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以貌取人
世界上有两样东西能让我们的内心受到深深的震撼,一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一是我们内心崇高的道德法则。
——康德
1
老罗办公室的书架上有一张三人的合影,照片里,他左手边是我,右手边是一个和我差不多高,但头发颇为凌乱,胡子也没有修剪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风衣,站得笔直,脚上的鞋子破烂不堪,鞋底和鞋帮用一条鞋带绑在了一起,他却毫不在意,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镜头。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玻璃丝袋子,鼓鼓囊囊地装满了空瓶子,有几个还不安分地探了出来。
这个男人叫朱亚文,是我们的一个当事人,那个案子也是老罗唯一主动接手,却没考虑过经济利益的案子。
每次打扫老罗的办公室,我都会在这张照片前驻足良久,有时候,我真是想不明白老罗的大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构造。
朱亚文是一个哑巴,也是一个快乐的流浪汉,如果不是2009年的那个案子,他和这个城市里成千上万的流浪汉一样,没人会知道他做过什么。
2009年7月的一个清晨,本市新区的一条商业街上,林立的店铺接二连三地打开了卷帘门,开始了新一天的谋生。然而人们很快发现,一家叫作日升五金行的杂货店并没有开门营业。
这家店的老板和老板娘因为没有孩子和老人的压力,平时就住在店里,以往每天早上他们都是第一个开门的。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王林站在门边观察了一会儿,渐渐发现有点不太对劲。日升五金行的卷帘门并没有完全拉下,而是只拉到了一半的位置,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店里蜿蜒而出,延伸向了远处的一块荒地。
“唐老板,你在家吗?”王林上去敲了敲门,卷帘门发出了哐哐的声音,店里却没有传来任何的回音。
王林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上的痕迹,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突然站起身,用力将日升五金行的卷帘门推了上去,然后猛地后退了几步,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太阳照进了日升五金行,原本的黑暗变得光亮,阳光下,一个肥肥胖胖的秃顶男人只穿着短裤,仰躺在地上,双眼不甘地大睁着,身旁已积了一片血洼。
警察在十分钟内就赶到了现场。
经辨认,死者正是日升五金行老板唐琼,死因为失血性休克。法医在他的身上发现了五处刀伤,其中三刀位于腹部,两刀刺穿肺叶。死亡时间在前一天夜里的11点至11点30分之间。
店内有明显打斗痕迹,但财物等没有遗失迹象。
熟识其家庭状况的人回忆,唐琼平日就住在店里,一般9点到10点就已经上床休息。
警方对现场进行了还原,鉴于死者穿着短裤和汗衫,床上的被褥摊开,推测死者当时应已经上床休息。警方认为当天夜里,行凶者是以欺骗方式敲开了房门,进入房间后对被害人进行了杀害。
店铺二楼就是唐琼平日居住的地方,房间内放有一台台式电脑,连接店里的监控设备,但电脑硬盘遗失。警方认为,监控视频可能记录下了案发的全部过程,凶手显然知道这一点,行凶后窃走了硬盘。
凶手对店内的财物并没有窃取行为,初步排除抢劫杀人的动机,且凶手连刺五刀,手段残忍,怀疑有可能是仇杀。初步确定的侦查方向是围绕被害人的矛盾关系展开调查。
走访中得知,唐琼脾气暴躁,和商业街上的店主几乎都发生过争吵,甚至就连一些顾客也和他有过争执,但还都不到杀人泄愤的地步。而且,商业街周围有三所大学,四个居民小区,走访摸排工作进展并不会太顺利。
有熟识的店主提供线索称,案发后始终没有见到唐琼的爱人田红。警方迅即对田红展开了调查,却发现田红在案发前一天就外出上货,原定于案发次日返回,却因为发生了车祸,此时正在邻市的医院接受救治。
田红称,发生车祸后她就拨打了丈夫的手机,却始终无人接听。田红发生车祸的时间是案发当日夜里的11点多,她第一次拨打被害人电话的时间是夜里11点30分,彼时,她还不知道,她的丈夫或许就在几分钟前离开了人世。
紧锣密鼓的调查很快再次取得了进展,警方抵达现场后的第二个小时,有群众提供线索称,几天前唐琼曾和一个乞丐发生过争执。
乞丐是个哑巴,没人知道他的姓名。但这个乞丐却有一个特殊的嗜好,每天夜里必定要在日升五金行门前过夜。为此唐琼不止一次和他争执过,甚至对他进行过殴打。如果是仇杀,这个乞丐无疑是最有作案动机的。
警方迅速安排警力在全市范围内寻找这个神秘的流浪汉。
鉴于现场有向外延伸的血迹,警方推断,行凶者有可能受了伤。法医在对现场血迹提取样本的同时,一组警力也正沿着血迹追查。
警方展开调查工作的第三个小时,沿血迹追查的行动小组传来了一个特大利好消息。在距离案发现场三公里外的荒地里,警方找到了一个俯卧在地的流浪汉,其随身携带的身份证件显示此人叫朱亚文。
发现时,朱亚文腹部受伤,流血过多,处于昏迷状态,在朱亚文的手中则握着一把匕首。
经法医及痕迹技术人员鉴定,确认这把匕首就是杀害唐琼的凶器,现场遗留的血迹样本也通过了同一认定,证实是朱亚文所留。
经群众辨认,朱亚文就是屡遭唐琼叱骂和殴打的那个乞丐。
仅用了不到四个小时,一桩性质恶劣的凶杀案就宣告破获,令警方收获了无数的赞誉。媒体更对本案的负责人进行了长篇累牍的报道,称赞他是“当代福尔摩斯”“世界级的神探”。
然而,在提取朱亚文口供的时候,警方却遇到了麻烦。朱亚文不仅仅是个哑巴,更没有上过学,手语极不规范,对于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根本无法与警方交流,只是急切地挥舞着手臂,表示自己没有杀人。唐琼电脑中的那块硬盘也没有能够在他的身上搜出,无法取得监控内容,也就无法得知那天晚上的案发经过。
但这并不妨碍警方认定朱亚文就是凶手,从现场痕迹来看,凶手至少有四人。硬盘应该在朱亚文的同伙身上。当务之急是从朱亚文的口中得知其同伙的行踪。
警方不得已聘请了特教专家协助调查此事,在大量的证据面前,朱亚文依然负隅顽抗。但杀人凶器握在他的手中,现场有他遗留下的血迹,更在他的身上发现了被害人唐琼的血迹,此前二人又曾发生过争吵,这个案子的证据链条已经完备。鉴于羁押期将近,公安系统内部研究后决定以无口供形式先将本案移交检察院,对朱亚文同伙的追查工作持续跟进。
