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渎职子弹
真想解除一国的内忧应该依靠良好的立法,不能依靠偶然的机会。
——亚里士多德
1
疼。
揪心裂肺地疼。
不是形容,是真的心被揪拧,肺叶被撕扯的疼。
就像两颗子弹射入胸膛,一颗在心脏里翻滚、爆裂,一颗在肺叶里肆虐、撕咬,搅烂所有的血肉组织,就连咳嗽都带着血沫。
双手在胸前胡乱地抓挠着,却丝毫无助于痛苦的缓解,前胸的衣服已经扯烂,道道血痕赫然在目。
我伸手抓住桌子上的药瓶,颤抖着拧开瓶盖,抽搐却让我失手把它打翻。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跳跃,翻滚,嘲笑着我连小小的毫无生命的它们都吃不到嘴里。
我抓起水杯,递到嘴边,水却泼溅而出,洒满了整个胸膛。
我怔了一下,嘶吼了一声,用尽力气把手中的杯子摔了出去。玻璃杯画出的却是一道柔美的抛物线,摔在墙上,掉落在地板上,翻滚,嘲笑着我的软弱。
水渍氤氲了大块墙壁,水滴流淌,就像整面墙都在委屈地哭泣。
我弯下腰,头深埋在膝盖里,双手抱头,紧咬着嘴唇,双眼一片血红。嘴角的血沫和着口水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嘲讽,发出沉闷的叹息,发出不甘的怒吼。
你真没用!
你怎么能这么没用?!
离开了老罗,离开了静,你竟然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吗?!
“简大哥,你怎么了?”紧张与担忧混杂着匆忙的脚步向我靠近。
“把门关上。”我头也不抬,冰冷、含糊、急促又嘶哑地说道。
关门的声音让我安心了不少。接着是饮水机咕噜咕噜放水的声音。我的眼前一暗,一个身影蹲在了我的面前。我茫然抬头,血色中,一个美丽的女孩儿正关切地看着我。
是林菲,也只有林菲,在老罗和张静离开后可以不经我允许,出入我的办公室。
她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摊开,手掌里放着几枚药片。
那几枚刚刚还在四散奔逃的药片此刻却是无比的驯服。
果然是在欺负我吗?
我抬起手,想接过来,手却根本不听使唤。
林菲只好亲自把药塞进我的嘴里,又小心地把水杯凑到了我的唇边。
和着温水,把药片吞入胃里,疼痛没有丝毫减轻。离药效发作还有一段时间,在那之前,我只能独自默默忍受。
我从没想到过,心绞痛和肺的疼痛同时发作会让人如此生不如死,会让人如瘫痪一般只能接受别人的照顾。
“我是不是很没用?”我虚弱地问道,语气中充满了自嘲。
林菲没有说话。她抽出纸巾,温柔地擦拭着我的嘴角、前胸,仔细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又小心地不弄疼我的伤口,却始终低着头,不肯看我。她紧抿着嘴唇,眼眶泛红,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傻丫头,哭什么?”我抬起手,想要摸摸她柔顺的头发,手却只抬到了一半,便颓然落下。
林菲抓起我的手,放到脸上,慢慢滑动,就像我在轻柔地摩挲她娇嫩的脸颊。她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我的手被她死死地握住,我只能用拇指温柔地擦拭她的眼角。
温热的泪水流到我的手上,转瞬变得冰凉。
“我还没死呢。”我扯出一抹笑容,尽可能轻松地道,“大夫说,我至少还能活一年呢。”
林菲的泪水更加汹涌了,就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她再也忍不住,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腰,头埋在我的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着,痛哭出声。
这丫头,真是。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靠在沙发里,放松了全身,一只手摸着她的头,一只手死死地握成拳头,抗拒着身体里的疼。
如果有一把枪,我会毫不犹豫地用它射穿自己的脑袋。
如果有一把刀,我会毫不犹豫地将它刺入自己的心脏。
然而,我没有,我也不能。我活着,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守护最后的梦想。
我是在逃避吧,我是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三个人的重聚吧。
时间啊,是治愈伤痛的不二良药,可于我却是陈年烈酒,愈久伤痛便愈沉。
而回忆,一次又一次撕裂本已愈合的伤口,恶作剧一般撒上一把盐,直到麻木,于我却是一剂止痛的良药,痛到麻木便不会再痛了吧。
那,回忆吧。
让身体的痛与灵魂的痛在回忆里狰狞,在回忆里肆虐,在回忆里挣扎,在回忆里,归于沉寂。
我曾经帮一个警察打过官司,你信吗?
那是2006年9月的一天。
快下班的时候,天色突然阴沉了下来。浓云贴着地面翻滚而来,却没有一丝风,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湿热,黏稠。人们每一个动作都要付出比以往更沉重的代价,就像在浓稠的液体中工作一样。
一场暴雨正躲在云层后,酝酿着,潜伏着,伺机亮出獠牙,要给即将下班的人们致命的一击。
我和老罗打发了律所的工作人员,让他们提前下班回家。我们俩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意外接到了张静的电话,告诉我们稍等一会儿,有一个客人想要和我们见上一面。
这个客人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求,除了我和老罗,他不想见到任何人。
“改天不行吗?这个天……”
“我劝你最好听我的,这个人别说是你,就连我,也要考虑考虑是不是能招惹。”面对老罗的建议,张静首次无比严肃地说道。
“真闷!”老罗嘴里叼着烟,双脚放在办公桌上,身子后仰,半躺半坐地靠在椅子里,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你说,到底是什么人想要见我们,就连静都得考虑考虑?会不会是委托人?可我没听说最近有啥大案子啊。”
“别多想。要是委托人的话,静就直说了,没准儿是来谈投资的呢。”我笑了一下,把空调的功率调到最大,空调发出了怒吼的轰鸣,却不能给凝固的空气带来一丝丝流动。
“你说这个还真有可能。”老罗麻利地收起脚,“咱们律所现在可是声名鹊起,高速发展。哎,老简,要不这么的,咱们把手里股份都卖了,然后出去再组一个律所,再卖,咋样?”
“你当是过家家呢?”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出价合适的话,我倒是觉得没啥不行的。”老罗正色道,“老简,哥建议你,手里的股份能变现尽早变现,留在手里,早晚是个事儿。”
“怎么?家里有想法了?”
