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校园霸凌
无论对个人还是对社会,预防犯罪行为的发生要比处罚已经发生的罚罪行为更有价值,更为重要。
——李斯特
1
“主任,机票订好了,您到机场凭身份证直接换登机牌就行。”
一大早,我拎着硕大的行李箱,刚到办公室,前台的林菲就说道。
“嗯,谢谢!”我由衷地表示了感谢,“对了,今天平安夜,晚上你们玩得开心点。还有,别再穿这身衣服了。”
“我习惯了。”林菲低下了头,拢了拢额前的头发,安静地坐了下去。
我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菲今年二十四岁,平时酷爱化妆,衣服也都是鲜艳的颜色,偏重于性感路线,随时随地都在散发着一股四溢的青春活力。
但每年的平安夜,她都会换上一袭黑衣,素面朝天,清纯中又不失成熟。胸前还戴着一朵小白花。
这个习惯从她到律所上班那一年开始,持续到今年,已经七年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办公桌上,打开,同时打开了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了护照、签证,一一塞进了行李箱。
就像林菲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换上一身素服,戴上一朵白花,我也有一些习惯是无法改变的。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离开中国,远赴荷兰,去那个老罗曾玩笑说赚够了钱就和我一起移民过去的国家。
我会离开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律所的所有工作只是在惯性中维持着运转,我并不插手。要知道,每年,我可只有这一个月假期,能让我和老罗、张静三个人安安静静地聚在一起,度过一段快快乐乐的三人时光。
在酒、烟和对过去的回忆中迎接新一年的到来,可是我每年从年初一直盼望到年尾的事。
今年稍微有一点不同,当我的手滑过保险柜里的一个档案袋时,它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好吧,今天就来讲讲这个林菲的故事吧,下一次再给大家讲故事就是明年的事了呢。
我打开档案袋,入眼的是一张从空中俯拍的照片,鹅毛般的雪花随风飞舞,地面已经笼罩上了一层白色。就在这幅如诗如画的白色背景上,却突兀地涂抹着一片暗红。
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穿着白色的睡衣,赤着脚躺在地上,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那片暗红就是从她的身下流出的。鲜血汩汩地流淌着,转瞬间就铺满了我的整个视线。血泊中的女孩儿带着一抹冰冷的笑容,双眼死死地瞪视着我。
照片上的这个女孩儿叫刘颖,2008年的时候,十八岁,大学一年级,成绩优异、长相甜美的她被誉为该校的校花。那年的12月24日,星期三,也是平安夜。晚自习后,这个被家长和老师寄予了厚望的女孩穿着一袭单薄的白色睡裙,从宿舍楼顶的天台一跃而下。
而伴随着她的死亡,一宗恶性的校园霸凌事件冲破了重重阻挠,血腥的罪恶终于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人们发现,刘颖的大学生活并没有像她甜美的笑容那样充满温馨。入学以来,她始终生活在某些人的阴影下。那同样是几个女孩子,和她同寝室的女孩子。她们打扮妖冶,出口成脏,对于一切既定规则均毫不犹豫地挑战。没人知道刘颖为什么会成为她们的目标,只是这些人兴致来了的时候就会把她叫到宿舍楼顶,打骂、侮辱,甚至扒光她的衣服拍照留念,威胁她不听话的话,就会把这些照片传到网上。
其实这不仅仅是威胁,这些人也确实这样做了。可她们并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只是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教育几句了事,而事后,刘颖换回来的是变本加厉的侮辱。
那天的平安夜,那几个人中的老大,再次将刘颖叫到了楼顶。她强迫她在寒冷的冬夜换上单薄的睡裙,强迫她赤足踩在积雪里,然后,强迫她从楼顶一跃而下。
一个年轻生命的消逝并没有让她感到恐惧,甚至没有感到一点点的不安。她将这一切用照片的形式记录了下来,并上传到了网络。
事后,她更坦诚,是她将刘颖推下了楼。
没有负罪,没有忏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她将这件事当成了一个至高无上的荣誉,四处炫耀,最终也将自己送进了警局。
这个人就是林菲。
我们介入这个案子已经是案发后的第三个月,时间也已经进入到了2009年3月。公安机关已经完成了前期侦查工作,认定林菲对刘颖的殴打虐待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林菲本人也承认自己的确做下了这些事。
对于杀害刘颖一事,公安机关从刘颖的指甲内发现了一些皮肤残屑,证实属于林菲。事后林菲在网上散布的言论也成了重要证据。且多名目击者证实,事发当晚,林菲确实再次将刘颖叫到了顶楼。
刘颖身上有多处利器造成的割伤,致伤工具是掉落在现场的一把水果刀。多名证人证实,这把刀属于林菲,警方在刀上发现了林菲的指纹。
而刘颖坠楼后的照片也出现在了林菲的QQ空间及博客等网络社交工具中。
直到这个时候,林菲才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的是怎样的麻烦,对于警方出示的相关证据开始一概否认。
她称,当晚并不是她将刘颖叫到了宿舍楼顶,而是刘颖叫她过去,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但一到楼顶,刘颖却一句话都不说,而是拿出一把刀开始自残。
林菲认出,那把水果刀就是她平时用来威胁刘颖的刀。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刘颖将刀递到了她的手里,并抓伤了她。受伤的林菲离开了楼顶,回到了寝室,并不清楚刘颖是何时又是为什么坠楼的。
对于出现在社交平台上的现场照片,林菲否认是她拍摄并上传的。这些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账号上,她表示并不清楚。
对于事后宣称是自己杀害了刘颖一事,林菲表示,这些话不是她说的,她根本没时间,案发后学校先对她做了调查,然后就被警察带到了局里。
“不接。”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只是简单了解了一下案情,我就给出了这样的答复。这个案子里,不管林菲是否真的杀了人,单凭她曾经对刘颖做过的事,我就有足够的理由拒绝这个案子。
“五十万。”老罗深吸了一口气,“林菲的家里愿意出五十万请我们给她作无罪辩护。”
“做不到。”我简洁干净地说道,“多少钱我都做不到。”
“老简!”老罗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当帮帮我好吧?咱们已经又连续好几个月赤字了,你想让我回到那个该死的地方?”
