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小巷怨灵
爱有两种极致,无下限的奉献和不容反抗的控制。
——沃兹基·硕德
1
9月底的时候,天终于凉了下来。
一早起床,我就瑟瑟发抖,找出了长衣长裤穿到身上,却没有任何的好转。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却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感官出了问题,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女孩子依旧是短袖短裙的打扮。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天气预报,32度,晴,无风。我恍然惊觉,天还是那个秋老虎肆虐的天,只是,随着所剩不多的生命地流逝,我的体温也在流逝着。
时间不多了吗?
鼻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淌了出来,我随手擦了擦,湿腻,黏滑。
是血。
我匆忙掏出纸巾,卷成一团,塞进了鼻孔,微仰着头。我从仪表盘上拿过烟,随手抽出一支,点燃,靠在驾驶座里,不由得苦笑,就现在这个鸟样儿,我真的能挺过一年吗?
胸口隐隐作痛。我把抽了一半的烟从车窗弹出去,想了想,又下了车,抬脚踩灭烟蒂,俯身捡起,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时日无多,还是做一个文明的人吧。
重新回到车里,拧动车钥匙的时候,我感觉手在颤抖,力量在一点点地流逝着。
不行,还不是时候,再给我一点儿时间,不需要很多,一年就行。一年,让我把我们的梦想交给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让我们的梦,在这个世界上延续下去。
咬着牙,我发动汽车,以最低限速开到了律所楼下。我停好车,缓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药,倒出几片塞进嘴里,费力地拧开一瓶矿泉水,和着药一起吞进了胃里。等待药效发作的时间里,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却悚然一惊,镜子里的那个人,是我吗?
一颗光秃秃的脑袋,蜡黄的脸,发紫的嘴唇,豆大的汗珠正从额头滚落。然而,我却没有感到任何的热量,反而一阵阵地发冷。
尽管几年前我就已经知道,此后每一天的生命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恩赐,可看着它就这么慢慢地离我而去,一阵悲凉让我顿感浑身无力。
缓了足有半个小时,身上终于有了一丝暖意,脸色也开始红润,我这才下车,走进了大厦。
“简大哥,你没事吧?”律所前台,一个短发的姑娘关切地问我。
我怔怔地看了她几秒钟才认出,竟是剪短了头发的林菲。
“我没事。”我笑了一下。
“你迟到了十分钟。简大哥,你真没事吗?”林菲不放心地又问了一次。
“真没事。”我抬手揉了揉胸口,岔开了话题,“你怎么把头发剪了?留了挺长时间呢吧?”
“这个啊。”林菲自豪地一笑,“我参加了一个志愿者活动,号召大家捐献头发给那些需要的人,所以我就剪了啊。”
“你还真舍得。”我笑道。
“有什么舍不得的?”林菲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头发剪了,过段时间就长回来了,但是对那些受助者来说,这可是份大礼。简大哥,你不知道,那些人收到这些掺杂着真头发的发套时,感动得都快哭了。
“简大哥,我看你也别总剃光头了,把头发留起来,然后,捐给那些人,不是更有意义?”她忽然顿了一下,面露歉然,“对不起啊,简大哥,我忘了你……”
我微微一笑,毫不在意。
我现在的光头和我必须做的治疗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是在几年前,在我还不需要做这样的治疗的时候,我的那些头发可也都是给了那些人呢。
可以想象,那时候,我需要把自己的头发留到多长,甚至连护发素都用上了。捐献的话,发长短于二十厘米、发质不好、做过染烫可都是不合适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那还得从2006年的年底说起。
那年的12月,我们接了一个案子,而案发则是在三个月前的9月份。
那天夜里,已经11点多了,一个身形窈窕,留着短发的女孩儿,脸上带着怒气快步走着。穿过一条大约五百米、没有路灯的小巷,就是女孩儿家的楼下。
女孩儿叫赵芳,二十六岁,一名白领精英。这条小巷,她几乎每天都走,偶尔加班,也会有摸黑穿行的时候。因此,走到巷口时,她并没有任何的迟疑,黑暗转瞬间便吞噬了她的身影。
她并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个壮硕的男人正脸色阴沉地看着她。
也许她注意到了,在走进巷子里的那一瞬间,她的手伸进了随身的包里。那里放着一支防身用的微型电棍,冰凉、坚硬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男人叫田力,是赵芳的男友,确切说,是前男友。就在几个小时前,赵芳向他提出了分手,甚至剪掉了特意为他留起来的长发。
田力看着她走进了巷子,犹豫了一下,推开了巷口一家超市的门,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才出来。
他站在巷口点燃一支烟,明灭不定的火光映衬着小巷的黑暗。一头怪兽张开了巨口,发出了嘲讽的邀请:来啊,像个男人那样。
风声让田力打了个冷战,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蒂踩在脚下,抬脚走进了小巷。
他的心里,一头小兽嘶吼着:去啊,像个男人那样。
田力并没有注意到,在他刚刚走进超市的时候,一个纤瘦的身影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巷子。
五百米,并不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距离,散步而过,不过是三五分钟。然而,赵芳却始终没能走过这五百米,黑暗吞噬了她的身影后,便再也没有将她吐出。
天色微明的时候,下楼健身的老人发现了她。
她靠坐在墙边,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头微微侧向一边,双眼圆睁。嘴巴微微张开,嘴唇青紫,脸色也有些微的青紫。她的唇边残留着一抹干涸的血痕,黑紫,却刺目。她的身体早已冰凉,僵硬。
那个微型的电棍就握在她的手里,她的手指按在开关上,死死地按着。电棍还在挣扎着释放自己最后的电量,发出噼啪的声音,微弱,无力。
它耗尽了一切,最终却还是没能保护住最信任它的主人,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恶魔一根根拔光了赵芳的头发,让她的头皮布满了斑斑血渍。
发现她的地方距离小巷的出口只有不到五十米的距离,这五十米却成了生与死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法医在赵芳的后脑发现了钝器击打的痕迹,创口形态与遗落现场的一块石头吻合;赵芳的颈部有明显扼痕,切开喉管,可见喉软骨碎裂。其血液呈暗红色流动状;右心及肝、肾等内脏有淤血;有肺淤血和肺气肿征象;内脏器官浆膜和黏膜下有点状出血。
以上为机械性窒息死亡的基本尸体征象。
结合现场痕迹分析,警方认为,凶手是尾随赵芳至此,从其身后用石块将她击倒。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随后凶手采取扼杀的方式杀害了赵芳。
赵芳的衣服虽略显凌乱,但其并没有遭遇性侵的迹象,判断应是在挣扎中造成的。
赵芳的头发是被凶手硬生生拔掉的。在现场,只有少量头发残留,大部分头发不翼而飞。警方认为,正是凶手带走了那些头发。
凶手对头发为什么那么看重?