“暂时没有。”老罗摇头,“不过不保证以后没有。你也知道,商人嘛,一切向钱看,真要有人出天价收购,他们肯定不反对。”
“那就是到时候再说的事了。”我笑了一下,“要是真能卖上个好价,也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的辛苦了。”
“把儿子卖了,你倒是一点儿都不舍不得,这是你亲生的吗?”老罗笑骂了一句。
6点整。
办公室门口传来了一声轻咳,我和老罗闻声望过去,就见张静一脸严肃地站在门边。她难得着装整齐地出现在我们律所,桑拿天还戴着警帽,一缕头发就着汗水贴在脸上,她甚至没有整理。
“静,到底谁那么大牌啊?”老罗没心没肺地问道,“来杯冰咖啡,解解渴,冰箱里有,自己动手啊。”
我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在张静的身后,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线条硬朗的脸阴沉着,一身警服,但是并没有戴警帽;身形匀称,但肤色白皙,肚腩有微微的凸起,一看就是常坐办公室的;他脸上还戴着一副眼镜,凌厉中,透着一丝书生气。
他的警服也和张静的略显不同,是白色的衬衣。
这是一个不需要经常出外勤的行政警察,职位不低。我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咋……”老罗话一出口,就看到了那人的肩章,一枚橄榄枝,一枚四角星花,但后半句还是吐了出来,“……了?”
“是个大官儿啊。”老罗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我,“三级警监,至少,正处级了吧?”
“肖处,我领导,这次是他找你们有事。”张静侧了侧身,露出了肖处长刚毅的正脸,介绍道。
肖处长冰冷的神情没有任何的变化,轻轻点了点头,权作招呼。
他径直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
“你们聊,我出去透透气。”张静说着,竟转身走了出去。
“哎……”老罗张嘴,一道目光立刻射了过来,让他乖乖收回了后面的话,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正襟危坐。
“别紧张。”肖处长突然笑了一下,“经常听张静说你们两个是人中龙凤,杰出青年,今天一见……”
“哪里哪里,肖处长你过奖了。”不等肖处长说完,老罗就赶紧谦虚道。
“……也不过如此!”肖处长这才说完了话,随即怔住,老罗更是一脸的尴尬。
“肖处长,不知道你这次来……”我连忙转移了话题。
“死马当活马医吧。”肖处长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咬了咬牙,“看在张静帮了你们那么多次的面子上,你们也不好意思拒绝吧?”
“您还没说到底什么事儿。”我隐隐有些不安。
“我希望你们接一个案子,帮我们一个同事辩护。”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肖处长线条凌厉的面颊,也照出了我和老罗目瞪口呆的脸。
在那道闪电短暂的光芒中,肖处长的眼里竟露出了一丝期盼,一丝哀求。
酝酿多时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2
大概一年前,省厅刑事技术实验室理化检验科副科长谭琼辉接到了一份调令,下派基层。就公安系统而言,这是提拔的前奏,大多时候只是走个形式,组织考察后便会委以重任。
谭琼辉对这次下基层极为看重。身为所长,依然坚持亲临一线巡逻,和基层巡警同吃同住,甚至连一天假期都没有休过。妻子生产,他直到一周后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孩子,还是巡逻到医院附近的时候在同事的反复劝说下才去匆匆见了一面,前后不过几分钟。
每有重大任务,冲在第一个的永远是他,一年不到的时间,为了掩护战友,他两次负伤。
他的严谨、认真以及对战友的关心照顾让他赢得了同事们的欣赏,也赢得了组织部门的认可。
半个月前,一纸调令下达,谭琼辉被任命为本省某个县级市的公安局副局长,代局长。他只要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半个月,前途一片光明。
可意外偏偏在这半个月内发生了。
即将履新,谭琼辉却并没有放下手上的工作,依旧亲临一线巡逻。十天前的一个晚上,他巡逻至某夜市时,遭遇了突发事件,十几名暴徒持械聚众斗殴。
谭琼辉一边呼叫支援,一边上前劝阻。双方却毫无停手的意思,局势愈演愈烈,逐渐失控。万不得已,谭琼辉只好拔出了配枪,威慑双方接受警方的调查。
警服没能震慑住这些暴徒,枪支也只是让他们平静了片刻,冲突便再次爆发。谭琼辉鸣枪示警,同时站在了冲突双方与围观群众之间,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
枪声彻底刺激了暴徒的神经,可他们没有退走,反而向着谭琼辉冲了过来。
他有枪,抢到那把枪,就能在这场争斗中处于上风。
被酒精冲昏了头的冲突双方抱着这样的想法,竟暂时放弃了打斗,同时围向了谭琼辉。
我有枪,如果这把枪被这些人抢走,对人民群众将是巨大的威胁。
谭琼辉手心冒汗,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死死地握着枪,手指搭在了扳机上,一步不退。他的身后就是那些无辜的围观群众,他不能退。
“走啊!”他头也不回地怒吼。
回应他的却是人群的哄笑。
“你要我们走我们就走,警察了不起啊?”
“我们走了,谁来监督你,你滥杀无辜怎么办?”
人群里竟然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闪光灯更是频频闪现,“可爱的、富有责任感的”围观群众用手中的相机、手机“忠实地”履行着自己对“特权”阶层的监督权力。
谭琼辉气急,却无可奈何。为了保护他们,他只能只身迎向那些持刀的暴徒,他甚至不敢再开枪,现场太混乱了,他害怕流弹会误伤群众。
年轻的搭档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谭所,撤吧。”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儿。
“你先走。”谭琼辉冷静地说道,把自己的配枪和对讲机交给了搭档,“千万保护好,别被人抢走。”
说完,他迎着那些暴徒走了过去。
所幸,危急时刻,支援的武警及时赶到,迅速控制了事态,将冲突双方带走,只有寥寥数人逃脱。
这是一次异常成功的突发事件处置,没有造成无辜群众的伤亡,没有造成群众的财产损失。
这原本应该给谭琼辉的履历增添光鲜的一笔,然而,那些暴徒刚刚被押上警车,武警们的枪竟有意无意地指向了谭琼辉。
“兄弟,这是什么意思?”谭琼辉脸色微变,“玩笑开大了吧?”