这个时候,老罗的五叔,罗副检察长大力推进的诉前预审已经取得了一定的进展,至少我们在侦查阶段就介入的案子,他是一定要开一次模拟法庭的。
在某些有心人的推动之下,朱亚文的这个案子,他们也希望我们能够提前介入,至于目的,他们急需这样一个铁证如山的案子扳回一局。
只不过他们来找我们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和老罗其实早就已经介入了这个案子。
就在朱亚文被警方带着指认现场的时候,我和老罗恰好也到案发的商业街办理一起民事案件,目睹了警方拍照的一幕。
朱亚文咧着嘴,笑得很开心,手指着日升五金行的地面,看着警察手中的相机。
老罗一看到朱亚文,就像被施了定身术,再也迈不动脚步了。直到朱亚文被警察带上了车,他才抽出了一支烟,狠吸了一口,突然说道:“老简,我想接这个案子。”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可不太像你。这案子没什么赚头。”
“我说他不是凶手,你信吗?”老罗侧头问道。
“你什么时候也有火眼金睛了?”我笑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了你这个家伙,我也就自甘堕落了呗。”老罗笑了一下,说完,又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老简,我没开玩笑。我见过这个人。有一回,他向我乞讨。你知道,我挺烦这群人的,有手有脚,随便干点啥都能混点吃的。他倒也没纠缠我,直接换到了下一个人,我也就是这时候被吸引到的,你猜怎么着?”
老罗看了我一眼,不等我问,就接着说道:“那姑娘摸出点零钱给他,他说啥不要,指着人家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咿咿呀呀。姑娘把煎饼果子给了他,他千恩万谢,完了还没吃,小心翼翼地收好就走。
“我那天也是闲的,觉得这哑巴挺好玩,就跟着他,看看他到底想干啥。结果……”老罗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这人自己都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讨来那点吃的,还跑到公园,跟几只流浪猫分着吃。你说,这样的人,会去杀人?”老罗盯着我问。
我沉默了一下,说实话,老罗的理由并不充分到能够说服我,历史上有太多杀手人前衣冠楚楚、爱心满满,背后却做下令人发指的杀人案。
泰德·邦迪,这个曾出任华盛顿州共和党主席罗斯·戴维斯的竞选助理,还曾因救了一名落水儿童而受到嘉奖的显赫人物,谁能想到是一个至少杀了二十六人,最多可能杀害了一百个无辜人士的连环杀手呢?
他的事迹甚至曾被作为食人魔汉尼拔博士的原型。
我们无法保证每个当事人的心理都是正常的,尤其是朱亚文这样身体有残疾的人,其心理变态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但我还是决定让老罗任性一次,毕竟,我们总会有分开的那一天。我们俩,不,我们三个人,这个看似坚固的铁三角,迟早是要有一个人离开的。
那个人,最可能是我。
“这事不好说。不过你既然有这个想法,那我们最好和当事人见一面。”我想了想,最终还是这样说道。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罗副检察长一个电话打到了老罗的手机上,于是,当天下午,我和老罗就在看守所里见到了朱亚文。
对于我和老罗的到来,朱亚文表现得异常戒备。幸好他只是个哑巴,还能听懂别人的话,当得知我们是律师,愿意免费帮他打这个官司的时候,朱亚文泪流满面,死死握住了老罗的手。
可不管是我还是老罗,我们俩谁都不会手语,根本无法与朱亚文沟通。在听了十几分钟的咿咿呀呀后,我们无奈地结束了会见。
“简律师。”我们刚要离开看守所,一名狱警突然叫住了我。
“有事?”我讶异地看着这个一脸微笑的狱警,以往我到这个地方来,狱警可从来没给过我笑脸。
“嗯,关于朱亚文的事。”狱警点了点头,“我建议你们去找个手语专家来,沟通得可能比较顺畅一些。”
我和老罗脸上惊讶的神情更加凝重了:“你这样?”
“不太合我的身份?”狱警笑了一下,“简律师,别把我当敌人啊。”
“没有没有,那倒没有,就是不太明白。”我连连摆手。
“这么说吧。”狱警想了一下,“这个朱亚文移交到我这儿后,我就一直在观察他。毕竟是残疾人,我们的注意力投入得要更大一些。结果发现这个朱亚文虽然没法和我们沟通,但对我们的管教还是很尊重的。前几天发生一件事,大半夜的,这个朱亚文疯了一样叫我们,这在以前可没有过。我们赶过去,就看到朱亚文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鸟儿。我们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问来问去才知道,他是想我们救这只鸟。
“我知道朱亚文的那个案子。”狱警说,“听说杀人手法挺残忍。可这个朱亚文表现出来的,我怎么看也不像个杀人犯。”
“你现在有时间吗?”老罗突然抓住了狱警的胳膊,“走,我们出去找个地方,边喝边说,我想更详细了解朱亚文在这里的表现。”
“这……不行不行,我在执勤。”狱警的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突然转身就走,“你们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嗨,别啊,你说你有什么条件,只要合理,我全都答应你。”老罗喊道。
“罗律师。”狱警回过头,指了指自己的制服,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个狱警毕竟属于体制内的人,肯和我们说这些已经算是破例了。再让人知道和我们单独接触,他的日子恐怕就没那么好过了。
2
“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能用钱摆平,一块不行就两块。”
老罗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模拟法庭开庭那天。不知什么地方出了纰漏,朱亚文面带微笑指认现场的照片流传了出来,顿时引发了网络上一场激烈的论战。
结果却是一边倒,百分之九十的人认为朱亚文是个变态,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事后完全没有悔罪的表现,应该予以重判。
“三块的话,就千万别找你了,对吧?”张静手忙脚乱地敲打着键盘,“所以你注定当不了意见领袖,光靠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扭转舆论导向?”