警方认为,这个人可能患有某种心理疾病,换句话说,凶手可能是个精神病人。这意味着,即便凶手归案,他可能也只是一个部分行为能力或完全无行为能力的人,对本案只承担部分刑事责任甚至不承担责任。
这个结论让警方上下高度紧张,相比于有预谋的作案,精神病人作案的社会危害性更高。它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作案手段极度残忍,不计后果,不作案则已,作案就必然是重案!
然而警方却感到有力无处使,因为现场除了几组凌乱的足迹外,再无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这似乎又与精神病人作案有着明显的区别。
围绕赵芳的行踪调查,警方发现,案发当天,赵芳与其男友田力分手,并发生了争吵,随后赵芳进入一家理发店,剪掉了长发。
打扮洋气的理发师对赵芳印象深刻。因为赵芳原本是一头及腰长发,乌黑亮丽,发质极好,对这样的一头长发下手,就是他也有些不忍心。在下剪前,他和赵芳进行过多次确认。
但赵芳异常坚持,他记得,赵芳当时的目光看向窗外,神情冰冷,语气决绝:“我必须和过去做一个了断。”
顺着她的目光,理发师看到,就在马路对面,站着一个壮硕的男人,他面沉似水,阴狠地盯着他们。
将一头长发剪成及肩短发后,赵芳似乎也轻松了不少,对着惋惜不已的理发师道谢后,便离开了理发店。理发师记得,那个壮硕的男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了赵芳的身后。
那一眼无比的狠毒,让这个理发师接连几天都在噩梦中惊醒。梦里,他被一头狰狞的怪兽吞噬,咬碎,嚼烂。
整个过程他却无比清醒。
警方调取了理发店内的监控,将那个男人进行了截图处理,带给了赵芳的妹妹赵媛。
经赵媛辨认,此人就是赵芳的前男友田力。
赵媛回忆,姐姐赵芳与田力的交往并不幸福。
两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初相识时的田力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对姐姐赵芳照顾有加,短短几天,便彻底俘获了赵芳的芳心。然而随着交往的深入,田力可怕的一面渐渐暴露,他不仅脾气暴躁,还有着极强的控制欲。
甚至,赵芳每天穿什么都要征得田力的同意。正是花样年华,哪个女孩儿不希望穿得漂漂亮亮地走在街上,迎接路人们羡慕的目光呢?可赵芳不能,田力不许她穿得太过暴露、性感,不许别人看到她的美。
他对头发更有一种近乎变态的嗜好,要求赵芳必须留长发,甚至不惜威胁赵芳,只要她敢剪发,就要杀了她。
田力的作案嫌疑迅速增大,警方依法对他进行了传唤。
田力承认,案发当天,他和赵芳发生了争吵。赵芳提出了分手,他尾随了赵芳,眼看着她剪掉了一头长发,他知道,这段感情再也无法挽回了。
“所以,你就杀了她?”办案的警察冷笑,问道,“你是怎么杀人的,那些头发被你藏到了什么地方?”
“没有。”田力摇头,“我跟着她到了巷口,去超市买了包烟,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我猜她已经到家了,就回家了。”
警方对田力的话进行了核实。巷口超市的老板回忆,那晚大约11点20分,田力进了超市,买了一包软包红塔山香烟,付的是一百块钱,因为柜台里零钱不够,他还特意回后面的房间找的零钱,前后大概花了十分钟。
对于田力离开后的去向,超市老板并未在意。
法医尸检赵芳的死亡时间在11点10分至11点30分之间,并不能排除田力的作案嫌疑。
警方依法对田力的家进行了搜查,在衣柜内发现了田力在案发当天穿的T恤衫。胸口处有疑似血迹的污渍,联苯胺血迹预实验呈阳性,进一步鉴定证实,血迹与赵芳的血迹吻合。
现场足迹鉴定发现,田力确曾出现在案发现场。据此,尽管田力百般辩解,但证据确凿,检察院批准了对田力的逮捕,警方在当年的12月完成了侦查工作,并将该案移交检察院。
2
12月22日,那个礼拜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我和老罗都没心思工作。两天后就是平安夜,张静已经放下话来,如果那天晚上,老罗不能安排一个像样点的惊喜,她就来拆了我们律所。
而我觉得,我们律所不保的可能性很大,因为老罗安排的惊喜就是带着我,请张静看电影。
“杰啊,你长点心吧。”看着盯着网站上几个手办流口水的老罗,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现在薪水都上交了,还盯着这些玩意儿有啥用?后天就是平安夜,那可又是一大笔支出啊,你哪来的钱啊。”
老罗嘿嘿一笑:“要不然你以为我带你去干吗的?上学时候我帮你,现在,轮到你帮我了。这就叫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您好,杰明律所。”他回手接起响个不停的电话,“行,那你过来吧……对,我们就在办公室。”
“生意来了。”挂断电话,老罗神秘地一笑,“老简,这案子的提成,咱可说好了,你可不能告诉静。这个……”他指着电脑屏幕上一个旗木卡卡西的手办,“我眼馋了好几个月了,你也知道,静那丫头,精着呢,每个月给的钱刚刚好够抽烟吃饭的。”
“行了行了,看你可怜的,我就想不明白了,这玩意儿有啥好玩的?”我略有些不耐烦,“你说你要是把这工夫放在多看看书上,是不是自己就能出庭打官司,多赚点外快了?”
“有你,还用得着我出庭。”老罗点上一支烟,“当初找你合伙,不就是图个省心嘛。”
“你也太不要脸了,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都是我真实想法。走吧,客户来了。”老罗哈哈一笑,推着我出了办公室。
会议室的椅子里坐着一个局促的女人,她的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身简朴的衣服,看到我和老罗,她有些紧张地站起了身。
“你坐,你坐。”我连忙说道,和老罗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说说什么情况?”
“简律师,罗律师,”女人上身前倾,目光中带着一丝迫切,“我想让你们帮我儿子打个官司。”
“什么官司?”我问。
“他们说我儿子杀了人。”老人急切地说道,“我儿子我知道,他不会杀人的。”
“你的意思是警察搞错了?”老罗没心没肺地笑道。
没想到,老人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那当然,我一把屎一把尿,一个人把儿子带大,他啥样人,我这个当妈的能不清楚吗?”
