜欢自己、支持自己的听众,用力做好每期节目吧!”
想到这儿,麟可把手机重新打开,认真熟悉着稿子,又掏出纸笔, 精心设计节目开场白和两个故事之间过渡的桥段。
纸笔在手,可没几分钟男主播又走神,不知不觉在纸上乱画起来。先是小时候最爱画的流鼻涕的小人,然后是一张张哭笑鬼脸,最后,神使鬼差中,麟可手中的笔,画出那个符号—— 小瑾的刺青。
这刺青好似带着某种诡异的魔力,出现在纸上就立刻深深地抓住纸张里的纤维,闪现着墨水特有的光泽,让人无法移开视线。而且, 一周之内竟然出现四次:小瑾的手指,小泠打印的稿子,小萝的手指, 子鱼姐的项链。
终于,坐在老旧楼房自家卧室书桌兼化妆桌旁边的麟可,想起了这个刺青的前世今生——
的确,在本周之前,自己见过这个符号,甚至可以说,它和自己有着非常密切而且直接的关系!
可是,为什么会忘记得那么干净!究竟是谁或哪种魔力,篡改了自己的记忆呢……
麟可手握话筒,不顾小泠连日来的注视,全神贯注地演绎着手中的稿子,《七日》第五日:
死者没有固定男友,也没有网恋迹象。
在排除了一直纠缠不休的初中男同学,和一夜情对象——某发型工作室双性恋理发师的杀人嫌疑之后,年轻人最容易遭遇到的情感问题方面没有实质进展,警方的调查视角,重新回到发现尸体的锯木厂及周边区域。
除了工作而结交的人际网络,身为外地人的死者,在本地的亲友关系和日常生活十分简单。
她住在主城区的出租公寓,旁边就是大型购物中心和街心花园,工作的地点是高档的写字楼或有专门保安的机构。按照她的行动轨迹,她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号称“城市里的农村”的偏僻地带?!
通过排查公交车公司、出租车公司和叫车软件,没有发现死者利用这些交通方式前往锯木厂周边的记录。沿线的交通摄像头和银行等机构的摄像头,也没有发现死者自己开车,或坐在副驾驶座,甚至步行的迹象。
遇害的这个下午,只有一个号码不停地打进她的手机, 警方也很快排除了对方的杀人嫌疑,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他想打听的,是另外一个秘密。
而这个秘密,在死者的案件水落石出之际,也会随之一并解开……
讲到这里,麟可的心紧一下,略微停顿,继续读下去:
既然发现尸体的地方,并不是死者遇害的场所,那么搬运和抛弃尸体的人,也不一定就是杀害死者的凶手,这是警方破案的常识。
目前,起码可以断定,抛尸的人有锯木厂大门的钥匙。而死者,要么是“坐”在某辆汽车的后排座位,要么是被“放置”在某台车子的货箱里,从市中心来到锯木厂区域。死者的工作,类似产品销售。不过,这种产品不是有形而她的工作,又不单纯是销售,还要负责客户服务,并与所代理的媒体衔接到位,经常要到客户的办公室介绍方案、送合同、送发票,定期拜访……
午夜节目播完,麟可目不斜视地从八楼直播间走出来,大步流星跨过导播间,视小泠为空气,再回到五楼办公区收拾东西,看到亚克力的包还放在桌上,电脑一闪一闪的,小会议室的灯亮着。
周日的凌晨,还“坚守”在岗位上,这明显是要评先进的节奏呀! 全台都知道,门禁刷脸系统的记录,总监和台领导每周都会收到周报,对本部门和全台的出勤情况,一目了然。频道的女总监也在周例会上几次表扬亚克力“爱岗敬业”“废寝忘食”!
麟可对此嗤之以鼻——天天待在台里,就是爱岗敬业吗?明明一小时可以做完的工作,偏要磨洋工,在办公室耗着,纯属浪费台里的电力和空调!
而且,周一上午 7 点半到 9 点,一个半小时的节目,有编辑配合,再加上一位女搭档,配三个实习生,需要提前 30 多个小时就到台里准备吗?这样的废寝忘食,不是故意作秀是什么?