“谁和你开玩笑?杀了人,你就不是我们兄弟了。”带队的武警军官脸色冰冷,“交出你的配枪。”
“杀人?你开什么玩笑?”谭琼辉脸色难看地道。
“有人会告诉你的。”武警军官轻轻摆头,他身后的武警一拥而上,反剪了谭琼辉的双手,给他上了手铐。
谭琼辉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尽管委屈,尽管愤怒,但他明智地没有挣扎。
暴力抗法被人一枪打死,这辈子他都说不明白了。
“你们干什么?谭所!”年轻的搭档见事态得到了控制,反身回来,就见到了这样让他无法置信的一幕。
没等他走到谭琼辉的身边,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着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
“谭所,”他咽了口唾沫,嘶哑地说道,“指挥中心接到报警,你开的那枪,打死人了。”
当天夜里,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就介入了此案,将谭琼辉带走。理由是在那场事件的处置中,谭琼辉涉嫌违规使用警械造成无辜群众伤亡。
舆论也在迅速发酵,多段视频突然出现在了网络上。视频中,谭琼辉挥舞着手中的枪,面目狰狞地对群众吼叫着,扣动了扳机。
视频截图更是四处流传。
“恶警暴力执法,打死无辜群众”成了这些帖子统一的标题。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均在质疑是谁给了警方滥用武力的权力,是谁给了警方在群众面前开枪的权力,是谁在制造警群矛盾,是谁置人民群众的安危于不顾,警方用枪是否应该得到更加有效、有力、严格的管理。
电视新闻媒体甚至专门制作了一期特别节目,邀请了几个网络意见领袖对这件事展开了讨论。
那期节目我和老罗还一起看过。
“在没有确认对方是暴徒、自身生命没有受到致命威胁前,作为一个执法者,作为一个合法持有枪支的特权阶层,怎么能掏出枪呢?”面对镜头,这个意见领袖侃侃而谈,“他应该很清楚,枪支可能走火,可能会误伤群众,既然有这种风险,他就必须想办法规避。他是警察啊,他有义务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任何可能威胁到群众生命的危机,他都必须掐死在萌芽状态。
“我们退一步来讲,即便不得已掏出枪,那么警方配枪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更好地打击犯罪吗?显然不是,我们都很清楚嘛,在我们国家,枪支是受到严格管理的,能够持有枪支的,那是警察、军人和特殊人群。换句话来说,警方面对的犯罪分子,最危险的也无非就是拿着一把刀,刀对抗枪,孰优孰劣,这显而易见嘛。
“所以,我觉得,警方配枪其实是加剧了社会的不安定。那我们再说回来,在一场优劣对比悬殊的对抗中,警方掏枪,那是不是就要考虑犯罪分子可能会被你打死?在法院宣判他有罪之前,他只是嫌疑人,他还是个公民,公民的生命权是应该受到警察保护的,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把生命放在第一位。所以就算你掏出枪来了,你也不能打开保险,手指都不应该放到扳机上,你的枪支并不是为了打击犯罪,而是为了威慑,为了震慑试图犯罪的人。
“你看西方民主国家就很好,他们给警察配的是什么?不是可能威胁到人生命的枪,是辣椒水。这种武器既可以驱散人群,又不会对人造成生命威胁。”
“那您觉得,警察到底应该在什么时候才能用枪呢?”主持人问。
“这个嘛,我觉得,说什么时候都不应该用不太合适,但是在群众的生命受到致命威胁之前,用枪肯定是不对的。”
“这个致命威胁指的是什么?”
“这个很好判断,只要没有砍死就不算致命威胁,重伤也不能算。”
“那如果可能造成死伤呢?”
“警察是干什么的?警察要做的不就是避免这种‘可能’吗?”
“这不扯犊子吗?”听着那个网络领袖信口开河,老罗一脸的不敢置信,继而怒火上涌,“难道要等暴徒砍上来或者已经砍伤群众的时候再扣动扳机,开枪?嫌疑人的命是命,警察的命就不是命了?警察的命应该更金贵吧,任何人拿起刀都可以成为罪犯,但可不是什么人都会成为警察的。只有那些在面对暴徒,勇敢冲上去,用生命维护群众安全的人才是。”
“所以这小子肯定不是,你信不信按他说的做了,下次出事,他准是第一个跳出来喊警察为什么不开枪的,第一个质疑警察的枪是摆设的。那时候他们的说辞就该变成,你看看西方国家,遇到这种事情都是直接开枪击毙嫌疑人的,根本就不会警告。”
“这人啊,比我还无耻呢。”老罗摇头,苦笑,“为了红,连脸都不要了。”
“检察院准备以玩忽职守罪和过失致人死亡罪起诉小谭。”肖处长吸着烟,叹了口气,“我了解小谭,他是我看着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绝对不是那种渎职的人。要说过失致人死亡,这也应该是事出有因吧?也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吧?那种情况下,小谭开枪难道还要事先通知一下所有人回避?那些人要是真听他的话,也就不会发生这场闹剧了。”
“在那种情况下,我相信,不可能有人比小谭处置得更好。”肖处长自信地说道,“让检察院那群人来吗?他们不把事情闹到无法控制我名字倒着写。”
“检察院这样做,肯定是有证据的吧?”我问。
“就算没有证据,他们就不能制造证据了吗?”说到检察院,肖处长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反渎职侵权局是最没用的部门,我们拼死拼活奋斗的时候,他们他妈的就知道整自己人。我们整犯罪分子的时候也没有他们这么狠,还知道给人留一条活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们呢?那是往死里整啊。小谭这么好的一个同志,让他们这么整,就算能出来,前途也都毁到这群王八蛋手里了。”
肖处长火气上涌,骂道。
“肖处,你冷静点,小心隔墙有耳!”张静从门口探进头,劝道。
“我没事。”肖处一摆手,“来你们这之前,我找了好几个有名的律师了。这群混蛋,一听说是要帮警察打官司,明着没冷嘲热讽,暗里都找各种理由推托了,现在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笑呢。
“警察怎么了?警察就活该顶着风吹日晒的,警察就活该拿身体去堵枪眼,警察就活该连老婆孩儿都顾不上,就为了一群连点儿良心都没有的王八蛋?警察让人抓了,就活该连个辩护人都没有?就活该让法院判死刑?”说到激动处,肖处一把扯开了领子,指着自己的左胸处一道刺眼的伤疤,“1998年抓毒贩,一颗子弹从这儿打进去,从后面穿出去,要不是老子命大,现在坐在这跟你们说话的,都不知道是谁。我们这么拼命,到底为了谁啊?养家糊口?我干什么不比干警察赚得多啊?