“你详细跟我们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说。
老人从身边拿过一个坤包,打开,从里面拿出来几张报纸,递给我:“这上面报道的就是我儿子杀人的事。”
我接过报纸,匆匆看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案子……”
“实话实说,我不怎么想接。”我话还没说完,老罗就已经说道,他咂吧着嘴,“您老人家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对欺负女人的男人没什么好感,不揍他都算他走大运了。”
老人有些泄气,就连坐得笔直的身子都在一瞬间软了下来。
“而且,接这个案子,我们冒的风险太大了,一个不小心,我们的招牌可能就砸了。这个事,不太好办啊。”老罗掸着报纸,看着老人,说道。
“我愿意给你们补偿,能救我儿子就行。”老人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了一本存折,递到我们面前,“这里边有十万,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行吗?”
“大姨,这不是钱的事。”我苦笑了一下,“就目前来看,这个案子证据确凿,事实清楚,理智一点来讲,我觉得可以做减罪辩护。只要让您儿子认罪,悔罪,如实交代犯罪罪行,如果再能拿到被害人家属的谅解书,那么您儿子可能不会被重判。这个,稍微有点经验的律师都能做到,不是非我们不可。”
“不,我儿子是无罪的!”老人坚定地摇了摇头,祈求地看着我们,“我知道,就你们能,求求你们,救救他!”
她的眼眶泛红,手里死死地捏着手帕,擦拭着眼角。
12月25日,一大早,我和老罗就来到了看守所。
老人哀求的眼神,浑浊的眼泪,终让我不忍心拒绝。所幸,我还保留着最后一点儿理智,没有完全同意老人的请求,只答应再了解一下这个案子,接不接,等我们见了当事人田力之后再说。
“老简,我咋觉得心神不宁的呢?不是要出什么事儿吧?”在看守所门口,老罗突然说,“我这右眼皮老跳。”
“把心放肚子里,在这地方,能出啥事儿?”我笑了一下。
“你等我一会儿。”他说着,脱下了身上的黑色大衣,从后备厢里翻出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套到了身上,又翻出那本张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的经书,塞进怀里,嘴里念念有词,“好了,走吧,希望能给我们带来好运。”
我强忍着笑,岔开话题:“昨晚过得怎么样?是吃了啊,还是被吃了啊?”
老罗的脚步明显停滞了一下,脸色也有些发白。
“哦,我懂了。”我强颜欢笑,点了点头,“恭喜恭喜,你们两个家伙,总算修成正果了。”
“我昨天电话关机了,躲在酒吧里待了一宿。”老罗苦笑了一下,“那个啥,完事儿你自己开车回律所,我还得出去躲几天。”
这句话让我的心一颤,我想,我大概知道老罗的不安是从何而来了。
“今天是好日子,哥也帮不了你啥了,为了律所,你就牺牲一下吧。”我用力拍了拍老罗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塞给了他。
“简律师,罗律师,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我那么爱她,怎么会杀了她呢?”隔着一道玻璃墙,田力哀求地看着我们。
“爱到深处,得不到的,也不让别人得到,这有啥稀奇的?”老罗笑道。
我瞪了老罗一眼,问道:“血衣,足迹,这两件东西现在是警方的铁证,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我也不知道。那天,我从超市里出来之后……”田力咽了口唾沫,慢慢回忆道。
天有些阴,有些闷,田力感到焦躁不安。他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吸入肺里的烟没能让他平静下来。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巷口,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赵芳应该早就到家了。可让他就这样放下这段感情,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田力抬头看了一眼天,一丝风也没有,一丝星光也不见,空气中传来一股黏稠的湿气。他咬咬牙,还是走进了巷子。
田力从没在晚上走过这条小巷,黑暗让他的视线受到了严重的影响。他走得小心翼翼,前方小区里散发出来的点点灯光给他指明着方向。
他提心吊胆地向前走着,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窥伺,总觉得,道路两旁的黑暗中潜伏着让人生畏的猛兽。
前方的光愈发刺眼了,可田力的脚步却慢了下来。深夜,寂静的小巷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啪啪声,还有一点微弱的光不停地闪烁着。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两条腿在打战,他强迫自己向那点光移动着脚步。忽然,他脚下一绊,向前扑倒,他连忙伸出双手,在倒地的那一刻,他的手按上了两团柔软。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注意到,那是一个靠墙而坐、短头发的人。
那人身上的衣服让他感到很熟悉,他颤巍巍地掏出了手机,按亮了屏幕,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怨恨地盯着他。
田力一下子坐倒在地,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巷子。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前女友赵芳。
“你跑什么?见到自己女朋友出事,你不是应该第一时间叫救护车吗?”老罗微微皱眉。
“你看我这样,好像挺凶的,”田力苦笑了一下,“我最怕死人。”
“就你这样,还说爱她?”老罗不屑地嗤笑道。
“后来,为什么没报警呢?”我问。
“不敢。”田力摇头,“我平时脾气就不好,那天分手,我还威胁要杀了她,很多人都听到了。我怕我报警,警察最先怀疑的就是我。”
“你不报警,警察最怀疑的也是你!”我笑了一下,“这么说,你也不知道那些血是怎么蹭到你身上的?”
“大概,是我摔倒的时候蹭上的吧。可警察不信。”田力舔了舔嘴唇,“简律师,罗律师,我是脾气不好,对她看得有点儿严,但是,那是因为爱啊,我就是希望她在我面前是最美丽的。”
“所以你一向要求她按照你的标准打扮,是吧?”老罗冷笑,“你那哪能叫爱啊,你那就是自私的占有,是把女人当成了附属。对女人要宠,宠到别人都受不了,就不会离开你了。懂吗?”
我讶然地看着老罗,突然觉得,他对张静那丫头不就是这样嘛,在他的宠溺下,那丫头现在都上天了。
对田力的话,我无从判断真假,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只能说是警方没有排除的怀疑,但这连合理怀疑都算不上。以常理推断,见到爱人受伤,在不能判断已经死亡的情况下,必然先行急救或拨打救援电话,就算已经证实死亡,也应该选择报警,而不是逃走。
对这个案子,我已经萌生了退意。
“头发。”老罗开着车,突然说道。
“什么?”我愣了一下。
“赵芳的头发啊。”老罗说,“头发没了,现场只有少量残留,那么多头发,警察在田力那里也没有找到,对吧?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我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方向,但是不排除他烧了或者扔了。”
“我觉得不会。”老罗摇头,“从赵芳那个妹妹说的话来看,田力这小子,对头发有一种变态的嗜好。要是他做的,这些头发肯定会保留下来。老简,这案子,咱接了吧?”
