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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辩护【出书版三册】 第002章 索命遗嘱

作者:张海生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592 KB · 上传时间:2024-04-23

第002章 索命遗嘱

  继承人的哀号是假面具遮掩的狂笑。

  ——绪儒斯

  1

  “陈先生。”我半躺在沙发里,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有些为难地看着坐在对面沙发里的“一老一少”。

  老人满头白发,目光呆滞,身子不停地轻微颤抖着。上一秒他还在跟我打着招呼,说着“简律师你好”,下一秒却茫然地看着我,似乎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他应该是同时患有帕金森症和阿尔茨海默病。

  年轻的看起来也有四十多岁了,一脸的憨厚,躲在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的双眼眼眸却没有一刻固定在某个位置,一直转来转去。

  中年人看着我的神情不太友善,不过我不太在意。我说过,我的腰不太好,长时间的伏案工作让我患上了严重的腰椎疾病,2013年的那场意外更是让我重病缠身。平时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接待客人,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不过看起来他并不认可。至于光秃秃的脑袋,让我看起来有些像流氓,但是,我的头发有更重要的用处,这个,以后我会告诉你们的。

  这两个人今天来我这里,是希望老人能够在我们律师的见证下立一份对中年人有利的遗嘱。

  这是一项有利可图的业务,没什么投入,轻轻松松几千块钱就可以进账。但这个业务我并不想接,尽管律所目前只能勉强维持日常的运营开支。

  “陈先生,我这么跟您讲吧。”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说道,“在律师见证遗嘱层面,我国暂时没有相关法律法规。律师见证书只能证明遗嘱是遗嘱人真实意思的表达,但对遗嘱的有效性无法保证。这涉及财产调查等方方面面的事情,作为律师,我们在这方面是受到很多限制的。如果您需要一份法律效力强的遗嘱,我还是建议您去公证处进行遗嘱公证。”

  中年人沉默地点了点头,站起身,连句再见都没有说就搀扶着颤巍巍的老人离开了律所。

  “简大哥,为什么不接啊?这就是个简单的民事请求吧?”送走了两个人,在律所已经待了快十年,却因为老罗的一句话而依旧无怨无悔地做着行政的林菲不解地看着我。

  “你看到那个老人没有?”我微微一笑,“他明显有点儿神志不清,这个遗嘱见证做了将来就是祸事。”

  快三十岁的林菲像个孩子一样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道:“要是罗大哥的话,才不会管这些呢,只要钱到手,杀人不犯法他都能去干。”

  “你就不能学他点儿好?”我躺在沙发上,一只手在腰上胡乱地揉着,一只手拿过茶几上一个没有贴任何标签的药瓶。倒出两片药放进嘴里,嚼碎,接过林菲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没好气地说道,“他那个人,杀人犯法他也能想着法避开法律去干。”

  现在很多人都注意到了遗嘱的重要性,或许是因为律师这个职业给大家带来的错觉,认为律师就是代表着法律,在律师见证下的遗嘱就一定更具有法律效力。其实,这是个非常错误的认知,我国的法律,律师见证遗嘱是一个空白区,并没有具体的操作规范,在法律效力上,律师见证与普通人的见证没有任何区别。

  按道理,律师见证遗嘱应该要尽到必要的审查义务,包括财产的范围、权属等,除非当事人有特殊要求,或做出特别声明。但现实中,律师的调查权限又受到很大限制。没有明确的法律规范,律师的调查权限又有限,如果当事人隐瞒真相,律师的风险就很大了,甚至将来有可能因为遗嘱纠纷而成为被告。

  我一般都建议当事人最好到公证处进行遗嘱公证,公证处会对遗产的范围、权属、立遗嘱人的精神状况、是否是真实意思的表达等进行严格审查。

  一旦将来有了纠纷,在所有已知形式的遗嘱中,公证遗嘱的法律效力是最高的。

  这种案子并不少见。2006年,北京东城法院裁定一份律师见证遗嘱无效,当事人李女士起诉律所索赔二十二万余元;2009年,北京丰台法院裁定一份律师见证遗嘱无效,当事人侯先生起诉律所索赔三十余万元。

  律师见证遗嘱的地位其实比普通人的见证地位更尴尬。

  2006年1月,我和老罗、张静还接触过一个因为遗嘱纠纷而引发的刑事案件。

  就在罗四海的案子结案的当天,本市还有一场闹剧发生。

  企业家李铭饭后散步,不小心摔了一跤,这一跤之后他再也没能爬起来,在ICU病房躺了一个月后,一句话都没有留下,突然辞世。

  他的追悼会上,已经一年多没有上班的秘书沐紫抱着一个孩子突然出现在了追悼会现场。向来和沐紫交好的李铭原配夫人何艺对沐紫的出现表现出了极大的感激,拉着她的手抱怨着李铭的不辞而别,丢下他们孤儿寡母该怎么过。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在沐紫“体己”的安慰下,包藏着的却是别有用心。

  她同时带来的还有一份遗嘱。

  在这份遗嘱里,李铭表示,沐紫的孩子和他有血缘关系,因此遗产将全部留给沐紫和这个孩子。

  惊讶、愤怒、失望、恐惧、心寒,种种的情绪在一瞬间涌上了何艺的心头,最终却是冷笑占据了她的脸颊。

  对于沐紫的要求,她并没有明确地表示反对,而是也拿出了一份遗嘱,看着沐紫,笑道:“真巧,我这里也有一份遗嘱,妹妹,你说,这遗产到底该归谁呢?”

  两份遗嘱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将受益人改为何艺和她与李铭的女儿。

  两份遗嘱的订立更是在同一天,如此一来,如何判定遗嘱的法律效力就成了令人头疼的事儿。

  但这毕竟还只是民事纠纷,头疼的事儿也自然由法官去判断该如何依法处理。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儿就有点儿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了。

  追悼会上的闹剧过去没几天,失去了经济来源的沐紫不得不将年幼的女儿留给保姆,自己外出打工。

  那是一个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的天气,在外劳累了一天的沐紫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小区。就在自家楼下,她的鞋带松脱,她俯下身系鞋带的时候,距离她一米不到的地方,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

  她愕然抬头,却一下子惊叫出声,坐倒在地。那是一个摔得粉碎的花盆,如果沐紫没有停下来系鞋带,那个花盆就会正好砸在她的头上。

  她愤怒地抬起头,却看到在自家的阳台上,保姆的手中举着另一个花盆,看到沐紫在看她,她将花盆用力向下一摔,转身躲进了屋子里。

  “你干什么?!”沐紫尖叫一声,躲过花盆,掏出电话就报了警,同时快速向自己家里跑去。

  孩子还在保姆的手里。

  辖区派出所接警后迅速出警,赶到沐紫家里的时候就见保姆将自己关在了小卧室里,孩子蜷缩在母亲的怀中安然而睡,这幅景象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警方将沐紫和保姆都带回了派出所,面对警察的质问,保姆却表示,自己没有想杀人,就是想吓吓沐紫。

  “你吓她干什么?”民警不解。

  “是有人让我这么干的。”保姆舔了舔嘴唇,紧张地说道,“那人说,只要我这么干就给我两万块钱,她说小沐知道这是为啥。”

  这番对话被送到了沐紫的面前,沐紫却是一头雾水,当看到保姆说出的那个幕后指使者的名字时,她更感到浑身的血都要凉了,喝过了几杯热水,刚刚有了点儿血色的脸再次变得苍白。

  何艺,为了取得遗产的继承权,竟然想要杀了她。而在没有闹出这件事之前,她们曾亲如姐妹,就连她现在用的保姆都是何艺请来的。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这场遗嘱的纠纷就是从她那里开始的。

  几乎是在相差无几的时间,提出了谋杀指控的还有何艺,只不过,她指控的对象是沐紫。

  同样是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日子,何艺和闺蜜走到自家小区门口的时候,一辆轿车突然向她冲了过来,失控一般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若不是在最后关头,她身边的闺蜜苏瑾拉了她一把,恐怕她就要命丧当场了。

  “那不是你家的车吗?”看着轿车远去的背影,苏瑾惊呼道。

  何艺一怔,迅速回忆着刚刚的那一幕。坐在驾驶位上那个咬牙切齿、将油门踩到底的男人,不正是半年前刚刚进入公司的司机吗?