“现在的人,都怎么了?”怨气得到了发泄的肖处长靠在沙发里,有些无力,“天天叫唤着要取消我们的特权,要和我们平等,要我们文明执法,要我们尊重人权,要我们接受监督,我们的人权谁尊重了?我们的工作谁配合了?那么看不上我们,出了事儿别来找我们啊。”
“肖处。”张静走了进来,歉意地笑了一下,“小明哥,你别介意,肖处长当年抓毒贩子的照片被群众发到了网上,毒贩子打了码,肖处的脸却没有,结果……”
“别说了。”肖处长无力地说道。
“肖处的爱人和孩子被人报复,碎尸。肖处回到家,打开冰箱的时候,嫂子和孩子的脑袋……”
“我让你别说了!”肖处长吼道。
张静难得乖乖地闭上了嘴。
“干还是不干,你们给个痛快话吧。”肖处坐起身,理了理衣服,笑了一下,“不管你们干不干,刚才我说的那些,就当我没说过。你们继续当你们的律师,我继续当我的警察。”
“干,为什么不干?!”我盯着肖处的眼睛,微笑道。
“保护一个警察,这可是多少人想捞还捞不着的好事儿呢,是吧,老简?”老罗也笑道,“老肖,你就回去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3
如果肖处长给我们的陈述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话,对打赢这个官司,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谭琼辉当时正在执行公务,根据现场描述来看,他是在合法、合理的范围内动用的警械。警械的使用也没有任何的不当,且他已经有意避免警械对无辜群众造成伤害,尽职尽责地履行了职责,造成被害人的死亡完全是一场意外。谭琼辉供职的单位应该给予受伤群众民事赔偿,但谭琼辉本人却不应该承担任何刑事责任。
当天晚上的饭桌上,老罗旁敲侧击地对罗副检察长提起了这件事,可罗副检察长却为难地表示,这件事他爱莫能助。
反渎职侵权局是由另一个副检察长主管的,那个副检察长并不是从本地提拔起来,而是从外省市空降过来的。换句话说,他也是来锻炼的,因此并不怕得罪本地的公检法系统,相反,做起事来,他比任何人都狠,政绩直接决定着他今后的前途。
这个案子,就是他亲自管的。
“放弃吧,这个案子,你们想要赢,几乎不可能。”罗副检察长竟然劝道,“上上下下都通过气,要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
“五叔,你知道我为啥死活不从政吗?”老罗突然问。
“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知道你。”看着老罗,罗副检察长嗤笑了一声,叹了口气,“你脾气暴,爱贪小便宜,看上去就像个混混。不过,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看简明那小伙子就知道,你骨子里也是个刚正的人。公检法缺的是你们这样的人,可官场上,你们这种人就是牺牲品。”
“你说得对。”老罗咧开嘴笑了一下,“为了自己的前途,就要毁掉另一个人的前途。你们这些当官儿的,都是踩着别人的尸体爬上来的,这事儿我可干不来。”
“这就不是人干的事儿!”
啪的一下,刚才还好好的老罗猛地把筷子摔在了饭桌上,拉下了脸:“谭琼辉是啥样人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静,相信老简的眼光,他们说他没罪,就肯定没罪。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了升官,连一个人的命都不管了?为了升官,就连脸都能不要了?这案子,下点儿心思查查,查个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有那么难吗?!肖处长说得对,你们这群人,窝里斗能耐,出去干点啥,就是个窝囊废!”
“罗杰,你放什么屁?!”罗副检察长怔了一下,呵斥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没上心?!你怎么知道人家没好好查?!你怎么知道你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相?!”
“罗老五,你要是还有点儿良心,就去劝劝那个什么副检察长,别把自己弄进阴沟里。简明我们俩什么办事风格你也知道,想让我们俩放弃这个案子,那绝对不可能!”罗副检察长的怒火一下子盖过了老罗的气焰,老罗只好扭过头,气呼呼地说道。
“行啊,翅膀硬了是吧?”罗副检察长不气反笑,“这案子我说了不插手我就绝对不会插手。你们俩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有那工夫在我这儿琢磨歪门邪道,还不如赶紧去查查这案子。我明白告诉你,这案子今天下班前已经送到法院起诉了。证据做得扎实着呢,你们两个小瘪犊子,别吃了亏说我没提醒你们。”
这句话让老罗大吃一惊,他饭也顾不上吃了,冒着大雨,开着车来到了我的住处。
我刚把方便面下到锅里,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我微微皱了皱眉,关了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就见老罗站在门外,一脸的焦躁。
我打开门,老罗二话不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拖出了屋,拉着我就往楼下跑。
“慢点儿慢点儿,你干吗啊?”我一边用力试图挣脱,一边问道。
“来不及了,赶紧跟我走。”老罗埋头赶路,头也不抬地答道。
“干吗去啊?什么就来不及了?你好歹让我换身衣服啊,我这大裤衩子拖鞋的。”我一脸的无奈。
“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跟我去法院,谭琼辉那个案子,他们公诉了。”老罗拖着我跑了两层楼,我终于明白这小子为什么这么着急了,却又哭笑不得。
“罗杰你今天忘吃药了吧?”我忍不住骂道,“你不看看几点了啊?你现在去法院,有人接待你吗?”
老罗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不也是急的嘛。”
我白了他一眼,慢慢向自己家走,走到门前的时候,就见老罗落后了我几步,他探着脖子,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那啥,没啥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咱们再见啊!”
我没好气地看着他,伸出手。
“干吗?”老罗紧张地看着我。
“电话!我什么都没带,用你电话叫开锁的!”我瞪了他一眼,抢过他的电话,从门上的小广告里找了一个开锁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告诉他门牌号后,就靠着门,看着一脸委屈的老罗。
“倒霉的是我吧?怎么你比我还委屈呢?”我忍不住骂道,“你说你干的那叫什么事儿?你就不能长点儿脑子?”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老罗难得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是太想打赢这个官司了。”
“那你也得看看时候吧?”我无奈地说道,看着吞云吐雾的老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
五分钟后,在我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敬业的开锁人冒着大雨总算赶来了。看着脸色不善的我和一脸讪笑的老罗,这个工人明智地没有多说话,麻利地打开了锁,顺利地让我进了屋。
“找那小矬子要钱。”我说了一句,摔上了房门,将老罗和开锁工人都关在了门外。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锅里那碗面彻底凝成了一团,没法儿吃了,偏偏这还是我最后一袋方便面。看着窗外的大雨,咬咬牙,我只好换上衣服,拿起雨伞,准备下楼觅食。
刚打开门,我就愣了一下,老罗竟然就靠在门边,仰着头,依旧在吞云吐雾。
“你怎么还没走?”
