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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辩护【出书版三册】 第001章 山村霞光

作者:张海生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592 KB · 上传时间:2024-04-23

第001章 山村霞光

  只要有可能,人人都会成为暴君,这是大自然赋予人的本性。

  ——笛福

  1

  2013年4月15日,晴,微冷。

  阳光很明媚,料峭春寒中传来丝丝暖意,提醒着人们漫长而又寒冷的冬天终于即将远去。

  挨过了这个难熬冬天的小流浪猫们聚集在一处,蜷缩在墙角,揣着小手,微闭着眼睛,慵懒地晒着太阳,并不在意下一顿饭怎么解决——毕竟有爱心的人很多,总会有人给它们搭建一个温暖的窝,一盆足够填饱肚子的猫粮,一碗干净清澈的水。

  它们总是过得很无忧无虑,实在挨不下去的时候还可以找个看着顺眼的人,在他的面前撒娇打滚,总有人会怜悯地带走它们,给它们一个温暖舒适的家。

  不像凡人,每天都要为明天担忧、操劳,总想着完成一件事就可以停下奔波的脚步,可直到走进棺材,才算真的驻足,再也不走。

  对于许多人来说,2013年4月15日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那些爱美的女孩子们等不及夏日的来临,早早换上了裙装,在瑟瑟冷风中演绎着美丽“冻”人,给刚刚泛绿的街道增加了一缕别样的风景,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对于我和老罗的杰明律师事务所来说,这一天也只是一个平常捎带着些不太普通的日子,涉嫌在除夕夜杀害动车组乘务员李娜的犯罪嫌疑人黄德军终于在我们的努力

  下被无罪释放了。

  这样的时刻我们已经经历了太多,心里依然还会泛起一点涟漪,感叹我们几个月的努力终于没有白费,但早已不像初时那样激动得难以自抑,只有新进律所的几个小伙子兴奋得要聚餐庆祝。

  尽管在这个案子里他们连搭把手都做不到,不过,年轻人的兴奋总是来得莫名其妙,他们需要的也只是一个聚餐的借口,不是吗?

  对于我来说,这一天却是一个天塌地陷的日子,一个眼耳鼻口心统统被拿走,世间仅存一具行尸走肉的日子。

  老罗和静丫头失踪了。

  在我们成功找到了何雯杀害李娜的证据,为农民工黄德军洗刷了冤屈之后,老罗和静丫头并没有和我一起返回S市。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发生在老罗身上的事实在太多了,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他就从天堂跌落进了地狱。

  苦苦挣扎,默默承担,他几乎以一己之力抗下了所有的重压,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眼看偌大一个罗家,最后树倒猢狲散。

  我很难想象,那段日子,老罗一个人是怎么做到把所有的一切都憋在心里,不言不语,硬生生扛过来的,终于在何雯被捕的那一刻,他喷吐出了胸中的那口浊气,浴火重生。

  静丫头了解他,知道他需要一次放肆的纵情发泄,需要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尽管律所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但我依然同意让他

  们走进了雪山。

  但我忘记了,倒下了就是倒下了,老罗所有的坚持仅仅是因为不甘,他很早就已经说过,他离开是最好的选择,他留下,只会给我们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我忽略了,他一心想要证明给别人看的,别人也许并不在意,他们看到的只有他的垮掉,只有他的后台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从此他不再是那个人上人,而是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蝼蚁。

  尽管他从未承认自己是依靠着家族势力才走到了今天。

  就连原本已经默认了静丫头和老罗婚事的张家,也再次发来了看似恳求却措辞严厉的信函,为了张静的未来,为了静丫头的幸福,老罗和我必须永远离开。

  所以,当我看到匿名快递送来的那两双鞋的时候,我知道,这两个家伙,终于还是走上了那条极端的路。

  他们终于还是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仿佛过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

  那你们为何还要寄回这样的东西?让我在回忆中痛苦一生吗?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我的父亲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就阖然辞世的时候。他早早起床洗漱,换上新衣,做好饭,靠坐在床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只有微张的嘴倾诉着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只有手里没来得及穿上的袜子打破了他最后的体面。

  我像一具木偶,在叔伯的指挥下机械地操持着他的后事,看

  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在父亲的灵前走过,强打笑脸,安慰着那些来安慰我的人,告诉他们我没事,告诉他们逝者已逝,生者仍需活下去。

  当他入土为安的那一刻,我猛然意识到,我全然不记得父亲的长相,只有看到他的照片时才会恍然大悟,哦,原来,那个生我养我,无数次被我送进医院,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下名字的人竟然是长这样的。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明明老罗和静丫头的照片就放在案头,可我看着他们的脸,却觉得如此模糊,那般陌生。

  他们是谁?他们缘何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们何时出现,又在何时离开?我们曾一起做过什么?

  “王八蛋!”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挥手把眼前能见到的一切扫落地面。

  一旁正在打电话的林菲猛地抖了一下,手机掉落在了地上,她惊恐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掉落在地上的手机里传出了机械冰冷的声音,林菲俯身捡起电话,按下挂机键,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气说道:“简大哥,你别担心,也许,罗大哥和静姐他们只是手机没电了,也许,是刚好他们去的地方没有信号。”

  林菲的宽慰毫无说服力,我无力地指了指散落在地上,半天之前送来的快递,如果他们没出事,至于有人匿名寄来这两双他们原本应该穿在脚上的鞋

  吗?

  “说不定是被绑架了呢?”林菲急道:“简大哥你想想,要真像你想的那样,这两双鞋还能寄过来吗?”

  林菲的话让我一愣。

  “如果我想的没错,那些人想要的就是钱。简大哥,我们现在应该报警,让警察来管这件事。”见我有所松动,林菲连忙说道。

  “不,不行。”我抹了一把脸,摇了摇头,“我冒不起那个险,老罗和静丫头,不能有一点闪失!帮我订机票,飞昆明。通知财务,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等我电话,随时打入我的账户。”

  只要他们能平安回来,就算让我用命去换,也干!

  “好!”林菲重重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劝道,“简大哥,我觉得,还是报警吧。”

  “暂时先不要。”我起身,拿过外套,在林菲的目光注意不到的时候,悄悄按了按胸口,用力揉了揉,突如其来的疼痛稍稍缓解了一些。

  “等我电话,我让你报警的时候,再报警。”出门前,我交代道。

  从S市飞昆明,整整六个小时。我感觉不到发动机的轰鸣,听不到机舱里的嘈杂,看不到窗外如雪山般美丽的云朵,更体会不到脚下山峦的渺小,有的只是焦躁和不安,袭来的只有忧虑和胸口阵阵无法遏制的疼。

  家族遗传的心脏病犹如一颗不定时的隐形炸弹,终于在这一刻点燃了引线,狰狞地燃烧着我的生命。

  尽管我一再告诉自己,事情还没有糟

  糕到那个地步,尽管我一再提醒自己,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倒下去,可绝望却像洪水猛兽一点点吞噬我最后的希望。

  飞机落地,未等停稳,我就在身边乘客不满的目光中打开了手机,一个电话也在我开机的瞬间打了进来。

  我胡乱向嘴里塞了把药,按下了接听键。

  “小明哥,快来,小骡子,小骡子不见了,他们说他杀了人。”电话里传来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的心一喜,紧跟着又是一紧。

  “静?你在哪?你们手机怎么打不通?”