“理由不充分!”我笑了一下,“虽然连续几个月赤字,但是本年度我们还是盈利的!”
“好吧。”老罗苦笑了一下,“我是觉得,这案子有点古怪。林菲入学的成绩和刘颖相差无几,同样也是被学校寄予厚望的人物,怎么可能就去杀人了?”
“学习好不代表性格就好。”我说,“相反,过于追求学习成绩的人,性格多少都有些缺陷。比如马加爵,从初中到大学,学习成绩一直很不错,还得过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二等奖,被预评为‘省三好学生’,结果呢?”我竖起四根手指,“他杀了四个人!三天内连杀四人!
“而且,你也看到了,林菲承认,她对刘颖有过加害行为,这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清楚。她有动机杀人!”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无罪辩护几乎不可能成功。”
“可是……”老罗沮丧地说道,“一百万啊,就这么给别人了?真不甘心啊!”
“多少?!”我一口水喷到了电脑屏幕上,“你不是说五十万吗?怎么变一百万了?”
“新买的,老多钱了!”老罗心疼地擦拭着刚换的显示器,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违约的话,要再赔五十万。”
“哪来的约?什么时候签的约,我怎么不知道?”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老罗。
“嘿嘿。”老罗挠了挠头,“委托人来的时候你不在,我一听这数,手一抖,就签了。”
“完了你才问这是什么案子,是吧?”我靠进椅子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一股邪火在身体里乱窜,我却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真是钻钱眼里了,迟早有一天,你就死在这钱上!”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老罗,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着,五十万的赔偿不是拿不起,只是拿完之后,我这个大股东,律所的主任就得光屁股上街讨饭了。
“老简,我这么说吧。”老罗严肃地看着我,“我理解林菲,她享受的是凌辱的过程,是把一个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下的感觉,就这么杀了猎物,这不符合她的追求!”
“你理解?”我看着老罗,愣了一下,随即无力地吁了一口气。
没错,他确实应该理解林菲。老罗这家伙,除了爱财,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却有一个嗜好,对于所有比他强的人,都要想尽办法踩在脚下,当然,我指的是字面的意思,只不过没有林菲那么血腥罢了,而且,在这上面,他还是肯稍稍动动脑子的。
比如,对于体育比他好的,他会邀请人家比学习成绩;对于文艺比他好的,他会和人家比力量;对于学习比他好的,他就和人家比体育。
赌约就是输的人要被踩在脚下。
总之,他的一条处事格言就是:我可以在一件事上不如你,但一定要在另一件事上碾压你,但你永远别想碾压我,因为,战场的选择权在我!
我大概是唯一没被他踩过的人,因为我睡他上铺,我警告过他,我不确定是不是哪一天不小心就睡穿了床板。
2
“我没杀人!”看守所的会见室里,穿着囚服“黄马甲”的林菲一见到我和老罗就说道。
此时的她早已敛去了张扬,取而代之的是对自由的无限渴望。
“怎么每个当事人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都是这句?”老罗看了我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没搭理他,这个案子我打定了主意绝不参与太深,让老罗自己一个人折腾去吧。至于输赢,我不在乎,只要履行完这份合同就好了,委托人虽然要求作无罪辩护,但是结果可不在约定的范围内。
老罗见我不说话,清了清喉咙正色道:“你是否杀了人只有你自己清楚,但如果你想重获自由,就必须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你们问吧。”林菲凄然道。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老罗问。
“我都跟警察说过了,可他们不信我。”林菲一脸哀求地看着老罗,“你们信我吧,我真的没有杀人!”
说着,林菲的眼睛里开始闪现晶莹的泪光。接着,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和向警方供述的内容差不多,12月24日下晚自习之后,林菲就回到了寝室,刚准备洗漱休息,已经换好了睡裙的刘颖就突然站到了她的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不知道怎么,平时一向作威作福的林菲听到刘颖这句话,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她下意识地看了眼身后,可平时跟在她身后的那两个人此时却都不在寝室。浪漫的平安夜自然要做一些浪漫的事情,除了单身的她和同样单身的刘颖。
“怕了?”看出了林菲的犹豫,刘颖竟扯出了一抹讥诮的笑容。
“怕你?”林菲冷笑了一声。
“不怕就跟我来!”刘颖昂着头,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带头走上了宿舍楼的天台。
看着她就那样赤着脚走了出去,林菲有些犹豫,可刘颖的那些话就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她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刘颖就站在天台边,面向着门边的林菲,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飘扬的雪花飞洒,一头披肩长发、一袭白色睡裙的刘颖此时看起来像极了日本传说中的雪女。
“喂,你想说什么?”林菲掏出一支烟,狠狠地抽了一口问道。
“是时候付出代价了。”刘颖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对林菲说,随即她便掏出了一把水果刀,突然划向了自己的胳膊,血一下子流了出来,可她却像受伤的不是自己一样,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改变。
“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不是欺负别人,而是敢对自己下刀。”刘颖冷笑着说,刀锋移到了脸上。
这诡异的一幕让林菲也呆住了,直到刘颖的脸上也流出了鲜血,她才反应过来,喊道:“你神经病啊!”