“走不了。”老罗把烟头扔到地上,伸脚踩灭,“静刚来电话,十分钟之内就到。”
这句话让我悚然一惊,赶紧拉着老罗进了屋:“你客厅我卧室,衣服塞洗衣机,抽屉里有垃圾袋。”
和大多单身汉一样,我的房间也只能用三个字的评语来评述:脏、乱、差。
这样的环境肯定是张静那种娇生惯养的丫头没法儿接受的,教训几句还好,就怕她像对付老罗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我这个小身板可承受不了。
“这大晚上的,静来我这干吗?”手忙脚乱地把换下来没洗的衣服塞进洗衣机,我忍不住问道。
“谁知道,那丫头行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老罗捏着鼻子,把我一双臭袜子塞进了垃圾袋,“就跟我说到你这儿等她,有重要的事儿。”
“这袜子还好的呢,你怎么给我扔了?”我从垃圾袋里把那双袜子捡回来,塞进了洗衣机。
“别收拾了,你们赶紧来看这个。”说话的工夫,张静已经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她把一摞厚厚的卷宗扔到床上,“赶紧看,明天一早还得给人送回去呢。”
“什么玩意儿?”我下意识地问道。
“谭琼辉那个案子的卷宗。拜托了我们家老爷子,才特事特办借出来的,不过就一个晚上,再用你们就得去复印了。”张静说着,径自走进了厨房,“有吃的吗?我还没吃饭呢。”
“你们俩,可真是。”我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抓过一本卷宗,“怎么都这么着急呢?明天再开始研究这案子也来得及。对了,叫外卖吧,我也没吃呢。”
“明天?哼。”张静冷笑了一声,一边打电话订餐,一边说道,“小明哥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明天你到法院,根本拿不出来卷宗,到开庭之前,你都别想弄明白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微微皱眉,张静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作为辩护律师,虽然我们有权调阅案件相关卷宗并进行复印摘抄,但实际上,法院有各种理由推托、拒绝我们的要求。不用太久,哪怕只在开庭前一天才让我们看到卷宗,他们就没有违规,但对于我们来说,就没什么意义了。
“而且,这案子开庭时间已经定了,就在一周后。”张静补充道。
“这么快?”我和老罗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但在这件事情上,张静不可能骗我们。
看来,检察院那边的确已经决定要速战速决了。
当下,我们两个不敢怠慢,快速浏览起了卷宗。
本案中的死者顾青,是一个年仅二十六岁的年轻小伙。照片上的他高高瘦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衫,留着一头干净的短发,很阳光,也很帅气。
用时下流行的话说,是一枚当红小鲜肉。
只是死的时候,他靠坐在厨房的墙边,红色的血、粉色的脑浆喷溅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格外的刺目。
按照这份卷宗的描述,他的死完全是一场飞来横祸。
案发当天,骚乱发生的时候,住在五楼的顾青也被吸引了,他走上阳台,从窗户探出头,看着楼下的热闹。一枚子弹从斜下方射了上来,正好打中了他的眉心,射进了头骨,弹头在他的颅腔里翻滚,瞬间搅烂了脑组织,掀开了后脑的骨头,掉落在地上。
顾青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离开了世界。
对目击者的调查显示,现场只有谭琼辉开了一枪,射出了一枚子弹。谭琼辉辩称,他严格按照守则鸣枪示警,开枪的方向为斜向上方的空中。
检方认为,谭琼辉不能肯定自己的子弹没有打中被害人。死者顾青当时所处的位置正是谭琼辉开枪的方向。
现场发现弹头一枚,上面有被害人血迹。经鉴定,该枚弹头与谭琼辉射出子弹后遗留在枪支里的弹壳吻合,可以做同一认定;弹头磨痕与枪支膛线吻合,可以认定,这枚弹头就是从谭琼辉的枪中射出的。
经查,谭琼辉所配枪支为刚刚完成换装的9mm警用转轮手枪,配弹6发,枪支收缴时弹仓内剩余子弹5发,弹壳一枚,符合目击者的证词。
检方认定谭琼辉枪支使用不当,开枪时没有事先观察,疏忽了流弹可能对围观群众造成伤亡,应该认定为玩忽职守。被害人顾青的死亡与谭琼辉开枪之间存在直接关系,开枪后,谭琼辉并没有第一时间向上级通报,请求支援,对被害人展开急救,致使被害人顾青没有得到及时抢救而死亡,应该对顾青的死负有责任,应认定为过失致人死亡。
谭琼辉在供述中辩称,在开枪前,他已经呼叫支援,开枪后,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子弹打中了人,因此没有急救。且案发现场形势紧张,为了保护群众,他也没有关注子弹的去向。
检方则认为,被害人顾青中弹后,其家属第一时间报警,指挥中心已经向巡警及执行支援任务的武警通报了警情,谭琼辉的辩解并不成立。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滴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似乎下一刻,那保护着我们的屏障就要脆弱地碎裂,雷鸣不时冲击着我们的耳膜,为大雨鼓掌叫好。闪电不时划过夜空,撕裂浓稠的夜色,张牙舞爪地犹如一头野兽,试图将我们也一并撕裂、吞噬。
我合上卷宗,看了一眼老罗,又看了一眼张静,这两个人正一脸期盼地看着我。
从张静带回来的这份卷宗来看,检方的证据看似颇为扎实,对谭琼辉的指控似乎也合乎法律。但就这件事而言,执行公务与玩忽职守之间的界限本身就非常模糊,这条界限就是我们的突破口。法院是否会依照检察院的请求进行裁决,往往就是主审法官一念之间的事。
但我总觉得,要干脆利落地打赢这个官司,我们还需要一些更重要的证据。
“约个时间,听听谭琼辉怎么说吧。”
4
第二天依旧是个阴天。
大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微明,积雨云层才不情愿地渐渐散去。
这场大雨对城市的排水系统来说是一次严峻的考验。考验的结果显然不能用优秀或良好来评价,甚至就连及格都稍显勉强。
没过小腿的积水让我们放弃了驾驶老罗那辆本田车的打算,开着张静的越野车向看守所驶去。
车开得很慢,就是老罗那种火爆的性格在这样的道路上也没了脾气,除了焦躁地敲打着方向盘,他也不敢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一路上随处可见水面上漂着的衣物、垃圾,甚至还有几辆车也随着水流不受控制地飘荡着,碰撞着。交警踩在积水里,努力控制着交通,环卫工人打开了下水道的井盖,站在下水口边警示着路人,污水打着转冲进下水道,发出哗哗的声音,甚是欢快。
这些人的脸上满是疲惫,双眼布满了血丝,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尽是泥水。几个刚刚换班下来的巡警就坐在路边没有积水的地方,就着矿泉水,啃着干涩的方便面,啃着啃着,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嘴里甚至有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食物,但困倦早已将他们击垮。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儿趴在交警的背上,由年轻的交警背着走过马路。
这样的场面随处可见。
“看来橡皮艇也要成为我们居家旅行的必备品了。老罗,你不弄一个?”我开了句玩笑。
没有人理会我,车内的气氛一时间无比的压抑。张静更是脸色阴沉,目光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讪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昨天晚上,有个女孩儿掉进下水道里了。”张静突然开口,说道,“她执意要过马路,巡警劝她水深,太危险了,她没听。巡警要背她过去,她说警察就是流氓,就是想趁机占她便宜。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一下子就掉了进去,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今天早上才在排污口找到。”
我看着依旧阴沉着脸的张静,一时间没明白她想要表达什么。
“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身上还穿着巡警的救生衣,那个劝她不要过马路的巡警死死地抱着她,我们的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分开。”张静的眼圈微微泛红,“那个小警察,今年才二十四岁,原定下周就要结婚的,本来这周已经给他放假,让他准备婚礼的事,昨天,他是主动归队,要求上街执勤的。”
“小明哥,你知道女孩儿的家属怎么说吗?”她转头,看着我。
“怎么说?”我下意识地问道。
“女孩儿家属说,女孩儿的死和这个小警察脱不了干系。如果他当时劝住了女孩儿,或者他把女孩儿救了上来,就不会有这出惨剧了,那女孩儿才二十岁。可是,为了救她,我们警察连命都搭进去了,还想要我们怎么救?”张静不解地看着我,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窝里打着转。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个司机,觉得自己的车大,没问题,开着车就冲进了公铁桥的桥洞,积水直接淹了车顶。也就是他命大,正好有交警在那边巡逻,砸开车窗把他救了出来。可是,一句谢谢都没有也就算了,我们干这行,不是为了一句谢谢,是使命和责任,但他凭什么要我们赔偿他的经济损失?说他的车价值几百万,换个车窗就要四十几万,我们可是救了他的命啊!”