  “我在德钦,德钦公安局刑警大队,你快点,晚了,晚了就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了。我们要去找小骡子,你赶紧过来。”

  说着,静丫头挂断了电话。我茫然地握着手机,看着身边的人下意识地离我远了些,全然顾不上他们讶异的目光。

  老罗和静丫头没有死,没有被人绑架,这大概是我听到过的最好的消息,它一瞬间就把我所有消失的感官统统拉回了身体里。

  可是,静丫头说老罗杀了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夜未眠,又是15个小时的长途客车之后,我终于来到了德钦。来不及修整,按着当地人的指点,我顶着血红的眼睛、凌乱的头发找到了德钦公安局,却被这里的人告知,静丫头并没有在这里,她和一队刑警目前在德钦县下辖的一个偏僻山村。

  “到底发生了什么?老罗,就是罗杰,你们怎

  么会认为他是凶手?”

  “你是他什么人?”接待我的警官大概20出头,一脸青涩,他审视地看着我,问道。

  “同……”我想说是同事,话到嘴边,我犹豫了一下,掏出了律师证,“我是他的律师,我有权知道他在本案中的地位和你们所掌握的案情、关于他的一切信息。”

  警官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了一抹讥讽的笑容,“无可奉告。犯人暂未归案,简律师,你的工作还没到开始的时候呢。等我们抓住他,你就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哦,对了,我要是你,能联系上他就劝他尽早归案,写好遗书。宽大处理这种事,我看你就不用想了,那可是四条人命啊。”

  我皱紧了眉,随即长出了一口气,微微一笑,“更正你一下,现在老罗只能被称为嫌疑人,在法院终审判决之前,他都不是罪犯。另外,我也劝你们一句,别在老罗身上浪费时间,你们找错人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补充道:“我了解这个人,他不可能杀人。除非……”

  除非那些人罪大恶极,死有余辜,而老罗又是见义勇为,正当防卫。

  警官脸色微红,口气却依旧强硬,“我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现场遗留的线索和证人证言都指向罗杰就是凶手,在这种事情上,我们不可能弄错的。目击证人也说了,案发当天夜里,罗杰和张静住进了被害人家里。”

  “看起来又是一桩铁案啊

  。”我嘟囔了一句,笑了一下,“谢了。”

  直到这个时候,年轻警官才意识到,我一直在旁敲侧击地打听案情,但现在收回那些话已经晚了,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案发地点不用你告诉我了,不算你泄密,发生这么大的事,知道的人肯定不少。”说着,我转身走出了刑警队。

  我所料不差,街上随便找了个人,就打听出了案发地点,但那个地方却不通公交,距离镇子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

  天色渐晚,我没有丝毫犹豫,接连拦了几辆车都不愿意去那个地方后,我一咬牙买下了一辆自行车,向着那个地方骑了过去。

  这是一辆车况并不太好的二手自行车,就像我的心脏在勤勤恳恳地工作了三十几年后终于出了点小问题,这辆车也有点小毛病,蹬起来总是觉得涩涩的,不管我怎么努力,却还是在三个小时后,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即将转过山头时,目的地才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停下车,擦了擦汗,掏出了手机,想和静丫头确定一下位置,却意外地发现,手机完全没有信号。

  这大概就是之前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和老罗和静丫头联系上的原因吧。

  “小明哥,这边!”远远地,传来了一声呼喊,一个纤瘦、苗条却又高挑的长发女孩儿在夕阳下挥舞着手臂,跳跃着,呼喊着。

  看到她,我一直紧绷着的心骤然放松了下来,一抹笑

  容不自觉地浮上了脸颊。推着车快走了几步,几乎小跑着,我走到了静丫头的面前。

  “静,你……”看着疲惫不堪的静丫头,我没来由地一阵心疼。

  她的头发凌乱不堪,她却完全没心思打理,脚上一双登山鞋,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见到我,她就一把拉起我的胳膊,向村子里走去。

  她脚步蹒跚,一瘸一拐,在等待我到来的这段时间里,她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磨难。

  “我们到现在还没找到小骡子,现在天晚了,山路很危险,当地警方建议暂停搜索,明天天亮之后再继续进山搜查。”她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我,目光中带着哀求,“小明哥,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小骡子什么都没带,又受了伤,如果他真的在山里,夜晚山里的温度会急剧降低,没有补给,没法取暖,他已经失踪了一天一夜,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死的。”

  “老罗受伤了?”

  我的心骤然一紧,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所幸静丫头并没有注意,而是答道:“从现场的情况来看,他受了伤。”

  “丫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清楚,为什么警察会说老罗是杀人凶手?老罗又为什么跑到山里去了?”

  “他不是,他不可能杀人的。”静丫头用力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小明哥,你知道小骡子,他们一定弄错了。”

  “我知道,我知道。”看着静丫头眼里充盈的泪水

  ,我连忙说道,“我们都相信小骡子,可是,我们得让警察相信他不是凶手。”我深吸了一口气,严肃地道:“丫头,咱们必须明白,如果老罗真的是凶手,这里的警察根本不会在乎今晚能不能找到他,他的死活根本不重要。我们只有证明老罗不是凶手,他们才会竭尽全力去救他。”

  “我明白。”静丫头用力点了点头,抽了抽鼻子。

  “我知道你担心老罗,我也一样,但咱们现在必须得冷静,你得告诉我,你们到这里之后究竟都发生了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诚恳,再一次问道,“我们必须得告诉那些警察,罗杰,他不是凶手,他被卷入这个案子里,一定事出有因,他,可能也是受害人。”

  静丫头看着我,似乎在思索我的话是在安慰她,还是我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良久,她才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了一边,看着落日慢慢转过山边,“小明哥,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我,你心里一定在想,要是小骡子就这么没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我,爱我,所以,你巴不得拖延去救他的时间……”

  “你说什么呢?”我脸色涨红,急道,“没有的事,我把老罗当兄弟,把你当妹妹,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想法。”

  “让我说完,行吗?”静丫头看着我,惨然一笑,“我知道,如果是你,我家里一定不会反对的。可是,不行,小

  明哥,不行,我不是什么贞洁烈女,我也知道小骡子和我,你们都不看好,都觉得他配不上我,可我就是爱他,不管他活着还是死了,从他救了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决定了。”

  如果他死了,我就给他殉葬!

  她慢慢坚定的眼神告诉着我她没有说出的话。

  “所以……”静丫头深吸了一口气,“就当我利用了你对我的喜欢,对我的爱,小明哥,帮帮我!”

  她的目光无比坚定,明明是恳求,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让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丫头。”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你放心,不管有没有你,我都不会放弃老罗,他是你爱的人……”

  也是我爱的啊,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挚爱的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啊。我们三个人本就是一体,缺少了任何一个,这世间的路,余下的人都不可能走下去的。

  至少于我来说,就是如此。

  “谢谢你,小明哥!”静丫头微微弯下了腰。

  “傻丫头,咱们之间,至于这样吗?”我笑了一下,却没有看她,“现在,你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了吧?我们还有……”我看了一眼表,“最多三个小时来洗刷老罗的嫌疑。”

  2

  两天前。

  当我和肖处长以及后续赶到支援的警力带着何雯风尘仆仆地回到S市的时候,老罗和静丫头也走进了雪山脚下的德钦。

  这趟出游本不在计划之内,两个人出来的时候都穿的皮鞋,眼下要登山,两人便在商场里买了登山鞋。按静丫头和老罗原本的脾气,他们穿来的那两双鞋随便处理掉就行了。可身遭变故的老罗却转了性,小心地打包,找了家快递,寄回了律所。

  “以后,一分钱都得掰两半花了。你说你是何苦呢,本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却非要跟着我遭罪。”老罗叹了口气。

  “我倒霉呗。”静丫头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还有,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变着花骂我,再这样,下次我就让你领教一下分筋错骨手。”她看了一眼快递单,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小骡子,你说,要是小明哥突然收到咱俩的鞋,还没有寄件人信息,他会怎么想?”