“输了呢?”我笑了一下。
“你信我一回能死吗?”他突然叹了口气,“老简啊,我们假设田力说的是真的,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他出现的时候,赵芳的头发还在。赵芳再次被人发现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没有了。”老罗把车开进停车场,“田力出现在现场的时候,那个凶手可能就藏在黑暗里,赵芳也许还没有死。田力,他错过了救赵芳的机会。”
我一怔,这确实是我忽略的地方。假如确如老罗所说,田力知道这件事之后,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苦笑了一下,推开车门,却见老罗接连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才一脸视死如归地下了车。
“又不是上战场,你至于吗?”我看着他,忍不住发笑,“静那丫头今天都没给你打电话,放心吧,没准儿,她就此不搭理你了呢。”
“这样啊。”老罗的神色突然间有些怅然,“好像也是件好事。”
他说着,有些恍惚地走进了电梯。看着他突然萎靡下去的背影,我轻轻叹了口气,跟在了他的身后。
电梯里一时间静悄悄的。当电梯到达律所所在的楼层后,要不是我推了一把老罗,恐怕,他连电梯都忘了下。
可是刚走到律所门前,我们俩就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挤到了小会议室里办公,却连大气都不敢出,就像刚被人欺负完一样。老罗的办公室里,几个搬家工人正把办公桌、档案柜那些东西搬出来,送进我的办公室。
“好狗不挡道!”身后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我和老罗下意识地转身,就见张静正脸色阴沉地站在我们身后。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工人,抬着硕大的箱子。看箱子上印的图,那好像是一张床。
见到张静,老罗的脸色莫名其妙地好了很多:“丫头,whatareyou弄啥嘞?”
张静哼了一声:“我说过,你要是敢放老娘鸽子,老娘就拆了你的律所,你定眼一瞧也知道咋回事了吧?”
扑哧一声,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静啊,帮个忙,把我办公室的设备都搬到杂物间去呗!我挺喜欢那屋的。”我说道。
“为什么啊,小明哥?”张静不解地看着我,“那屋多小啊,你和小骡子凑合凑合用一间办公室得了。他那屋留给我做休息室。”
“你不觉得,咱们律所的平均智商已经堪忧了吗?”我严肃地说道,“作为拉高水平线的那个人,你也不希望我整天跟一个就知道玩玩具的大男孩儿在一个办公室,然后被他用当笨蛋的丰富经验拉下水,一起拉低大家的智商吧?”
“你说的好像有点儿道理。”张静点了点头,拍了拍手,“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从始至终,我们俩都没询问过老罗的意见。显而易见,老罗的意见对我没什么用,至于张静那边,老罗只要服从就行了。
“行了,咱们也干点儿正事。”张静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跟你们说几个疑点:第一,赵芳是窒息而死,但是赵芳颈部的扼痕,无法证明就是田力留下的;第二,凶器上没有发现田力的指纹;第三,被害人赵芳丢失的头发至今没有找到;第四,赵芳手持的微型电棍肯定击中了凶手,但是在田力的身上没有找到相关的痕迹。”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们接了这个案子?”老罗震惊地看着张静。
“你以为我是干吗的?”张静甜美却阴险地一笑,“你以为关了手机,我就不知道你昨晚在哪儿吗?老娘只不过是要改造你的办公室,找个合理的借口才没去找你罢了。算你小子乖,昨天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这句话让我的心都凉了,只能不断地宽慰着自己,这丫头跟我的关系还没密切到那份上,应该不会对我使手段。
3
有了张静的参与,这个案子调查的主导人自然也就变成了她。
按她的说法,这案子和我们以往接触的案件不同。以往我们都能发现当事人有明显没有作案的疑点,本案虽然有疑点,但根据警方目前所掌握的证据,所能做出的合理推测就是田力尾随并杀害了赵芳。
要想证明田力是无罪的,我们必须从找到另一个凶手这一点上入手。
会像以往的案子那样,有另外一个凶手吗?我不太肯定。
张静似乎也不太确定,她设定的侦查方向和警方当初所做的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也是先带着我们去找了那个理发师。
黑暗。
浓稠的黑暗包裹着他,让他连动动手指都办不到。
黑暗中,一双血色的眼睛瞪视着他,冷漠,嗜血。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有那一双眼睛如此闪耀。无论他怎样转动瞳孔,想避开那双眼睛的视线,却始终和它对视着。
他扭动,他挣扎,他呐喊。
它从黑暗中走出,一张长满了獠牙的嘴向他咬来。
我们找到这个理发师的时候,他正在午睡,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噩梦中,身体轻微地颤抖着,脸上大汗淋漓,五官扭曲。
我们叫醒了他,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无力。一口气喝光了我递上的一整瓶矿泉水,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随后就告诉我们,他做了那样的一个噩梦。
这个噩梦已经困扰他几个月了,从那个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他就时不时陷入这种恐怖的梦境中。
“你们想知道什么?”理发师晃了晃头,问。
“赵芳和田力的事,就是这两个人。”张静把两张照片递到理发师的面前,“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你们都问过好几次了,还有完没完了啊?”理发师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些微的不耐烦。
“没办法,人命案,得谨慎点。出了差错,我们也跟着倒霉啊。”张静抱怨了一句,“再跟我们说说,赵芳,就是那天找你剪发的那个人,精神怎么样?”
“精神?”理发师揉了揉太阳穴,微微仰头想了一下,“不怎么样,好像和谁生气呢。”
“你之前说,她要求剪掉长发的时候,很坚决,还说了一句,要和过去做个了断?”
“嗯。”理发师点头,“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我上哪知道去?我对客人的隐私没兴趣。不过她那一头长发啊,真是可惜了,要是卖的话,最起码这个数。”
他竖起了两根手指。
“两百?”老罗愣了一下,嘟囔道,“也不多嘛。”
“两千。”理发师嗤笑了一声。
“你说那天有个男人一直盯着你们,好像也不太开心?”张静又问。“嗯,就站在马路对面。”
“你看到他跟着赵芳走了,是吗?”