张静蜷起了腿,双手抱膝,头埋在两腿间,闷声道:“小明哥,我有时候真不想干了。我们愿意为人们付出,就算是命,我们也不在乎。我们不想要谢谢,不想要感恩,只想要一个理解,怎么就那么难?”
她仰起头,看着我,两行泪正顺着脸颊向下流淌。
老罗手忙脚乱地抽出几张面巾纸,递到了她手里。张静擦着眼泪,目光坚定地看着手足无措的我:“小明哥,我一定要救谭哥出来,不为别的,就为了让法律告诉所有人,面对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我们会愧疚,我们会气愤。愧疚自己为什么没能做得再好一点,气愤自己为什么面对群众的危险却无能为力,可我们没做错什么。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问心无愧。我们对得起这个社会,对得起‘警察’这个称呼。”
我没有说话,用力按了按张静的肩膀。
谭琼辉坐在会见室里,双手戴着手铐,身上穿着橘黄色的马甲。
短短几天的时间,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颊红肿,眼角乌青,嘴角更是裂开了一条口子。
“谭哥……”张静捂住了嘴,微微侧头,不忍直视。
“丫头,哭啥,哥还没死呢。”谭琼辉却是一笑,宽慰道,只是动作稍微大了一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忍不住嘶嘶叫痛,“有烟吗?给我一根,快憋死我了。”
老罗赶紧掏出烟,抽出一根塞进他嘴里,又替他点燃,问:“怎么弄成这样?”
谭琼辉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屏住了呼吸,让烟草在肺叶里尽情地扩散,过了许久,才吐出了一口烟圈。“你是罗律师,你……”他看了看我,“是简律师?你们两个要帮我打这个官司?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被你们肖处忽悠进来了,现在想跑跑不了了。”我笑了一下,“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同号里有几个小子是我抓进来的,没事。”谭琼辉抬手擦了擦嘴角,微微一笑,“他们也就能使使小绊子,不敢真拿我怎么样。时间不多,你们想问什么,就开始吧。”
“那好吧。”我点点头,“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谭琼辉竟摇了摇头,“那天我是正常巡逻……”
用了差不多五分钟的时间,谭琼辉简明扼要地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和肖处长跟我们介绍的情况差不多。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示警的那一枪打中了人。”谭琼辉说,“如果知道,我肯定第一时间呼叫急救。”
“谭哥,你那天,是怎么开的枪?”张静皱了皱眉,问。
“条例是怎么规定的,我就是怎么做的。”谭琼辉答。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我点了点头。刚想再问几句,一直沉默不语的武警突然说道:“时间到了。”
说着,他走到了桌边,伸手拉起了谭琼辉。
谭琼辉不能再说什么,目光死死地盯着张静,突然说了一句:“转轮手枪的特点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换枪?”
张静一愣,武警已经拖着谭琼辉走到了门边。她咬咬牙,突然起身,拉住了走在后面的武警:“都是自己人,帮帮忙。”
“自己人?”武警冷笑了一声,“杀了人,就不是自己人了。”
老罗却上前一步,把还没抽完的烟和打火机塞给了谭琼辉。他看着武警,突然笑了一下:“我记住你了。你们这里重监区有个绰号叫耗子的犯人,告诉他,罗杰有话给他,谭所在你们这要是出了事,他这辈子就在里边待着吧。”
武警愣了一下,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耗子是谁?”离开看守所,我好奇地问道,“好像有两下子,关键是,他肯听你的?”
“无期犯。”老罗笑了一下,“他不是听我的,只不过他老大和我重名。”
我疑惑地看着老罗,显然,他并没有对我说实话,而且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他看着张静,微微皱眉:“他最后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不过,可能证明他无罪的重要证据就在这两句话里。”张静摇头,“你们先回去,我要回去查查他说的东西。”
从眼下的证据来看,这个官司想要打赢已经不是什么难事。检察院的证据只能证明打死被害人的子弹的确来自谭琼辉的那一枪。但谭琼辉在整件事情的处置上没有任何违规的地方,检察院的指控最终很有可能被裁定为不成立。谭琼辉甚至无须承担民事责任,一应赔偿应由供职单位支付。
但他最后那两句话却有点莫名其妙,我和老罗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下午五点,张静突然来了个电话。
老罗拿着手机,一脸茫然地走到了窗边,低下了头。
“砰”的一声,我的心跳都漏跳了一拍,那是枪声。
老罗大叫一声,仰头便倒。
“老罗。”我快步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却见他抬手揉着额头,一脸的懊恼。
“怎么这破事总让我赶上,就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啊。”他冲着电话吼道。
“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是张静。
我这才看清,掉落到地面上的是一枚橡胶弹头。尽管没要了老罗的命,但在他的额头上,还是留下了一个鲜红的点状痕迹。
五分钟后,张静出现在了律所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把转轮式的手枪。她把那把枪放到茶几上:“谭哥当天使用的就是这种枪。”
“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老罗不解地问。
“以前我们用的枪有54式、64式、77式,这些枪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原本是为部队设计的军用枪支。”张静说,“威力很大,在人口密集的地区使用,非常容易造成误伤。在这个原因的基础上,部里一直在考虑设计一款专门的警用枪,就是这种转轮式,这种枪出枪快、机械结构简单、故障率低,最重要的是,9mm直径的大颗粒子弹穿透力很弱,击中犯罪分子后,弹头会停留在人体内,进而减少误伤。”
“有效射程是多少?”说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了谭琼辉在被带走前为什么会突然提示我们枪支的问题了。
“五十米。”张静说着,看着我,笑了一下,“我刚才还做了个实验,我在五楼以下的位置对小骡子开了一枪,小骡子中弹后的反应,你都看见了吧?”
“嗯,仰头便倒。”
“是啊,仰头便倒。”张静点头,“如果这一枪用的是普通弹头,子弹会射进小骡子的脑袋,那会怎么样?”