  “你这是想把他急死啊。”老罗愣了一下,突然间哈哈大笑,冷哼了一声,“就吓他一次,凭什么他躲在舒服的办公室里吹空调,我就得爬雪山过草地,跟两万五千里长征似的啊!”

  “他现在指不定怎么骂咱俩游手好闲呢。”静丫头白了老罗一眼,“左手,左手,看我的。”她抢过快递单,用左手填上了地址,“没准小明哥一看到这个,就飞过来了呢,哈,想到到时候他那张脸

  ,哎呀,我就莫名其妙地觉得超兴奋呢。”

  “你小明哥上辈子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这辈子遇上了你。”老罗夸张地叹了口气。

  “是咱们俩,别把自己说的跟这事无关似的。”静丫头撇了撇嘴。

  当天晚上,两个人就到了距离德钦两个小时路程的一座山村里,这里并不是攀登梅里雪山的最佳地点,却是游人最少的路线,老罗和静丫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条路。

  静丫头想要一个和老罗单独在一起的空间,至于老罗,没人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了这条路。

  “罗杰?你是,罗杰?”

  刚刚走进村口,他们就遇到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头发凌乱,肤色黝黑,穿着一身过了时的衣服,脏乱不堪。眉眼间虽然只有40来岁,可憔悴的神态让她看上去50有余。

  她手上牵着的孩子大概八九岁,一头短发杂草一般,一张脸满是污泥,长长的指甲里污垢丛生,那孩子却浑不在意地吮吸着手指,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

  女人快步走到了惊愕的老罗面前,上上下下缓慢而仔细地打量着他,不放过一丝一毫,眼神无比地用力,仿佛要把老罗刻进脑子里一样。伸出的手想要抓住老罗的衣服,却犹豫着停在了半空。

  过了片刻,她的眼里亮起了一丝奇异的神采,“真的是你啊,罗杰,你怎么会来这里?是来找我的吗?他们终于想起来找我了吗?”

  她的手

  终于抓住了老罗的胳膊,声音中难以掩饰激动。

  老罗怔了一下,看了一眼身边玩味地看着自己的静丫头,不动声色地挣脱了女人,讪笑了一声,“你认错人了。”

  “不。”女人摇了摇头,肯定地说道,“你就是罗杰,我不会认错的。”

  女人的神情突然有些萎靡,目光中的神采也渐渐黯淡,“是啊,你怎么可能还能认出我呢?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不过……”她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拉起了左胳膊的袖子,露出了一块伤疤,“这块疤你总还记得吧?”

  那是一块明显有些年头,却并没怎么淡化的疤,看着它,老罗似乎想起了什么。

  “咱们上中学的时候,有一回你把热水瓶弄洒了,开水全泼在我胳膊上,就留下了这块疤,那时候你还说,要是留下疤,长大了你就要娶我。”女人急急地说道,“你都不记得了吗?”

  老罗偷眼看了一眼静丫头,就见静丫头正一脸冷笑地看着他。

  “大姐,你真的认错人了。”老罗硬着头皮说道。

  “你没认错,他就是罗杰。”不等女人脸上失望的神色铺展开,静丫头就抢先说道,“不过,他没机会娶你了。”她伸手挽住了老罗的胳膊,一脸挑衅地看着女人。

  “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见静丫头这么说,老罗只好挠了挠头,“好像……你叫廖娟?”

  “对对,就是我。”女人见老罗终于想起了

  自己,激动地点了点头,“我就是廖娟啊。”

  “你怎么会在这?还弄成了这幅样子?”老罗打量了一眼廖娟,微微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她牵着的女孩儿,“这是,你的孩子?”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冷不丁地,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厉喝:“娟子,还不回家吃饭,你让一家人都等你啊!”

  听到这个声音,廖娟整个人莫名地颤栗了一下。

  一个邋邋遢遢的男人嘴里叼着烟,踱着步走到了廖娟的身边,神色不善地看着老罗和静丫头。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重酒气和一股死鱼一般的腥臭,常年不洗澡一样,让老罗和静丫头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强忍着胃里的不适。

  “你们是什么人?到这来干嘛?”男人旁若无人地走到了一边,解开了裤子,哗哗地放起了水,冷冰冰地问道。

  静丫头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我们……”老罗刚要说话,却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干呕了一声,尴尬地笑了一下。

  “他们是来爬雪山的。”廖娟连忙说道,“想在咱们家借助一晚,明天一早就走,给钱的。”

  她的声音中竟带着些微的颤抖,似是对眼前的男人无比的恐惧。

  “明天一早就走?给钱?”男人看了一眼老罗,又看了看背过身的静丫头,脸上的疑惑却并未散去。

  老罗不想和这个人有太多的接触,微皱着眉,转头看向了静丫头,“咱们还是再

  找一家吧。”

  “别啊。”男人匆忙提起了裤子,“就我们家最合适了,别的家,男人基本都不在家,孤儿寡母的不会收留你们的。”

  “就住我们这吧。”廖娟的目光中再一次流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老罗怔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一下,看了一眼静丫头,却见静丫头正从他的腰间收回手,目光瞟向了廖娟。

  尽管有些不解,老罗还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点了几张钞票递了过去。

  看到那几张钞票,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他又看了一眼静丫头,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接过钱,随手抽出一张,递给那孩子,“去,拿瓶酒去,要好的啊,剩下的钱都给我拿回来,你个小兔崽子要是敢藏钱,看我不打死你。”

  那孩子接过钱,听着父亲的话,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快步跑远了。

  男人把剩下的钱草草塞进口袋,搓了搓手,看着静丫头,嘿嘿笑了笑,“多待几天,没事,这破地方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人,你们多待几天。这妹子,长得真水灵。”

  静丫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男人却毫不避讳地伸手在裤裆上捏了捏,这才转身向回走。

  “咋地了?”看着男人的举动,老罗沉下了脸,拉住了静丫头。

  看着男人的背影,静丫头冷笑了一声,“你不觉得,你那个同学出现在这个地方,不太对劲吗?你小时候上的应该是贵族学校吧,这个廖娟

  ,家世也差不到哪去,怎么会嫁给这种男人?本来是老同学叙旧,现在却成了一笔买卖,这事,你不觉得有问题?”

  静丫头的话让老罗愣了一下。

  “你们带吃的了吗?”这时候,廖娟磨磨蹭蹭地挨到了老罗和静丫头的身边,低声问道。“带了,咋?”老罗愈发觉得廖娟的表现太不正常了,“你是不是有事跟我说?”

  “待会儿,”廖娟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等到了家里,你们吃自己的东西,除非是我给你们的,不管他们给你们啥,千万都不要吃。”

  “我问你是不是有事?”老罗有些不耐烦。

  “现在不是时候,总之……”

  “娟子,快点,家里人都等着呢。”男人厉声喝道。

  廖娟猛地打了个寒颤,急促地低声道:“记好了,晚上别睡的太死。”说完,她快走了几步,走到了男人的身后,低着头,慢慢向家里走去。

  老罗看了一眼静丫头,后者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点了点头。

  廖娟的担忧似乎有些多余,当一行人回到家里后,男人让廖娟收拾出两间客房,又亲自点上了山里采来的香草,便自顾自地进屋吃饭,连向两个人客气几句都没有。

  只有廖娟送过来一碗土黄色的汤,意味深长地看了老罗一眼,“你们男人用的。”

  那只碗看上去斑驳不堪,老罗道谢后,廖娟却并没有离开,老罗只好硬着头皮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看着静丫头

  ,“味道还不错,你不尝尝?”

  “都说了是你们男人用的,我才不喝。”静丫头没好气地说道,看着老罗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汉堡,忍不住喊道:“把那个鸡肉汉堡留给我,小骡子你懂不懂怜香惜玉!”