蹑手蹑脚走到小会议室的玻璃窗外,透过密集的百叶窗向里面张望,果然,麟可看到亚克力正蜷缩在沙发上,肚子上盖张小毯子。
太夸张了!犯得着为了上位,这么自虐吗?
麟可退回自己的座位,看着午夜之后依然灯火通明的办公区,不禁哑然失笑——年纪轻轻,亚克力完全没必要这么“祸害”自己!只要没有我麟可在,他可以轻松占据 C 位,成为“电台一哥”。
我走就可以嘛!让崔台寻个不是,把我开除也行嘛!干吗要遭这种罪!
麟可把车子横在马路边,来到米粉店不远的烧烤宵夜摊,拿起桌上简陋的打印菜单,认真地点起来:
口味虾尾一份,重辣。姜辣凤爪一份,鸭掌筋一份,放肆地放辣椒。猪油拌粉,别节省猪油。烤茄子,狠狠放大蒜!凉拌蒜苗,凉拌香干,再来一个凉拌豆笋。羊肉串烤 2 手,韭菜、土豆片和四季豆随便烤!
“得嘞!”
老板麻利地下单,木炭炉上顿时忙活起来。老板娘则在灶上给虾尾和鸡爪子入味。
“帅哥,几位?”
跑堂的可能是老板儿子,个头和脸型与亚克力差不多,也戴副眼镜,麟可没搭理他。
“那成,先给您拿一副碗筷,来人再加。”
麟可故意把头别过去,不看跑堂小哥。不一会儿,各色菜品就上桌了。今晚下节目,特别特别饿,很久不吃宵夜的男主播,准备放纵自己一次。
“这么巧啊,是麟可老师!”
麟可的肩膀被人狠狠拍一下,抬眼一看,不是旁人,真正的冤家路窄,原来正是拉着爸妈去买理财产品的邻居,“吴总”!
吴总见麟可一个人,熟络地拉开椅子,坐在男主播的对面,斜着眼睛看他,“下节目了?”
男主播拾起新买的手机,盯着屏幕,对吴总不理不睬,双手却抖得厉害。
“这么晚,真辛苦呀!”吴总自顾自地搭话,“哪行哪业都不容易,当明星也难!”
麟可扔下手机,用筷子用力敲着盛羊肉串的不锈钢托盘,把一颗碍眼的辣椒籽抖掉。
“话说,断人财路可不好呢!”吴总皮笑肉不笑,话里有话。
正这工夫,夜宵摊老板儿子又摆上一套餐具,放在吴总面前。麟可马上斥责道:“我让你给他拿碗筷了吗?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这老板儿子也是位年轻人,火气蛮壮,可能对麟可刚才的不理睬也有一点怨气,这下子也拉下脸来:
“你这个人真难伺候!刚才我问你几个人,你不说话,我说来人再加,你也没说不用。我好意给你的朋友拿碗筷,你怎么这个态度!”
麟可瞥一眼男邻居,“我的朋友?我可没有这样的混蛋骗子朋友!”
此话一出口,吴总的脸先是红起来,转眼又变黑,望着麟可,收起笑容:“你什么意思,骂谁是骗子呢?”
“骂你!”麟可直视对方的槟榔黑牙,“你骗我爸妈这么多钱,我正要去找你,你还好意思和我打招呼!”
“我看你是平时被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吴总掏出一袋槟榔, 拿出一颗大肆地嚼着,“上次在米粉店看你那个德行,老子就想搞你了!都住一栋楼,装什么大尾巴狼!今天下午你大闹我们的会场,让我在公司出丑,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先来骂我……”
“你就明说,还不还钱?!”麟可只管正事。
吴总把嚼碎的槟榔渣滓直接吐在桌上,口水飙在一桌吃食上,露出一副地痞流氓的模样,和之前判若两人:“小子,告诉你,你爸妈人不错,本来我还想让他们赚几次利息,少亏点钱,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让他们血本无归。”
“我去告你!”麟可握住拳头。
“奉陪到底。”吴总仰着脖子笑道,“而且是,黑白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