张静突然把键盘向前一推,顺手理了一下额前的刘海,随即愣了一下,又快速地将刘海放了下来,遮住了右边的半边脸。
“老娘不干了,我刷一个帖子的工夫,人家几十条都出来了!”她怒气冲冲地吼道。
“在法庭判决前,任何人都是无罪的。”老罗把材料放进公文包,笑嘻嘻地拍了拍张静的肩膀,“你就继续努力吧,我也没想着要扭转导向,我只是想让这场争论再火爆点。”
“你这是作死!”我苦笑了一下,“美国废奴运动领袖菲利普斯说过一句话:‘没有舆论支持的法律是没有丝毫力量的。’你现在的做法是将舆论的力量都逼向了检方那一边。”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老罗像朗诵诗歌一样念出了这句话,“我就是要把他们捧得高高在上,摔下来的时候才更加绚丽。这案子我主辩,咱可说好了。”
我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基本上,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认为这是一个很难推翻的案子,检察院的公诉书里也没有发现太大的纰漏,适用法律条文准确,事实描述清楚,证据罗列确凿。
“我都不想出庭!就算模拟法庭,我也不想去丢脸!”我叹了口气,“走吧。”
“把你们那儿最贵的套餐给我送过来,送到杰明律师事务所,记罗杰的账!”我们走出律所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张静用力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她咬牙切齿订餐的通话声。
老罗的脸上尽管还带着微笑,但明显凝滞了一下。我和他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从我们认识张静到今年3月份,她从来没有梳过马尾以外的发型。然而3月份之后,她额前遮住了半边脸的刘海却再也没有扎起来过。尽管她仍旧和以往一样刁蛮任性,可我们都知道,她这不过是想告诉我们她还和以前一样。
然而,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审判长,我请求启动非法证据排除程序。”模拟法庭上,老罗摆好了一台高价买回来的DV机,叫道,“我请法庭注意一件事,今天我们审理的这个案子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案子。我的当事人是一名残疾人,他无法说话,没有受过文化教育,也就无法与我们正常交流,这一点大家是清楚的。
“但是,大家刚刚也听到了公诉人宣读的起诉书。”老罗看着公诉人,脸上带着一抹猥琐的笑容,“在这份起诉书里,公诉人反复提到被告人‘供述’这个词,我很想知道,我的当事人在不能与人正常交流的情况下是怎样进行‘供述’的?
“你们提到警方找了特教专家来辅助审讯,并提交了有我的当事人按了手印和审讯人员签字的供词。但是,在这份供述上,我并没有看到这位特教专家的签名。审判长,我认为这份供述是不可信的。”老罗说,“既然我的当事人的供述是不能采信的,那么公诉人所说的事实清楚也就无从谈起了吧?”
“特教专家并不是警方工作人员,也不是检察院的工作人员,更不是被告人,不能在审讯笔录上签字。”公诉人反驳道。
“那我倒要问问了,没有这个特教专家的签字,你们凭什么就说这份供述是真的?凭什么就说我的当事人认罪了?”老罗瞪着公诉人说,“我的当事人没文化,根本不知道你们的审讯笔录里都写了什么,我有理由怀疑你们伪造了审讯笔录。”
“你这是对国家的侮辱、对党的侮辱!”公诉人眉毛一竖,喊道。
“我可没有,你们不能提供确凿的证据,还不让我质疑了?这是我作为辩护人的权利!这是宪法赋予我的权利!”老罗针锋相对地说道,“有本事你们就让专家出庭,再问一次我的当事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庭就出庭!”公诉人高声说道。
特意从法院请来的扮演审判长的法官当即说道:“传唤证人到庭。”
证人姓王,是一名女性,看上去五十多岁,是本市特教学校的手语老师,戴着一副宽边眼镜,一副知识分子的派头。
在履行完了法庭的必要程序后,老罗问道:“王老师,请问你是否曾协助警方对我的当事人进行过审讯?”
王老师点了点头:“是,我受邀参加了对朱亚文的审讯。”
“你还能记得朱亚文当时交代的内容吗?”老罗问。
“记不太清了,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王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认罪了吗?”老罗又问。
“没有。”王老师说,“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证人,请你看一下,这份审讯笔录是否为当时审讯的内容。”审判长这时候说道,将审讯笔录送到了王老师的面前。
王老师翻了翻笔录,用力摇了摇头:“法官大人,我不记得朱亚文当时说了这些话。”
“审判长,证人称不记得,即并不能肯定朱亚文是否说过这些话,这份审讯笔录应视为有效。”公诉人连忙说道。
“我的意思是,朱亚文在和我沟通的时候并没有说过这些话。”王老师连忙说道。
“可你刚才还说记不清你们都说了什么。”公诉人说,“这种前后矛盾的话法庭不应该采信。”
看着这个年轻的公诉人接二连三地抢话,老罗却窃笑不已,从审判长的目光中,他看出了一丝不耐烦。
这要是正式开庭,是足以让公诉方陷入不利境地的。
“审判长,法庭存在的意义就是查明事实的真相,给当事人一个合理公正的判决。”老罗起身说道,“现在针对这份审讯笔录我们出现了争议,那为什么不当庭问一下呢,正好我们有专家在啊。”
审判长却露出了一抹犹豫的神情。我当即意识到,当庭请一个特殊人士对被告人进行询问,这在庭审中应该是没有先例的。
那时候新刑法还没有实施,“专家辅助人”的制度还没有实施,只有2002年4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中规定: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由一至二名具有专门知识的人员出庭就案件的专门性问题进行说明。同年10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中,也出现了“对被诉具体行政行为涉及的专门性问题,当事人可以向法庭申请由专业人员出庭进行说明,法庭也可以通知专业人员出庭说明”的规定。
但这两项规定都没有提到刑事案件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
“审判长,法律没有规定可以,但同样没有规定不行,不是吗?”老罗说,“法庭应以查明事实为基础,灵活运用法律条文,在法律规定允许的范围内,使用合理合法的手段办案。有句谚语说得很好,‘法无禁止即可为’,虽然并不完全正确,但用在这里,还是很合适的吧?”