  房间里传来了静丫头的怒吼和老罗狼吞虎咽的声音,间或还有廖娟压抑的笑声。

  连日来的舟车劳顿让两个人都感到无比的乏累,草草吃了口东西,两人就在床上躺了下来。

  尽管他们察觉到这样的环境里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危险,可头刚挨着枕头没多久,老罗就发出了如雷的鼾声。

  家里出事到现在,老罗的神经始终紧绷着,这一刻,他终于放松了下来,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担心老罗出事,一直不眠不休地看着他的静丫头看到他难得睡的如此香甜,倦意也无法遏制地袭来。

  “不能睡。”静丫头坐起身,用力晃了晃头,却一头栽到了床上。

  静丫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山里的空气清新而又带着独特的湿气,让人心旷神怡。

  陶醉中带着些慵懒,静丫头走出了房间,沐浴在阳光下,她舒服地抻了个懒腰,双手高举,却静止在了原地。

  萦绕不去的睡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曾经无比熟悉却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刻的一股气息终于在山间的空气中分离出来,刺激着她的感官,打开了那道她此时绝不愿意打开的门。

  廖娟坐在她的门

  前,怀里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孩子,身子轻微地晃动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

  那孩子的双手垂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就像睡着了一样。可静丫头却看得出,那孩子早已经生机断绝,致命伤就在脑后,她身下的地面已经积起了一汪血洼。

  从房间前到院门口,还杂乱地倒伏着三个人,同样早已经死去多时,身上、脸上到处都是锐器切割的凌乱伤口,杀了他们的人不知抱着怎样的深仇大恨。

  静丫头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转到了廖娟的身前,这个动作让廖娟的头动了动,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静丫头,便又把目光投回到了怀里的孩子身上。

  “她死了。”静丫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出了这个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他们,都死了。”

  廖娟没有任何的反应,身子依旧微微晃动着,嘴里依然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只是那曲子在此刻听来却无比的诡异,就连静丫头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我们得报警。”静丫头掏出了手机,却沮丧地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信号。

  “小骡子,别睡了,赶紧起来,出人命了。”静丫头喊道,却愣了一下,似乎从醒来开始,她就没有见到老罗的身影,“罗杰,你死哪去了?”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

  一直低着头的廖娟听到她的叫喊却猛地抬起了头,看向她的目光犹如一把刀直刺静丫头的身体深处,让她下意

  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干嘛?”静丫头紧张地问道,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廖娟的手。

  廖娟正把手伸向一边,抓住了放在身边的一把镰刀,锈迹斑斑的刀锋上还残留着鲜红的血迹。

  “他跑了,他是凶手,他杀了他们,还差点杀了我。”廖娟面无表情,声音沙哑,机械地说道。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静丫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

  廖娟小心地把孩子放到了一边,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了那孩子一般,随后她抓着镰刀,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罗杰是杀人凶手,他杀了他们,还差点杀了我,他还要杀了你!”

  “老罗不可能杀人!”听到这里,我沉下了脸,“尤其,他不可能想杀你。”

  “那当然。”静丫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却又叹了口气,“后来,警察来了,开始认为廖娟是凶手,但是,从那把镰刀上没有找到被害人的血,只有小骡子的。而且……”

  “而且什么?”

  “据廖娟说,那天晚上,我们都睡着了之后,小骡子突然去找她——她和孩子单独睡一个房间,想和她做那种事。她不从,两个人就打了起来。和她睡一起的孩子被吵醒了,就起来帮廖娟,结果小骡子推了那孩子一把,孩子的头撞到了桌角,一下子就死了。”

  “撒谎,骗子!老罗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小明哥,你听我说完。”静

  丫头苦笑了一下,“我也知道小骡子不是那种人。廖娟说,他们这么一闹,吵醒了家里人,他们都过来帮忙,要抓小骡子送官,小骡子不服,就拿起镰刀杀了人。廖娟还说,要不是她拼死拦着,小骡子连我都想杀。”

  “扯淡,小骡子怎么可能想杀你?那帮警察就信了?他们有没有点分辨能力?这他妈的不就是草菅人命吗?”我怒道。

  “我当然不信,小骡子,他怎么可能会想杀我?我们可是马上要结婚的啊!可是……”静丫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廖娟有证据,她手上有一枚戒指,说是打斗的时候,从老罗的手上抢下来的,我看过了,那是我们刚买的婚戒。”

  “廖娟有一万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戒指。”我哼了一声,“别忘了,你们睡得很死。”

  “法医也检查过了,几个被害人的身上多处都有骨折的迹象,法医判断是徒手造成的,小骡子……”

  “小骡子是徒手搏击的高手。”我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现场的痕迹检验也证实,杀人顺序的确是从廖娟的房间开始,一路杀向我的房间,和廖娟的说法吻合。”

  “我还是不信老罗会杀人。”我无力地摇了摇头,“他没有杀人的动机。”

  “廖娟也没有栽赃小骡子的动机——当地警察这么认为。小明哥,你怪我吗?”静丫头突然看着我,问道。

  “我为什么要怪你?”我不解地看

  着她。

  “我要是再坚持一下,跟当地警察坚持小骡子不是凶手……”

  “那现在我可能就得打电话叫梁律师或者小菲姐过来,我一个人没法当你们两个人的律师啊。”我努力开了个玩笑。

  “小菲姐?你说的是米小菲,雷米老师的爱人,从没败诉过的那个女律师?”没想到,静丫头的眼睛却亮了一下,“对啊,可以叫她过来啊,她要来的话,雷米老师肯定也会来,你们两个律师一个法学教授,还怕搞不定这件事?”

  “算了吧,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他们到这,老罗都喂狗了。”尽管不忍心,我还是得打破静丫头的幻想,“说正事吧,静,那天晚上,你真的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静丫头神情沮丧,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太累了,睡的太死了,要是我能清醒点,结果就不是这样了吧。”

  “你睡得太死了?”我微微皱眉,这是她第二次提到这一点,一个想法突兀地闯进了我的脑海,“难道是那样的?”

  “什么?哪样的?”

  “从你的描述来看,那个男人显然对你图谋不轨,给你们收拾房间的时候,还特意给你们点了香草,警察鉴定过那些香草的功效吗?”

  “小明哥你的意思是?”

  “老罗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和他们发生了争执,失手杀了人。廖娟误会了老罗,以为他要对你动手。所以……”

  “正当防卫?”静丫头摇了摇

  头,“小明哥,你想过没有,现场痕迹和尸体形态已经明显超过了正当防卫的限度。除了那个孩子,那几个成年死者,颈部的创口极深,只差一点就能割下他们的头了,这绝不是正当防卫应有的限度。所以,这条路走不通。而且,我还是觉得,除非怀有深仇大恨,否则是不可能造成那种尸体形态的,小骡子,他没理由那么做。”

  “那你觉得?”

  “我觉得,突破口应该在廖娟的身上。”静丫头想了想,“廖娟是这场惨案里唯一的幸存者,她肯定知道很多,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一口咬定小骡子就是凶手。”

  “那咱们分工,你负责警方那边的痕迹和尸检,我不信当地这群警察。我负责查廖娟。你说得对,她说老罗想侮辱她才引出了这桩祸事,这个理由太扯淡了,你就在老罗身边,他至于放着你不要去找别人?”

  “小明哥,你胡说什么呢啊。”静丫头露在外侧的半边脸腾起了一抹红霞,“啊。”她突然拍了下脑门,“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们家好像吵架来着。就是我太累了,没太在意。”

  “就从这个地方查起吧。”我沉吟了一下,用力握了握拳。

  老罗,这回你犯到我手里了,要是救不了你,奈何桥上记得等我一下,来世,我还做那个比你大的!