“我只是,想让你付出代价而已!”这句话,刘颖说得无比轻松。她走到林菲的身边,将水果刀塞进了她的手里,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放手!”林菲喊着,努力想要抽回手,刘颖的指甲却已经深深地刺入了她的皮肤。
“你干什么?!”林菲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只想让你知道,以前,你可以随便打我骂我,以后,我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刘颖依然保持着笑容,语气却无比森寒。
“有病!”林菲用力一挣,挣脱了刘颖的手,丢下水果刀,离开了天台。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没过几分钟,就听他们喊刘颖跳楼了。”林菲说,语气中带着些无奈,“真的和我没关系。”
“按你说的,刘颖确实是自杀。可是证据呢?谁看到了?”老罗问。
“没有。”林菲苦笑,“她们就看到我和她一起上了天台,我自己回来了,刘颖死了。可是,这也不能就说我杀了她吧?”
“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老罗又问。
“我不知道。”林菲用力摇着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平时就和她有矛盾,学校就找我去问话了,然后我就被警察带走了。那些照片传到网上,用的还是我的账号的事,也是警察告诉我的。”
“你后来为什么公开承认那些事是你做的?”
“我没有。我说了,出事之后我根本没时间去管那些,学校问完话,我就被警察抓来了。”林菲苦着脸。
“你恨她,对吗?”老罗突然问。
“谁?”林菲愣了一下。
“刘颖!”
“我……我不知道!”林菲想了想,摇了摇头。
“承认吧,你恨她。”老罗叹了口气,“你和她成绩差不多,长得各有千秋,也算是美女,可是她却独占了所有的光环,你觉得不公平,那些东西本来应该是你的,所以你欺负她,你侮辱她,你靠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比她更优秀。”
“我……”林菲怔怔地看着老罗,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可你不会杀了她!”老罗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你有自己的骄傲,你要的是把她踩在脚下,而不是没有对手!”
老罗看着怔怔的林菲,此刻,林菲的目光中多了一些若有所思和狐疑,然而过了半晌,她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好,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老罗却点了点头:“你放心,这官司,我肯定给你打赢!”
“你太冲动了!”一出看守所,我就冷冷地说道,“身为一个律师,要时刻保持冷静,包括在什么时候爆发出最激烈的情感都要经过周密的计算。你脑袋一热就给人拍胸脯保证,完了你拍屁股走人,当事人怎么办?”
“放心,老简,这案子,我有信心!”老罗用力握了握拳头,“接下来咋办?”
我无力地抚了抚额头:“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合着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我哪知道咋整啊。”老罗摇了摇头,“反正你每回给当事人作保证完了之后官司都赢了,我还合计这是什么窍门,一拍胸脯点子就来了呢。我这胸脯拍完了,还是没想法。”
“你啊,你是胸大无脑。”我指着老罗,又好气又好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要么是凭借科学分析,要么是靠过人的直觉,从来没盲目打过包票!”
“嘿嘿,老简,你不会真以为哥没辙了吧?”老罗阴险地笑了一下,“哥逗你玩呢。这时候当然是我们的顾问大人闪亮登场了!”
说着,老罗掏出手机,拨通了张静的电话,约定了待会儿在律所见面。
我和老罗回到律所的时候,张静已经等在办公室里了,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老罗的新玩具,一架无人机。
无人机在她的操作下做着各种高难度的飞行动作,无人机底部的摄像头咔嚓咔嚓地拍着照片。
“小骡子,说吧,这回又有什么事求助你姑奶奶啊?”一看到老罗,张静就冷笑了一声说道。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老罗一脸讨好的表情,“静啊,你妈最近怎么不提价了?不会是默认了吧?那我可就亏大了。”
“少来这套!”张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都老成这样了,她不默认还能怎么样?我昨天听她和我爸商量,要多少钱你才肯娶我!”
老罗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期期艾艾地看着我:“老简,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做你妹的主!”我笑了一下,“我倒是赞成你们俩赶紧结婚,省得天天烦我!”
说完,我才发觉不太对劲,张静一脸吃惊地看着我。
“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算了,静,你看看这个。”意识到这件事越描越黑,我连忙转移了话题,把卷宗丢给了张静。
“你们接了这个案子?”张静一打开卷宗就愣了一下,语气骤然冰冷,“谁让你们接这个案子的?”
“他!”我和老罗一起伸手指向了对方。
“哼,小明哥才没那么蠢。”张静冷哼了一声,“收了人多少钱我不管,但我明确告诉你,这案子我不管,也别指望我帮你们!”
“怎么了?”看着张静丢下档案,站起身要走,老罗惊讶地问道。
“怎么了?”张静看着老罗,“你有没有点良心?林菲干了什么你不知道?这样的人值得你们去救?罗杰,你是想钱想疯了,还是看上人家年轻貌美了?”
“我,不是,我这不就是接个案子嘛,这当律师的,这事不是很正常吗?”老罗看着我,一脸的不明所以。
“静啊……”
“你别说话!”我刚要说话,就被张静堵了回去,“我告诉你们,这案子什么地方有问题我清楚,但是别指望我告诉你们,她那种人,活该关监狱里一辈子。”
说完,张静就不再理会我和老罗,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律所。
我的手指快速地在口袋里按动着手机键盘,一条短信乘着电波跨越基站后飞到了张静的手机里:“这回我站在你这边!”
“这,怎么了这是?”老罗看着张静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龙有逆鳞,触之者死啊!”我摇着头,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档案。当我捡起那张照片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下,下一刻,我猛地一拍大腿,喊道:“我知道了!”
“一惊一乍的,你们俩想吓死谁啊!”老罗不满地喊道。
“老罗,你看这个,没看出点什么来?”我将照片递给了老罗。
“啥呀?”老罗看着照片,“这有啥啊?”
“角度,角度!”