审判长点了点头:“请证人开始吧。”
接下来就是长达两个小时的手语交流,在朱亚文并不规范的手语下,在特教教师的翻译中,在审判长不断的追问下,参与这次模拟法庭的人们从朱亚文那里得到了和检察院的公诉书中提到的完全不同的事实。
朱亚文说,那天晚上,在流浪了一天后,他像往常一样回到了日升五金行门前,准备在那里过夜。他不知道那时候是几点,但是当他走到日升五金行门前时,就看到卷帘门敞开了一半,老板唐琼躺在地上,身下已经血迹斑斑。
他大惊失色,冲了进去,抱住了唐琼,那时候的唐琼还有呼吸。唐琼抓着朱亚文的胳膊,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不能说话了,但他的一只手却指着楼上。
朱亚文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只是用力按住他的伤口,想帮他止血,这个时候他唯一想到的就是救人。可唐琼身上的伤口太多了,朱亚文根本无从下手。
这时候,楼上传来了脚步声,朱亚文抬起头,就看到三个年轻人从楼上走了下来。这三个人看到朱亚文也愣了一下,接着,一个拿着刀的人就向他冲了过来。
朱亚文与这三个人发生了激烈的搏斗。朱亚文说,他不是第一次和这三个人打斗了,以前就在日升五金行的店门前发生过争执。
那个人的匕首刺中了他的腹部,他却用力握住了匕首,不要命一般和这三个人搏斗着,并不时发出阵阵叫声,希望引起邻居们的注意。
担心引来更多的人,那三个人放弃了拿回匕首,夺路而逃。朱亚文死死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却终因体力不支,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这个公诉人口中的杀人犯,在得到了能够表达自己意思的机会后,向法庭讲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他不再是凶手,而是一个见义勇为的英雄。
讲到激动的地方,朱亚文一把拉开了衣服,向法庭展示着腹部那道可怕的疤痕。
“他说,他不明白,自己是要救人,是要抓住杀人犯,为什么最后自己却成了杀人犯?!警察不是应该去抓坏人吗?为什么要抓他?如果做好事却要上法庭,谁还敢去见义勇为?”王老师声音低沉地翻译完了最后一句,朱亚文最后那不明意义的咆哮却依然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的叩问让所有人深思。
“审判长。”老罗站起身缓慢地说道,“我的当事人,一个哑巴,一个乞丐,一个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的流浪汉,是的,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肮脏,没人愿意接近他,每个人都对他横眉冷对。可是他的心却比我们这里的某些人要干净得多,因为他善良,他知道正义,在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时,他没有退缩,没有逃走,而是为了救人不顾一切,为了能将凶手绳之以法而不顾自身的安危,为此他甚至险些丢掉了性命。我在想,如果不是办案的警察发现了他,他今天是否还能站在这里为自己辩解,是不是他就要背着罪名结束这一生?
“审判长,这样一个需要别人帮忙才能说明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的人,我们的办案机关又是怎么对待他的呢?将他认定为杀人犯,看准了他不能说话,不识字,诱骗他在不实的审讯笔录上按下了手印。在这个法庭上,究竟是谁该受到审判?我很想问问今天的公诉人,你们的良心呢?!”老罗掷地有声地说道。
他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将这个在检察院的会议室里召开的模拟法庭当成了真正的战场。
听着老罗近乎咆哮的话,朱亚文被触动了,他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审判长被触动了,他悄悄侧过了头,甚至没有制止他的高声喧哗,就连为了还原法庭氛围,特意找来的扮演旁听群众的几个年轻检察官都被触动了,他们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公诉人看了一眼这些人,检察官们才讪讪地放下了手。
“王老师,我请你再帮我一个忙。”老罗说,“就在今天早上,朱亚文指认现场的照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出现在了网络上,照片里,他笑得很开心。我想请王老师帮我翻译一下,朱亚文当时为什么那么开心?”
朱亚文接连做了几个手势,王老师皱了皱眉,厌恶地看了一眼公诉人,说道:“朱亚文说,当天警察并没有告诉他是要指认现场,而是告诉他,只要做几个动作,拍几张照片,他就可以回家。”
“荒唐!”审判长摇着头,“法庭裁决,朱亚文的讯问笔录无效,予以排除。公诉人,请提供其他证据。”
3
公诉人这一次请出的证人是田红,被害人唐琼的爱人。
当她看到站在被告席上的朱亚文时,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被害人家属对被告人应该流露出来的情绪。
“证人,你认识被告人吗?”公诉人问道。
“认识。”田红语气平静地说道。
“有证人表示,你的丈夫唐琼和被告人朱亚文发生过争执,唐琼对朱亚文进行了殴打,这件事属实吗?”公诉人又问。
“是。”田红点了点头。
“唐琼为什么要打被告人?”
“他每天晚上都睡在我家店门前,我丈夫觉得他影响了我们做生意,屡次赶他走都不走,就打了他。”田红说。
“你丈夫下手重吗?”
“有几次都打出血了。”田红犹豫了一下说。
“被告人依然没有走,是吗?”
“是。”
“你觉得朱亚文恨你丈夫吗?”公诉人问。
“我……我不知道。”田红摇了摇头。
“你认为朱亚文留在你们家店门外不走,是不是在观察,等待一个机会对你的丈夫进行报复?”
“反对,审判长,公诉人是在对证人进行诱导。”老罗赶忙举手说道。
“公诉人,请注意你提问的方式。”审判长提醒道。
“不!”田红突然说,“他不会报复我丈夫,他不是杀害我丈夫的凶手。”
公诉人愣了一下,厉声喝道:“证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之前可不是这么和我们说的!公安机关已经查明,被告人朱亚文就是杀害你丈夫的凶手,你现在却帮着被告人说话,你考虑过你死去的丈夫吗?你在怀疑公安机关的办案能力吗?!”