  3

  “说说吧。”我掏出烟,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将烟盒随手放在了桌边,向戒备地看着我的廖娟问道。

  自从那次和老罗一起吸烟后,我发现这东西还真不错,尽管会让我的肺感到极度的不适,但确实能让我的压力缓解不少。

  接受了警方的问询后,廖娟就搬到了邻居家暂住,我原本想和廖娟单独谈谈,但这一家人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翻来覆去地看着我的律师证,目光里充满了怀疑。

  “说什么?”廖娟自然地拿过我的烟,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你们还有没有点良心?娟子一家人都死了,你们不赶紧去抓杀人犯,没完没了地问娟子干啥?”这家的女主人声色俱厉地喝问道。

  “说说你和罗杰的事。”我没有理会女主人,死死地看着廖娟,说道。

  “该说的我都和警察说过了。我和罗杰上学的时候就好过,这么多年不见,我也没想到他对我还有感情,但我已经是成家的人了,不可能和他再发生什么,当然就拒绝了。”

  一口烟呛到了气管里,廖娟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她把只抽了几口的烟扔在地上,踩灭,看着我,“谁想到,罗杰,他竟然那么狠,杀了我一家啊。”

  “你们城里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女主人嫌恶地啐了一口,“娟子都说的那么明白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罗杰。”廖娟背靠在墙上,眼睛盯

  着地面,低声应道。

  “对,就是罗杰,你说那是什么人啊?”女主人撇了撇嘴,“娟子都说自己嫁人了,还拉拉扯扯的,像啥样?也就是我们,知道娟子是啥样人,不知道的,你让娟子以后在村子里咋做人?”

  “你觉得,你们说的,我会信吗?”我笑了一下,“我和老罗十几年的交情,每天都在一起,你们比我还了解他?张静,就是和老罗一起来的那个姑娘,你们也看到了,放着那么漂亮的姑娘不要,他就去找你这样的?”

  “嗨,你这人咋说话呢?”不等廖娟说话,这家的女主人已经站起了身,两条眉毛竖立着看着我,“哦,合着我们在这编瞎话,骗警察,骗你,对我们有啥好处?罗杰啥样人,那还不是你咋说咋是?凭啥你说的就是真的,我们说的就成了假的了?”

  “那我们不说这事。”我看了一眼表,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在这件事上争论下去对于我来说并没什么好处,“张警官——就是和罗杰一起的那个姑娘,说那天晚上,你们家吵架来着,是吗?”

  “没有的事。”又是那个快嘴的女主人抢先说道:“全村人谁家都能吵架,就他们家不可能。那一家穷的,早几年都揭不开锅,娟子来了之后才好了点。你是不知道,娟子来的时候啊,挺着个大肚子,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直接就住进了他们家,没几个月就生了个闺

  女出来。这一家,那可是把娟子当祖宗……”

  女主人说到这里,突然闭上了嘴,讪笑了一下。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廖娟正盯着她,见我看向她,廖娟又抽出了一支烟点上,吐了个烟圈,“那些和这事无关。简律师你是问那天晚上我们家吵没吵架还是我们和罗杰有没有吵架?”

  我犹豫了,静丫头只说那天晚上听到了吵架声,但到底是谁和谁在争吵,就连她自己也无法确定。

  “我们和罗杰吵了一架。”不等我回答,廖娟已经继续说道,“不光吵架,后来,我们还打了起来。”

  她的神色渐渐转冷,“就像我说的那样,罗杰想跟我耍流氓,我孩子被吵醒了,起来帮我,结果呢?罗杰连个孩子都不放过,我能不跟他打起来吗?”

  她侧过头,双眼中流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身体微微颤抖着,“他就是个魔鬼,他杀人,根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如果真按你说的,老罗杀人都不眨眼,那我就觉得奇怪了。”我笑了一下,“为什么你一点伤都没有?三个人都没制服他,反被他杀了,你却毫发无损?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问道。

  廖娟没有答话,嘲笑似地看着我,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了我的面前,双手抓着衣领,突然用力向两边一扯,大片的胸膛袒露在了我的眼前。

  “你干嘛?”我下意识地侧过了头。

  “

  看着我!”廖娟凶狠地喝道。

  我不由自主地转回了目光,这才注意到,廖娟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遍布着斑驳的伤痕,奇怪的是,那些伤痕上涂抹着一些奇怪的东西,让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咸味。

  “我没受伤?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受伤?!要不是他们拼死拖着罗杰,给我争取了点时间,让我有机会找到镰刀,你以为,我现在还有机会站在你的面前跟你说这些吗?!”廖娟的脸颊抽动着,低吼道,“这些,都是罗杰留下的,非得我死了,你们才相信他是杀人犯吗?!”

  听着廖娟的怒吼,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时间,房间里无比安静,只剩下廖娟粗重的喘息。

  “廖娟,女,39岁,S市人,家里从商,家境殷实,自幼接受贵族教育,十年前突然失踪。十年后,我们在这个闭塞的山村里见到了你。”屋门推开,一脸疲惫的静丫头拿着一个档案袋走了进来,“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廖娟的神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整理好了衣服,“呆够了,那样的日子我受够了,每天都要应酬,我想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就到这个地方支教,我觉得这个地方还不错,就找个对我好的男人嫁了,有问题吗?”

  “你撒谎!”静丫头沉下了脸。

  “你这人咋这么说话?”女主人突然说道,“娟子这些年就教我们村里的

  娃了,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从里那几个大学生,哪个不是娟子教出来的。”

  “没你的事!”静丫头猛地转过头,吼了一句,女主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不再说话。

  “你是带着身孕来的,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你丈夫的。你丈夫嗜酒、好赌,因为这个进了好几次局子。这样的人,有几个脾气好的?他打你,骂你,那天晚上也是一样,所以你杀了他们。你让我和小骡子住进你们家,就是想有事的时候,我们能帮帮你,最好能给你做个见证,说你是正当防卫。没想到我们什么忙也没帮上,连你的孩子都没保住,所以你就诬陷小骡子杀人。”

  “你真会开玩笑。”廖娟干笑了一声,“我丈夫人很好,是爱喝两口,但是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打过我。再说,我为什么要陷害罗杰?我们毕竟曾经在一起过,虽然那时候年少,不懂事……你这是干嘛?”

  廖娟突然转身,侧身对着静丫头。

  “静,你?”我上前几步,一把拉起了双膝都要沾地的静丫头。

  “我求求你,算我求你行不行?”静丫头的声音中带上了哭腔,“小骡子会死的,他受了伤,现在山里开始降温了,他会被冻死的。他遭遇了那么大的变故,以前有的一切,现在全没了,你就按我说的那么说,为什么不行?这位,”她抓着我的袖子,继续说道:“是国内最好的刑事辩护律师,

  他打的刑事官司,一场都没输过,只要你说人是你杀的,我保证,你什么事都不会有。”

  “我的孩子呢?我死去的孩子呢?我丈夫和我公婆呢?”廖娟冷笑了一声,“罗杰的命是一条命,我家人的命就不是命吗?那可是四条人命!”

  廖娟的声音渐渐拔高,说到后来,已经声嘶力竭,“他杀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杀人要偿命!他该死,死到山里都算老天爷怜悯他,他这种人,这种十恶不赦的杀人犯,就应该吃枪子!”