“角度?”老罗看着照片,眼睛慢慢瞪大,“我去,老简,你这双狗眼还真是钛合金的,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嗯哼。”我耸了耸肩,“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别指望我还能干别的。”
“这一个就够了。”老罗迅速掏出了手机。
3
老罗的电话是打给他五叔,罗副检察长的,要求调取本案的相关材料,包括当事人林菲的手机、数码相机以及电脑,并请求由第三方机构对存储卡及硬盘进行数据恢复。
“有这个必要吗?我们已经详细核实过了所有的证据。”罗副检察长有些不太情愿,“我已经准备签署公诉书了。”
“当然有这个必要。”老罗说,“首先,这个复查能够证实本案的那些照片是否由林菲拍摄并上传到网络的。其次,调查并核实你们提供的所有证据也是法律赋予我们的权利。”
“行了行了,别跟我打官腔。”罗副检察长不耐烦地说道,“你们过来吧,我们正在做这件事呢。”
老罗当即开车和我一起到了检察院,技术人员已经架好了摄像机,我们到场之后,便开始了工作。
这是一项复杂又枯燥的工作,看到后来,老罗又有点昏昏欲睡了。
“别睡了,结果出来了。”天色变黑的时候,我踹了老罗一脚。
“咋样?”老罗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
“鉴定结果显示,通过对当事人手机、数码相机及电脑的硬盘数据恢复,未发现与本案相关的照片、聊天记录等信息。但通过对电子证据的核实,证实这些内容的来源IP地址确实属于林菲的电脑。”鉴定人员说道。
“太棒了!”老罗兴奋地一握拳说道。
“别高兴得太早了。”鉴定人员兜头浇下了一盆冷水,“这份报告不能作为权威证据使用,数据恢复并不能完全恢复硬盘内容,有多种手段可以让数据永久性丢失。”
“所以,你要想打赢这个官司,还是得找到其他证据。”我看着老罗,似笑非笑地说道。
“去哪儿找?”老罗问。
“那是你的事!”我看了一眼老罗,他也正看着我,双眼迷蒙,嘴巴微微嘟起。
“太恶心了你!”我忍不住干呕了一下,翻开卷宗,转移注意力。
看着检察院提供的电子证据的打印件,我却慢慢地皱起了眉。
刘颖死亡的时间是12月24日晚10点,目击证人证实,9点50多的时候,林菲已经回到了寝室。照片发到网上的时间是10点05分,那些言论几乎也是在这个时候传到网上的。
“10点05分的时候,林菲已经被控制住了,她不可能上网。”老罗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那就是说,林菲没撒谎。”
“所有的时间都是大约,前后有几分钟的误差,没有什么奇怪的。”我皱着眉说道。
“现在咱们就假设这事不是林菲干的,那拍照片,又上传到网上的会是谁?”老罗轻轻敲打着方向盘,“案发时间段除了刘颖和林菲,就没有别人上过天台,总不能是刘颖自己拍照自己上传的吧?”
说到这儿,老罗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那可真是见了鬼了。不会来找我们算账吧?”
“那可不好说。”我笑了一下,“至少我不怕,至于你,收了人家钱了。”
“晚上我去你那儿睡。”老罗咬牙说道,“现在咋整?”
“我都说了这案子我不管!行了行了,别整那个恶心的表情,去看看被害人那边吧。”眼看着老罗又要双眼蒙眬地看着我,我赶紧说道,“报告里说了,被害人手机里没有任何存储内容,好像被人为删除了,他们的技术手段也没办法恢复。没准儿,这里面藏着什么重要的线索,我们去她家里找找。”
半小时后,我们敲响了刘颖家的门。
“谁啊?”伴随着这个沙哑的声音,一个憔悴的老人打开了房门,戒备地看着我和老罗,“你们找谁?”
“您好!我们是林菲的代理律师,想问您点事。”老罗微笑着说道。
“林菲?”老人愣了一下,脸色也冷了下来,“你们是那个凶手的律师?你们走,我不想看见你们!”老人喊道,伸手推了一把老罗。
“你干啥?”老罗眉毛一竖,低吼道,“我削你啊!”
“打啊打啊,给你打!”老人说着,竟贴上了老罗,“你们害死我女儿还不够,现在连我也不放过?”
“说啥呢?谁害死你女儿了?”老罗高举着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对老人动武,嘴上却不闲着,“你可别瞎说啊。老简老简,赶紧录像,我可没碰他啊。”
“我们是想查明白,到底是谁杀了你女儿。”我苦笑了一下,耐心地解释道。
这个老人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相依为命的女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嫌疑人的辩护律师却又找上门来要帮凶手脱罪,老罗甚至还威胁了人家一句,没当场揍我们一顿,这个老人的涵养已经相当好了。
“哼!”老人哼了一声,“警察都查完了,用得着你们查?林菲那个小崽子杀了我女儿,你们给她当律师也不是什么好人!滚滚滚!别来烦我!一群没良心的混蛋!”
说着,老人“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咋整?”老罗苦笑着看着我。
“好狗不挡道!”就在这时候,我们身后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老罗回头,就看到张静一脸阴沉地站在我们身后。
“静,你咋来了?”老罗赶忙堆起了笑脸。
“查案!”张静冷冰冰地吐出了两个字。
“你不知道,这家人可难对付了。”老罗抱怨着。
“那是你们,不是我!”张静抬手敲响了门。
“都说了,别来烦我!”门里传来了一声怒吼。
“大叔,是我,刚和您通过电话的。”张静说道。
门打开了一条缝,门内的老人警惕地看着门前一身警服的张静:“他们俩?”
“我和他们俩不是一伙儿的。”张静说,“我来是想找到更多证据给凶手定罪!”