“他们俩走的确实是一个方向,不过是不是跟着你说的这个人走的,那就不好说了。”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会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理发师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显得非常谨慎。
张静微微皱眉,这对排除田力的嫌疑没有任何用处。
“你再想想,除了田力,还有没有其他人有过不正常的表现?”她问。
“警官,你这就有点儿难为我了。”理发师笑了一下,“我们这行是技术工种,专心很重要,更是服务行业,得全身心服务客人。一边服务客人。一边跟别人说话,那很不尊重客人。”
“店里的监控还有吧?我能不能看看?”张静站起身,环顾这个一层就有一百余平方米的理发店,寻找着监控的显示器。
“那你得问我们店长,这我也不太清楚。”理发师抬手指了指楼梯,“店长办公室在楼上。”
张静嗯了一声,道了声谢,带着我们沿着陡峭的楼梯上了二楼。和一楼负责剪发不同,二楼似乎是专门烫发染发的地方,各种设备占据了大部分面积。有意思的是,二楼的地面有一段竟然设计成了玻璃栈道的形式,从楼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同样,楼下的人如果抬头,也能将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这个玻璃栈道,张静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避开了栈道。她走到贴着“店长”门牌的门边,抬手敲了敲门。
“谁?”门内传来了一个紧张的声音。
“警察,有事问你。”张静沉声道。
“稍等。”门里再次传来了一阵收拾东西的慌乱声音。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办公室的门才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顶着黄毛的脑袋探出头,紧张地看着我们,“你们?”
“警察。”张静把自己的警官证在黄毛的面前晃了一下,“赵芳遇害的那个案子,之前我同事已经找过你了,我今天过来,是想再问一遍。”
“哦。”黄毛点点头,说,“我们去楼下吧,楼上太闷了。”
“不用,就在这儿,我要看点儿东西。”张静伸手抵住了门,“我要查一份监控,9月份的。”
“9月份?”黄毛愣了一下,“太早了,监控可保存不了那么久,再说,那时的监控,你们的人都拿走了啊。”
“我要看的不是那些。”张静冷笑。
我和老罗不明所以,黄毛的脸色却变了。他干笑了一声:“警官你真会开玩笑,什么监控也保存不了这么久啊。”
“那份监控你肯定留着。”张静笑了一下,手上用力,推门走了进去。
说是店长办公室,倒不如说这里就是监控室。小小的屋子里,满满当当地摆着的都是显示器,整个店面,甚至就连店外的马路对面,都能在这里看到。
我和老罗看得眼花缭乱,张静却径直奔着办公桌上的一台笔记本电脑走了过去:“都在这里了吧?”
她回头,看着黄毛,微笑着问道。
黄毛却像被人抽了魂一样,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地靠在门边,点了点头。
“放心,这事我不追究。”张静抱起电脑,“这个东西借我用几天,没问题吧?”
黄毛的呼吸粗重了起来,脸色微微泛红:“别太过分!”
“这么说,你是想要一份正规手续了?”张静冷笑了一声,从包里摸出一张纸,随手从办公桌上抓起一支笔,“你叫什么名字?我现在就给你办手续,和拘留的手续一起,你看怎么样?”
“不,不用了。”黄毛结结巴巴地说道。他已经看出来,眼前这个女警察的能耐不是他能对抗得了的。
“这样多乖。”张静满意地点点头,“再教你个乖,这案子结案之前,外面的设备你最好别拆,要不然告你损毁重要物证。”
“这里边有啥?”老罗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好奇地问。
“不知道。”张静摇头。
“不知道?”老罗愣了一下,“不知道你就敢拿走?”
“第六感,懂吗?”张静指了指自己的头,“女人的第六感是很准的,尤其是我还是一个警察,我觉得这里面有对我们有利的东西。”
“你觉得?”老罗一脸的哭笑不得,“会让你害死的。”
“你废话真多。”张静不满地白了老罗一眼,“没听说过那句名言吗?警察查案,走的路越多,离真相就越近。”
“没听过,这是哪个警察说的?”老罗茫然地摇了摇头。
“东野圭吾,不是警察,是个小说作家。”张静一本正经地说。
“小说你也信?”老罗瞪大了眼睛。
“小说怎么了?你瞧不起小说啊?”张静眼睛一翻,“小说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算了,跟你这种人讨论这种高深的问题就是在侮辱我的智商。抱好电脑,咱们去下一个地方。”
“去哪儿?”
“跟着我走就行了。”
张静说走真就走。我们把车停在理发店外,一路步行,沿着当日赵芳的行走路线,向她家中走去。
一路上,张静也不说话,也不找人问话,唯独每经过一个摄像头的时候都会停下脚步,仰着头,认认真真地看一会儿,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写写画画地不知道在上面记着什么。
一直走到案发的那个巷子口,张静才收起了纸笔,把冻得通红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柔声问道:“小明哥,冷吗?”
看着她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被猎豹盯上的感觉,下意识点了点头:“有点儿。”
“那就运动运动吧,运动一下就不冷了。”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小明哥,沿着这个巷子跑几圈。”
“啊?”我愣了一下。
张静却不再理会我,仍旧是那个笑容,看着老罗:“小骡子,你呢?”
“不冷,我这一路上都运动够了,抱着这么一个四五斤的东西呢。”老罗挺了挺胸脯,说。
“那把羽绒服给我,我冷。”说着,张静不顾老罗的挣扎,扒下了他的羽绒服,套在了身上。
看着蹲在有阳光的墙角瑟瑟发抖的老罗一脸受气小媳妇的样儿,已经沿着巷子跑了两个来回的我顿时觉得,生活竟然是如此的美好。
第四个来回的时候,我已经气喘吁吁了。冷飕飕的空气呛进肺里,整个肺都要炸了一般难受。
“还跑吗?”我扶着墙,喘着粗气,问,“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张静看了一眼表:“暂时还没发现,你再跑两个来回,就差不多能发现了。”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看着张静:“你遛傻小子呢是吧?跟我跑不跑没关系是不是?你是不是在看时间?”
张静吐了吐舌头,没接我的话:“咱们在这儿待了也有十分钟了,你们看到别人了吗?”
“没啊。”我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关系?”