“公诉人,注意你的情绪!”审判长敲响了法槌,“不要对证人进行任何形式的威胁。证人,请向法庭陈述,为什么你认为本案的被告人不是杀害被害人唐琼的凶手。”
“因为……”田红咬了咬嘴唇,“我相信被告人是个好人。”
这句话一出口,法庭里顿时传来了一阵喧哗,被害人家属当庭宣告被告人是好人,虽不说是前所未有,但也是极为罕见的。
“请注意法庭秩序,保持法庭安静!”审判长敲响法槌,高声说道,脸上也带着无奈的神情,“证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在审理的是你的丈夫可能是被被告人杀害的案子。”
“我知道。”田红点了点头,“但是在法庭判决之前,他还不是犯人,也不能认定他就是杀害了我丈夫的人,不是吗?
“他每天在我家店前睡觉,不是为了让我们做不好生意,他是在保护我们啊!”田红说。
“证人,请详细说明。”审判长愣了一下说道。
“以前,我也觉得他睡在我家店前,严重影响了我做生意,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店里的监控时才知道,我一直错怪了他。”田红愧疚地看了一眼朱亚文说,“有一天晚上,大概两点多,有几个小混混到了我家店前,他们想撬开门,闯进店里。是他,是你们口中的被告人、杀人犯,阻止了这些人,他和这些人打了起来,他被打得遍体鳞伤,但他站在我家店前,坚持着不肯倒下去,那些人才走的。但是他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这件事。”
“审判长,这难道不奇怪吗?”公诉人不合时宜地插话道,“朱亚文与被害人、与证人素昧平生,他为什么要保护他们?”
“保护一个人需要理由吗?见义勇为难道不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应有的想法吗?”老罗马上反驳道,“公诉人,请不要戴着有色眼镜看待我的当事人,他可以穿破衣烂衫,可以几个月不洗头不洗澡,但人最可贵的,不就是他有一颗善良的心,永远不会被污染吗?!只有那些内心肮脏的人,才会看每一个人都觉得是脏的。”
“审判长,他是在侮辱我的人格!我请求法庭撤销辩护人的辩护权利!”公诉人脸色通红,怒吼道。
“辩护人,请注意一下。”审判长为难地说道。
“对不起,审判长。”老罗点了点头。
“证人,我还是那句话,朱亚文为什么要保护你们?”公诉人趾高气扬地问道。
“因为他是个懂得感恩的人。”田红厌恶地看着公诉人说,“我曾经给过他吃的。”
“感恩?”公诉人冷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审判长,先不说田红的说法是否有证据支持,那么我们假设一下,田红说的是真的,但是唐琼却屡次殴打被告人,试想一下,你屡次帮助别人,却遭到了侮辱、谩骂甚至是殴打,你不会怀恨在心吗?你不会报复吗?”
“他不会。”田红喊道,“他要这样做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这个时候。”
“好,证人,既然你这样说,我请求法庭允许我继续对证人问话。”公诉人说。
“可以。”审判长点了点头。
“证人,你丈夫的脾气怎么样?”公诉人问。
“不太好。”
“他打骂过你吗?”公诉人又问。
老罗本能地感到不太妙,然而还没等他反对,田红就已经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证人,你知道你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吗?”公诉人呵斥道,“你应该帮助我们给被告人定罪,将杀害你丈夫的人绳之以法。可是看看你都干了什么?身为被害人家属,你却在帮助凶手脱罪,为什么?”
“你不敢说?好,我替你说!”看着愣住了的田红,公诉人语气急促地说道,“你巴不得唐琼死,是不是?他死了,你就不会再遭受家暴,就不用再受气。而他——”公诉人一指朱亚文,“他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帮助了他。在他看来,你就是他的菩萨,他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他不止一次地听到过你被打骂。而且,我想,唐琼之所以殴打被告人,不仅仅是因为他影响了你们的生意,还因为你们之间的感情,对吗?!”
“胡说!你胡说!”田红愤怒地喊道,就连朱亚文都咿咿呀呀地叫着。
“我胡说?”公诉人冷笑,“不,你的反应恰好证明了我没有胡说,你现在是被我戳穿了真相,恼羞成怒。审判长,我有理由怀疑,田红也参与了对唐琼的谋杀,这一切都是她和被告人串通好了的!审判长,请让法庭将证人逮捕,送上被告席!”
面对公诉人的诋毁,田红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嘶叫着想要冲上去殴打公诉人,两名检察官赶紧冲上来死死地按着她,才没有让她成功。
这个模拟法庭开得实在是太成功了,参与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完全进入了角色状态。像这种激烈的对抗,是在正式庭审的时候才应该出现的。
这个时候,作为辩护人,老罗本应质疑公诉人,向法庭提出申请,可老罗只是坐在辩护席里,冷冷地看着公诉人。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老罗死死地按在了座位上:“让他说。”老罗的嘴角带着一抹冷笑,“我要让全法庭的人都看到这个公诉人的卑鄙、丑陋。”
“你入戏太深了!”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向审判长示意了一下。
“证人,你再这样下去,我不得不请你离开法庭。”审判长看着我,点了点头,无奈地说道。
证人席上的田红突然平静了下来,目光凛冽地看着公诉人:“法官大人,请让我说完。”
说着,她不等审判长允许,就自顾自地说道:“我痛恨凶手,我比你们每一个人都恨他。他杀了我的丈夫,毁了我的家,我才是受害者,我的心情、我的感受,你们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权利评判。
“但是我同样知道,我并不能因此就冤枉了一个一直帮助我们保护我们的人。”田红语气激昂地说道,“真凶不能被枪毙,才是我最无法接受的事。小孩子都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果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和毫无人性的畜生有什么不同?!有什么资格活着?!
“我感谢法庭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说出我的想法。”田红向审判席鞠了一躬,继续说道,“有人跟我说,如果我不指认被告人是凶手,那他们就不再管这个案子,让我丈夫白死。可是刚刚,我在外面,听到了被告人的陈述,我觉得,我不能那样做,那不是人该做的事!所以我坚持认为,今天的被告人并不是杀害我丈夫的凶手,法庭如果判他有罪,才是天大的笑话,你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帮凶。尤其是你!”她一指公诉人,怒斥道,“这个案子赢了,你一定有好处对吧?可是为了打赢这个案子,你连事实都不顾了,侮辱我、诬陷我,你的良心呢?我今天站在这里,我敢告诉你,我、被告人,甚至来旁听的这些人,都是知道感恩的!只有你这个不是人的王八犊子才不知道!”