“你进来,他们俩不行!”老人说。
“大叔,我看,你还是让他们俩看着我怎么干活的吧。”张静微微一笑,“要不然,回头在法庭上他们该说我违法取证,我找到的证据就不能用了。”
老人犹豫了一下。
“大叔,你放心,他们只能看着,不管问你啥你都可以不说。要是随便动屋里的东西,你就报警!”张静说,“完了你看我不收拾死他们俩。”
张静恶狠狠地瞪了老罗一眼。
“进来吧!”老人终于打开了房门。
一进房间,张静二话不说就进了刘颖的卧室:“大叔,刘颖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吧?”
“都在这儿了。”老人点头,“等周年的时候,就都给她送过去了。”
“大叔,刘颖喜欢电脑?”看着书架上满满当当的程序设计教程,张静问。
“嗯,那孩子可喜欢电脑了。可是电脑坏了。”老人叹了口气,“我合计着,那台笔记本电脑是孩子的,里边总能留下点啥,可是我笨啊,都不会用!”
“能把电脑给我看看吗?”张静说。
“行!”老人蹒跚着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交给了张静。
张静连通电源后,按下开机键,奇怪的是,电脑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是咋回事?”老罗忍不住插嘴道。
“拿回来那天就这样了。”老人看了一眼老罗,冷哼了一声,“这孩子走得不甘心啊!等着我给她送电脑去呢。”
“大叔,电脑我能带回去吗?”张静想了一下问,“你放心,我用完就给你送回来。这里边说不定有重要证据。”
“这个……”老人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我和老罗,“我送你?”
“不用。”张静呵呵一笑,从腰间摘下了手铐,轻轻晃动着,“他们就是想干点啥,也得问问我手里的家伙同不同意。”
4
“这丫头到底想干啥?!”看着张静远去的背影,老罗愤愤地说道。
在刘颖家里的时候,老罗还认为张静是在给他们创造机会,可一走出刘颖的家,老罗就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
他本是想腆着脸请张静吃顿饭,顺便套点消息出来,可张静却一言不发,径直开车走了。
“不管她想干啥,看来她的确是找到关键线索了。”我沉思了一下,说道。
“那有啥用,死丫头摆明了不会告诉我们!”老罗白了我一眼,“现在可咋整?”
说完,他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去现场。这丫头说过,现场还原最容易找到线索。”
“说得轻巧,是你会啊还是我会啊?”虽然这样说,但我还是上了车,看着老罗转动方向盘,驾车驶向了刘颖的学校。
开学已经有一段日子了,经历了刘颖坠楼的案子,学校明显加强了安保措施。教学楼和宿舍楼下坐着一名保安。所有能够通向楼顶的门都更换了更安全的门锁,甚至安装了触发式报警系统,一旦有人非法闯入,保安在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出示了相关手续后,在保安队长的带领下,我和老罗登上了出事的宿舍楼天台。
“真不敢想啊,那么大点的孩子,就敢干出这种事来。”保安队长感叹道。
“现在的这群孩子,都早熟!”老罗回应道,“一点社会责任感都没有,天上地下,唯我独尊!都让家里惯坏了。老简,你找着啥没?”
此时的我正站在天台边,低头看着下面。
“你小心点!”老罗连忙喊道。
“照片绝对不是在这儿拍的。”我回过头,神情凝重地说道,“那张照片是空中九十度角俯拍的,在这个地方,拍不到。”
“自拍杆呢?”老罗问。
“你傻啊!”我笑骂了一句,虽然自拍杆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已经发明了出来,但在这个案子的年代,这东西对于国内来说,除了专业的摄影师和一些有点特殊癖好的人,还真没几个人听说过,更别说用过了。
凑巧的是,老罗偏偏就有一个自拍杆,虽然从来没见他用过。但说林菲会有这种东西,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警察根本没见过这东西。
“可是光有这个还不行,就算照片不是林菲拍的,也无法证明人不是她杀的。”我皱着眉,沿着天台边缘慢慢地走着。老罗也跟了上来,离天台边稍远了点,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我的袖子。
“要是我们能弄明白是谁,用什么办法拍了这些照片,出于什么原因,用什么手段传到了林菲的社交账号上,这案子的真相应该就能水落石出了。”我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快看那边。”老罗突然喊了一嗓子,脸色因为恐惧而变得苍白,指着对面那栋宿舍楼的手也轻微地颤抖着。
就在那栋宿舍楼的楼顶,一点微弱的光闪烁着。
“谁在那边?”陪同我们的保安也喊道,对着对讲机请求支援,“小林,5号楼,谁上天台了?”
对讲机里传来了一阵吱吱的声音,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队长,是个女警察,说是来查案的!”
女警察,查案。
这两个关键词让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老罗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拨通了张静的电话,远远地,清脆悦耳的铃声从对面飘了过来。
我们看到张静走到了5号宿舍楼的天台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用力向我们挥了挥手就下了楼。
等我们追下楼的时候,张静的车已经跑出了老远,一个年轻的保安神色怪异地看着我们:“请问是简律师和罗律师吗?”
“我是。”我点了点头,“有事?”
“哦,刚刚那个警察让我给你们带句话。”保安清了清喉咙,捏着嗓子,“小骡子,你就安安心心地等死吧,本姑娘要让你万劫不复!”
