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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辩护【出书版三册】 第003章 百草枯萎

作者:张海生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592 KB · 上传时间:2024-04-23

第003章 百草枯萎

  人一出生就口含一枚金币,一面写着平等,一面写着自由,这枚金币叫人权。

  ——卢梭

  1

  “简大哥,你好像心情不太‘明媚’啊。”我一走进办公室,林菲就歪头看着我,问道。

  “有那么明显吗?”我把手从胸口挪开,摸了摸脑袋,随手拿过她的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我拉着脸,就像别人欠了我多少钱一样。

  更可怕的是,我的脸色灰白,透露着一股死气。

  五分钟前,我刚停好车,要进大厦的时候,就被一个人拦了下来。那人和我一样也是光秃秃的脑袋,看上去五十多岁,只是他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麻衣,满是污渍;脚上的一双鞋,鞋底和鞋帮是用鞋带勉强捆绑在一起的,就跟当年的乞丐朱亚文一样。

  他露在外面的肌肤呈现健康的古铜色,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香味。

  是檀香的味道,和老罗办公桌里那串高僧开过光的紫檀佛珠的味道一样。

  “施主请留步!”他双手合十,站在我面前头也不抬地说道,“我观施主骨骼清奇,与我佛有缘,但尘缘未了,恐有灾厄。贫僧这里有一道我佛加持过的护身符,暂且送给施主护身,待施主了结尘缘,我们或有师徒之缘也未可知。”

  听着他文绉绉的话,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不等我说话,这个行脚僧已经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地藏王菩萨的挂坠递到了我的面前,同时抬起了头。

  那个挂坠上有他的味道,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接了个空。

  和尚只看了我一眼,就收回了手,转身就走:“晚了,晚了,唉,贫僧又晚了一步啊。”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哆哆嗦嗦地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辛辣刺激着肺叶,无法言说的疼痛霎时传遍了全身,我不可抑制地咳嗽了起来,想要喘一口气都成了奢望。

  我弯下腰,脸已经涨得通红、发紫,但我知道,最后它还是会变成青白,那是我死后的颜色。眼泪鼻涕一股脑地流了出来,我伸出右手,握拳在胸前死命地捶着,终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来来往往的行人虽没有改变他们前进的方向,却下意识地离我远了些。

  没人愿意惹上麻烦。

  大厦的保安从值班室里探出头,又缩了回去,片刻后,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向我靠近:“简律师,你没事吧?”

  我摆手,回应着保安的关心,却还是靠着他的搀扶才站起了身。

  “谢谢!”我掐了烟,摇晃着走进了电梯,按下了办公室所在的19楼。

  电梯门合拢的刹那,我背靠在电梯轿厢上,汗水浸透了衣服,冰凉透体而入。每一次呼吸都给肺叶带来了沉重的负担,疼痛让我浑身无力,顺着厢壁靠坐在了地板上。

  那个和尚说得没错,对于我来说,什么样的护身符都已经晚了。但是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别人宣告最后期限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这让我的心情非常不阳光。

  要是老罗,估计这会儿肯定会冲上去,就算用抢的也会抢下行脚僧手里的那个护身符吧。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迷恋上了搜集这种小物件。接连被律协和司法局训诫,让我们都感叹时运不济,他就开始想方设法琢磨一些能转运的东西,连求子求姻缘的都不放过。一时间,他的办公室成了各个教派漫天神佛的会议室。张静还给他淘来一本古色古香的破旧经书,对他说这是少林寺驻武当山办事处大神父王喇嘛开过光的。那么一本破书被他珍重地带在了身边,然而到最后还是没能保护得了他的周全。

  能保护得了他才怪了,这个不学无术的玩意儿。

  “简大哥,你没事吧?”林菲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拉回了我的注意力,“你笑得就跟中邪了似的,吓死人了。”她轻抚着前胸,说道。

  “没事,没事。”我连忙说道,幸好我没有头发,要不然汗水肯定让它们打缕了,林菲不会放过我的。

  “今天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吗?没事的话,我去趟医院。”肺叶的疼说什么也不肯放过我。

  “有个案子,不知道该不该接。王律师说等你来了,定夺一下。”林菲说,手却拿起了电话,“不过,我觉得还是先送你去医院吧。”

  “不急。”我摸出两片药,塞进嘴里,边嚼边随口问道,“什么案子?连王律师都不敢做主?”

  在我逐渐不再接触案件后,林菲口中这个从律所建立起就一直跟在我们身边的王律师就渐渐成了所里的骨干。这小子也是大器晚成,刚进律所的时候,他还只是个行政助理,直到2010年才成功通过了司法考试。

  “是一个孩子误食了农药,送到医院之后医院不收治,家长想要告医院不作为,索赔五十万。”林菲递给我一瓶水,尽可能简洁地向我描述了一下案情。

  “医院不收?”我喝了一口水,冲淡嘴里的苦涩,皱了皱眉,“那孩子服的是什么农药?”

  “百草枯!”

  听到这个名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也难怪医院会拒绝收治了。

  百草枯几乎是一种无药可解的毒药,口服死亡率在90%以上。我国早在2014年的时候就已经全面禁止水剂在国内的生产和使用,只保留母药生产企业的水剂出口境外使用登记,允许专供出口生产了。

  但是很显然,有些小作坊还是在私下里自行生产销售。

  不过,这个案子说起来难度并不大。无论什么原因,医院拒绝收治病人都是违犯了相关法律法规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对危急患者,医师应当采取紧急措施进行诊治,不得拒绝急救处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三十一条规定:“医疗机构对危重病人应当立即抢救。对限于设备或者技术条件不能诊治的病人,应当及时转诊。”

  王律师作为骨干律师,这些法律条文不可能不熟悉,这里面恐怕还有别的隐情。

  “王律师说,之前已经有好几家律所拒接了这个案子,接的话可能有风险。不过利润也很可观,当事人愿意按比例付费,让你决定一下。”面对我的质疑,林菲说。

  这个案子的利润就连我也有些心动,几万块钱对于现在的我们可不是小数,足以支撑我们律所几个月的开支了。但隐隐地,总有一种不安围绕着我,想了一下,我才说道:“告诉王律师别着急,去查一下具体怎么回事,咱们再做决定。”

  “我去吧。”林菲说,“服农药那孩子跟我是校友!顺便,我把药给你拿回来。”

  “行!”我点了点头,看着林菲穿上外套,离开了办公室,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多年前的一个案子。2006年5月,我们代理的一个和百草枯有关的案子。