说完,不等审判长说话,田红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法庭。
“我冤枉啊!”公诉人一脸委屈地看着我们,“我这不也是想让她先接受一遍洗礼,等正式开庭的时候,就不会出问题了嘛。”
我同情地看了一眼公诉人,回应给他一个“我懂”的眼神,用力踹了老罗一脚。刚刚田红在发言的时候,这小子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兴奋。
4
老罗把车停在了商业街的出口处,目光看着不远处一个闪烁的灯箱。
那是一家台球厅,也是我们今天要去取证的地方。几天前的诉前预审辩论尽管激烈,但我和老罗也很清楚,我们提出的很多辩护意见更多的是推测,而没有真凭实据。
田红虽然为朱亚文进行了辩护,但她的话同样没有证据。那份监控视频随着电脑硬盘的遗失也难觅踪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有了特教教师的加入,朱亚文的审讯笔录无效,罗副检察长最终还是没有签署公诉书,而是要求警方补充侦查。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排除朱亚文杀人的嫌疑,毕竟警方还提供了那么多的证据。
今天的取证,我们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从另一个角度证明朱亚文的确曾经见义勇为过,为他争取减刑。
但是这次的取证并不顺利,我和老罗从相邻的几个店家调取了一部分监控录像,这些监控录像拍摄到了田红所说的,曾发生在她店门前的那场打斗,可这些录像只拍摄到了侧面,根本无法证实与那几个小混混搏斗的人是朱亚文。
隔壁王林的店有一个监控探头是对着日升五金行的,王林热情地帮着我们找了好久,却遗憾地发现,那天的监控录像遗失了,同样遗失的还有案发当天的录像。
对于没能帮到我们,王林表示很遗憾。不过对于我们质疑为什么会有录像遗失的事,王林坦然,开着监控是要用电的,偶尔他会关闭监控。
没办法,我们只能从与朱亚文搏斗的那几个混混身上入手,寄希望于他们能够作证。在经过了一番寻找后,我们确认那几个人就在这家台球厅里。
“走吧。”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等等,老简。”老罗喊道,下了车,几步走到了我的前面,将我挡在了身后,才说道,“走吧。”
对于老罗的这个经常出现的莫名其妙的动作,我有点难以理解,不过他既然喜欢,那就随他去了。
台球厅里一片昏暗,刺鼻的烟味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眼睛发红。
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三个头发染成了黄色的年轻人一人嘴里叼着一支烟,摆弄着台球杆。
对于我和老罗的出现,这三个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球台上。老罗却径直向他们走了过去。
没错,这三个人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兄弟,帮个忙。”老罗说道。
“什么事?”其中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斜着眼睛看着老罗,不耐烦地说道。
老罗摸出一包软中华,丢给了年轻人说:“有个事,想跟几个兄弟打听一下。”
“真的假的啊?”年轻人拿起软中华,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怀疑地看着老罗。
“假一赔十。”老罗呵呵一笑,捏了下鼻子,“那乞丐的事,兄弟们都知道了吧?”
年轻人突然戒备地看着我们说:“你们是什么人?”
“这个不重要。”老罗说,“听说了吧?有人说了,他是见义勇为,和这片的几个兄弟发生过冲突。道上的规矩大家都懂,残废咱们不碰。我今儿来就是想知道,兄弟几个到底有没有打人。”
几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老罗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毛爷爷,放到了台球案上,微笑着看着这几个人。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之前和老罗说话的年轻人摇头说道。
老罗没说话,又掏出一张票子,递了过去。
“你知道。”我却冷冷地说道,“人在撒谎的时候,就会出现你这种动作和语言不协调的情况,话都说完了,脑袋还在摇。”
“你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年轻人斜了我一眼。
“我这个人呢……”老罗点上一支烟,喷了一个烟圈,将之前拿出来的两百元钱又放回了钱包,“我信奉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能用钱解决,一张解决不了就两张,但是你想从我这儿要三张,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姓罗,四夕罗。”老罗突然说道。
年轻人的脸上不知怎么竟露出了一抹惧色:“你是四……”
“哎,我可没说是,我只是个律师!”老罗打断了他的话,“怎么样?能告诉我了吗?”
“哥……哥儿几个都是道上混的,知道规矩。”年轻人突然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哥儿几个绝对没干那事。”
“真的没干?”