他学得惟妙惟肖,就连神态也入木三分。学完张静的话,这个保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说了,要是差一点儿,就抓我去挖煤。”
我和老罗无奈地看着这个保安,同时也确定,张静一定找到了什么关键性的线索,但这个线索她不打算给我们看。对于我们的求见,这丫头来了个闭门谢客,电话拒接,寸步不离办公室,甚至交代保卫,禁止我和老罗踏入公安厅半步。
“嘿,这死丫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逮着我非弄死她!”老罗撸着袖子,愤愤不平地叫嚣。
“哪次挨打的不是你?”我笑了一下,“放心吧,静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以及旁听席上的诸位,很明显,本案的被告人林菲,无论在学习成绩上还是人气上,都较本案的被害人刘颖稍逊一筹。通常来讲,这个时候,一个正常人应该做的是努力学习,改变自身的交往模式,提升魅力。然而,林菲是怎样做的呢?她并没有从自身寻找原因,而是认为,刘颖所拥有的一切原本都应该是她的,刘颖的出现剥夺了本属于她的一切。所以她怨恨、她嫉妒,她疯狂地报复刘颖,殴打、虐待,甚至将这一切上传到网络,损毁刘颖的名声,试图以这种方式来挽救自己的地位。
“当这一切都没有达到预定的目标时,林菲便预谋杀害了刘颖。事后,对自己的这种做法她不仅没有反思,反而四处炫耀。这是一个‘人’能做出的事情吗?不,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做这种事!本案的被告人林菲是一个毫无人性、凶狠残虐的人!她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沉重的代价,这不仅仅是教育她,更是为了给其他和她有一样想法的人以告诫!
“我必须提醒法庭注意的是,本案既不是激情杀人,也不是过失致人死亡,而是谋杀!”
既然我们在案件起诉前就已经介入了,罗副检察长自然没理由放过我们,于是,在正式起诉前,他再次组织了一个模拟法庭。
扮演公诉人的检察官用极为煽情的措辞和一句铿锵有力的话结束了第一段发言。
“我们的观点有一部分是和公诉人相同的。”老罗轻咳了一声,站起了身,“那就是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应该以贬低他人的形式来抬高自己的身价。显然,我的当事人在某些事情上是有错误的,这一点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当事人都必须承认。
“但是,就像公诉人刚刚说的,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不能称之为人!”老罗话锋一转,说道,“可是公诉人刚刚对我的当事人进行人身攻击,这样的做法就对了吗?这难道不也是通过贬低他人来提高自己的身价吗?就这件事,公诉人必须向我的当事人道歉,除非他承认自己也不是人!”
公诉人怔怔地看着老罗,脸色慢慢涨红:“我拒绝!”
“不用这么入戏吧?”审判长讪讪地看着控辩双方。
“做戏当然要做全套。”老罗耸了耸肩,“要不然到法庭上指不定出什么问题呢。审判长,首先我们必须明确一件事。今天我们将要审判的是一名涉嫌故意杀人的嫌疑人,这就肯定了我的当事人作为自然人的属性,既然是自然人,那么她就有权享受法律赋予她的人权。然而,”老罗再次话锋一转说道,“公诉人的言辞中却并没有将她作为一个自然人来看待,这就表示,他在处理这起案子的时候,很难公正地对待我的当事人。他带有诱导性的措辞也正在将法庭的审判带往另一条路,正在将审判变成批判。审判长,要知道,在法庭最终判决下达前,我的当事人只是嫌疑人,还不是犯人!”
“争论这些并没有实际意义!”审判长说道。
“不!”老罗摇了摇头,“我的当事人并不会因为这一起案子、这一次审判就结束人生,她还有未来。但我们也看到了,今天来参加旁听的还有多家媒体的记者,如果他们以公诉人的言论为基础进行报道,事后我的当事人却被证明无罪,那么她的人生怎么办?背负着骂名继续吗?公诉人必须就他的不当言论向我的当事人道歉!”
审判长的脸色有些难看地看了一眼老罗,又看了一眼检察官,一脸的无奈。
检察官看着空荡荡的旁听席,更是一脸的委屈:“凭啥倒霉的总是我!算了算了,我道歉还不行吗?”
“这叫给你个教训,省得真开庭的时候你犯这种低级错误。”老罗不无得意地说。
“辩护人,请发表辩护词吧。”法官摊了摊手说。
“谢谢!”老罗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他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我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这场看起来好像毫无意义的争论,实际上已经拉开了我们与公诉人交锋的序幕。这是我一早就给老罗制定好的辩护策略。
在这个案子里,林菲的过往极大地影响着法官的内心倾向,而公诉人也恰恰准备利用这一点。如果我们不为林菲争取,法官在审理的时候就会倾向于公诉人。
这些内容可能微不足道,但在很多时候,压死骆驼的往往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而且,林菲有没有罪现在还不能确定,即便最后一纸无罪判决书下达,就能够让她回归到原来的生活轨迹吗?我不这么认为,媒体具有强烈倾向性的报道,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这和前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着异曲同工之处,被告人本是明知故犯,偷盗贩卖国家二级野生保护动物,结果新闻标题却是大学生掏鸟窝被判十年,舆论风向一下子就变了。全民都在讨伐司法体系的不公。
这种事情,我决不允许再发生。
“对于公诉人提出的各项证据,我无从反驳。但是公诉人提供的照片,我需要提醒大家注意一下,这张公诉人称是由我的当事人上传到网络的照片是以空中九十度角的俯拍得到的。”老罗手里举着那张照片,说道,“但是,被害人死亡的地点与楼体之间有一定角度,要以九十度角的位置拍下这张照片,就要求我的当事人要悬浮在空中,显然,这是很难办到的。
“现在问题来了,这张照片究竟是谁拍下的?”老罗问。
“是谁拍下的并不重要。”公诉人反驳道,“重要的是,我们所提供的证据已经能够证明,杀害刘颖的就是本案的被告人林菲。”
“但是你们提供的证据却与我的当事人提供的口供并不匹配。你们就没有想过,假如我的当事人说的是真的呢?假如那天真的是刘颖叫上我的当事人到了天台,并进行了自残,抓伤了我的当事人,然后再被其他人杀害的呢?”老罗反问。
“对于一个劣迹斑斑的人,口供的可信度能有多高?”公诉人说。
“我不得不提醒一下公诉人,你的言辞再次对我的当事人造成了伤害。一个人过去的经历的确会对他的现在造成影响,但并不是绝对的。”老罗笑嘻嘻地说道,“别忘了,纳粹头子希特勒是个自律性极强的人,而丘吉尔却是个酒鬼,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你能想到他后来成了英国首相、二战英雄?