  廖娟一步步走到了身子不停地摇晃着的静丫头面前,身子微微前倾,一张脸几乎贴到了静丫头的脸上,冰冷地说道:“他该死!就让他死在山里吧,让豺狼猛兽喝他的血,吃他的肉,让他死无全尸!哈,哈哈哈哈……”

  廖娟疯狂地笑着,从静丫头的身边走了过去。

  静丫头慢慢蹲下身,将头埋在了双膝间,双手抓着头发,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抽噎着。

  “张警官,你要的手续传真到了,队长说你现在可以看档案了。”一名年轻的刑警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看到地上蹲着的静丫头,愣了一下,“简律师,张警官她……”

  “我没事。”不等我说话,静丫头已经站起了身,她拢了拢头发,小心地遮好半边脸颊,平静地说道,“我要重新检查一下那几具尸体,你们安排个法医跟着吧。”

  “哦。”小警

  察茫然地点了点头。

  “锐气切割创口分别为11道,18道和32道,死亡原因都是颈动脉破裂引起的失血性休克,致命伤是这里。”当地的法医指着地上躺着的三具尸体,介绍道,“脖颈处,这小子下手真狠,就是奔着杀人去的。”

  “他不是凶手。”静丫头冷冷地说了一句。

  法医撇了撇嘴,没有反驳,而是继续说道:“那孩子的死因不太一样,致命伤在脑后,锐气打击形成的。从现场的痕迹勘验来看,第一案发现场是在廖娟的房间里,孩子的后脑磕在了桌角上。本来,磕到别的地方都不会死的。”他叹了口气,“可惜了,才九岁。”

  “身上的刺切创和颈部的创口形成的先后顺序查明了吗?”静丫头在一具尸体前蹲了下来,问。

  “这个……”法医面露为,“我技术不太过关,咱们这地方的设备也不够先进。”

  “这有什么难的?”静丫头微微皱了皱眉,“从致命伤的创口形态看,几乎是在瞬间,人就死了,心脏会立即停止跳动,呼吸系统也会停止循环。你的老师应该教过你,人活着时,心搏存在,血液在血管中有压力,血管受损,尤其是动脉破裂,有大量血液流出,甚至呈喷溅状。生前伤,可在皮肤形成皮下出血,创口内有凝血块形成。如果骨折,骨折周围软组织有出血。死后伤,一般无生活反应。虽然损伤尸体的低下

  部位或大血管时,有时死后出血也可能出现,但出血量很少,且不凝集,呈流动性。生前切断肌肉,则肌肉有明显收缩,创缘皮肤内卷,因此创口显著哆开。死后不久损伤,创口皮肤也是哆开的,由于收缩不明显,创口哆开不太宽。死后较久形成损伤,尤其是尸僵形成以后损伤,创口哆开很小,创缘没有收缩现象。生前受伤,局部组织因受刺激,数分钟后就开始出现炎症反应。可见到局部发红、肿胀,出现炎症分泌物现象。损伤后受到感染,可出现化脓现象。从受伤到死亡经过的时间越长,炎症反应就越明显,甚至可以皮下出血颜色改变,创口结疤、骨痂形成。死后损伤没有炎症反应。此外,生前受伤,因为呼吸、消化、泌尿功能仍然存在,创口流出的血液可以吸入肺泡或吞入十二指肠,还可以出现空气栓塞等现象,这些都是生前伤的明证。通过检验损伤有无出血现象,组织有无收缩,有无炎症反应等情况,从而可以推断损伤是生前形成还是死后形成。”

  “这些伤口,”静丫头指了指廖娟的丈夫胸前的创口,“从肉眼就能看出来,虽然有一定的生活反应,但皮下出血轻微,应该是在濒死状态下形成的,也就是说,凶手先造成了致命伤之后又做出了这些切割的举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连串的术语让这个法医有

  些震惊,他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对法医学竟然有着如此深入的研究,茫然地看了看我,一脸的不知所措。

  “这是附加举动,凶手杀人后,还不解恨,才会这样做。咦?”静丫头突然俯下身,凑到了尸体的身边,抽了抽鼻子,“这尸体上怎么会有股怪味,你们做什么了?”

  “哦,是大酱。”法医连忙答道,“我们尸检的时候就发现,这些尸体上都被涂抹了大酱。”“抹大酱?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静丫头不解地看着法医。

  “这是我们当地的习俗。”法医说,“老人家说要是受了伤,就往伤口上抹点大酱,能止痛,还能加速伤口的愈合。”

  “人都死了,还这么做,有意义吗?”我无奈地笑了一下。

  静丫头站起身,眉头紧皱,片刻之后,她猛地挥了一下拳头,“我知道了。”

  4

  “叫你们这说话算的人过来吧。”不等我说话,静丫头就向年轻的法医吩咐道。年轻的小法医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我。

  “看我干吗?我又不是你领导。”我笑了一下,“按张警官说的做吧。实话告诉你,张警官在我们那是省厅的主检法医师,她的判断,轻易不会出错的。”

  听我这么说,法医“啊”了一声,有些惊讶地看了看静丫头,似乎还在怀疑她的身份。

  “用不用跟我们厅里核实一下?”静丫头摆弄着根本没有信号的手机,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不用不用,我这就去叫我们队长。”小法医连连摆手。

  五分钟后,脸色不善的刑警队长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张警官,这案子已经定性了。”一见面,他就生硬地说道。

  “如果你们弄错了,那就是一桩冤假错案,你,和所有参与案子的警察都要被追责。”静丫头毫不示弱地回应道。

  这句话让壮实的刑警队长怔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让我们信服的理由。”

  “我当然有。”静丫头的语气无比自信,“你们的法医应该跟你说过了,尸体损伤形成的先后顺序是先致死,再形成其它伤口。你也是老警察了,凶手为什么会有这种举动,你应该很清楚。”

  “泄愤。”刑警队长点头道,“但这并不能排除罗杰的嫌疑,前期的侦查显示,最近一段时间,罗杰的生活非常压

  抑,他完全有可能借此发泄。”

  “那大酱呢?”静丫头反问,“凶手杀完人后,往尸体上涂抹了大量的大酱。我刚才问过这位小哥,他告诉我,这是你们这里的习俗,往伤口上涂抹大酱,说是能止痛和加速伤口愈合。”

  “我们这里确实有这种习俗。”刑警队长不满地看了一眼小法医,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但我们并不知道,罗杰也不可能知道。这是我们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更何况,”静丫头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罗杰杀人之后做出砍切的举动是为了泄愤,那他为什么还要涂抹大酱帮被害人止痛?这不是多此一举是什么?”

  “那你的意思呢?”刑警队长微微皱眉。

  “报复!”

  “报复?”刑警队长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还说,是帮被害人止痛?”

  “可是被害人已经死了。”静丫头冷笑,“再这么做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出于愧疚,但如果是这个原因,凶手在涂抹大酱的时候会非常小心,均匀涂抹,覆盖所有伤口。”

  “是这样的吗?”刑警队长看向了法医,眼神里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法医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却咬着牙慢慢摇了摇头,“不是,是胡乱泼涂上去的。”“看起来,是不是也很像泄愤?”静丫头连忙问。

  “对。”法医点头。

  “这就对了。这说明,凶手常常遭遇这种待遇,受伤后

  ,被害人让他这么处理自己的伤口,凶手借用这个机会在发泄心中的不满。这很明显说明,真正的凶手根本就不相信大酱有这种功效,他掌握的知识让他相信更有科学依据的办法。我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们不是还猜不到凶手应该是谁吧?”静丫头看着刑警队长,目光中带着期盼。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刑警队长点了点头,“但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我们前期的调查结论很明确,被害人对廖娟非常好,她没有杀人的动机。”

  “这就得找到罗杰才能知道了。”静丫头看了一眼夜色下巍峨的山峦,“罗杰现在远遁,必然是害怕什么,或者掌握了重要的线索,但他不相信你们。更有可能,罗杰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刑警队长没有说话,皱眉思索着。大概过了有五分钟,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行吧,那就这样吧,先去找罗杰。”