  那个案子的背景有些特殊,当事人一方是一个村子的村委会,而另一方则是一家和村子相隔不远的农药生产厂商。

  大概在案发前三年,厂子和村委会签署了土地开发协议,在离村子不太远的地方建立了农药生产车间。厂子主要生产农药百草枯,并雇用了一批村民做工人,解决了村子里一部分人的就业问题。

  但是没过两年,双方的蜜月期就宣告结束,迅速进入了冷战期。起因则是在农药厂建立不久,村子里就陆陆续续开始有人离世。一年内的死亡总数比农药厂建立以前几年的死亡数量总和还要多,且大多都是突发疾病,在极度痛苦中不治而亡。

  有从村子里走出去的大学生就说,这事恐怕和农药厂的生产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按这个叫王那厮的大学生的说法,生老病死虽然是自然规律,但在农药厂建立之前,村里去世的人都是自然死亡,因为疾病去世的是凤毛麟角,而且也从来没在短时间内死过这么多人。

  百草枯是剧毒农药,这谁都知道。一旦保护措施不力哪怕只是废弃物的不当排放,都可能给当地的生态环境带来灭顶之灾,对人健康的损害就更是无法估量了。

  当地村民于是认定农药厂为了控制成本没有对生产线采取必要的保护措施,致使有毒物质渗入了地下,污染了水源,才导致了村民的死亡,要求农药厂支付巨额赔偿。

  面对村民的指控,农药厂重金聘请了专业机构对生产线进行了评估。证实厂商的保护措施已经达到了国际标准,排放的废水以及固体垃圾均达到了排放标准,村民的死亡与农药厂的垃圾排放之间没有直接的关系。从档案来看,农药厂建成后该村死亡村民的平均年龄是八十岁,远超我国的人均寿命,应该是自然寿命走到了尽头。

  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厂商还是愿意给家中有人去世的村民每户发放一万元的慰问金,而且这项政策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这恰恰成了村民索取高额赔偿的理由:没有错凭什么那么好心给我们钱?

  那份评估报告也没有得到村民的认可,因为那是厂商找来的评估机构,是“收了钱的”,结果肯定向着企业。

  在村民的要求下,村委会组织人马每天堵在农药厂门口静坐抗议,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就不让人家生产。

  来来回回几个回合后,厂商将慰问金提高到了每户五万,可村民尝到了甜头,竟然将原先议定的每户三十万赔偿金提高到了五十万。

  这么一来,厂商就彻底不干了,认为村民是寻衅滋事,扰乱正常生产秩序,直接报警将带头的几个人抓捕。而警方也在侦查后认为村委会有敲诈勒索嫌疑,经检察院批准,完成前期侦查后,将此案移交了检察院。

  2006年5月,检察院对此案提起了公诉,法院则在此案指派我们作为被告一方的辩护人。

  2

  这个案子的事实非常清楚,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村委会的做法都涉嫌扰乱公共秩序,妨碍厂家的正常生产。至于是否是敲诈勒索,就需要我们展开进一步的调查了。

  我是不太愿意接这个案子的,一来我们刚刚打赢的几个官司给律所带来了几笔不菲的收入,虽然其中也有些损失,但我一向没什么上进心,老罗家里要求又不高,对我来说,已经足够给这个大投资方交代了;二来,对于一个事实特别清楚的案子,想要打赢,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老罗并不这样认为,他一向信奉看到的就是他的,没有赚到手就是损失。至于输赢,赢了当然最好,但是只要给够钱,其实输了也无所谓。因此极力鼓动我接下这个案子,大概是上一次帮助沐紫反诉的案子给他的教训还不够,他竟然撺掇我去代理村委会找厂商索取赔偿。

  给他撑腰的就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事不大的静。

  “这事你想都不用想,作为农药生产企业,造成污染是必然的,只要能够证实他们确实造成了环境污染,那村民就不算敲诈勒索!”张静把老罗汉堡里的肉挑出来,放到自己的汉堡里,义正词严地说道,“小明哥,打击环境污染源是我们每一个公民都应该尽到的义务,作为一个环保主义者,坚定的素食主义者,为了子孙后代,为了能吃到健康的绿色食物,这案子,我帮定你们了!”

  “怎么帮?”我看着老罗抢走了我的汉堡,把他自己那个没有肉的塞到了我的面前,叹了口气,“就算证实了企业确实造成了污染,但是没有办法证明村民的死和环境污染有关,也没法儿证明村民没有诬告敲诈的行为啊。”

  “第一,尸检,证明这些人死于中毒;第二,搜集农药厂的废弃排放物,证实死者的中毒原因与农药厂的垃圾排放有直接关系。”趁着张静还没来抢他带肉的汉堡,老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含混不清地说道。

  “尸检,哪有尸体啊,现在都火葬了。”我摇了摇头,“再说,就连专家都检测过,说排放达标了。这案子,尽人事,听天命吧。”

  “别放弃啊,小明哥,这可不像你!”张静伸手把老罗吃了一半的汉堡抢下来塞给我,“小骡子,小明哥意志颓丧,不是失恋了吧?”

  “你看他跟谁恋过吗?”老罗奋力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老简这小子,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意志消沉的时候。”

  “哦!”张静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小明哥,一切有我,我什么时候给你掉过链子啊。不对啊,”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罗,猛地站起了身,“小明哥你不是女扮男装的吧?小骡子你一直不答应跟我结婚,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听到这句话,老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我也差点儿一口水呛过去。

  “矜持,矜持!”看着满餐厅的目光都投向了我们,我拉着张静让她坐下来。

  第二天一早,在张静的“邀请”下,我和老罗“自愿”开着车,载着张静和一个硕大的勘察箱抵达了这家农药厂。

  对我们的到来,这家企业负责接待的人并不欢迎。那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见到我们的第一句话就说:“你们帮坏人打官司,你们也是坏人,不丢脸吗?”