  他想干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艺还在思考的时候,苏瑾已经拨打了报警电话。

  “太不像话了,一定要给这人一个教训!”面对何艺的阻拦,苏瑾满腔怒火地说道。

  警方迅速调集警力,将险些肇事的司机吴某金在其家中抓获。

  面对警方的讯问,吴某金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也强调,自己并不是为了杀人,只是想吓吓何艺,让她放弃遗产继承权。

  “人家的遗产继承跟你有什么关系?”

  面对警方的不解,吴某金解释道,自己是受一个叫沐紫的女人所托才这样做的。

  面对对方的指控,沐紫和何艺都不予承认。何艺表示并不认识沐紫的保姆,而沐紫则表示自己一年前就已经休假在家,和谋害何艺的司机吴某金并不相识。

  警方认为,案件的起因是民事纠纷,且没有证据表明涉案的保姆和司机在主观意识上要真正杀人,只是恐吓,并未造成严重后果,决定以教育为主。建议双方调解的同时,对司机和保姆分别处以行政拘留十五天的处罚。

  而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沐紫和何艺是两起事件主使人的情况下,警方对二人只是进行了劝诫,并没有采取任何强制措施。

  半个月后,一张刑事自诉状被送到了法院。何艺聘请律师对沐紫提起了刑事自诉,认为沐紫涉嫌谋杀,同时还提出,应认定她手中的那份遗嘱无效,并应以诈骗罪对她进行刑事处罚。

  沐紫的孩子和李铭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她是以欺诈的形式获取了李铭立下的遗嘱。

  2

  “罗哥,你这可就难为我了,我上学的时候,那是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我哪写过检查啊。”行政小王一脸无辜地看着老罗。

  “哥平时对你不好?给的工资不够高?”老罗瞪着眼睛看着小王,“小王啊,你也知道,请你来当行政呢,就是看在你的文字功底上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对吧?律协这训诫材料要是不解决,我喝风,你连热乎风都喝不上,是吧?”

  “我来的时候,你也没说过还包括写检查啊。”小王嘟囔着。

  “你不是也想参加司法考试吗?哥跟你说,将来你当了律师,这训诫材料就是你的必修课,你就当提前练习了,是吧?”

  “行了老罗,你也自己干点儿活吧。”我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走出办公室,“我出去办点事儿,一会儿就回来。”

  老罗和小王谁也没理我,兀自纠缠不清。

  我走出律所大门的时候,险些和一个女孩儿撞到一起。女孩儿身材不高,大约一米六出头的样子,身形娇弱,楚楚可怜。

  看起来,她有二十四五岁。

  她对我笑了一下,侧身让我先过,随后抬手敲了敲律所的门:“请问,罗律师在吗?”她柔声细语地问道。

  除了张静,竟然还有别的女孩儿来找老罗,我的心突兀地跳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老罗正把她迎进办公室,缓缓闭合的电梯门隔断了我那颗蠢蠢欲动的八卦心。

  要是这女孩儿有什么非分之想的话,至少,我恐怕难有抵抗之力。站在电梯里,我莫名地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老罗,要是没有张静的话,恐怕比我还不如吧。

  我万万没想到,这个想法很快就成真了,就是那短暂的擦身而过,却让我们惹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等我回到律所的时候,那女孩儿眼圈正红,刚刚在委托书上签字按了手印,盈盈拜谢之后,走出了办公室,和跑来律所消磨时间的张静走了个对面。

  看着老罗对着那女孩儿的背影长吁短叹,张静拉下了脸。

  “那小狐狸精是谁啊?”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两条长腿搭到了茶几上,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可冰冷的声音和竖起的耳朵却出卖了她此刻真实的内心。

  我刚想说不认识,老罗已经抢先一步,给张静煮了杯咖啡,说道:“一个刑事自诉案件的被告人。说实话,这案子没什么赚头。孤儿寡母的,还是未婚生子,权益很难得到保障。虽然有遗嘱吧,但是原告手里也有一份,内容截然相反,还是同一天立的,这事儿就很难搞了。但是啊,你小明哥那人你也知道,就见不得这样的人受欺负,这不,我就出去买包烟的工夫,连这人叫啥我都不知道呢,他那头就让人签字了,签的还是案子结束后按额度比例收费的那种。你说这事儿,咱这律所都快成公益机构了。”

  看着老罗一脸痛心疾首地暗示着我案情的样子,我真想上去抽他两个嘴巴。张静却已经把目光转向了我,别有深意地说道:“小明哥,你可是从来都不会撒谎的哦。”

  不知为什么,尽管她此刻在笑,可那笑容带给我的却是一阵阵刺骨的寒冷,从尾椎骨直通头顶,让我下意识地就想说出实情。老罗轻轻咳嗽了一声,对着我挤了挤眼睛。

  咬了咬牙,我到底还是不忍心把他推出去:“是啊,那个姑娘,实在太可怜了,没名没分,遗嘱的有效性又无法保证,现在又被人告上法庭,搞不好还得因为这事儿被判刑。你说,是不是太可怜了?”

  张静没有说话,审视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着,又看了看老罗,“哼哼”冷笑了一声,“小明哥啊,你都三十多,奔四的人了,你说,总这么单着是不是不太好啊?”

  我不解地看着张静,就听她继续说道:“我看刚才那个姑娘就不错嘛,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关键是这个案子你要是帮人打赢了,没准儿人家就升格为白富美了。虽然跟我比吧,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但是也不错了,对吧,小骡子?”

  “嗯嗯。”老罗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头,“最关键是人家还带着个孩子,这下连孩子都不用老简自己生了,一步到位。”

  “对了,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张静看似随意地问道。

  我尴尬地张了张嘴,我哪知道她叫什么啊。

  “沐紫。”老罗赶忙说。

  “你看这名字,多有气质啊。肯定出身名门,比我那个就知道舞刀弄枪的老爷子取的名字不知道强多少倍。”张静突然起身,走到了老罗的身边,轻轻扭动着身子,老罗的脸马上变成了猪肝色。我低下头,就看到张静高跟鞋的鞋跟正踩在他的脚面上,用力向下钻着,而她的脸上却还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你们忙,我还有事儿。”我不动声色地说道,转身出了老罗的办公室,身后传来了张静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不是买烟去了吗?嗯?你不是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吗?嗯?跟老娘斗,其乐无穷是吧?”