“这地方很偏僻,凶手选择在这里作案,轻易不会被人撞到。路口两端没有摄像头,凶手进出小巷都不会被记录下来。”张静说,“这说明,凶手作案是有预谋,有计划的,他是特意选在这个地方下手的。”
“没什么意义啊。”我苦笑,“这更加重了田力的嫌疑。”
张静嗯了一声,竟点了点头:“所以这条路走不通,我们还得想想这案子还有没有另外的疑点。”
“头发。”我喘匀了气,“你和老罗都说过,被害人的头发没了,但是一直没找着。”
“对,就是头发。”张静点点头,“很显然,尸体只有这一个地方异常,凶手就是冲着她的头发来的。”
“只要找到那些头发,这案子就能解决了。”老罗擤了擤鼻涕,兴奋地说道。
“我还是劝田力认罪吧。”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头发那种东西,要藏起来实在太容易了,而要找到,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光是做同一认定就不知道要耗费多长时间。
“谁说要找头发啊?”张静斜了一眼老罗,“头发就是作案动机,弄清楚为什么要拔掉赵芳的头发,就可以大大缩小嫌疑人的范围。”
“田力对赵芳的头发有一种特殊的嗜好,曾说过,不许她剪发。”我一边从口袋里往外掏嗡嗡震动的手机,一边说道。
“小明哥你今天怎么了?以前这话都是小骡子说的啊?”张静不满地看着我。
“我对这案子是真没信心。”我摇了摇头,“等会儿,罗副检察长。”我扬起电话示意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小简,最近可好啊?”电话里,罗副检察长爽朗地说道。
“罗副检察长,您好您好。”我说道,“这不正查案呢嘛。”
“哦,查得怎么样了?”罗副检察长问。
“暂时还没什么进展。”
“我可等不了你们了。”罗副检察长话锋一转,“下周这个案子就必须公诉,你们是准备劝说被告人认罪,做减罪辩护,还是咱们再准备一次诉前联合预审?”
听得出来,罗副检察长的心情不错。他似乎已经认定,我们要在这个案子上栽跟头了。
我看了一眼老罗和张静,老罗一脸的挣扎,张静却笃定地点了点头。
“诉前联合预审吧。”稍一犹豫,我就回复道。
“好,那就明天吧,不打扰你们干活了。”罗副检察长说着,挂断了电话。
4
一大早,天又下起了雪。
鹅毛雪花飘落在脖子里,刚让人感受到一点儿冰凉,便转瞬融化,像个顽劣的孩子。
我躲在单元门的楼道里,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心也跟着变得冰凉。
张静极力鼓动我一定要参加这次诉前联合预审,我以为她有十足的把握找到关键的证据。
然而……
“我说过吗?我保证过一定给你找到证据吗?”十分钟前的电话里,张静一脸懵懂的状态,“我查看过所有监控,可以证实田力一路尾随赵芳到达案发现场。”
“这不能代表他就是凶手吧?”我试探性地问道。
“当然啊。不过,”我刚放松了一点,张静马上就说道,“结合其他的证据,进行合理推断的话,可以认为他就是凶手。行了,小明哥,”她打了个哈欠,“我昨晚忙了一宿,今天还有任务,祝你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电话里传来了嘟嘟的忙音,我看着电话,哭笑不得。看来,平安夜那件事,并没有因为她拆了我们的办公室就这么过去了,这丫头,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我和老罗在这个案子上出丑。
输就输吧,哪个律师一辈子没输过几个官司呢?何况是要和庞大的国家机关对抗的刑辩律师,原本就是要在败诉中走完一生的。国家没把我们当成无理取闹的死磕派律师进行审查,一审经历过多次无罪判决,这就已经是法治的一个重大进步了。
我不断安慰着自己。
老罗的本田雅阁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雪天并没有阻止它的狂野,本田车在我的面前做了一个漂亮的甩尾,转了两圈后,惊险无比地停在了楼前,和墙壁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我觉得,我们的形势就和这辆车差不多,稍有差池,就是满盘皆输的境地。
“首先,我们请求启动非法证据排除程序。”模拟法庭一开庭,我就率先出招,“审判长,公诉人,在这份卷宗里,当事人的口供是我们不容忽视的部分,对我们查清事实非常重要。但是,我们应该注意到,警方在审讯过程中,反复使用了一些值得商榷的词汇,例如:‘你是怎么跟踪被害人的?’‘你是不是从背后击打了被害人?’‘你把那些头发藏到了什么地方?’‘你身上的血是不是在杀害被害人的时候弄上的?’‘你为什么要杀害被害人?’这种词汇的用意非常险恶,显然警方旨在通过这种方式,让我的当事人自证其罪,这与我们的法律原则是违背的。在被告人没有认罪的情况下,被要求做这种供述,我们有理由认为,警方在侦办这起案子中存在违规行为。”
其实,我这是有点儿胡搅蛮缠了。《刑诉法》明确规定不得强迫任何人证实自己有罪是在2013年之后,2006年的时候,尽管关于“自证其罪”的讨论由来已久,但法律始终没有明确提出。
不过我的目的并不在此,我只是想向法庭强调,警方的侦查可能存在违规行为,那么目前提交法庭的证据及其来源的可信度就有待商榷了。
“审判长,这个问题必须引起咱们的注意,”老罗补充道,“佘祥林案近在眼前,如果不是他被强迫自证其罪,那个冤案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我们很庆幸,在这个案子里,我的当事人始终没有做有罪供述,但这不表示警方在侦查阶段没有违规。”
“咱们就是个模拟法庭,没必要这么较真吧?”检察官笑了一下。
“不,”我摇头,“程序严格是法制公正的基础,如果基础都歪了,那咱们就等于是在一个错误的地基上盖一栋大楼,那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法官点了点头:“简律师,证据合法性我们稍后再研究。我向你保证,对检察院提供的证据,我们绝不会偏听偏信,一定会经过详细的核查再做决定。”
“谢谢!”我感激地点了点头。
“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证据倒是没有。”我硬着头皮说道,“只是有几个疑点,想要公诉人解答一下。”
“你问。”公诉人坐正了身子,枕戈待旦。
“第一,关于本案当事人的供述,他已经明确说明自己没有杀人以及血迹是如何留下的,你们为什么依然认定他是有罪的?”
“简律师,我们必须注意一点,他的供述可以证明他跟踪了被害人,与被害人有过接触,早些时候,他曾扬言要杀害被害人。他与被害人本是情侣关系,但在见到被害人发生意外后,他没有施救,没有报警,反而在第一时间逃离,这显然不合常理。我们认定他有罪,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推测。至于他说他没有杀人,是摔倒的时候蹭上的血迹,这一点,他无法提供有效证据。相反,我们却可以依据痕迹做出合理推断是被告人在杀害被害人的时候,因为被害人的反抗,为了阻止被害人呼救而蹭上去的。”
防着我又在程序上动手脚,这个公诉人的解释滴水不漏。我点点头,又问道:“我们注意到,被害人是被扼住喉咙,窒息而死的,这个扼痕与我的当事人的手并不吻合,这一点你们怎么解释?”
“他可能戴了手套。”
“你们找到手套了吗?”