  我和老罗尴尬不已,这都是什么逻辑啊。

  “你才是坏人呢,你人身攻击!”老罗忍不住嘟囔道。

  张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才让他闭上了嘴。

  “对,他们都是坏人,我们不搭理他们。”她换上了一副笑脸,看着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小妹妹,我是警察,我也不是来帮他们的。你能不能带我去你们这里的垃圾排放口啊,我去拿点样本,回去做个鉴定。只要鉴定结果证明你们没有问题,那这两个坏人就没法儿对付我们了。”

  这些话听得我和老罗不停地翻白眼。小姑娘倒是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不过,你们不许去!敢进厂子一步,我就放狗咬你们。”她指了指我和老罗,带着张静走向了厂子的另一边。

  “怎么到哪儿都拿我说事?”看着张静和那个单纯得有点过分的小姑娘的背影,老罗不情不愿地嘟囔道,抽出了一支烟,有仇一样狠狠地吸了一口。

  “我才是躺枪好吧?”我白了一眼老罗,愤愤不平地说道,“还有,别在这地方抽烟,你再把人厂子给点了。”

  “我是那么没轻没重的人?”老罗“切”了一声,“看清楚,哥今天抽的是电子烟,好几百块钱一根呢。这就叫品位!”

  我没空去理解老罗那与众不同的品位,因为就在这时,远处走来的一行人已经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一个二十多人的队伍,统一穿着白色的孝服,几个人合力抬着一口水晶棺。看他们行走的方向,正是我们所在的这个农药厂。

  “我去,不用闹这么大吧。”老罗习惯性地把烟扔到地上,用力踩了一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人。

  “还有完没完了?天天来天天来,也不怕臭了!”

  我们回头,就看到接待我们的小姑娘双眼冒火,正快步向我们走过来。

  “咋回事?”老罗问。

  小姑娘看了一眼老罗,一脸的厌恶:“村里一个老太太,前几天死了,非说是我们厂子的缘故,不给钱就不下葬,天天抬我们这儿来恶心我们。”

  “正瞌睡呢就有人送枕头,这就是天意啊!”拎着勘察箱恰好赶回来的张静闻言双眼冒光,把勘察箱往车里一放,迎着那些人快步走了上去。我不敢怠慢,赶忙跟了上去,老罗心疼地捡起已经断成了两截的电子烟,也跟了过来。“我是警察!”张静向这些人出示了警官证。可让我们意外的是,这些人相互看了看,并没有任何上来交涉的打算,相反,人群散发着一股异样的沉闷。

  “警察了不起啊!”终于,队伍中有人喊道,“你们警察都是坏人,抓了我们村主任,现在连我们也要抓啊!”

  “我的那个妈呀,你死得真冤啊,当官的都不给你做主啊!”一个抱着遗照的女人突然坐倒在地。她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娇弱无比,脸上化了淡妆,裸露在外的皮肤无比的白皙,和这些村民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哭声也是无比的娇弱,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这一幕让我们面面相觑。

  “误会,误会!”老罗赶紧上前,把我和张静护在了身后,“我们是你们村被抓那几个人的辩护律师,是来帮你们打官司的。”

  这句话一出口,队伍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个女人大张着嘴巴,看了看周围,有些尴尬地站起了身。

  “能打赢吗?”“能赔多少钱?”“少于五十万我们可不干啊!”

  下一刻,人群里突然爆发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吵得我们几个人头痛不已。我和张静对视了一眼,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都给我闭嘴,你们还想不想赢了?”本就心情不好的老罗吼道,一指那个抱着遗照的女人,“你,你来说,棺材里的是你什么人?”

  “我婆婆!”老罗的凶神恶煞彻底震慑住了女人,她缩着脖子,怯弱地说道。

  “你老公呢?”老罗又问。

  “我是!”一个戴着眼镜、一头短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斯斯文文却腆着个肚腩的男人走了出来。

  “你想打赢这个官司吧?”

  “想啊!”听到老罗这么问,男人愣了一下,“我妈就因为这个死的,我怎么不想赢?”他擦了擦眼角,“不赢我怎么对得起我妈啊。”

  “那好。”老罗点了点头,“但是我们现在缺一个重要的证据,就是没法儿证明村里人的死和厂子的生产有关,我们得用一下你老娘的尸体。”

  “这……”男人的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情。

  “小四,你妈死都死了,就当给村里人做好事了,同意了吧。”人群里有人喊道。

  “敢情不是你妈!”男人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嘿,我妈死得早,要不然我肯定贡献了。”那个声音讪笑道。

  男人回过头,看着一脸殷切的张静和老罗,犹豫不决。

  “她都跟咱们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也不差这一件事了吧?”人群里有人劝道。

  “就是,你妈活着的时候就是个好人,没少给咱们帮忙,这回这事,她肯定也愿意。”

  “赔了钱不也有你一份吗?万一就差这点事,咱要是拿不到钱呢?”

  听着村民七嘴八舌的劝说,男人有些焦躁,忍不住低吼了一声:“行了,按你们说的办还不行吗?”

  “那就行了。”老罗大手一挥,“你去跟张警官办手续。还有,你们这儿现在谁主事?我来你们这儿一趟,事没办成呢,先损失了,这钱谁给补上?”他摊开手,向这些村民展示着手里坏掉的电子烟。

  只是那些村民此时已经一哄而散,只留下死者的儿子和儿媳妇孤零零地站在他的面前。看着眼圈泛红的女人,老罗说什么也狠不下心说出要人赔钱的话了。

  当天下午,张静就办好了手续,把老太太的尸体运回了司法解剖室。

  老太太并不是因为案件死亡,原则上来说,属于应家属要求而进行的司法鉴定。陪同尸检这种事就落在了我和老罗这两个委托代理人的身上。

  “老太太勿怪,我们也是为了你儿子好,为了村子好!”老罗站在尸体的脚边,双手合十,念叨个不停,“这官司打赢了,你儿子就是有车有房,父母双亡,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指日可待!”

  “胡说八道什么呢?人家是正经的凤凰男,高材生,有家有室,前途无量的,你以为都像你啊!有我这一个还不够,天天想别人。”张静白了一眼老罗,手中的解剖刀用力划开了死者的胸膛。她用止血钳夹住伤口两边,向外一扒,老太太的内脏清晰地展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张静俯身看了一眼,忍不住惊呼出声:“你们快看。”

  我和老罗闻声凑了过去,身子俱是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虽然我们没见过几个死人的肺,但是这个死者肺的异常也是我们一眼就能够看出来的。在中下肺叶上,一个个直径一厘米左右的囊泡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充斥着我们的视野,那简直就像是一个蜂窝,让人浑身发麻。