  严格说起来,这个案子并不复杂。对于指控,双方都没有确凿的证据支撑,最后很有可能是以和解结案。至于遗嘱纠纷,两份遗嘱都有可能被判定无效,最终按照《继承法》的相关规定分割遗产。尽管沐紫的孩子是非婚生子,但在《继承法》中,并不影响她的孩子对李铭遗产的继承。

  虽然何艺一方提出沐紫的孩子并不是李铭亲生的,但沐紫信誓旦旦地保证了这一点。我和老罗都没有太把这个案子当一回事儿,只是出于方便遗产继承的角度考虑,建议她进行亲子鉴定。

  虽然李铭的遗体已经火化,无法直接进行亲子鉴定,但他和何艺的女儿还在,李铭还有一个弟弟在,完全可以通过间接比对来验证亲子关系。

  开庭当天,我和老罗走进法庭,看到坐在对面辩护席里的律师时,我、老罗和对方律师都有点儿尴尬。何艺的委托辩护人竟然就是前段时间被赵瑛昊坑了一把的梁律师。

  “真没想到,这次是和你们做对手。”梁律师主动过来打了个招呼,“赵瑛昊那事,还得谢谢你们,总算少了个害群之马。”

  罗四海的案子结束没多久,张静就撺掇了一批被赵瑛昊坑过的律师,搜集了诸多证据,报了案,她亲自上门抓的人。这个时候,赵瑛昊已经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正在接受调查。梁律师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儿,我们从中出力不少。

  “不过,既然上了法庭,那咱们可就得公事公办了,待会儿,两位还得手下留情啊。”梁律师笑呵呵地说道。

  他的笑看起来很和善,不过我和老罗却瞬间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这个梁律师,有着和罗副检察长相同的绰号。

  双方宣读了诉状之后,梁律师就率先出牌,他请出了试图恐吓何艺的司机吴某金作为原告方的第一个证人。

  “我是受人指使才驾车威胁何艺的。”履行了必要的法庭程序后,吴某金垂着头说道。

  “指使你的那个人,今天在这里吗?”梁律师问。

  “在。”吴某金点头。

  “能指给我们看吗?”

  吴某金将手指向了沐紫。这个动作让我和老罗下意识地看向了她。

  沐紫却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司机,轻声道:“我不认识你啊。”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吴某金脸色大变,呼吸急促,失望中夹杂着不甘的愤怒,吼道,“要不是为了孩子,我能去做那种事吗?”

  “证人,请保持冷静!”法官连忙说道,“请向法庭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事实。”

  吴某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沐紫的孩子是我的。”

  这句话一出,法庭哗然,就连我和老罗也是不敢置信地看着沐紫。

  此时的沐紫,脸色通红,浑身发抖,显然已气愤到了极点,说话却还是轻声细语:“我真的不认识他,这个人和我没什么关系啊。”

  “证人,你这样说,有什么证据?”我拍了拍沐紫的肩膀,示意她冷静,向吴某金问道,“证人,我希望你清楚,作伪证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轻则三年以下有期徒刑,重则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在你提交证据之前,我希望你考虑清楚。”

  “我反对。”梁律师举手喊道。

  “反对有效。”审判长看了我一眼,“被告辩护人,请你注意不要使用威胁性的话语误导证人。证人,请提交你的证据,请你注意,你的证据将有可能导致某人承担刑事责任,在提供证据前,请确保证据的真实性和可信性。本法庭此前已提醒过你,你需要对自己的话和行为负责。”

  听到审判长这么说,吴某金的眼中浮现了一丝犹豫,但他咬了咬牙,还是说道:“我有亲子鉴定。”

  说着,吴某金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法警,转交到了审判长的手上:“就是为了让孩子过得好一点,我才那么干的。要不然,何艺真把这件事弄上了法庭,法庭一查就知道怎么回事儿,我们肯定一分钱都拿不到。”

  “简律师,请你看一下。”审判长看了一眼亲子鉴定之后,把那张纸交给了我。

  亲子鉴定确实证实沐紫的孩子就是吴某金的,但我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着。这种事儿,沐紫没有必要对我们隐瞒,一旦上了法庭,这是极为不利的证据,对方也一定会做足相关准备的。

  “审判长,对于这份亲子鉴定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我认为法庭有必要进行甄别,必要的时候,应该重新进行亲子鉴定。”我说道。

  审判长想了想,点了点头:“此份证据留存,合议庭会对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进行审查。梁律师,请继续对证人提问。”

  梁律师却茫然地摇了摇头,似乎对吴某金在法庭上出示这样一份证据也毫无准备,这让我和老罗都有点儿看不懂了。

  “简律师,你呢?”审判长又问。

  我点点头,站起了身:“证人,你是什么时候入职的?”

  “大概半年前。”吴某金答道。

  “这就奇怪了。”我笑着说道,“沐紫在一年前就已经休假在家,你半年前才入职,怎么和我的当事人相识的呢?”

  “简律师,你这个逻辑有问题啊。”梁律师人如其名,慢条斯理地说道,“他们不一定是因为工作才认识的嘛,被告的孩子都多大了?还有怀胎十月的时间呢?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肯定是在这之前嘛。”

  忘了介绍一下,梁律师大名梁淼淼,以前在公安干过,你们可以自行发挥一下想象力,他这个人说起话来和他的名字一样会是个什么样儿。

  “对对对,我和她很早就认识了。”吴某金连忙说道。

  我摇了摇头,又问:“证人,你平时和沐紫生活在一起吗?”

  “没有。”吴某金摇头,一脸的惆怅,“怎么能在一起?要是让李铭知道了,那我们的计划不就彻底失败了吗?”

  “这么说,你也没有见过你的孩子了?”

  “是。”

  “这我就很好奇了,你这份亲子鉴定,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亲子鉴定并不需要双方到场,只要提供检材就可以了吧?”梁律师插嘴道。

  “没错。”我点了点头,“可是审判长,梁律师,这个检材是谁提供的?我的当事人吗?她没有必要这样做吧?”

  “是保姆。”吴某金说道,“为了避嫌,我和沐紫也是不敢见面的。”

  “嗯,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请这个保姆出庭吧。”我说,“审判长,我请求我方的证人出庭。”

  得到法庭允许后,沐紫的保姆出现在了证人席上。看着庄严的国徽,这个只有小学文化的保姆瑟瑟发抖。

  “证人,原告证人刚刚提到,是你提供了亲子鉴定的检材,是这样吗?”我问。

  保姆看了一眼吴某金,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答应给我钱。”

  “多少?”

  “五千。”

  “审判长,您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我看着审判长,微微一笑,“原告证人认定我当事人的孩子是他的,却还要通过收买的方式取得检材进行亲子鉴定。我的当事人更否认与原告证人相识,这份亲子鉴定的真实性恐怕值得商榷啊。”

  “不,那就是真的,我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撒谎!”吴某金大声喊道。

  “那好。”我点了点头,“你用的是什么检材?”

  “头发。”

  “我想也是。”我看了看保姆,“你是怎么得到那些头发的?”