“在面对牢狱之灾的时候,我们有理由相信,我的当事人说的都是实话。”老罗说。
“证据呢?”公诉人摊了摊手,“法律是根据证据表明的事实进行裁判的,而不是你或者我的主观言论。”
“证据嘛,我当然有。”老罗硬着头皮说道,“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控辩双方,请等一下。”扮演审判长的法官突然说道,我这才注意到,一个检察官走到了法官的身边,耳语了几句,审判长皱着眉,不住地点着头。
“暂停一下,罗副检察长那边好像有新的发现。”法官说。
5
二十分钟,不过是抽几根烟的工夫,可对于我们来说,却是异常煎熬。老罗焦躁不安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几次想抽支烟,却都被严肃的工作人员制止了,到最后,他干脆把烟丝抽出来,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尤其让我们难受的是,到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新发现到底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
“简律师,罗律师,罗副检察长请你们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我们正焦躁不安的时候,一个工作人员突然走上来说道。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眼中的狐疑更加浓郁了,但还是跟在这个工作人员的身后,走进了罗副检察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罗副检察长、法官和那个扮演公诉人的检察官外,还有两个人,正围在一台电脑前看着什么。
罗副检察长抬眼看了一眼我们,点了点头:“过来一起看看吧。”
我和老罗站在门边没有动,一脸震惊地看着这群人。
正在操作电脑的不是别人,正是张静,看到我们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迅即低下了头,脸上带着冰冷的神情。
“五、五叔!”老罗战战兢兢地叫道。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罗副检察长的时候,这小子总跟做了什么事被发现了似的。
罗副检察长狠狠地瞪了一眼老罗:“这里没有你五叔,过来看。”
“哎。”老罗应了一声,躲在我的身后,慢吞吞地走到了办公桌边。
张静动了动鼠标,她的手有轻微的颤抖,指尖泛着一抹苍白:“我们专门请电子方面的专家写了一套程序,对被害人的电脑、手机进行了数据恢复。在被害人的手机里,我们找到了一个操作软件。”
张静的声音有些低沉,甚至还有些抵触。她打开了那个操作软件解释道:“这款软件共有两个作用,它会向外发射一条指令,当接收端收到这个指令后,软件就会启动另一个功能,对手机进行格式化,消除里面所有的数据。”
“至于指令的接收端,则是这个。”张静俯下身,拿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主体部分是一个十字交叉的形状,其上却安放着四个螺旋桨。
“无人机?”老罗愣了一下。
“是无人机。”张静瞪了一眼老罗,“这是我在被害人对面那栋宿舍楼楼顶找到的,看这里。”她将机腹展示给我们,一个小巧的摄像头显露了出来,“无人机在接到手机发出的指令后,会从5号宿舍楼起飞,悬停在两个宿舍楼的中间,机腹下的数码相机会对地面上的景象拍照,并将这些照片发往另一个地方。
“完成这些之后,无人机会返回5号楼一个隐蔽的角落,并启动另外一个程序,将数码相机的内存卡进行格式化,消除里面所有的数据。
“接收这些照片的,是刘颖的电脑。”张静继续说道,“电脑在接收到照片后,会通过一个伪装的IP地址登录林菲的社交账户,将照片上传,并发布一些激烈的言论。完成这一切后,电脑最终也会进行全盘格式化。
“好了,详细的过程我已经给大家讲解了一遍,现在我要给大家展示一遍,只有这一遍。”张静说着,拿起了刘颖的手机。
“等下等下。”老罗皱了皱眉,“为什么只能展示一次?这东西我们需要拿到法庭上去的。”
“为了保证物证的完整性和可信性,”张静瞪了老罗一眼,“我们没有对程序进行任何修改,我说过,如果电子专家没弄错,所有程序的最后一个执行指令都是格式化所存在的硬盘。至于拿到法庭,”她冷笑了一声,“我并没有对专家的话进行过核实,不知道这个程序是否像他们说的那样,如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呢?”
“如果就是那么回事呢!”老罗瞪着眼睛,“那这份重要的证据不就彻底消失了?”
“如果就是那么回事,这案子没机会上法庭。”罗副检察长狠狠地瞪了老罗一眼,他马上闭上了嘴。
“那我们走吧。”
张静合上笔记本电脑,由两名法警、两名检察官和两名警察携带着相关物证,我们一同驱车来到了刘颖坠楼的地方。
校方此前已经接到了通知,对两栋宿舍楼进行了隔离。一名法警、一个警察和一个检察官携带着无人机登上了5号宿舍楼的楼顶,剩下的一组当场打开了刘颖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了无线网络,同时,我和老罗则分别对两组人进行全程录像。
张静持着刘颖的手机,站到了她当天坠楼的地方。
罗副检察长点了点头,张静按下了手机上的发射键,片刻的工夫,5号宿舍楼楼顶传来了一阵嗡嗡的声音,那架无人机正如张静说的那样,悬停在了两栋宿舍楼的中间,机腹下的摄像头频频闪动。
“有了。”
操作着刘颖笔记本电脑的法警叫了一声,我循声看过去,就看到一张张照片正通过一个程序传送过来。照片正是从空中九十度角的俯视角度拍摄的此时的张静。
完成了任务的无人机已经返回了5号宿舍楼楼顶,而刘颖的笔记本电脑正在打开一个伪装程序,在自动填写了一个IP地址后,登录了林菲的社交账号。
接着,这些照片出现在了林菲的社交账号上,而林菲的QQ账号也开始在QQ群里发言。
“我宰了那个贱人!”