  “肺部纤维化晚期的典型症状。随着炎性反应,肺纤维化泡壁、气道和血管最终发生不可逆的肺部瘢痕,也就是俗称的纤维化。炎症和异常修复导致肺间质细胞增殖,产生大量的胶原和细胞外基质。肺组织的正常结构被囊性空腔所替代,这些囊性空腔有增厚的纤维组织所包绕,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种蜂窝肺。肺间质纤维化和蜂窝肺的形成,导致肺泡气体交换单元持久性的丧失,最终人会因为呼吸衰竭死亡。百草枯中毒后期的一种明显症状就是这种蜂窝肺!”张静沉声说道,动手从肺部切了一块组织下来,“我拿这个去做毒理检测,你们两个,去问问死者去世前有没有什么不适。”

  她动手对尸体进行了缝合,拿着切片离开了司法解剖室。

  跑腿这种事,老罗才懒得干,回到律所,他直接拨通了死者儿子的电话。听明白了我们的问题后,男人想了想,似乎在努力回忆,过了片刻才说道:“大概是一个月之前我母亲开始感到不舒服的。她那时候受了点风寒,吃了药也没见好,说总觉得口干舌燥,嗓子还有灼烧的感觉,我们带她去了医院,也没检查出来什么。后来就是开始肚子疼,吐,大夫说可能是食管炎或者胃炎,打了几天药也没见好,前一阵子还开始尿血,跑了好几家医院都没查出毛病来,最近这半个月,她总咳嗽,喘气也不是那么顺。”

  “老太太死的时候,怎么样?”

  “唉,别提多难受了。”男人长叹了一口气,“喘不上来气,憋得脸都紫了。”

  男人一边说,我这边便开始在网上查百草枯的中毒迹象,一条条的竟然都对上了,我冲老罗点了点头。

  打赢这个案子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了。

  但等待总是煎熬的,虽然只是短短的七天时间,我和老罗却犹如过了七年那么久。终于在一个下午,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出现在了走廊里,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玩具的老罗“嗷”的一声就冲了出去。

  “姑奶奶,你可算来了。”他毫无节操地喊道。

  我走出办公室,却见张静的脸色喜忧参半。“这是怎么了?”我讶异地问道。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张静在老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随手把两个档案袋丢到了桌子上,“小明哥,为了打赢这个官司,你愿意花多少钱?”

  “还要花钱?”不等我说话,老罗已经瞪起了眼睛,“我们开律所,帮人打官司,那是为了挣钱,往里搭钱算怎么回事?”

  “你能有点情操吗?”张静白了老罗一眼,“为了世界和平,为了子孙后代的健康,你就不能付出点?”

  “世界和平关我什么事?”老罗哼了一声,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也用不着我操心!”

  “我怎么就看上你了呢?”张静一脸的无奈,“我当初眼睛是有多瞎啊。”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老罗赶紧说。

  “门都没有。”张静一拍桌子,“后悔那也得你真成了我的人再说,要不然这事传出去我多没面子?”

  这两个人勾心斗角的时候,我已经打开了那两个档案袋,也明白了张静为什么会有那么奇怪的脸色。

  尸检报告证实老太太就是死于百草枯中毒,但是从农药厂提取回来的所有样本里却没有查到任何有害物质超标的迹象,这就有点奇怪了。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我忘了一件事。”看着我的神色,张静笑了一下,“我提取了水和固体排放物,却忽略了空气。百草枯这玩意儿是会挥发的有毒物质,所以我准备再去一次。但是只有一个尸检报告也还不够你们用,我们要是能证明其他人也有中毒迹象,这案子就更保险了。”

  “干了,多少钱都干。”我已经明白了张静的意思,咬了咬牙,说道,“你帮我们联系医院吧。”

  “用你自己的钱啊,别动我那份!”老罗连忙吼道。

  “素质,看看小明哥,那才叫觉悟。”张静站起身,拍了拍手,“明天早上,我们去拉人,车和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给所有村民都来一份体检套餐。”

  “你这是先斩后奏啊。”我笑了一下。

  虽然嘴上说得轻松,我的心却也在滴血。要是换一个人跟我提这么一份方案,我不让老罗打死他算他命大。

  距离正式开庭十天不到的时候,所有村民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那是一份我们完全看不懂的体检报告,能看懂的只有刺眼的账单。

  老罗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上午,中午出来的时候,脸色才好看了一点。

  一周后我才知道,他用一个上午的时间买了几万块的模型玩具。“钱啊,还是用到自己身上舒坦。”他意味深长地跟我说。

  “你是不是傻?”张静知道这件事后,气得直接把老罗踹出了办公室,“所有办案产生的开销都是要找当事人报销的,你这个蠢货!你花的都是我将来的彩礼钱啊!”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稍晚一点的时候,张静来到了律所,她再次交给我们一个档案袋,那里面是对农药厂废气排放的检测报告。这一次,她倒是志在必得,从农药厂的废气中检测到了严重超标的有毒物质。

  翻了翻体检报告后,她告诉我们,这个案子我们基本上就算赢了。

  “你们看这个胸部的X射线报告。”她拿着一张片子指给我们看,“下肺叶上这些细斑点状的阴影,是百草枯中毒后的初期迹象,迅速发展后,等病灶融合就会呈现严重的肺水肿形态。就像这几个人的。”她又拿出几张片子,一一指给我们看,“等彻底发展到后期,就是那个老太太那样的,整个肺都像蜂窝一样。”

  可惜,我和老罗都是医学白痴,根本看不懂。看着我们俩茫然的眼神,张静只好无奈地表示,必要的时候,她可以找专家出庭作证。如果我们能把这几个症状明显的村民说服,到法庭作证,那么我们就完全立于不败之地了。

  3

  天时地利人和,这个案子差不多是我们解决得最轻松的一个了。

  我知道网上流传着一个段子,看推理小说,只要看看还有多少页没读就知道这个案子到底结没结束。

  跟老罗和张静这两个没节操的玩意儿学的,我也有点喜欢打脸了。很不幸地告诉各位读者,这个案子到这里的的确确就结束了,只不过和这个案子息息相关的另外一件事却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当我准备梳理证据,在举证期结束前将证据提交法庭的时候,张静意外地阻止了我:“活人的证据可以用,死人的证据万万不能用。”

  “为什么?”我不解地看着她。

  “反正离开庭还有时间,你们就跟着我跑跑另外一件事吧。”张静想了想,说道。

  “不去。”老罗的头摇得就像拨浪鼓,不过没什么用,这你们都知道了,他也就图个嘴上痛快。

  第二天一早,在张静的带领下,鼻青脸肿的老罗开车,我们再次回到了村子里。这一次,张静直接带着我们走到了一户人家的院子前。

  站在这家的院门前,我竟有点怀疑,张静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这家的院墙有一段都已经坍塌,满院子都是杂草,那座房子更是破败不堪,摇摇欲坠。这里似乎已经多年无人居住过,但房顶烟囱里飘出的袅袅炊烟却又告诉我,这里的的确确是有人居住的。

  “王先生在家吗?”张静喊道。

  屋门被人推开,门板却晃了一下,轰然倒地,这让我更加怀疑,这里是经常有人居住的吗?