  静丫头的脸上终于浮出了一丝喜悦,用力抓住了我的胳膊。

  “不过,张警官,我下这个命令,并不是因为你‘廖娟才是凶手’的理由说服了我,而是,按你的说法,我们判断罗杰是凶手确实草率了。”刑警队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静丫头,似乎认定,为了说服警方连夜进山寻找罗杰,静丫头将杀人的嫌疑硬安在了廖娟的身上。

  静丫头没有接话,眼下,我们并不在乎谁才是本案的真正凶手,只要老

  罗不是,只要当地警方马上调集人手进山找到老罗,保住他的命就行。

  此时,距离我进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村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山里下起了雾,星光和月光都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朦胧,虚幻。

  一层水汽铺在地面上,让崎岖的山路又添湿滑。

  在这样的环境下进山找人,无疑是非常危险的,一个不小心,可能连我们的命都会搭在这里。但我们顾不了那么多,每耽误一分钟,老罗生还的可能就减少一分。

  “干嘛不跟他们实话实说,你不是有更充分的理由怀疑廖娟吗?”

  艰难地爬上了半山腰,我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微微弯下腰,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捂住了胸口,大口喘息着。

  “你指什么?”静丫头却一脸无辜。

  高功率的强光手电筒在夜色中射出耀眼的光芒,漫无目的地晃动着,这样的光芒在山中有十几处,只是不知道此时的老罗在哪里,有没有看到这些希望之光。

  我慢慢直起身,胸口的绞痛让我微微皱了皱眉。

  “廖娟的身世。很显然,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八成是被拐到这个地方的;她身上那股味道,还有那些伤,你也都看到了,显然,她经常挨打,也总被抹大酱,这些,加上你对尸体形态的分析,都能让警方有充分理由怀疑她。”

  “然后呢?”静丫头笑了一下,神色渐渐转冷,“廖娟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如

  果是因为被虐待,十年了,她为什么非要选择在我和小骡子来的时候动手?为什么一定要把杀人的罪名推到小骡子的身上?为什么她偏偏放过了我?这些问题我们都说不清,你觉得,当地警方会怎么做?”

  我怔了一下,愣愣地看着她。

  “没错,如果我把那些证据都告诉当地警察,确实能帮他们尽快破案,但那些人就会盯着这些不放,他们会把全部——至少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调查廖娟的身上,那时候谁来帮我们找小骡子?就凭我们两个人,在这种环境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希望救出小骡子吗?”

  静丫头的追问再一次让我无话可说,她却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么做有点违反职业道德,但是,现在只有这种似是而非的理由才能让他们帮我们找人。”

  “那是一条人命啊。”我看着黑黢黢的山峦,“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

  “那是四条人命啊,破案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个立功受奖,一个吃力不讨好,最多拿面锦旗——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说,但是,我冒不起这个险。小明哥,你明白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嗡——”“嗡——”

  寂静的夜色里,突然传来了两声嗡鸣,静丫头愣了一下,从口袋里翻出了手机,手机的屏幕亮着,原本因为没有信号而失去功能的手机此刻却倔强地显示出了一格信号

  和一条未读短信的提示。

  静丫头的手有些颤抖地划开了屏幕,“是小骡子。”她惊叫了一声,把手机递给了我。

  短信只有四个字,“十二点,走。”发送的时间却是在两天前,凶案发生的那个晚上。

  我皱紧了眉,一条条信息开始在脑海里回放,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被我抓住了。后脑致命伤死去的孩子。

  凌乱切割的创伤。

  尸体上的大酱。

  终日被虐待的女人。

  未婚先孕。

  “你,看过《金福南杀人事件始末》吗?”我喉头滚动,咽下了一口带着腥甜的唾沫,“10年,韩国的一部片子。”

  “你是说?”静丫头瞪大了眼睛,“像,这情节,太像了。”

  寂静的夜晚,深沉的夜色笼罩着山村。

  原本躺在床上熟睡的老罗突然睁开了眼睛,翻身而起。

  他知道廖娟有话对他说,但却不确定是什么事。他小心地越过静丫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廖娟的房门前,刚到门口,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廖娟衣着整齐,左手挎着一个包裹,右手牵着睡眼惺忪的孩子。

  “你这是要干嘛?”老罗压低了声音。

  “快走,带我们走,晚了就来不及了。”廖娟的语气中充满了哀求,手死死地抓住了老罗的胳膊。

  旁边的房间里传来了一声咳嗽,灯亮了起来。廖娟赶忙把罗杰拉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两个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听着隔壁住着的男人起身,开门,走

  到院子里,悠闲地放起了水,伴随着水声的还有舒爽的呻吟。

  男人这泡尿撒了有一分钟,才心满意足地走回房间,关了灯。不片刻,就响起了鼾声。“怎么回事?”老罗试图挣脱廖娟的手,低声问。

  廖娟没有撒手,“我是被人贩子卖到这的。罗杰,你得带我走,只有你能带我走,求求你。”

  老罗没有答话。黑暗中,廖娟看不到老罗的表情。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廖娟的声音有些嘶哑,她抓着老罗的手慢慢举了起来。老罗的手用力向回一抽,手上的戒指却留在了廖娟的手里。

  “现在不是时候,再晚点,等他们都彻底睡着了之后再走。”老罗已经明白了廖娟的处境,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去叫静丫头。”

  “别走。”廖娟却一把抱住了老罗,“别离开我。我等了十年,十年啊,终于有人能带我走了,求求你,别离开我,我怕你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不会的。”老罗的手尴尬地高举着,“我得去叫静丫头,我不能丢下她。”“我害怕。”廖娟的身体忍不住颤抖着,“你发短信告诉她不行吗?”

  老罗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掏出了手机。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引出了接下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更没有注意到,在这个闭塞的山村里,手机根本没有信号,他的短信没能及时送出,静丫头也没有接收到他的提醒。

  此时的她,

  在那几根香草的作用下,睡的正香。

  5

  “行了,小明哥,你就别安慰我了。”静丫头掩着嘴轻笑了一下,“我知道小骡子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的。我就是奇怪,为什么小骡子就没事,我就睡的那么死呢。”

  “那碗汤。”我扣了扣脑门,“你们俩晚上吃的一样,除了那碗汤,我没记错的话,廖娟还特意等到老罗喝了汤才走的。”

  “你的意思是……”静丫头脸色阴沉。

  “我也不想把人想的那么坏,但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廖娟可能真的是打算把你留下的吧。”我叹了口气。

  只要有可能,人人都会成为暴君,这是大自然赋予人的本性。同样,为了自己能安全逃脱而致他人安危于不顾,也是大自然赋予人的本性。

  廖娟在求助老罗的时候,未尝没有那样想过,自己已经人老珠黄,带着一个也许并不是丈夫骨肉的孩子,假如是在往常,她的逃走必然会引起这个山村的震动,但有静丫头留下来,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吧。

  我没有逃走,我是用一个比我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孩儿换回了自由。

  静丫头没有接话,侧过了头,眉宇间露出了倾听的神色。

  我刚要说话,静丫头就竖起了一根手指,放在了唇边,“小明哥,你听。”“什么?”我怔了一下。

  “好像有人在喊救命!是小骡子,一定是他!”静丫头兴奋地跳了起来。

  我竖起了耳朵,努力在山风中搜寻着她听到的声音,

  除了风的悲鸣,我一无所获。

  “我不会听错的。”静丫头肯定地说道,一把拉起了我的手,快步向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强光手电的照耀下,我清楚地看到,那里是一处断崖。

  “慢点,慢点。”我连忙叫道。

  静丫头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径直拉着我到了断崖边,将手电的光芒竖直照了下去。我的心却跌倒了谷底。

  这处断崖少说也有二十几米高,断崖下就是嶙峋的碎石,老罗如果从这里跌落,断无幸存的可能。

  静丫头不停地移动着手中的手电筒,试图让断崖下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可却始终没有找到老罗的影子。

  “走吧,丫头,叫人下去看看吧。”看着静丫头焦急的神情和她眼中越来越深的绝望,我忍不住劝道,“没准老罗是从另一个地方进去的。”

  静丫头摇了摇头,有些颓然地放下了手电,身子摇摇欲坠,竟向着断崖边迈出了一步。“你干嘛?你疯了?”