“没有。”
“你们想好骗我的后果没有?”老罗笑眯眯地问道。
“我们确实想过偷东西,被哑巴拦住了,可我们真没动过他。”年轻人慌张地说道,甚至还把刚刚打开的烟送还到了老罗面前。
“哥儿几个留着抽吧。”老罗微微一笑,转身走出了台球厅。
“这个四夕罗是个什么东西?好像有两把刷子啊。”一上车我就问老罗。
老罗只是摇了摇头,神秘地一笑,没有说话。
就像我看不穿张静,有时候,我发现连老罗我也看不穿。这个头脑简单、脾气暴躁,所有情绪都显露于外的家伙,我从来没想过,很多事情他都瞒着我,他肯给我看的,永远是不需要我担心的东西。
而我,就那么傻傻地相信了。
我们前脚刚离开台球厅,准备回办公室,张静的电话后脚就打了进来。
“专案组提取了一部分监控视频,委托我们做鉴定。这份视频能够证实,被害人唐琼对被告人朱亚文进行过殴打,而且很惨烈,头都打破了。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这是想证明朱亚文有充足的理由杀害唐琼。”
“这帮家伙动作倒挺快。”老罗笑了一下,“你告诉我,是因为你有想法了?我可不想只听麻烦啊。”
“本姑娘何时给你找过麻烦啊。”张静说,接着我们就听到了敲击车窗的声音。老罗放下车窗,就看到张静拎着勘察箱,笑吟吟地站在车边。
“你给我们找的麻烦……”老罗正对着电话讲话,一看到张静,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我给你们找的麻烦怎么了?”张静忽闪着眼睛,一脸的无辜。
“那怎么能叫麻烦呢?那都是业绩啊!”老罗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拉倒吧你!下车,去现场。”
张静一把拉开了车门。见老罗神色为难,张静冷笑了一声,“别想着视频的事了,重要的那部分都被专案组拿走了。不过……”
“你想要什么,尽管说,上刀山下火海,我要有一句怨言……”老罗的赌咒发誓没等说完,就被张静打断了。
“行了行了,难得你也有不只想着钱的时候,姑奶奶我也发次善心。”张静仰着头,把勘察箱丢给了老罗,“哎,这可是绝佳的机会啊,老娘我就这么错过了。”
看得出来,张静无比懊恼。而随着她这句话,老罗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总会有下一次的!”我说。
“下次,绝对没有这么容易就放过他!”张静哼了一声,“我看了专案组传过来的视频,有几个疑点。”
“嗯?什么疑点?”老罗紧张地问。
“那几个混混和朱亚文第一次发生争执的时候,用的匕首和凶案现场的匕首是同一把。”张静皱着眉说,不等我和老罗表现出任何的兴奋,就一盆冷水浇了过来,“没有实物对比,只有视频,鉴定不具备科学性,法庭不会采纳的。我来这里,是想给你们证明另外一件事。”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了日升五金行。案发后,作为案发现场,日升五金行已经封存,田红也被迫暂时住在朋友家。
张静推开了卷帘门,房间里依然保留着案发当时的布置。
“被害人当时就是趴在这里的。”张静走到地上画着人形的痕迹前,那里的地面已经呈现紫黑色,“被害人死亡原因是失血性休克,即失血过多。”张静边回忆边说道,“被害人一共身中五刀,都在前胸和腹部。”
“对。”我点了点头。
“凶手是在被害人的身前刺杀的被害人,凶手一共刺出了五刀,意味着刀要从被害人的身体里拔出五次。”张静说。
“显而易见。”老罗点了点头。
“那你们就没想过,刀从被害人的身体里拔出来的时候,会有大量的血迹喷溅,站在他正面的人身上会沾上大量血迹吗?”张静侧着头看着老罗,“朱亚文被捕的时候,身上虽然也有血迹,但是我从照片上没有看到喷溅状的血迹。
“还有,如果唐琼和朱亚文发生了搏斗,那么唐琼抓的应该是朱亚文握着匕首的手,可为什么他的手印是留在朱亚文的肩膀上的?”张静说,“这只能说,朱亚文是在唐琼倒地后,抱住他的时候,唐琼用手抓了他的肩膀。”
“大意了!”老罗懊恼地说道。
“还没起诉呢,来得及。”张静说,“小骡子,你赶紧告诉罗叔叔,我们再碰一下这件事!”
老罗二话不说,当即拨通了罗副检察长的电话,告知了眼下发现的疑点。罗副检察长则邀请我们过去,和准备担任本案公诉人的检察官碰一下这件事。
“张警官,你说在早前朱亚文与人搏斗的监控视频中,那几个年轻人手上的匕首正是本案中出现的匕首,你如何证明这一点?”这次的检察官换成了一个稳重的中年人,听说了我们的疑点后,皱着眉问道。
“我能看出来。”张静面不改色地说道。
“看出来?”检察官目瞪口呆地看着张静,“凭一份并不清晰的监控录像,就能比对两把匕首是否是同一把?任何专家都不可能凭借肉眼和画质粗糙的录像进行这种同一认定吧?”
张静面不改色地笑了一下:“被告人身上的血迹你们打算怎么解释?”
“这很简单,假如凶手是在被害人倒地后进行的杀害呢?”检察官说,“这样一来,被害人的正面并没有阻挡的东西,而在这个姿势下,被害人要控制凶手,抓住的就是凶手的肩膀了吧?”
面对检察官淡定的回复,张静一时间竟也哑口无言。
“简律师,罗律师,这个案子即便没有被告人的口供,本案事实也很清晰,证据确凿。你们要是没有其他证据提供,我这边就要着手起诉的事了。”检察官微笑着说道。
他说到了,也做到了,在补充侦查期限届满前,我们最终没能找到能够帮朱亚文脱罪的证据,尽管警方也没有,但证据已经足够了。
在正式庭审的时候,我们的辩护意见没能取得任何效果,庭审的最后,我无力地站起了身,用力按了按老罗的肩膀,说道:“审判长,本案的重大事实实际并未查清,我的当事人身为乞丐,但是作案后却并没有带走店内的任何财物,难道这不值得我们深思吗?对于一个乞丐,还有什么比巨额财富更吸引他们的呢?
“我们再来换个角度考虑,即便法庭认定我的当事人真的杀了人,那么我们也应该考虑到他为什么要杀人。他曾多次阻止了劫匪、窃贼对被害人的不良企图,这些在检方提供的证据里也已经得到了证实。可是被害人是如何对待我的当事人的?侮辱、殴打、谩骂。俗话说,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何况我的当事人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希望法庭在拟定判决的时候能够充分考虑到这一点。”
说完,我坐了下来,不再说话。
那一刻,我甚至不敢抬头看朱亚文。
我玷污了当事人对我的信任。没有什么比委托的辩护律师不相信他无罪更让人绝望了。
5
庭审的结果并不理想,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朱亚文犯有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一审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可能性非常大。
对于我和老罗的辩护意见,我们都很清楚,法庭采纳的可能性很低,因为我们没有能够提供充分的证据佐证我们的观点,法庭只能在排除了非法证据后,依据检察院提供的证据和查明的事实拟定判决。
“对不起,小明哥,小骡子,我让你们失望了。”张静眼圈红红地说道。
“你尽力了。”我用力捏了捏张静的肩膀,疲惫地说道,“这案子和以往的案子不同,我们想要找到真凶都无从下手。我们都愿意相信朱亚文是无罪的,可是现有的证据对他太不利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老罗腾地站起身,向外走去。
“你干吗去?”我喊道。
“去找审判长。”老罗头也不回地说道。
“罗律师,我知道你的想法。”法官办公室里,本案的审判长给他倒了一杯茶,“可我也是没有办法。实话实说,我也愿意相信朱亚文是无罪的,我也愿意相信你们的辩护意见,但这有什么用啊?你们拿不出证据啊。
“没有证据,光凭一张嘴,是左右不了审判委员会的决定的。审委会只会依照双方提供的证据拟定判决。检察院出示的证据确凿,而你们的呢,大部分都是推测,我们启动了法庭调查取证,也还是没能证明你们的观点。”法官颇有耐心地说道,“一审这个死刑判决,目前来看,是没有什么争议的,不过我们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这个案子肯定是要走二审的,而二审改判的概率非常大。就算不走二审,最高法在死刑核定这件事上,现在也非常小心,发回重审的概率非常大。这可是审委会能为你们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这样一来,你们还有时间去调查取证。罗律师,我这么说,你总该明白了吧?”