  “剪的啊。”保姆不解地看着我。

  老罗突然站起了身,微微一笑:“审判长,我们想请另外一位证人出庭,在专业技术领域,她能给我们最确切的解释。”

  审判长和身边的陪审员商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一次茫然的人换成了我,老罗的这个举动可不在我们的演练内容里。可以说,吴某金当庭提交的证据彻底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但当他说出证人的名字时,我恍然大悟,这个时候的确只有她才能给我们落后的局面带来一线生机。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音让所有人侧目,张静一脸无奈地从旁听席上站起,走上了证人席。她是闲着没事才来陪我们走走,旁听一下本次庭审,顺便防着老罗和沐紫之间发生点儿什么,这个无聊的举动却在无意中帮了我们大忙。

  “证人,用头发做亲子鉴定的结论是否有效?”履行完了必要的程序,老罗轻咳了一声,问道。

  “那要看你指的是什么头发了。”张静想了想,说道,“在我们的工作中,如果必须用到头发作为DNA的检材,我们会强调,这根头发必须是带有毛囊的。我们平时所说的头发指的是发干的部分,这部分是无法做DNA鉴定的,因为发干主要是由角质蛋白构成,没有细胞,也就不存在DNA。”

  “谢谢!”老罗冷笑了一声,看着吴某金,“刚才已经说过了,沐紫的保姆提供给吴某金的头发是剪下来的发干部分,并不带有毛囊,而证人的解释也很清楚,这部分头发是不能用来做DNA鉴定的,这份亲子鉴定的结论又是怎么出来的?审判长,这难道不是在作伪证吗?”

  “法警,将证人吴某金暂时带离法庭,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审判长面色不善地说道。

  3

  一场意外让庭审暂时中断,当吴某金被法警带走后,庭审才又再次恢复,只不过这一次的主角变成了我们。

  “证人。”我向沐紫的保姆示意道,“在前期公安机关的侦查中,你曾供述,你是受人指使才对沐紫进行恐吓的,这个人在法庭上吗?”

  “在。”保姆点了点头,舔了舔嘴唇,不待我继续提问,就抬起了手,指向了原告席上的何艺。

  “你撒谎,我根本不认识你!”何艺一拍桌子,站起来低喝道。

  这个粗暴的举动让保姆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别怕!”我走到保姆的身边,伸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能告诉我们,你和何艺是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吗?”

  保姆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强自保持着镇定,说道:“一年以前,就是她聘请我去做小沐的保姆的。”

  何艺脸上的神情变了,她努力回忆着什么,突然颓丧地坐倒在了椅子里。我微微一笑,知道这一轮的交锋,我们赢了。

  “不,不对!”何艺突然说道,“这个保姆的确是我找的,但是那是我丈夫要求的,而且并不是给沐紫用的,我丈夫是让我给我婆婆找个保姆。”

  “审判长,这件事,我们需要核实,仅有证人的口供是不够的。”梁律师严肃地说道。

  审判长点头,却又说道:“简律师,请继续。”

  “好的。”我点头,“证人,你能告诉我,原告是怎么指使你恐吓我的当事人的吗?”

  “她给了我一笔钱。”保姆不停地舔着嘴唇,“让我把花盆扔下去,不用砸到人,吓吓她就行。”

  “那笔钱在什么地方?”

  “在银行里。”保姆说,“她是直接汇到我的银行卡里的。”

  “审判长。”梁律师再次起身说道,“这部分我们需要调查取证,但作为律师我们没有相关权限,所以我请求启动法庭调查取证程序。”

  也许是这次庭审出现了太多未知的变数,甚至出现了之前没有在证人证据清单上的人证物证,严格来讲这些都需要法庭休庭,对相关材料的合法性进行审查。也就是我们和梁律师都不是那种抓住法定程序不放的律师,我们想要的都是事实的真相。

  所以对于梁律师的请求,审判长只是稍一犹豫,便宣布暂时休庭,待双方完成相关调查取证工作后,再继续开庭审理。

  一离开法庭,我们就在张静的陪同下去见了已经被送进看守所的吴某金。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罪行再也无法隐瞒,此时的吴某金没有了在法庭上的恼怒,而是一脸的颓丧,见到我们,他更是险些哭出来。

  “吴先生,按照程序,我们现在要对你提供的亲子鉴定进行核实,不过,你真的确定还要再来一次吗?”张静笑着问道。

  “我再提醒你一下,伪证罪和诬告陷害罪最高可能判处七年有期徒刑,是吧,老简?”老罗冷笑道。

  “不用了。”我们原本以为吴某金还会坚持,没想到,也许是老罗的话彻底触动了他,他竟然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地问道,“我要是现在都说了,能算我自首吗?”

  “自首恐怕是不行了。”张静遗憾地说道。吴某金的头垂得更低了,但张静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眼中再次燃起了希望。

  “不过如果你能如实交代我们现在还没掌握的情况,按照法律法规规定,可以算你有立功表现。你参与的这件事性质并不太恶劣,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说不定可以争取缓刑。嗯,如果到时候是这两位做你的辩护人,没准儿还能给你争取个无罪,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张静手里转着笔,微笑着说道。

  “我说!”吴某金咬了咬牙,向我们讲述了一个比小说还要精彩的故事。

  他和沐紫并不认识,甚至在今天出庭之前,他只见过沐紫的照片。

  他试图驾车谋杀何艺根本不是受沐紫的指使,而是出于何艺的授意。为此,何艺给他的酬金是五万,何艺在成功拿到李铭的遗产后,可以再将公司的部分股权转让给他。

  至于那份亲子鉴定,并不是受任何人的指使,是他自己主动联系的。

  “我知道那女人怎么想的。”吴某金不屑地撇了撇嘴,“按照《继承法》,如果沐紫试图谋杀其他的遗产继承人,就会被剥夺继承权。”

  “你倒还挺懂法的,那你怎么不知道作伪证也是要被判刑的呢?”老罗讥笑道。

  “她跟我说完那个计划之后,我特意去书店查的法典。”吴某金没有理会老罗,说道,“不过我发现,她的计划里有个漏洞,沐紫和李铭之间并没有法定的婚姻关系,如果两份遗嘱都被判定无效,沐紫是不享有继承权的。真正会和何艺、何艺的女儿分享李铭遗产的只有沐紫的女儿。而那个小女孩儿并不涉嫌犯罪。”

  “所以你就想到了伪造亲子鉴定,让法庭相信,沐紫的孩子和李铭没有任何关系,是吧?”

  “嗯。”吴某金点了点头。

  在法院的协助下,我们调取了银行的相关资料,证实何艺的确曾向吴某金的账户内汇入了五万元。有了这些证据,我们打赢这个官司已经没有丝毫悬念了。

  半个月后,这个刑事自诉案第二次开庭审理。

  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梁律师似乎终于查明了事实,刚刚开庭,他就代表何艺要求变更诉求,撤销对沐紫策划谋杀何艺的指控,只保留针对遗嘱有效性纠纷的诉求。

  然而,这是两项不同的诉求,分别归属刑一庭和民二庭两个法庭受理,这次开庭,并不审理遗嘱纠纷。

  何艺虽然撤诉了,但我们代表沐紫提出的反诉却并没有结束。

  短暂的休庭过后,审判长宣布了准许何艺撤诉的决定后,便宣布审理我们反诉何艺一案。

  “简律师。”我刚要起身发言,坐在我身边的沐紫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低声问道,“我们能也撤诉吗?”