“没有。”公诉人摇头,“被告可能已经销毁了这些物证,但他拒不供述。”
“这就有意思了。”我摊手笑了一下,“按你的说法,他销毁了手套,可是沾了血的衣服是更有力的证据吧,他为什么没有销毁呢?”
公诉人有些纠结地看着我们,没有说话。
“我再来说第三个疑点,被害人的头发去哪里了?按侦查报告来看,警方认为凶手就是奔着头发去的,而当事人田力对被害人赵芳的头发有着谜一样的依恋。你们因此认定,田力有重大作案嫌疑,可是那些头发去哪了?
“以上这些疑点如果不能查明,我认为这个案子的事实就是不清的。没有查清事实就认定我的当事人有罪,这显然是不合理也不合法的。”我说完,冲着法官点了点头。
“还继续吗?”法官同情地看了一眼检察官,“又被虐了啊。”
“你以为我愿意?”检察官白了法官一眼,“我就是出来堵枪眼的,那帮孙子,一听说和简律师一起办案,平时闲得不行的都有事了,连收发室大爷都说忙着准备司法考试。”
“那怎么办?”
“我去问问罗副检察长吧。”年轻的检察官硬着头皮站起了身,充当模拟法庭的会议室的门却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罗副检察长站在门边,手里举着手机:“罗杰,小简,张丫头的电话,她有重要发现。你们俩赶紧过去。”
“哦。”我应了一声,站起身,收拾着材料。
罗副检察长却把那个检察官叫到了一边,说起了悄悄话,眼神不时瞟向我们。我竖起耳朵,勉强听到“凶手”“不是”“自首”“派出所”这几个词,却完全联系不到一起,更不知道罗副检察长什么意思。
难道,本案的凶手自首了?
脑海中灵光一现,张静现在也许正在参与审讯。
我和老罗连忙离开检察院,按照罗副检察长说的一个地址驾车而去。
让我们不解的是,这个地址并不是某个派出所,而是赵芳遇害的那个地方,她始终没能走到的家。
“你咋在这儿?这案子的凶手好像自首了,你没参加审讯?”老罗一进屋就问道。
“自首?”张静也愣了一下,“我没接到通知啊,知道自首的是谁吗?”
“那不知道。”老罗摇头,“罗老五那人,神秘着呢。对了,你叫我们到这来,啥事?”
说话的工夫,从厨房里走出来一个端着水壶的短发女孩儿,看到这个女孩儿,我和老罗目瞪口呆。
老罗甚至转身就要跑。
她和死去的赵芳一模一样。
女孩儿抿嘴一笑:“我叫赵媛,赵芳是我姐姐,我们是孪生姐妹。”
我和老罗恍然大悟,老罗更是不停地轻抚前胸:“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对赵芳的头发失踪这事还是没太想明白,就过来问问。”张静掩着嘴,忍着笑,说。
“那你问明白啥啦?”老罗接过赵媛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我以前和我姐姐一样,也是留长发,后来,我参加了一个志愿者协会。协会号召我们把头发捐给有需要的人,所以我就剪了短发。”赵媛说。
“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我不解。
张静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照片的像素并不高,稍显模糊,拍照的角度也很奇特,显然是从下往上拍的。
照片里,一个短发女孩儿俯身看着楼下,眼睛里满是恶毒。
我看着照片的背景却有点眼熟。
“理发店。”张静提醒了一下。
我猛地想起,那个理发店有一条玻璃栈道,当时张静的表情就很古怪,甚至在索要监控视频的时候,抱走的也不是主机,而是那个店长的笔记本电脑。
显然,那个店长设计了这么一条栈道就没安好心。
“这人是谁?”我问。
“肖静,一个受赠者,我的头发就是给她的。”赵媛说。
“所以,你们现在应该明白了吧?”张静收起了照片,叹了口气,看着赵媛,欲言又止。
“张警官,你说吧,我能承受得了。”赵媛脸带微笑,给我们加水的手却在颤抖着,滚烫的开水泼溅到她的手上,烫出了红印,她却浑然不觉。
我想,她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你姐姐,”张静咬了咬牙,“其实是替你遇害的。”
赵媛放下水壶,轻轻摩挲着手背,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变化:“谢谢你!”
她平静地说道。
这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儿。然而,我们都能听得出,这句简单的“谢谢”下,包含着怎样的悲恸。
5
这是一个大胆的推测,大胆到我根本不敢相信。
“你注意她的眼神了吗?”在车上,张静坐在后排,一手握着赵媛的手,问我。
赵媛反手抓着张静的手,关节泛白,微微颤抖。
在确认姐姐赵芳是为自己而死之后,赵媛就强烈要求一定要去见见肖静。她想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会有那样浓郁得不可化解的仇恨。
“不满,怨恨,仇视。”我回忆着那张照片,仔细斟酌着措辞,“她为什么会对赵芳……或者说赵媛,有这么大的怨气?”
“这个,我们就得去问她自己了。不过,”张静想了一下,“我猜,可能和头发有关吧。在凶杀案现场,凶手一些不合常规的举动往往暴露他们真实的内心。”
对于我们的出现,肖静有些意外,更意外的却是我们。
既然我们已经找上了门,就说明我们已经知道她做过什么,可这个胖乎乎的短发圆脸女孩儿不仅没有任何认罪的表现,甚至连逃走的举动也没有。
她只是盯着赵媛,眼睛里冒着火。
这是多大的仇恨,才让她宁愿放弃最后的生路。
“你还来干什么?”肖静面色阴沉,声音冰冷,目光死死地盯着赵媛。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赵媛苦笑。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肖静冷笑,“你凭什么那样对待我的头发?”
“你的头发?”赵媛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肖静的所指,“你看错了,那个人,不是我,是我姐姐。”
“你别想骗我。”肖静靠着门,斜着眼睛,声音冰冷,“我不会认错的。”
“你知道那种从天堂一下子掉进地狱里是什么感觉吗?”肖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女士香烟,抽出一支塞进嘴里,“啪”的一声点燃,只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就把烟扔在了走廊里,抬脚踩灭。
“那是多美的一头长发啊,我做梦都想有那样的头发。”肖静陷入了某种陶醉的状态中,“可是我不能。”她抬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一扯,便露出了一颗光秃秃的脑袋,“我有病,我长不出头发,我只能戴着用别人的头发做的假发。
“她,”肖静抬手,指着赵媛,“从五年前开始,她就定期把头发剪下来,捐给我。那天,我看着她又走进了理发店,你们知道我有多开心吗?那头发那么长,有了那些头发,我也能拥有让别人羡慕的长发了,可是她都做了什么?”