  死者的儿子站在门边,尴尬地看着我们。“真不好意思,太久没收拾过家里了。”他推了推眼镜,问道,“张警官,你这次来,是我母亲那边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差不多了。”张静点了点头,“这次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过几天就去把你母亲的尸体拉回来下葬吧。耽误你这么长时间,真不好意思。咦?”她探头往屋子里看了看,却见死者的儿媳妇正把一些衣服和洗漱用具装进行李箱,“王先生,你们这是?”

  “哦,这边的事也快结束了,我们准备回家了。”王先生说道。

  “你们平时不住在这?”老罗下意识地问道。

  这个王先生愣了一下,微微一笑:“那怎么可能?我和我爱人在市里都有工作,这次要不是我母亲非要回来住几天,我们也不会回来的。早知道摊上这事,说啥我们也不回来啊。”他怅然道。

  “你母亲平时跟你们住一起?”我一愣,连忙问道。

  “对啊!”王先生点了点头,“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就留在了城里,和小妍结婚后就把母亲接了过去。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也该让她享受享受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追问道。

  “有四五年了吧。”王先生不解地看着我。

  “中间回来过吗?”我又问。

  王先生想了想,摇了摇头:“村里没什么亲戚,这还是我妈离开村子后第一次回来。”

  “回来多久了?”

  “这才不到半个月,我和小妍好不容易攒下的年假,谁想到就出了这事啊。”王先生再次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一个人,太不容易了。节哀吧!”我胡乱应付着,脑子里却如一团乱麻,张静说得没错,死人的证据确实不能递交法庭。

  农药厂的建立是在三年前,而死者离开村子到城里生活是在四五年前,这期间她并没有回来过;她出现百草枯中毒的迹象是在一个月前,而她回到这里则是在半个月前。按照张静的说法,死者中毒的时间有可能是在一个月前或者更早,她的中毒而死和我们正在处理的案子并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一旦把这个证据提交法庭,反倒是坐实了当事人敲诈勒索的罪名。

  “张警官!”我们转身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死者的儿媳妇突然叫道。

  “有事?”张静问。

  女人看了一眼王先生,犹豫了一下:“谢谢你!”

  “没什么,应该的!”张静笑道,带着我们离开了这个破败的院子。

  “你是觉得,老太太的死有问题?”一转过转角,我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小明哥,你也看出来了,死者的死和你们这次办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她到底是怎么中的毒?这个,难道不值得我们深入研究一下吗?”张静说。

  “研究个啥,这事和我们又没关系,又没人给我们钱。”老罗撇了撇嘴。

  “你就知道钱。”张静恶狠狠地瞪了老罗一眼,“正义,正义是什么你懂吗?那是我们必须维护的东西!”

  “那是你必须维护的东西!”老罗说。

  “看来昨天揍得还是太轻了。”张静活动着手腕。

  “别啊,一言不合就动手,这可不是女孩子该干的事。”老罗连忙举起了双手,“你说现在咱们干啥去?我都听你的。”

  “早这样不就完了?”张静斜了老罗一眼,说道,“我已经初步调查过,男的叫王那厮,不折不扣的凤凰男,他老婆蔡妍,纯正的孔雀女,这两个人的结合,简直就是绝配。在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结婚五年,一直没孩子。其他的情况,暂时还不清楚,就是我们要去调查的东西了。”

  “王那厮,王那厮,这名字,怎么想的呢?”老罗忍不住笑道,“之前我还以为人家喊的是小四,原来是小厮啊。这名字,太难听了,在古代那不就是个打杂的吗?他在公司的地位恐怕也高不到哪去吧?”

  “你们俩的也没好到哪去。”张静看着我们俩,冷笑了一声,“可别小瞧了他,人家可是外企的总监,正经金领。叫这个名字那是因为他母亲没文化,听评书里总有人这么叫,觉得挺好,就给取了这么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我却微微皱起了眉:“王那厮,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名字。”

  “最早说村里人的死可能和农药厂有关的那个。”张静提醒道。

  我恍然大悟,却又感到后背一阵阵冷风袭来:“你们说,这个王那厮不会是为了赔偿款,故意给他妈下毒吧?”

  “你这可冤枉人家了。”老罗竖起食指摇了摇,“凤凰男这个物种啊,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但是就一点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那就是绝对够孝顺!”

  “哼,看吧。”张静却是冷哼了一声,带着我们走进了村委会。

  虽然村委会的几个头头都被抓了,但毕竟还有几个留下来维持机构正常运营的。张静带着我们径直走进了一间办公室,一个身形丰腴的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后嗑着瓜子。

  见到我们进来,这个女人只看了我们一眼,就说道:“村主任不在,书记也不在,啥也办不了。”

  “大姐,我们不是来办业务的。”张静上前一步,说,“我们想找你打听点情况。”

  “我啥都不知道,有事你等村主任他们回来再来吧。”看着张静的警服,女人戒备地说道。

  “你误会了。”我连忙说道,“我们是律师,帮你们村主任和书记打官司的。”

  女人愣了一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我们的证件后,才匆忙站起身,招呼人给我们泡茶。

  “我们村主任和书记啥时候能回来啊?他们没犯别的事吧?大法师,我跟你们说啊,我们那个村主任,人可好了,这些年没少给村里办好事,你看看就门前那路,那就是他跑上跑下跑出来的,要不然你们现在连村都进不了。他和我们书记可能就干错了一件事,同意建了那个农药厂,可那也是为了给村里人谋份差事,我们这个地方,种地能挣几个钱啊。”女人爆豆子一般说道。

  “律师,律师,我们是律师!”老罗赶紧纠正道。

  “啊,对对,你看,还是你们有文化,律师和法师,我就分不清。”女人说,“我们村主任和书记,现在咋样了?”

  “还没开庭,目前来看,问题不大。”张静笑盈盈地说道,“大姐,我们这次来,是想问问王那厮和蔡妍的事。”

  “他们俩?”女人愣了一下,“他们俩也犯事了?”