  “为什么?”老罗一愣,“沐小姐,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掌握了这些证据,保证能够打赢官司的。你现在撤诉的话,那对我们接下来解决遗嘱纠纷可能会有麻烦。”

  “那……”沐紫的神色无比地纠结。

  “你是想和你的孩子完全继承李铭的遗产,还是和何艺以及她的女儿均分那些遗产呢?我提醒你啊,何艺那边肯定是占大头的,你没有遗产继承权。”老罗劝解道。

  “那好吧。”

  沐紫出人意料地叹了口气,让我对她的好感再度增加了不少,老罗则不合时宜地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赶忙清了清喉咙,宣读了我们的反诉状。

  “首先,关于我的当事人何艺与沐紫小姐的保姆之间的关系,我有必要澄清一下。”进入质证阶段,梁律师慢条斯理地说道,“首先,我的当事人并不否认与沐紫小姐的保姆相识,但我的当事人找这个保姆却不是为了沐紫小姐,而是为她的婆婆,这一点在家政中心是有记录的。”

  他提交了一份从家政中心取得的文件和该中心负责人的证词,然后才继续说道:“其次,上次庭审的时候,这个保姆说我的当事人给她汇了一笔钱,要求她恐吓沐紫小姐。对于这一点,法庭已经取得了相关的证据,我想事实应该很清楚了,那笔钱并没有从我当事人的账户中划出,而是从李铭的公司账户上划出的。

  “就这一点,我们也询问了公司的财务。财务表示,何艺并不参与公司的运营管理,无权动用公司的资金,所以这笔钱究竟是什么人通过什么方式汇到保姆的账户上的,法庭有必要查清。我们查到的情况是这样的。”梁律师再次提交了一份证人证词,“这个财务说啊,这是沐紫打电话要求的。”

  我一愣,侧头看着沐紫,却见沐紫的神色变了,一股不好的预感迅速浮上了我的心头。

  “另外啊,我还有些问题想问问沐紫小姐,希望法庭能够允许。”梁律师说。

  “准许。”审判长点头说道。

  “沐小姐啊,你的新工作是不是还是秘书啊?”梁律师和颜悦色地问道。

  沐紫点了点头,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嗯,作为秘书,你们的着装是不是有很严格的要求啊?我的助理是要求必须穿套装的,你们是不是也这样?”梁律师又问。

  “反对,对方律师的问题与本案没有直接关系。”我直觉地觉得,这个笑面虎挖了一个大坑,正慢慢地带着沐紫跳进去。

  “梁律师,请说明你为什么提这些问题。”审判长问道。

  “好吧。”梁律师摊了摊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在案发当天,就是沐紫小姐差点儿被花盆砸的那天,她在上班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鞋。”

  “就是一般的鞋啊。”沐紫茫然地答道。

  “是和职业装配套的高跟鞋,对吗?”梁律师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是啊。”不等我阻拦,沐紫就已经下意识地答道。

  “这我就不太明白了。”梁律师双手一摊,“你上班穿的是高跟鞋,为什么在回家的时候穿的是旅游鞋呢?”

  “穿了一天高跟鞋,谁都会累吧?下班的时候换上一双轻便的旅游鞋,这没什么奇怪的。”我说。

  “简律师,请当事人回答这个问题,你不要诱导当事人的思维。”审判长提醒道。

  不等沐紫回答,梁律师就已经点了点头:“嗯,按简律师你这个说法,倒也能说得过去。不过,我倒是有另外的解释。沐小姐你之所以换上旅游鞋,是为了到那个位置能够蹲下来整理鞋带。”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啊?”沐紫茫然不解地看着梁律师。

  “为了给躲过那个花盆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啊!”梁律师一摊手,说道。

  “反对。”我脸色阴沉地说道,“对方律师的猜测没有任何根据,是对我当事人的污蔑。”

  “污蔑啊,这个我可不敢。”梁律师连连摆手,“这样,我们听听我的证人怎么说。”

  4

  梁律师请出的这个证人出现在证人席的时候,我和老罗齐齐看向了沐紫。

  看着这个证人,沐紫的脸色也是一片苍白,那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帮助我们作证何艺策划谋杀沐紫的那个保姆。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成了何艺和梁律师的证人?她会做出什么对我们不利的证词?我和老罗都感到一阵阵的茫然。但是老谋深算的梁律师根本就不给我们反应的时间,已经开始了提问。

  “证人,在上次开庭的时候,你曾经指控,你向沐紫砸花盆是受了我的当事人何艺的指使,还收了她的钱,是吧?”梁律师问。

  “是。”保姆偷偷看了一眼沐紫,当和我们的目光对到一起的时候,她迅速转移了视线。

  “现在,你还坚持之前的说法吗?”梁律师难得一副严肃的神情。我和老罗却已经霎时间明白了沐紫之前为什么会提出撤诉。

  然而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保姆已经稳定了情绪,缓缓开口说道:“不,我收回之前的说法。”

  “那么,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梁律师问。

  “是小沐让我这样做的。”保姆舔了舔嘴唇。

  “她为什么让你这样做,你知道吗?”

  “不知道。”保姆摇了摇头,“小沐没跟我说过,只是跟我说,将来有人问起就说是何小姐让我这么做的。”

  “那笔钱也不是我的当事人何艺给你的了?”

  “不是,是小沐给我的。”保姆说。

  “你说,是何艺请你去给沐小姐做保姆的,事实也是这样吗?”梁律师又问。

  “不是的。”保姆再次摇头,“是何小姐找的我,但是她是让我去给她婆婆做保姆,是李先生让我去小沐那边的。”

  “你说的李先生,是何艺小姐的丈夫李铭先生吗?”

  “是。”

  “你撒谎!”老罗腾一下站了起来,面目狰狞地看着保姆,大声说道,“之前你并不是这样说的。”

  老罗的愤怒让保姆缩了下身子,恐惧地看着他。

  “罗律师,请控制下你的情绪。”审判长连忙说道,“证人,你之前为什么不说明这些?”

  “之前……”保姆犹豫了一下,“之前我不知道这件事是犯法的,后来梁律师跟我说,在法庭上说假话是要蹲大狱的。”

  “我是不是能这么认为,梁律师威胁了你?”老罗目光阴狠地看着梁律师,话却是冲着保姆说的。

  “我只是如实向她告知了法律的规定,并没有强迫她作证。”梁律师摊了摊手,“你要不信,我这里有录音。”

  “沐紫,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微微侧头,低声问道。

  坐在我身边的沐紫脸上毫无血色,没有说话,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一瞬间,我一下子瘫倒在了椅子里,我知道,这个官司,我们输了,输得无比彻底。

  “审判长,梁律师,作为一个在公安机关、在多次开庭中供述明显不同的人,我很难相信她这次说的就是真的。如果对方律师不能提出更确凿有力的证据,对于证人的证言证词,我认为不能采信。”老罗依然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本来还不想拿出来的。”梁律师摇了摇头,“咱们私底下关系挺好,都说了留点面子了。审判长,这是我们从沐紫居住的小区提取回来的监控录像,里面有些东西很有意思。”

  他拿出一个U盘,交给了法警。

  技术人员检验U盘没有问题后,现场播放了里面存储着的视频。

  视频一共有五份,拍摄的时间集中在沐紫险些被花盆砸中前的半个月内。在这些视频里,沐紫站在自家的楼下,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她仰头看着楼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高空坠落,她下意识地移动脚步,一个花盆就在她的脚边摔得粉碎。