“挺尸了吧。”我笑道。
“会有两种可能。”张静没有笑,而是严肃地说道,“第一,他会栽到楼下去;第二,因为子弹的动能,他会向后倒在窗边。但是,那个顾青的死亡姿态,你们觉得正常吗?”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这一刻,他也终于明白了,谭琼辉之所以强调枪,就是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被害人的死另有蹊跷。
但这件事,显然不在检察院的调查范围内。
“还有尸检报告,”张静冷笑了一声,“顾青的额头有一圈灼痕。”
5
“证人,请告诉法庭,在谭琼辉涉嫌玩忽职守、过失致人死亡一案中,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尽管我们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但法庭并没有留给我们太多的调查时间。张静只能将我们的发现上报肖处长,由肖处长协调省厅、省高检对本案进行调查。
按照相关规定,本案的调查不能由本市警察进行,必须从异地调派警力展开侦查。同时由于本案的主办单位是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警方的调查进展并不顺利。
主办此案的副检察长已经决心将本案办成铁案,因此并未理会专案组的调查,一意孤行地要求法院按原定日期开庭审理。
我和老罗、张静研究后也决定,不按常规思路进行辩护。
本案争议的焦点原本应该在谭琼辉现场使用枪支是否规范,现场处置是否合理,但如果我们围绕这一点进行辩护,就彻底掉进了检察院的陷阱。虽然有相关条例,但一旦深究就会发现,这些条例大多模棱两可,含混不清,有心之人完全可以做出多种解读。
检察院在解读这种条文上,显然比我和老罗这两个律师更有优势。
所幸,我们握有撒手锏,真的是谭琼辉的射击才导致了被害人的死亡吗?
检方出庭的证人,谭琼辉一案中的现场勘查人员此刻就正在接受我们的质证。
“我是现场勘察员,负责谭琼辉案的现场勘查工作。”证人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地说道。
“请告诉法庭,谭琼辉是怎样射杀被害人的,他使用的是什么枪支?”我笑着问道。
“谭琼辉所配枪支为9mm转轮式手枪,根据现场痕迹,他采取对空射击的方式射出子弹,被害人在5楼探出头,子弹击中了他。”
“对这种9mm转轮式手枪,你了解多少?”
“9mm转轮式手枪是我国第一代自主研制的警用手枪,装弹6发,全长186mm,枪管长75mm,主要发射2005式警用9mm转轮手枪弹和2005式警用9mm转轮手枪橡皮弹,也可以发射其他专用子弹。”
“这种枪的性能如何?”
“发射2005式警用9mm转轮手枪弹时,初速为220±10m/秒,111.8枪口动能焦。发射2005式警用9mm转轮手枪橡皮弹时,初速为100m/秒,枪口动能16焦。25m射击距离上发射2005式警用9mm转轮手枪弹时,枪弹散布精度值为R50≤2.0cm,R100≤5.0cm,系统散布精度值为R50≤5.0cm,R100≤12.5cm。单动扳机力≤20牛,双动扳机力≤50牛。故障率较低,只有0.1%。”
“你说得太专业了。”我笑了一下,“简单点来说,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种枪比以往的枪支杀伤力要弱很多?”
“是的。”证人点了点头,“有效射程五十米。9mm弹头的穿透力也很弱,这样就避免了在人群密集地区因为子弹穿透可能造成的误伤。”
“好。”我点头,“你刚刚说到,谭琼辉使用的枪支有效射程是五十米,那么,你们实地测量过他开枪的位置与被害人之间的距离吗?”
“直线距离大约九十米。”
“也就是说,已经大大超出了枪支的有效射程?”
“反对。”公诉人喊道,“辩方律师是在混淆概念。有效射程是武器对预定目标射击时,能达到预期的精度和威力要求的距离,换句话说就是在有效射程距离内,可以做到精确射杀。但在有效射程外,子弹命中并击杀目标也并非没有可能,只是难度大大增加。”
“反对有效。”审判长说。
“那么我们换个问法。刚才说到,9mm大口径子弹的一个特点是穿透力较弱,证人,你认为,在九十米距离上,子弹击中被害人的头,弹头有可能穿透他的头骨,并从后面穿出吗?据我所知,头骨是人体骨骼中最坚硬的部分。”
“不排除这种可能。”证人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但这种可能性很小。”
“假设这种可能成立,被害人在中枪时血迹形态应该是什么样的?被害人在死时又应该呈现一种什么姿态?”
“反对。辩方律师在误导证人。”
“反对无效,证人,请回答辩护律师的问题。”审判长说。
“对不起,我不太清楚。”证人回答,“我只是做现场勘验,不是痕迹学专家,也不是武器专家,我只知道被害人倒地的姿态和子弹击中他时的动能有很大关系。”
“不管动能多大,”我从辩护席里找出一张照片,“子弹一旦射入被害人的头内,被害人都是瞬间死亡。假设子弹恰好穿透了被害人的头骨,那么血迹应该当场喷出,楼下的地面,阳台的顶棚,不可避免会有血迹。但是,在检方提供的这份卷宗里,并没有提到这些现场形态。我们也询问了相关专家,专家表示,这种趴伏在窗边中弹死亡的情况会造成两种死亡姿势:第一,动能造成的冲击力过小,被害人从窗口掉落到楼下;第二,冲击力过大,会带动被害人向后倒,仰面倒在地上。我们看,”我把那张照片展现给大家,“这是被害人家中的阳台,也是被害人从窗口探出头的地方,阳台宽度一点八米,被害人身高175厘米,按专家的说法,假设动能过大,被害人应该是仰躺在阳台地面上。但是,”我从老罗手里接过另一张照片,“大家看这个被害人,他是靠在墙边死亡的,血迹溅到了身后的墙上。证人,你认为这种血迹形态分布合理吗?”
“这是痕迹检验员应该回答你的问题。”
“那好,我再来问你另一个问题。大家注意看被害人的额头,在法医擦拭掉血迹后,被害人的额头上有一圈明显的灼痕,证人,你能告诉我,这圈灼痕是怎么形成的吗?”
“这是法医应该回答你的问题。”证人擦拭着额头的汗水,紧张地答道。
“审判长,看来这个问题我们需要请另外的证人来回答了。”我笑了一下,“我这里有一份证人证言,是省公安厅刑事技术实验室主检法医师张静的证言。她认为,这圈灼痕是有人用枪口顶着被害人的额头开枪造成的,微量物证也鉴定出了火药的痕迹。我们都知道,谭琼辉当时在楼下,与被害人的直线距离有九十米,他是怎么做到顶着被害人的额头开枪的?