  她的目光中竟流露出了一丝兴奋的神情。

  “没事没事,就是觉得他们俩挺神秘的。”张静连忙说道。

  “小厮那孩子啊,”女人想了想,才说道,“那可是我们村子里的骄傲,这么多年就出了这么一个大学生。农药厂有毒这事,还是他告诉我们的呢,要不然村里那些人不就白死了吗?”

  “他那个人怎么样?”我问。

  “那绝对是个好人。”女人说,“打小就听话,还聪明,要不然能考上大学吗?大学毕业就留城里了,还娶了个城里媳妇,把老娘也接过去享福去了。唉,就是这个老太太啊,太愁人。”

  “老太太?老太太怎么了?大姐,你详细给我们说说。”我连忙问道。

  女人喝了一口水,这才慢慢开始了讲述。

  王那厮是遗腹子,还没出生,父亲就去世了,他是被母亲一手带大的。老太太没上过学,但深知知识才能改变命运,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王那厮培养成才。

  只不过,老太太骨子里的封建思想还很严重,认定了将来一定要抱个孙子。可偏偏儿媳妇蔡妍几次怀孕,检查出来的都是女孩儿。

  蔡妍是人们口中的孔雀女,对老太太好得没话说,就算出了这样的事,她从没忤逆过她一句话,老太太几次住院,也是她不眠不休地照顾着。老太太想要个孙子这件事,她更是着急上火,拼着身体受损,也要把女胎打下来。

  这么做了几次之后,她的身体却发生了不可逆的损伤,从此再也不能生育了。

  原本以为她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老太太对她会好一点,可万万没想到,她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老太太竟然撺掇王那厮离婚再娶。

  王那厮也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并没有同意母亲的请求,可这样一来,婆媳之间的矛盾却彻底无法修补了。

  “我听说啊,老太太这回回村里来,就是生气回来的,小厮要是不和媳妇离婚,她就不回去了。”女人八卦道,“要说蔡妍那闺女,那真是好得没话说,干脆也跟过来,照顾老太太的生活起居。没想到,老太太就这么死在这了。这农药厂可真是,坑死了人了。”

  女人义愤填膺地说道。

  “唉。”老罗突然叹了口气,“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重男轻女,再说生男生女也不是女的说了算啊,性别基因遗传于父体啊。没文化真可怕。”

  “谁说不是呢?”女人也跟着叹了口气,“天天说我们是不下蛋的鸡,那还不是你们男人太没用了。”

  这句话说得我和老罗都是一阵面红耳赤。

  4

  和村委会里那个女人的谈话对张静正在调查的事有什么帮助我们不知道。从村子里回来后,她就告诉我们准备庭审的工作就行了,其他的事,她自己去办。

  然而就在庭审前一天,张静却突然出现在了我们律所,同时来的还有农药厂聘请的代理律师,好巧不巧的,又是和我们唱过对手戏的梁淼淼律师。

  一见到我们,梁律师就把一个手提箱放到了茶几上,一言不发地打开,里面是一摞摞崭新的钞票。

  看到这些钱,老罗两眼放光,伸手就要去拿,却被张静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地看着梁律师。

  “这里是四十万,是厂子给王那厮的赔偿。”梁律师一如既往地用他“温柔如水”的声音说道。

  “这不合适吧?”我笑了一下,“案子还没结束,具体的赔偿数额咱们也还没议定,就算赔的话,也不应该只赔这一家啊。”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梁律师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张静,而张静竟也瞪了他一眼。

  “我只负责把钱拿过来。”梁律师说。

  我看着张静,猜测着这里面是不是又有她什么事。她已经开口说道:“既然送来了,那就拿着呗,反正早晚都是要赔的。走吧,咱们一起把这个钱送过去。”

  她说着,就站起了身。

  我和老罗都没有动。“静,这钱不明不白的,收了容易出事。”我说。

  “出事有我呢,你怕啥?快走啦,还有戏要看呢。”她一把拉起我,又踹了老罗一脚,硬生生地把我们带出了办公室。我和老罗只好不情不愿地开车拉着她去找王那厮。

  在一家咖啡厅,我们再次见到了王那厮。他母亲的丧事已经结束,可他脸上的悲伤却还没有散去,见到我们,他只是苦涩地笑了一下。对那四十万块钱,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就近存入了银行之后,却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求,希望我们能陪他坐一会儿。

  第二天就要开庭,我本打算回去继续整理开庭用的材料,可老罗和张静却本着不宰白不宰的原则,硬是拽着我回到了咖啡厅。

  默默地喝了一杯咖啡后,王那厮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贴着藿香正气水标签的玻璃瓶子。

  他摩挲着那个瓶子,脸上浮现出了纠结的神色。

  “都到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张静叹了口气,问道。

  这句话,彻底摧毁了王那厮心中最后的一点犹豫,他咬了咬牙,说道:“张警官,我想,我母亲的死恐怕另有原因。”

  “为什么这么说?”张静笑着问。

  “我回来整理我母亲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个。”他把那个瓶子递给了张静,“前一阵子,大概有两个多月了吧,我母亲感冒,我爱人就给她喝了这个药。我捡到这个瓶子的时候,瓶子里有股怪味,我也上过大学,我知道,有些剧毒物质就是这个味儿。”

  “你觉得,是你爱人下毒毒死了你母亲?”张静含笑看着王那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王那厮苦笑了一下,“我爱人是个好人,可因为一直没能怀上男孩儿,我母亲和她的关系并不好,一直撺掇我们离婚,我一直没同意。这事,我干不出来,小妍毕竟是想给我生个儿子才导致现在没法儿生育的,我要是抛弃了她,我还算是男人吗?”