  然而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而是蹲在花盆边,皱眉思索着什么。随后,她抬起头向上面喊了几句,片刻,又一个花盆摔碎了,距离沐紫只有几步的距离。

  “沐紫小姐,你能告诉我,当时你在干什么吗?”梁律师问。

  沐紫惨然一笑:“我不打了,这官司我认输。”

  “沐紫小姐,现在不是你要不要打这个官司的问题,”梁律师沉下脸,厉声道,“而是你涉嫌诬告陷害我的当事人,我现在正式代表我的当事人对你提出反诉。”

  他将一纸诉状递交到了审判长的面前。

  “梁律师,你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们留啊!”老罗突然冷笑了一声。

  “不是活路不活路的问题。”梁律师呵呵一笑,“事实的真相直接关系到我当事人的利益,我不得不这样做。两位,还请原谅我得罪你们的地方。”他把目光转向了审判长,神情严肃,“审判长,我认为对方律师不可能不知道事实的真相。虽然律师没有义务向公安机关、检察机关或法院说明真相,一切应以当事人利益为重,但在明知真相的情况下依然允许甚至教唆证人作伪证,这已经超出了律师职业守则的底线,是违法犯罪行为。我建议法庭剥夺对方律师的辩护权,移交相关部门对此事展开调查。”

  “好好好!”老罗难得地没有发火,连着叫了三声好,甚至还拍起了巴掌。这让我不无担忧地看着他,别是被这件事刺激坏了脑子,那我对静可就没法儿交代了。

  老罗慢慢站起身,面向审判长,缓缓说道:“我有必要解释一下,对于今天庭审查出来的事实,作为辩护人,事先我并不知情,这是我的失职,法庭若要剥夺我的辩护权,我没有反对意见。但有一件事,本来我不想追究了,但是现在被人欺负到这份上,那我就不得不说了。

  “刚才梁律师也说了,作为辩护人,为了维护当事人的利益,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对已知的事实真相对检察机关有所隐瞒。但为了隐瞒事实,允许证人或当事人撒谎作伪证,这就触及了法律的底线。”老罗冷笑着看着梁律师,“我的当事人诬告何艺小姐这件事,事先我们并不知情,我还得感谢你帮我们查明了事实。但是,我想请问一下,何艺小姐为什么要撤诉?这一点,你不会不知情吧?”

  “我只是遵照当事人的意愿提出请求,其他的,我一概不知道。”梁律师沉声道。

  “那我告诉你吧。”老罗微微一笑,笑容里却隐藏着嗜血的獠牙,不紧不慢地说道,“你的当事人何艺小姐之所以要撤诉,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官司打不赢。我的当事人沐紫小姐并没有策划威胁恐吓你的当事人,和沐紫小姐做的一样,那场差一点要了她小命的车祸,是她自己一手策划的。”

  梁律师一脸震惊地看着坐在他身边的何艺,此时的何艺脸色惨白,就和沐紫的神情一样。

  “这是真的?”梁律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干涩地问道。

  何艺艰难地点了点头。

  “审判长,所以事实很清楚了,我有失职我承认,梁律师也一样失职。既然我们已经不再适合作为沐紫小姐的辩护人,我想,梁律师你也一样不适合做何艺小姐的辩护人了吧?”老罗两手一摊,“你非要一个鱼死网破的结局,那咱们双方就干脆都撤出这个案子吧。至于司法局和律协那边怎么处理咱们的事,咱们再慢慢研究?背后打黑枪这事,我不爱干,但我干得肯定比你好,那是我本行。”

  审判长眉头紧锁,示意我们暂时休庭半小时,合议庭要研究一下这件事怎么处理。在他的执法生涯中,恐怕也没碰到过这么混乱的庭审。

  这种临时性的休庭不同于中止庭审,择日再开庭审理的休庭,我们双方都不能离开法庭。梁律师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几次想要过来跟我们说话,可碍于法庭的规矩,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

  对于他抛过来的目光,老罗却是爱搭不理。

  “怎么办?”我低声向老罗问道,“这事现在不太好收场啊。”

  “收什么场?”老罗冷哼了一声,“他非要闹,打算拿这个案子的判决去争取遗嘱纠纷的胜诉,那咱就谁也别想讨好。我什么时候是吃亏的人了?”

  “沐紫这边怎么办?这个案子……”我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沐紫。

  “尽人事,听天命吧。”沐紫叹了口气,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你们都尽力了,我和女儿,也许,就是没这个命吧,苦了那孩子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别啊。”老罗手忙脚乱地找出面巾纸,塞给泫然欲泣的沐紫,“你看我这个哥们儿怎么样?年轻有为,事业有成,我们那个律所,他是最大的股东。”

  “老罗!”我低喝了一声,堵住了他的嘴。都什么时候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

  “活跃下气氛嘛。”老罗撇了撇嘴。

  “沐小姐,一码归一码,遗嘱纠纷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平静地说道,“只要你的女儿确实是李铭的骨肉,谁也不能剥夺她的继承权。”

  “我……我不知道。”沐紫惨然一笑。

  我和老罗却是身子一震,僵硬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我真的不知道。”沐紫苦笑了一下,“李铭让我给他生个孩子,可是我一直没能怀孕,那段时间……”

  她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你不用说出来,我明白。”我干涩地说道,僵硬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简律师。”沐紫感激地看着我。

  “我要炒了你,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律师了。”我们这边窃窃私语的时候,梁律师那边的日子显然也并不好过。不知为何,何艺突然怒气冲冲地站起了身:“你说过我没事的,我们肯定能赢。”

  “何小姐,”梁律师沉着脸,“我们合作的前提是你必须对我实话实说,不能有任何保留,但是事实上呢?你不仅隐瞒了犯罪事实,甚至还教唆别人作伪证。你这个案子,我没法儿代理了。”

  “好,那你就给我滚!”何艺喝斥道。

  “肃静!”合议庭成员重新走回了法庭,审判长威严地看了一眼站着的何艺。那股压力让嚣张的何艺也难以忍受,和审判长对视了片刻后,慢慢地坐回了椅子里。

  “合议庭经审查研究决定,本次审理的案件有必要移交公安机关进行侦查,因此将对当事人沐紫、何艺采取必要的强制措施。鉴于当事人沐紫有哺乳期婴儿需要照料,本院允许当事人缴纳足额保证金后,取保候审。辩护律师简明、罗杰、梁淼淼未能尽到律师职责,已不适合继续担任两位当事人的辩护律师,对于涉案细节将移交主管部门调查,合议庭将建议主管部门依据调查结果给出相应处罚。双方如对本裁决不满,可提请复议。退庭。”

  “老简,老罗!”

  看着何艺被法警带走,沐紫在我们替她缴纳了保证金——面对一个失去了生活来源,面临牢狱之灾的女人,我实在无法狠下心坐视不理——出具保证书后也离开了法院,梁律师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老罗斜眼看天,对梁律师的呼唤不理不睬。

  “别这样,老罗,职责所在,大不了,哥今天晚上做东,地方你挑,行了吧?”梁律师撞了撞老罗的肩膀,说道。

  “哼!”老罗却是一点情面都不给,冷哼了一声,“满意了吧?痛快了吧?这回好了吧?咱们谁都跑不了了吧?”