老罗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法院,可他并没有直接回律所,直到天色变黑,他才衣衫不整地回到了办公室。
那时候,我和张静还在律所,研究着朱亚文一案的卷宗。
“小明哥,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张静皱着眉,“这个王林的证词。”
“什么地方?”我从卷宗里抬起头,问道。
“王林是第一个发现唐琼遇害的。”张静说,“但那天他不是第一个开门的。唐琼的店一直保持卷帘门半开,都没人过去看,怎么就他去了?”
“哦,那个啊,他们是邻居嘛。”我说,“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
“可是,他明明说前几天他们俩还打了一架。”张静说,“他这么过去看,总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
“还有,案发当天,王林关闭了店里的监控。巧合的是,朱亚文与混混发生冲突的时候,他店里的监控也没有记录。在这个案子里,除了唐琼自己的监控,就属他的监控至关重要,可不偏不倚,他就缺失了这两天的监控,别的时间都有。这不奇怪吗?”张静皱着眉说道。
“你的意思是?”我也皱起了眉。
“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是太巧合了,巧合得有点不正常。”张静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沉默了,“要是能找到唐琼电脑的硬盘,这件事就好解决得多了。”
“也许,调用一些特殊的关系能找到。”张静想了想,“但是肯定会被作为非法证据排除掉的。”
“不用了。”老罗站在医药箱前,从里面翻出创可贴,贴在了右手背上。
“你吓死人啊,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张静差点儿从沙发上跳起来,不满地说道。
“是你们自己太投入了吧。”老罗笑了一下,可我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笑得非常勉强,而且,我注意到,除了手上的伤,老罗的双膝上还有灰尘,一向爱干净的他却根本没有去清理。
“老罗,你这是?”
老罗没有答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硬盘:“静,找人把硬盘的数据恢复一下吧。”
张静没有接那块硬盘,脸色却渐渐变得铁青:“你去找他们了?”
“这块硬盘就是唐琼电脑上的那块。买主拿到硬盘后,还没来得及做操作,只是删除了里面的数据。”老罗说。
“你去找他们了?!”张静提高了音调。
“是。”老罗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和他们有任何交集!”张静的脸沉了下来。
“但我也不能看着朱亚文去死。”老罗笑了一下,“我只是请他们帮个忙。”
“那潭水,你一旦进去,就别想再出来了!”张静说,“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老罗点了点头,“但是你放心,我就算去死,也不会回去的。我痛恨那个地方。”
老罗究竟去找了谁,让张静动了这么大的肝火,老罗没有说,张静也没有说。只在一次醉酒之后,张静才说,为了拿回这块硬盘,老罗在外面整整跪了两个小时才得到了线索,然后单枪匹马地找到那个收购了硬盘的人,用拳头说服了那个人交出硬盘。
直到老罗退出了律所,我才知道,老罗的家世,我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四夕罗家,罗家五虎,这些如雷贯耳的称号,一年前,张静的干爹也曾说过,只是我们这一代人,我们这一批与那个世界毫无瓜葛的人对这些并不感冒罢了。
那天晚上,张静丢下了一句“我会想办法让这份证据合法化的”之后就离开了律所。
三天后,一份特快专递放到了审判长的案头,里面还夹着一份打印的匿名信。
信中称,他无意中得到了这块硬盘,硬盘里的一份视频和眼下法官正在办理的一个案子有密切的关系。
审判长不敢大意,找来技术人员调取了硬盘内的资料。
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商业街里早已没有了人,只有路灯散发着昏暗的光芒。日升五金行门前,三个年轻人鬼鬼祟祟地靠了过来。
隔壁的店铺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一道人影钻了出来,和这几个年轻人协商着什么。说了几句,他转身回了店里,片刻后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纸袋。
一个年轻人从纸袋里拿出一摞钱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人指了指头顶的监控录像,示意他们小心后,钻回了自己的店里。
这个人,正是向我们提供了诸多线索的王林。而那几个年轻人,就是台球厅里的那几个人。
王林离开后,几个年轻人用力敲响了日升五金行的大门,二楼的灯亮了起来,接着,卷帘门慢慢上升,露出了唐琼肥胖的身体。
不等卷帘门完全敞开,一个年轻人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刺了上去。唐琼愣了一下,摔倒在地,年轻人闯进了屋子,对着唐琼连刺几刀,看着唐琼渐渐失去了行动的能力,这几个年轻人上了楼。
就在这时候,朱亚文出现了,他走到日升五金行的门前,愣了一下,迅速冲了进去。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尽管没能拍到朱亚文与那几个年轻人搏斗的场面,但这些已经充分说明,朱亚文并不是本案的凶手。
由于这份关键证据的出现,几天后,王林和那几个年轻人被公安机关逮捕。至于朱亚文,检察院在掌握了这份材料后,也撤销了对他的指控。
尽管历经波折,索命的利刃都已经悬在了当事人的头顶,但总算在最后时刻,老罗几乎凭借一己之力反败为胜。
出狱之后,朱亚文特意让张静拍下了我们三个人的合影,就是老罗办公室里的那张。
可是,从那个晚上开始,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张静虽然隔三差五还会到律所,却始终不肯和老罗说话。
直到有一次,我跟张静说,她不说话,对于老罗来说才是天赐的奖励后,她才恍然大悟,再次恢复到了以前的那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