肖静的脸变得狰狞:“那一头长发啊,剪下来,就那么丢在地上,她连看都不看。那些人的脚,踩在头发上,疼,你们知道吗?疼,我能听见,那些头发在喊疼!
“那是我的头发,你凭什么那么对待它们?!”肖静声嘶力竭地吼道,“我杀了你!”
泰戈尔说过,蜜蜂从花中啜蜜,离开时盈盈道谢。浮夸的蝴蝶却相信花是应该向它道谢的。
眼前的肖静,就像那只浮夸的蝴蝶。
我愣神的工夫,肖静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把尖刀,猛地刺向了赵媛。赵媛意外地没有躲闪,像是被吓傻了一样。
老罗见状,上前一步,一把推开了赵媛,转身绕到肖静的背后,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腰。张静也连忙上前夺下了肖静手里的刀。
肖静挣扎着,踢打着,五官扭曲着。老罗的脸上已经出了汗。
“杀了我吧。”赵媛鬼魅一般站到了肖静的面前,脸上的微笑空洞,僵硬,“我姐姐死的那一刻,我就不想活了。如果不是为了让她死个明白,我早就随她而去了。
“你知道吗,那个晚上,我坐立不安,疼,浑身都在疼,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那是我姐姐在向我求救,可是我没能明白,要是我早知道她出事了,下楼去找她,也许她就还活着。”
两行泪珠滚落而下,赵媛抬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她死的那一刻,我这里就死了,还有这里,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心脏,身体,嘶吼道,“全都死了!杀了我啊,送我去见我姐姐啊!”
“你他妈有病啊,你刺激她干什么?”老罗大急,忍不住爆了粗口。
可这几句话却让肖静的挣扎猛地停止。
赵媛微微俯身,贴上了肖静的脸:“我姐姐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死的是她?死的那个人明明应该是我!”
“我没有!我没杀人。”肖静无力地说道,身体渐渐软了下来,竟然没了声息。
“不会就这么死了吧?”老罗吓了一跳,“你们可都看见了,我可什么都没做,我这算是见义勇为,防止她伤人。”
“行了,没事。”张静伸手在肖静的鼻子下探了探,又摸了摸她脖颈处的动脉,“死不了,脱力了。把她放床上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老罗依言打横抱起了肖静,把她抱进卧室,放到了床上。
“叫人来吧,搜查一下,赶紧找到证据,再拖几天,田力那小子就要倒霉了。”老罗擦了擦汗。
我和张静没有理会,却是眉头紧锁。
肖静刚刚那一番表现并不像是演戏,那就是说,她根本不知道赵媛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
她没杀人,否则,在见到赵媛的时候,她肯定会感到恐惧。
她自己也说,她没杀人。
凶手到底是谁?
“简律师,罗律师,谢谢你们。”一通电话解开了我们的疑惑,田力在电话里感激涕零,“凶手抓住了,我已经被他们释放了。”
挂断了田力的电话,张静一刻都没有耽误,直接把电话打给了曾和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肖处长。这才得知,就在三个小时前,一个叫唐林的男人,带着赵芳失踪的那些头发出现在了派出所。
他是去自首的,唐林承认,那天是他跟踪并杀害了赵芳。
警方进行了加急鉴定,两个小时内便确认,那些头发确实属于赵芳。现场痕迹中有与唐林匹配的足迹,赵芳颈部的扼痕也与唐林的手匹配,唐林虎口处有两点电击灼痕,与现场的微型电棍吻合。
“为什么?”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张静微微皱眉,看着高高瘦瘦的唐林。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凶手,可在最后一刻却功亏一篑,这让她很不甘心。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唐林笑了一下,“她不能杀人,她的人生已经是一场悲剧了,这种事,当然只能我去做。”
“她是谁?”
“肖静,我女朋友啊!”唐林保持着笑容,平静地说道,“她看着那个人的时候,眼睛里都在冒火。我太了解她了,她是个好女孩儿,温柔,体贴,孝顺,除了头发,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让她那样怨恨。我知道,她一定特别特别想杀了那个人,但我不能让她那么做。
“可是如果不做,她一定会一辈子都记得这件事。”唐林叹了口气,“她那个人啊,哪儿都好,就是太小心眼了,身体又不好,一生起气来,我真担心,她会出什么事。”
“所以,你替她去杀了人,对吗?”
唐林“嗯”了一声:“我爱她,只要她能幸福,开心,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杀个人,算什么呢?”
“那是一条人命啊,一个无辜的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你的手上!她到死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张静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知道。”唐林点了点头,“所以我来自首了。我知道我杀错了人,小静,她认错了人。做错了事,就得付出代价,我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错了。”张静哼了一声,“难道那天出现在那里的不是赵芳,而是一直帮助你们的赵媛,她就该死了吗?难道你觉得你做错的只是杀错了人,而不是因为你杀了人吗?”
张静站起身:“我一定会让法庭从重量刑的。”
当张静把这些事讲给我们听的时候,我和老罗唏嘘不已。
这个唐林和田力还真是两个奇葩,他们都深爱着自己的女人。只是田力是试图把一切都控制在自己的手里,让赵芳按照他的意愿去生活。
而唐林,就像老罗说的那样,以一种极端的宠溺爱着自己的女朋友。
不能说谁对谁错,只是凡事都应该有个限度。超出了这个限度,即便你给了她绝对的自由,那也会成为她一辈子的桎梏。
“无知,幼稚,toonaive。”老罗说。
我拉开抽屉,翻到最下面,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纸包。
它在那里已经足足躺了三年了。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纸包,却像触了电一般,迅速地抽了回来。那里面的东西,现在只有我和林菲知道是什么。
那是我一辈子都没有勇气再去看的东西。
那一幕,就好像发生在昨天,静站在我的面前,双目泛红,嘴角却带着笑。她抬手撩开额前的那缕刘海儿,将她遮挡了多年的脸完整地呈现在我的面前:“小明哥,这么多年,你恐怕都忘了我长什么样了吧?
“最后再看我一次吧,记住我,你要是敢忘了,”她龇着牙,威胁道,“我就,我就死在外面,永远不回来了。
“这个留给你。”张静放下刘海儿,把一个纸包塞进我的手里,“要好好保管啊,说不定将来哪天科技发展了,你就能克隆出一个我和小骡子来陪着你,那也不算是我们违背承诺了。再见……不,永别了,小明哥!”
她扬着手,挽着老罗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走进了登机通道。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哭泣。这傻丫头,她根本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妆都哭花了。
可是,丫头啊,我真的没有忘记你,为什么,违背了承诺的人会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