  “这也不能怪我啊。”梁律师手一摊,“抓了一辈子鹰,被鹰啄了眼了。我哪想到,这个何艺对我还隐瞒了那么多东西啊。”

  “岂止是你没想到,我们不也是一样。”我苦笑道,“去我那吧,律协和司法局那边,咱们得研究研究对策啊,这事,真是倒霉到家了。”

  5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是怎么证明我们对沐紫和何艺所策划的事并不知情。稍微有点麻烦的是律协那边,律协主席的小舅子刚被我们送进去没多久,虽然说他不至于公报私仇,但在一些小事上给我们添点堵,他还是很愿意干的。

  我、老罗和梁律师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下午,看着这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老罗更是对梁律师冷嘲热讽,我一阵阵地头痛。所幸,离开了法庭,梁律师也不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战士、到处挖坑给人跳的阴谋家。

  他就是那么憨厚地笑着,对老罗的话也照单全收,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

  可怎么解决眼下的这些麻烦,我们却全无办法。

  我和老罗还好办一点,沐紫只是取保候审,相信让她给我们出一份证明并不是特别困难。但梁律师就惨了,何艺被羁押,他被剥夺辩护权,根本连见到何艺的机会都没有。以两个人最后水火不容的形势,何艺恐怕也不可能同意出这样一份证明。

  “要不,去找找弟妹?弟妹能耐大,说不定能帮上忙呢?”梁律师把烟在堆满了烟蒂的烟灰缸里按灭,咬牙说道。

  “谁是你弟妹?”老罗眉毛一竖,问道。

  “张警官啊,她不是……”

  “你别胡说八道啊!”老罗连忙喊道,“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这儿可没有你弟妹。再说了,现在有麻烦的是你,又不是我。不差你那一顿饭,我早把你轰出去了,你信不?”

  “小骡子,皮痒了是吧?”一个清脆却嚣张的声音传了进来,接着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特有的嗒嗒声。

  听到这个声音,老罗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坐直了身子。

  张静推门走进了会议室,下一刻却又退了出去,剧烈地咳嗽着:“你们放火啊。”她脸色涨红地说道,屏住呼吸,冲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一阵凉风吹过,会议室里顿时清爽了不少。

  “小明哥,我可真服你,这环境你也能待得下去。”张静站在窗边,冷哼了一声,“说吧,有什么事?姑奶奶我今天心情好,别太过分的事,咱们能办就办了。比如九块钱两本的事,咱们现在就走都行,我户口本都随身带着呢。”

  梁律师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估计在他的心目中,张静应该是一个或温婉或严厉的警官,可眼前的这个,怎么看都像是个神经病。

  “张静警官是你的双胞胎姐姐还是妹妹?”梁律师脑袋一抽,竟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我和老罗下意识地闭起了眼睛,腥风血雨似乎已经在会议室里弥漫开了。“我就是张静啊。”会议室里传来的并不是某个人的惨叫,而是张静柔柔的声音和一声轻笑。我们睁开眼,就看到张静轻掩着嘴,笑得正开心,只是偶尔看向老罗的目光里透露着一丝凶残。

  看来这丫头今天的心情确实不错。

  她走到老罗的身边坐了下来,俯下身揉捏着小腿:“快说什么事。姑奶奶可不保证心情好多久。”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用最快的速度把在法庭上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间或夹杂着梁律师的赔礼道歉。

  听完了我们的话,张静的目光在我们的身上流连许久,才叹了口气:“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各为其主!”梁律师无奈地笑了一下,万没想到,张静却突然大笑了起来,看得梁律师一脸的不解。

  “不行,太好笑了,我真忍不住了。”张静趴在会议桌上,用力敲着桌面。

  我看了一眼老罗,猛然间想到了一件事。

  “好了,你们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不等我要和老罗划清界限,张静已经收住了笑,“司法局和律协那边的事,你们自己去解决。沐紫和何艺这边,你们要见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尤其是何艺。梁大哥,何艺对你相当不满意了,是吧?”

  “嗯。”梁律师不甘心地点了点头,“让她给我出证明,难啊,以那个人的性格,她要是被判有罪,肯定是要拉上我做垫背的。”

  “所以,你们得给这两位点好处,让她们愿意出这样一份证明。”

  我们不解地看着彼此,一脸的茫然。

  “静啊,我们能给人什么好处啊,钱人家不缺,你说给人辩护吧,我们现在还被剥夺了辩护权,不让参加这个案子了,你说这好处……”老罗为难地说道,突然看了我一眼。

  “何艺我不知道,不过,小骡子,你这个想法挺不错,沐紫这边……”张静挤眉弄眼地看着我,“小明哥还是单身啊!”

  “我呢?”梁律师一脸挣扎地看着张静,“我这么大岁数,闺女都上大学了,再去干这事,不太合适吧?”

  我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水一下子都喷了出来,边咳嗽边说道:“梁大哥,静跟你开玩笑呢,她这人,就爱开玩笑。”

  “我可是很严肃的。”张静板着脸,却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算了算了,你们就没发现,这个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这句话让我们三个律师都是一怔,细细思考着,一层冷汗渐渐从我的额头渗了出来。

  “太巧合了。”我终于忍不住说道。

  “对,太巧合了!”张静重重地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是同样的想法,都想通过给自己制造危险来陷害对方。先不说心够不够狠,能对自己下手,单是陷害的话,也是尽可能撇清自己的关系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梁律师紧皱着眉头。

  “就是为了让对方陷入刑事案件里,这一点毋庸置疑。”老罗说。

  “小骡子说得没错,可一定要制造一种对方在谋杀自己的假象,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到的,可她们两个全都想到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张静站起身,走到窗边,微皱着眉。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给她们出谋划策?”我皱了皱眉,“这不可能吧,这对那人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他可能会拿到遗产。”张静伸手从我面前拽走了案子的卷宗,翻出了那两份遗嘱的复印件,“你们啊,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跟你们这群笨蛋做朋友。”

  我们一脸茫然地看着张静,张静却端起水杯喝起了水。我只好在桌子底下偷偷踹了老罗一脚。

  “姑奶奶,小的愚笨,请您明示。”老罗扔掉了所有的节操,腆着脸问道。“算了,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吧。”张静夸张地叹了口气,把那两份遗嘱的复印件丢到了我们的面前,“这两份遗嘱为什么会在同一天订立?”

  “这个,大概是同一天被逼着立下的吧。”老罗挠了挠头发,说。

  “作为遗嘱的订立人,你觉得,李铭知不知道这两份遗嘱在将来会引起纠纷,而且,最后可能都是无效的?”张静又问。

  我们三个律师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一会儿,梁律师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地抽出了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有些艰难地说道:“他应该是知道的。”

  “你们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张静笑了一下,“这不是明摆着让遗嘱的受益人产生纠纷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这么一句话,“可是,遗嘱是要在立遗嘱人死后才会生效的,所以最终获利的人肯定不会是李铭,那他下这么大的一盘棋,有什么意义呢?”