“哈,她血还热着呢。”
“你们没看到她掉下去时候的表情,恨我?恨我有什么用,抢了我那么多东西,到最后还不是没有福气享受!”
紧接着,“嗡”的一声,刘颖的电脑陷入了黑屏的状态,任凭法警如何操作,这台电脑都不再有任何的反应。
我急匆匆地翻查着卷宗。
“不用看,这些话和卷宗里的一样,那个IP地址也和卷宗里提到的一样。”张静按住了我的肩膀,“你还记得,刘颖的父亲说过,她最大的爱好就是电脑吧?这些程序,看来只能是她写的了。”
“这么说的话,这场看似是林菲预谋杀人的惨剧,其实是刘颖预谋许久的栽赃?”刚跑回来的老罗难以理解地挠着头,“她为啥要这么干?”
和他有着一样怀疑的还有检察官,此刻,他也正以同样的问题问着罗副检察长。
“她报警也行,向学校求助也行,最差还可以告诉家长,反抗得再激烈一点,说不定林菲就不敢拿她怎么样了。”检察官说,“她却用自杀的方式想让林菲陪葬,副检察长,我想不通,这案子的真相绝对不是这样的,林菲就是杀死刘颖的凶手!”
罗副检察长如约做出了不起诉的决定,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灼灼地盯着我,“也许,她是觉得老师的教育、警察的劝诫都不能完全弥补她受到的伤害。也许她对这个环境彻底绝望了。她要的不仅仅是惩罚,更是解脱!你说是吗,简律师?”
“也许!”我悚然一惊,不明白罗副检察长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下意识地应道。
“别以为你们就这么赢了。”检察官不甘地说道,“我会要求警方对林菲故意伤害一事展开调查的,林菲必须为她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随你。”老罗耸了耸肩,“我们代理的只是她涉嫌故意杀人的案子,至于故意伤害,我们管不着。不过,”老罗捏了捏鼻子,“故意伤害这种案子,定罪的标准是是否达到了伤残鉴定里规定的标准,现在刘颖的尸体已经火化,你们恐怕找不到什么证据了。”
“你……”检察官恨恨地看着老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诚如那个检察官说的,林菲为她的恶行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尽管检察院最终没有起诉,但她并没有能够继续学业,学校拒绝接收她这样的人。
至于刘颖的家人却更加窘迫,对于这个案子的结果,老人并不接受,开始了漫漫的上访之路。
但是林菲却和我们结下了不解之缘,不久之后,老罗就亲自将林菲带进了律所,让她成了律所的一员。
我曾经竭力反对过这件事,但是老罗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我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和当年的我很像,你都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为啥不能给她一个机会?老简,相信我,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主任,时间到了。”我正感伤的时候,林菲敲了敲门,微笑着说道。
“哦。”我应了一声,站起了身,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一天已经过去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合上行李箱,走向电梯:“小林,你说,老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副主任吗?”林菲愣了一下,“他是个英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嗯。有时候是吧。”我笑了一下,走进了电梯,思绪却不由得再次回到了老罗将林菲带回律所的时候,那是第二年的平安夜。
“那时候我一直在想,我们成绩差不多,我长得也不比她差,可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比我优秀,凭什么她要比我更受欢迎?那些东西原本应该是属于我的,是她抢走了我的一切。我恨她。”林菲坐在我的对面平静地说道。
“人性之恶,竟能达到如此的程度吗?”我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罗律师说,人之初,性本恶!”对于我的无礼,林菲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反感,依旧平静地说道,“人之所以为人,在于我们并不依靠本能行事,我们能够抑制住心底的恶,放大心中的善。”
我心中一动,看着她胸前的那朵白花说:“所以,你做这样的打扮,是在纪念刘颖,为自己赎罪吗?”
“赎罪?当然不是。”林菲犹豫了一下,“也许有一点吧。不过,我是在纪念我自己,她死的那天,也是过去的我死了的日子。”
我好像忘了什么事,连忙按住了电梯说:“小林,看好我那几盆花,别让它们死了。”我喊道。
小林就是除了我之外,这个律所唯一可以进入老罗办公室的另一个人。
看着小林微笑地点了点头,我这才长出了口气。
那可是张静留给我的最后的礼物,要是死了,我也没心情活下去了。
荷兰,阿姆斯特丹,I’m coming!
我脸上笑容洋溢,可电梯壁上映出的却是一张强颜欢笑的脸。果然,我还是逃不过那段回忆吗?
那天,在法院和检察院以及警方的人离开了学校之后,我和老罗原本是打算缓解一下和张静之间渐入冰点的关系的,可是张静却目光冰冷地看着我们,语气森寒地说道:“我仅对我提供的鉴定报告的真实性作证,这些鉴定是在省公安厅刑事技术鉴定部门的监督下完成的,结论真实有效。除此之外,我不想和你们说任何一句话,至少今天不想。今天我来这里,完全是出于职业道德,但从社会道德角度,我宁愿让被告人接受有罪判决!她应该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说完,张静就自顾自地上了车,驾车驶出了校门。我和老罗无奈地对视了一眼,也向自己的车走去。
可就在那时候,我们的身后却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路人的惊呼。我和老罗回过头,就看到张静的车失控一般向路边的绿化带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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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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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海生
首都版权产业联盟会员和世界华语悬疑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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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事悬疑小说创作近十年,拥有缜密的逻辑思维和天马行空的脑洞,喜好以文字为载体,挖掘最深处的人性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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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