  “哥们儿,你这话说得对。”老罗竖起了大拇指,“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我顶你。”

  “我妈可不这么想,一哭二闹三上吊,小孩子那套把戏她都用出来了,处处刁难小妍。”王那厮又是一阵苦笑,“你说,小妍也是家里的独女,在家都是父母宠着,连重活都不让干,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说她不恨我妈,你们信吗?只不过那丫头心地善良,才一直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但是你现在却在怀疑她!这为什么?”我问。

  “还不是钱惹的祸!”王那厮叹了口气,“我的家庭条件,你们也看到了,现在房价这么高,我一年的收入是不少,但离买房子还早着呢。当初和小妍恋爱的时候,她家里就不同意,说门不当户不对的,将来肯定出问题。可小妍就认准了我,最后以死相逼,她家里才同意的,还给我们拿了首付的钱。

  “可是,我是男人啊,再加上我把母亲也接过来一起住,明面上她家里虽然不说什么,但在他们家里,我一直都不太能抬得起头来。这么说吧,结婚这么多年,我老丈人和丈母娘都没来过我们家。小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经常劝我,将来有了钱,一定要买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让家里人别再拿这事数落我。”王那厮放在桌子的手双拳紧握,脸颊微微颤抖,“大概就是两个月前吧,小妍刚做完手术,确诊以后都不能生育。我母亲开始逼着我们离婚的时候,我接了村里一个电话,村委会告诉我说,要向农药厂索赔,让我母亲回去也参与一下。

  “这事,我不太同意,我母亲都那么大的岁数了,现在又不愁吃喝的,参与这事有什么意义啊。可小妍听说了这事,就一直撺掇我回去,说万一官司打赢了,我们就有钱买自己的房子了。

  “现在一想,我母亲怎么就死得那么凑巧?”王那厮皱着眉,看着我们,“就刚好是在你们需要重要证据的时候,而且还就是因为百草枯中毒死的?我虽然不是学化学的,可也知道,百草枯中毒没那么快死,那是一个特别痛苦的过程,持续三个月,甚至半年才死都有可能。

  “再说了,这些年,我母亲一直在城里,根本没在老家待过,怎么可能是农药厂的事?”

  “我有点不太明白,你母亲的中毒迹象已经很明显了,为什么你一直没有发现呢?我记得你跟我们说过,医院没检查出问题来。”我问。

  “唉。”王那厮长叹道,“是我对不起我妈。我太信任小妍了,家里的事一直是她跑前跑后,带我妈去医院检查也是她去的。我怎么那么笨,她都想好下毒了,怎么可能真带我妈去检查啊。”

  “王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张静沉吟了一下,问道,“你这样就等于承认你母亲的死和农药厂无关,那么这笔赔偿,你就一分都拿不到了。”

  王那厮愣了一下:“可我家还有地啊,对地的污染难道就不要赔偿了吗?”“那不一样!”张静摇了摇头。

  王那厮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掏出了银行卡:“四十万,能买回我母亲的命吗?不要就不要了,我就是不想我母亲死得不明不白的。蔡妍这个女人,她怎么这么狠的事都能干得出来啊。我母亲欠她的,我这个儿子来替她还都不行吗?”

  “那好吧。”张静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会查明这个案子的。这个,我带走了。”她晃了晃手里的那个瓶子,“你爱人现在在家吧?”

  “她今天休息。”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失去母亲之后,还要失去自己的爱人了,王那厮的脸上浮现出了难以掩饰的痛苦,“你们自己去吧,我不想,我,我对不起她……”他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老罗站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在张静的示意下,我们离开了咖啡厅,留下王那厮一个人独自神伤。

  当我们到蔡妍家的时候,蔡妍穿着一件白色T恤、一条牛仔裤和一双平底鞋,手上拎着一个小包,脸上的神色有失望,也有怅然,更有一丝解脱。

  “你们终于来了。”见到我们,她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们会来?”我愣了一下。

  “瞒不住的,不是吗?”蔡妍笑了一下,“我查过你们的资料,知道你们破过很多比这个还要难的案子。”

  她站起身,走到张静的面前,伸出了双手:“走吧。”

  张静看着蔡妍,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只是来请你配合调查的,在警方正式立案前,你还不是嫌疑人,用不着手铐。”

  “谢谢!”蔡妍感激地说道。

  然而,让我们难以理解的是,张静并没有把蔡妍交给下面的警察,更没有送往看守所,而是带回了自己家里。

  “你这样,不合适吧?”老罗纠结地问道,“会给自己惹麻烦的,她连自己婆婆都能下得去手,你要抓她……”

  老罗难得地关心了张静一次。

  “哪有那么多合适不合适的?”张静白了一眼老罗,“听我的准没错,我什么时候坑过你们啊?”

  “你坑我们的时候还少吗?”老罗反问,招来的自然是一顿毒打。张静刚刚挂到脸上的幸福笑容也变成了咬牙切齿的狞笑。

  5

  庭审进行得非常顺利,尽管因为有重要的工作要处理,张静未能出庭,但她提供的证词却得到了法庭的认可。再加上她提出的那条辩护策略,一个个重病患者在法庭上痛苦地咳嗽着,艰难地呼吸着,甚至不用他们说话,法官的眼里就已经流露出了明显的倾向。被告人敲诈勒索这条罪名最终被法庭裁定不成立。

  而涉嫌寻衅滋事、扰乱社会公共秩序的罪名则因为没有造成重大损失,且确实事出有因,农药厂应该承担一定责任,法庭只判处了几名被告人一个月拘役,三千元罚金的刑罚。和之前调查期内的拘留期冲抵之后,几名被告人缴纳了罚金,便被当庭释放了。

  在老罗的鼓动下,这几个人还没走出法院,便签下了另外一份委托书。由我们代理对农药厂提起了民事诉讼,当然,有了那几个在法庭上连话都没说就成功作证的证人,这就是另外一个毫无悬念的案子了。

  庭审结束后的第三天,一脸疲惫的张静再次来到了我们的律所。

  “小明哥,恭喜你们啊,又赢了。”她有气无力地说道,“有吃的吗?给我弄点。”

  我赶紧从冰箱里找出几份快餐,放进了微波炉。其实我和老罗都用不着这东西,我们俩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但是自从张静把我们这儿当成她的据点后,在我的一再要求下,老罗不得已以他的名义购置了这些生活用品。

  我不能代替老罗答应和张静结婚,但是鼓动他对张静好一点,还是可以的。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我有点心疼地问道。

  “她啊,就那样。”老罗双脚搭在桌子上,背靠在椅子里,眼睛望天,说道,“这辈子就学不会对自己好点。”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张静恶狠狠地瞪了老罗一眼,“我就奇了怪了,你和小明哥成天在一起,怎么你们俩一点都不像呢?你看看小明哥,那叫一个绅士,你再看看你,提起裤子就不认账啊。你求我的时候可从来不是这个态度。”

  “别管他,你们家小骡子有受虐倾向!”我看了一眼被张静骂了几句却嘿嘿笑了起来的老罗,无奈地说道,“你还没说,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几天没吃饭似的。”

  “别提了。”张静一边往嘴里塞吃的,一边说道,“这几天厅里事多,我都快忙不过来了,只能抽空查查蔡妍那事。”

  “这案子,你还没交给别人?”老罗愣了一下,“你这是要疯啊,你不知道蔡妍那人有多危险?”