“公诉人在指控我当事人过失杀人这件事上,只是根据现场掉落的弹头和上面的血迹进行判断,而对现场痕迹、被害人死亡形态、尸体异常这些疑点视而不见,我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合理、合法的指控。我希望法庭能够针对上面我提到的疑点进行严格的调查,做出公平的裁决。”
谭琼辉一案,法庭并没有当庭宣判。
休庭之后,张静告诉我们,顶着层层压力,省高检会同省公安厅组建了专案组,对本案的疑点进行了调查,并且已经锁定了一名犯罪嫌疑人。
这个人叫顾玲,是和顾青同居的女朋友。
警方正在对案发现场进行搜查。
托张静的福,我和老罗有幸参与了这次搜查。让我们意外的是,警方竟然调了几只警犬过来。
这些警犬中竟然还有一只金毛。
“这谁啊,怎么还把宠物带来了?”老罗兴冲冲地说道,从包里掏出一根早餐没来得及吃的火腿肠,俯下身,逗起了那只金毛。
“丢不丢人?”张静一把拉起了老罗,“那是缉毒犬。”
“缉毒犬?怎么还扯上缉毒犬了?”老罗愣了一下。
“省厅接到线报,顾玲和顾青涉嫌贩毒,要不然,你以为省高检会同意这次调查!”张静哼了一声。
那只金毛钻进了沙发底下,狂吠了起来,牵着它的武警面露喜色,喊道:“找到了。”
几名警察马上上前,掀开了沙发,那只金毛迫不及待地撕开了包裹着沙发的布料,一袋白色的物品掉落了出来,同时掉落出来的还有一把乌黑的枪。
“就是这个了。”张静笑了一下,戴上手套,小心地捡起了那把枪。
经查,顾玲和顾青是某贩毒集团在本市的两个代理人,本市市面上的大部分毒品都是从这两个人的手里流出去的。
警方对贩毒的打击愈发严格,两个人的生意也越来越不好做。顾青萌生了退意,顾玲却坚持要做一票更大的买卖,两人因此发生了争执。
案发当天,当楼下传来打斗声的时候,顾青探头向外观察,做贼心虚的他很怕这是警方瞒天过海的计策。谭琼辉鸣枪示警的那发子弹贴着他的耳朵飞进了屋子,掉落在了地面上。
顾青吓了一跳,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把乌黑的枪口就顶在了他的额头上,顾玲双眼血红地盯着他。
那是一把化隆造,是他们贩毒的时候为了防身买来的。
“你干什么?”顾青厉声喝道,声音有些颤抖。
顾玲没有说话,而是缓慢而有力地扣动了扳机。楼下的嘈杂掩盖了她的枪声,红的血,粉红的脑浆溅满了顾青身后的墙壁。
顾玲冷静地找出自己射出的那枚弹头,小心地收好,又把谭琼辉射来的那枚弹头放到血泊中翻滚了几下,收拾好了自己的痕迹,这才拨通了报警电话。
半个月后,法庭宣判,谭琼辉无罪释放。
在法院门口,面对着记者们递上来的“长枪短炮”,谭琼辉沉默了许久:“我很感谢大家对我的关注,对这个案子的关注。是,我确实很委屈,我履行了身为一个警察的职责,可我却要接受这样一次莫名其妙的审判,被人扣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但我不会放弃当一个警察,我为这个职业感到自豪,因为我的头上顶着国徽,我的背后站着人民,保护你们,是我,是我们所有警察的职责。”
他坚定有力的声音迎来了一片潮水般的掌声。谭琼辉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我很感谢简律师和罗律师,在这个案子里,要不是他们坚持,恐怕今天,我就是以一个罪犯的身份站在这里。但我也很担忧,这是一个个案,我很幸运有简律师和罗律师帮助我,但在这条战线上,可能也有其他的兄弟牵扯到类似的误伤事件中,他们能像我一样幸运吗?
“我迫切地渴望国家能出台相关的法律法规,详细的执法规范,让我们每一个警察在执法过程中能够真正做到有法可依,知道自己的每一个举动是否合法。国家一直在提倡依法治国,但实际上,作为基层警察,我们却始终没有一个切实可行的执法规范。有些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可能会带来什么,也许就是一场牢狱之灾。长此以往,我们谁还敢主动执法呢?
“当然,如果打掉一个贩毒集团要求我必须承受这种委屈,那我很高兴接受这个任务。”谭琼辉开了个玩笑,郑重地敬了个礼。
这番讲话在第二天就出现在了媒体上,一时间引起了轩然大波。也因为这番讲话,终于引起了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一条条详细的执法规范开始在执法系统内建立。
2010年3月,西南某省曾发生一起类似案例,警方执行公务中依法鸣枪示警,流弹同样击中了一个从五楼探出头看热闹的群众,并致其死亡。幸运的是,那时候相关的法律法规已经完善,当地检察机关、纪委、政法委等部门迅速介入,组建调查组,最终认定涉事警察处置合理、合法。死者死亡纯属意外,涉事警察不承担刑事责任,由当地政府与死者家属商讨民事赔偿。
但张静并不开心,不知是出于有心还是无意,刊登谭琼辉讲话那则新闻的旁边,发表了一篇评论员文章。在那篇文章里,这个评论员认为警方工作不力,竟然让一把枪藏在闹市里,危害群众安全,身边就有毒贩,警方竟始终没能发现。
他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吼声:沉睡的公安机关,醒醒吧!你们拿着纳税人的钱,就该对得起纳税人的付出,就该主动地去工作,而不是被动地等待!
发表这篇文章的人就是前阵子在电视上大放厥词的那位意见领袖。
“我们也是人啊,我们也得吃饭睡觉上厕所啊,让所有的事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这不就是开玩笑吗?就算是上帝也做不到吧?”张静瘫在沙发里,不满地说道。
“丫头,这你就不懂了。”老罗笑道,“问题不是出在你们身上,你跟这种人生气,就是在严重诋毁你自己的智商。”
“你啥意思?”张静斜着眼睛看着老罗,神色不善。
“我的意思嘛,就是不管你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只要你穿着这身皮,那你就肯定有问题,谁叫你有特权呢?”老罗摇头晃脑地说道,“我弱我有理,你强你不对,这就是他们的道理。
“不过,”老罗忽然正色道,“丫头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和你小明哥一定都会站在你这边,保护你的!”
“就你?”张静嗤笑了一声,“我觉得还是跟着小明哥更靠谱,起码他有脑子。”
“可他没身子啊。”
“要那个干吗?打架的话,我上就够了啊,我需要的是一个出事的时候能帮我摆脱麻烦的人。”
……
听着这两个人斗嘴,除了耸耸肩,表示无辜,我还能做什么呢?不管是谁,我都打不过。
对了,2016年6月8日,南方某城市警察在执行公务中鸣枪示警,流弹再次击中了五楼探出头围观的群众。所以,我有必要提醒大家一下,警方执行公务时,最好不要围观,尤其是五楼的群众,那简直就是凶宅。
那么问题来了,你们谁家住五楼,送给我吧,这种凶宅,恐怕只有我这种不怕死的人才能镇得住了。
我虽然在努力维持着老罗和张静留下来的这点儿资产,但是,长期的入不敷出已经让我坚持不了多久了。我急需一套房子,能够复制他们留在这里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