  “你们看看这个吧。”张静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两份文件,递到我们的面前。

  接过那两份文件,只看了一眼,我们几个人的脸色就全都变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之前发现那两份遗嘱有问题的时候,我就怀疑了。”张静说,“只不过这些鉴定需要点时间才能完成,我也不敢保证我的推测就是正确的。”

  “所以你就由着我们胡来了?”我不禁苦笑。

  “怪我啊?”张静仰着头,斜了一眼老罗,“谁叫小骡子撒谎了,我都快成恨嫁女了,他还有心思勾搭别的女人。”

  “真是,万万没想到啊。”梁律师把文件放到桌子上,“沐紫的孩子和何艺的孩子竟然都不是李铭亲生的,他恐怕就是知道了这一点,才立了这么两份自相矛盾的遗嘱吧。但我还是想不明白,如果按现在这个情况,沐紫和她的孩子肯定一分钱都拿不到,可何艺毕竟和李铭是有婚姻关系的。法律上,也承认她的孩子是李铭的,如果李铭还活着,以此提出离婚,并剥夺何艺和孩子的继承权还好办,现在,她们俩的遗产继承根本就不受影响啊。”

  “所以,你们看看这个吧。”张静说着,再次打开了包,又拿出了一份文件,“说,我像不像小叮当?”她攥着文件,问道。

  我们几个男人可没有这份闲心,一起动手抢过了文件,迅速打开,脸色一片苍白。

  “这还真是……”对视了一眼之后,我们三个律师苦笑出声,辛辛苦苦忙活了一个多月的官司,到头来,却被一个死鬼耍了个团团转。

  “你们还真是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张静楚楚可怜地看着我们,“一句谢谢都没有也就算了,为了这点东西,我差不多把全市的公证处都跑遍了,好话说尽,腿都快折了才拿到手……小骡子,你那什么表情?”

  听张静那么说的时候,老罗下意识地撇了撇嘴。

  张静的个性我们实在太清楚了,说她跑遍了公证处我们信,但是说她好话说尽,这个我们可不信,她肯定没少威胁人家。

  “弟妹你可帮了我大忙了。”梁律师激动地把那份文件抱在怀里,“今天晚上谁也别走,我请客,要吃什么你们随便点。”

  “吃什么的,无所谓啦,我正在轻断食减肥。”张静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就是我这个腿啊,现在疼得都不行了,也没人可怜可怜我。”

  老罗尴尬地看了一眼梁律师,不情不愿地把张静的腿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小心地揉捏了起来。

  “嗯,舒服。”张静闭着眼睛,一脸的享受,“将来哪天不爱当律师了,小骡子你完全可以戴上墨镜去搞盲人按摩啊。对了,吃饭那事,不用太好,我看万豪就行了。”

  万豪酒店是我们这里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饭菜的口味怎么样我不知道,我的消费水平还达不到去那种地方奢侈,但是价钱……

  我偷看了一眼梁律师,果然,他讪笑着站起了身:“弟妹和老罗的感情真好。那啥,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要办,你们忙,我先走了。”

  第二天上午,在张静的协调下,我、老罗、梁律师、沐紫和何艺难得地出现在了同一间房间里。

  对于我们的突然出现,满腹怨气的何艺本是不解,但当我们把张静从公证处那里带回的文件递到她和沐紫面前的时候,两个人竟对视了一眼,满是担忧。

  “我们手里的那份遗嘱订立的时间要在这个时间之后,按道理,应该是我们的遗嘱有效吧?”沐紫渴求地看着我们。

  “事实上,并不是这样。”我摇了摇头,“在我国,公证遗嘱的法律效力是最高的,其后出现的遗嘱即便时间在公证遗嘱之前,如果没有经过公证,按法律,仍然是以公证遗嘱为准。”

  是的,张静差点儿跑断了腿拿回来的就是这么一份公证遗嘱。遗嘱订立的时间比沐紫和何艺手中的遗嘱都要早上半个月,只不过,这份遗嘱里的受益人是一个叫苏瑾的女人和她的孩子。

  “而且,沐小姐,放弃吧,你和孩子都没有遗产继承权。”我叹了口气,“你还年轻,相信以你的能力,养这个孩子应该不会太吃力,必要的时候……”

  “必要的时候,小明哥会帮你的。”张静打断我的话,暧昧地插嘴道。

  沐紫苦笑了一下:“李铭根本没有生育能力,为了给自己的后半辈子找个稳定的经济基础,我才不得已这么做的。不过,我也不是人尽可夫的女人,我采取的是人工授精的办法。”

  “为什么是她?”何艺突然不甘心地吼道。

  “看来,你认识这个苏瑾。”张静似乎早知如此,一点都不意外地说道。

  “她化成灰我都认得。”何艺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是她教我这么做的。”

  何艺口中的苏瑾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在车轮下救了她一命的好闺蜜。只是就连何艺自己恐怕都没有想到,这个一心向着她的好闺蜜却在背后和自己的丈夫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沐小姐,你策划陷害何艺这件事,恐怕也不是出自你自己的手笔吧。”张静看着沐紫,问。

  “你怎么知道的呀?”沐紫不敢置信地看着张静,“是我朋友告诉我的呀。”

  “你的朋友,也叫苏瑾,对吗?”

  沐紫看了一眼何艺,点了点头:“她找到我说,看不惯何艺姐的做法,说能帮我拿到所有的遗产。”

  “贱人!”何艺的脸颊扭曲着,恶狠狠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简律师,梁律师,罗律师,我现在聘请你们作为我和小沐的代理律师,去告那个贱人,一分钱都不能让她拿到。”何艺说着,将目光转向了沐紫,温柔地一笑,“妹妹,之前是姐姐对不起你,受了那个小贱人的蛊惑,咱们和解吧。你放心,姐姐的继承权还在,等拿到了遗产,姐姐给你找个好人家,不愿意嫁就咱俩一起生活,你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也挺可怜的。是吧,梁律师?还有,我们家那口子根本不能生育,那个小贱人的孩子肯定不是他的,他们有什么资格跟我抢遗产?”

  说不上是何艺有着精湛的演技,还是她真的是情到深处,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竟然还擦了擦眼角,挤出了几滴眼泪。

  梁律师想了想,才说道:“按照《继承法》的有关规定,被剥夺继承权主要是有几种情况,第一,故意杀害被继承人的;第二,为争夺遗产而杀害其他继承人的;第三,遗弃被继承人的,或者虐待被继承人情节严重的;第四,伪造、篡改或者销毁遗嘱,情节严重的。你这种情况,原则上是不会被剥夺继承权的,因为沐小姐没有继承权。不过,公证遗嘱里涉及的继承人并不会因为和你的丈夫没有亲缘关系就丧失继承权,除非,这不是你丈夫的真实意思表达。”

  “这不明摆着的嘛。”老罗突然冷笑了一声,“肯定是隐瞒了自己孩子的真实父亲,用欺诈的方式取得的遗嘱,这份遗嘱肯定是无效的。”

  “那个什么苏瑾,”老罗看了一眼何艺和沐紫,“虽然她教唆你们俩陷害对方,但是教给你们俩的办法却有明显的可预知的危险性,一个不好就可能让你们俩没命,这个算是故意杀人了吧,老梁?”

  梁律师点了点头。

  “这就是涉嫌杀害遗产继承人了,可以剥夺继承权利。”老罗得意地说道。

  “你们啊,还是想想自己怎么办吧。”张静无奈地摇了摇头,“别忘了,你们现在都没有资格参与这个案子了。给她们留几句忠告吧,也算是你们仁至义尽了。”

  “忠告啥啊,防火防盗防闺蜜呗。”老罗撇了撇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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