  “钛合金……那啥眼可不是小明哥的专利!”张静道,“你们看看这个就知道了。”她把一个档案袋丢给了我们。

  老罗打开那个档案袋,里面是王那厮交给她的那个瓶子里的残留物的鉴定,证实那就是百草枯。

  “这不就证据确凿了吗?你还等什么呢?”老罗问。

  “往下看,往下看。”张静拍着胸脯,喝了一口水,把嘴里的食物顺了下去。

  “这……”当看到后面的鉴定内容时,我和老罗都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那个贴着藿香正气水标签的玻璃瓶根本不是用来装藿香正气水的,而是一种女性口服液的专用玻璃瓶。这两种瓶子异常相似,只在瓶口处有一点细微的差别。好巧不巧的,张静也是这种口服液的使用者。

  “那老太太肯定不能喝这口服液,不是给她那个年龄段的人用的。”老罗难得地脸色有些苍白,“这还真是一出大戏啊,老太太逼迫离婚不成,竟然想害死儿媳妇,没想到被儿媳妇发现,咔嚓,反杀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蔡妍是凶手吗?”张静茫然地看着老罗,说道,“叫你沉住气,看完再说话,你总记不住。你咋那么着急呢?”

  “他长得就着急。”我落井下石道,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来。”

  “你们俩别跟我打哑谜成吗?”老罗哀求地看着我们,“我不爱看字,你们俩又不是不知道。”

  “既然让静发现了瓶子上的标签是伪造的,你觉得,她能不查查是谁贴上去的吗?”我笑道,“估计是他太自信了,没想到我们静会查这些东西吧,连指纹都没清理。这个指纹,就是你嘴里那个孝顺的凤凰男的。”

  “我怎么不太明白呢?”老罗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老太太给蔡妍下药,蔡妍没喝,王那厮却换了标签,结果蔡妍给老太太喝了。他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来?他应该是逼着蔡妍把药喝了才对啊。”

  “蔡妍死了,他又拿不到钱。”张静冷笑了一声,说,“不过他老妈要是死了,那就不一样了。从撺掇村里人告农药厂,到设计让老母亲回村,百草枯中毒死在家里,这一步步的,计划得可真是周密。”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他赔偿金也骗到手了,为啥还要告发他老婆呢?”老罗又问。

  “那点钱够干吗?”张静叹了口气,“现在房价这么高,连房子一半都买不到。他这是舍小鱼钓大鱼呢。我都查过了,他最近和他上司,一个法国女人来往密切。”

  “你说这何苦呢?”老罗摊了摊手,“他就答应跟蔡妍离婚,这事不就都解决了吗?”

  “那可是凤凰男,离婚的话,他的脸往哪搁?就算害死了蔡妍,为了脸面,他也没法儿再娶啊。”张静说道,“现在这个情况,恐怕是他最理想的状态了,老妈死了,被老婆害死的,他忠孝不能两全,最后送走了老妈,关起了老婆。他就是受害人,接下来干什么都没人管,人们还得说他是个孝子呢。”

  “这就是人心啊。”我苦笑,“毒环境不可怕,总有办法治理污染,可怕的是人性之毒,那几乎是和百草枯一样无药可救的剧毒。”

  “简大哥,查清楚了。”林菲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我茫然地看了一眼窗外,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太阳都已经西沉了。

  “哦。”我揉了揉额头,“什么结果?”

  “幸亏你小心,这案子咱们接了,肯定得输。”林菲在沙发上坐下,喝了一口水,才说道,“哪是医院不接啊,这孩子,喝毒药到现在都过去好几个月了,医院从一开始就建议住院,说不定还有一丝希望,可是家里一听说要花一大笔钱,就说什么也不干了。说家里还有个男孩儿,马上要结婚。现在农村嘛,你不知道,结个婚比咱们城里人还费钱,不管住不住,城里必须有套房,还得有车。

  “这孩子回家养了三个月,越来越不行了,家里一看,就又给送回医院来了。这时候说啥都晚了,大夫说没救了,留在医院只能尽尽人事,让这孩子走得没那么痛苦。这回家里又不干了,非说庸医害人,找了一群人来医院闹。我去的时候,看警察正把那群人戴上手铐往车里装呢。”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那就告诉王律师,这个案子,咱们就不接了。”

  “简大哥。”林菲站起身,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还有事?”我问。

  “我和那孩子聊了几句。”林菲说,“了解到别的情况。”

  “什么情况?”

  “那孩子今年刚考上研究生,家里边觉得一个女孩子念书没用,就不想让她念了,想找个人家嫁了,孩子不同意,天天被家里念叨。她妈就说她,别人家的女孩儿嫁出去都给家里挣了一大笔钱,就她,不挣钱帮弟弟结婚就算了,还拖累家里。”林菲犹豫了一下,“你说现在怎么还有这样的家长啊?简直太可恨了。”

  “有这个观念的,现在可不占少数,男女平等男女平等,也就是说说吧。”我苦笑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里,恐怕还有别的事吧?”

  “嗯。”林菲点了点头,“那孩子本来是想离家出走的。她自己说,那天吃完晚饭,她就觉得身体不舒服,可家里其他人都没有问题,我觉得,可能是她家里有人给她下的毒。”

  “你这么想,是不是有点武断啊?”我皱眉。

  “武断什么啊。”林菲说,“我跟你说,今天警察一共抓起两伙人,一伙人是闹医院不作为的,还有一伙是闹着不让医院救的,说是花了十万块钱,跟孩子她妈都谈好了,配冥婚。你说她妈连这事都能干得出来,还有啥事是干不出来的?”

  听到她这么说,我沉吟了一下:“你罗大哥是怎么教你的?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

  “嗯,他啊,”林菲露出了一抹怅然的神色,又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肯定会撺掇这家人告医院,然后我们去当医院的代理人。”

  “你啊你。”我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你觉得,张警官那人会怎么做?”

  “她八成会同意罗大哥的主意,然后亲自去抓人。钱也赚到了,案子也破了。”林菲吐了吐舌头,说,笑得更开心了。

  我面带微笑地看着林菲,伸手拿过电话,按下了三个数字,将听筒递给了她。

  我并没有责怪她在谈到这两个人时尽是戏谑,却没有悲伤。

  我想,我们每个人都笑着面对生活中的所有,无论幸福还是苦难,这不正是老罗和静希望看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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