  我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抓静丫头的胳膊,可她却突然转过了身,冲着我惨然一笑,身子向后栽倒。

  她的身后就是断崖。

  那一瞬间,时间的流逝骤然缓慢了下来,我的眼中再没有了它物,只有静丫头慢慢向后仰倒的身体。

  她松开了手中的强光手电,手电筒旋转着,缓慢地坠向了地面。

  山风吹拂起她的长发,露出了她遮挡了四年的那半边脸,触目惊心的疤痕刺痛着我的眼。

  我

  拼劲全力向她扑过去,伸出手,只差一点,我就能抓住她的胳膊,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然而,这是我最后的希望。

  她双膝弯曲,慢慢用力,身体离开了地面,双手下意识地前伸。

  我双脚蹬地,猛地向前扑出,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在空中挥舞的手臂。

  抓住了。

  我的手碰到她手腕的瞬间,时间恢复了流速。我迅速合拢五指,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胳膊,胸口传来了一阵剧痛,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摔倒在地。

  但是,我抓住她了。

  “别撒手,我这就拉你上来。”我一手扣住身边的一块石头,一手竭力向上拉静丫头。

  “松手吧,小明哥。”静丫头低垂着头,平静地说道。

  “你说什么傻话!”我恨恨地骂道,目光搜索着能够将我固定住的地方。

  我不能让她坠落下去,我得求救,以我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没有可能独自把她拉上来。

  突然,我看到了一汪血迹,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受伤了?

  脑海中下意识地浮出了这个念头,随即恍然,这就是静丫头寻死的原因吗?

  “小骡子已经死了,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下去?”静丫头仰起头,微笑着看着我。

  她在笑,可她脸上分明流淌着泪水。

  我没有说话,我不想浪费多余的力气,我已经没有那么多力气了,抓着静丫头手腕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沙沙——

  背后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那是

  人走在山路上特有的声音,我连忙回过头,“快来帮我,张警官……”

  话只说到一半,我就闭起了嘴。

  来的并不是和我们一起出来搜寻老罗的警察,而是廖娟。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我却知道,她在笑,笑我和静丫头,笑我们两个人的不自量力。

  她在距离我大概两三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似乎在观察,这是不是我和静丫头演的一出戏,直到我脸上流出了细密的汗水,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她才再次抬脚,慢慢地走到了断崖边。

  她确实在笑,狰狞,阴狠。

  她俯下身,和静丫头对视着,嘴唇翕动,发出了“砰”的一声,我下意识地一抖。廖娟疯狂地笑出了声。

  “你要干什么!”我忍不住喝问。

  廖娟没有答话,四下寻找着什么,随即她快走了几步,俯下身,吃力地搬起了一块巨石,摇晃着向我走了过来。

  “小明哥,撒手,快撒手啊!”静丫头嘶吼道,尽管她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她却能猜得出将要发生什么。

  我没有回应,只是抓着静丫头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能独活,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

  就算死,我也得是耗尽了所有的努力。

  廖娟终于走到了我的身边,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高高地举起了石块,我闭上了眼睛。

  “撒手啊,小明哥,快撒手啊!”静丫头依旧在嘶吼着。

  “住手!”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厉

  喝,接着,一阵风从我的身边刮过,一道人影狠狠地撞在了廖娟的身上,将她撞飞了出去。

  巨石落在了我的身边,溅起的石子从我的脸上擦过,火辣辣的疼,然而我的一颗心却放了下来。

  得救了。

  人影迅速起身,扑到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廖娟身上,反剪了她的双手,咔嚓一声戴上了手铐,这才跑到我身边,和我一起合力把静丫头拉了上来。

  我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向身边的刑警队长笑了一下,“谢了。”

  “谢个屁!”刑警队长啐了一口唾沫,“老子职责所在,要不然谁管你们死活,尤其那个小丫头,妈的,自己要跳崖,我才懒得管。”

  “这么说,你早就来了?”我挣扎着坐了起来。

  刑警队长“嗯”了一声,“跟着廖娟来的。本来以为,她要真的是凶手,听说我们全力找罗杰,肯定不放心,怕我们找到证据,不管罗杰死活,她都会确认一下。结果,她竟然想杀你们。也就是你们命大。”

  “老罗可能真来过这。”我指了指旁边的那一滩血迹。

  “这么说……”刑警队长皱了皱眉,起身向廖娟走了过去。

  “小骡子在哪?”静丫头却比他更快了一步。

  廖娟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静丫头,脸上带着笑,却没有说话。

  “罗杰在哪?”静丫头又问了一句。

  廖娟的笑意更浓了。

  “交给我吧。”刑警队长阴沉着脸,“保证让她该说的不

  该说的,全都说了。”

  看着刑警队长的脸色,廖娟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突然笑出了声,“你们不是都找到了吗?”

  “你什么意思?”静丫头连忙问。

  “就在这下面啊。”廖娟努了努嘴,“我追着他,一路追到这里,然后,嗖的一下,他就跳下去了啊。砰的一下,脑壳都碎了。”

  “你撒谎!”静丫头沉下了脸。

  廖娟却不再理她,转头看着刑警队长,“我可没杀人,我这充其量算是杀人未遂。”

  “罗杰呢?你丈夫呢?你公婆呢?这些人的命,不都要算在你头上吗?”刑警队长冷哼了一声。

  “罗杰杀了我一家,我追着他到这,他畏罪自杀了啊。”廖娟一脸不解地看着我们,“我想杀的只有这两个人,因为,他们是帮凶,他们想帮杀人犯。我死了全家,全家!我这么做有错吗?”

  廖娟的质问让刑警队长一时无言。

  “你们能先把我弄上去再说吗?”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断崖下传了上来,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愣,静丫头转身冲到了断崖边,“小明哥,是小骡子,小骡子还活着!”

  她的声音中充盈着欢喜,廖娟的脸却一下子灰败。

  我慢慢走到断崖边,就见距离崖顶大约五六米的地方凸出了一块天然的巨石平台,老罗一手拄着一把镰刀,坐在石台上,仰头看着我们,“腿折了,又冷又饿,你们这群王八蛋还有没有点良心啊。”

  听着老罗口

  无遮拦,我却没心思骂他,嘴角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笑意。

  半个小时后,支援的警力终于把老罗从下面弄了上来。

  据下去的警察说,石台后面就是一个山洞,看起来应该是某种鸟类的巢穴,老罗就躲在那里面,甚至吃光了鸟蛋,还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生了把火,把成鸟也烤了吃了。

  吃饱喝足的老罗就在鸟巢里睡了过去。要不是我们的争吵吵醒了他,恐怕,他真的会在睡梦中就这样安然而逝。

  鸟巢里的可燃物甚至都没能支持到我们进山搜寻。

  老罗被迅速送往了医院,经过医生的检查,发现他小腿骨折,虽然失血有些多,但他身强体壮,没什么生命危险。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至少在12点以前的事和我猜测的差不多。

  12点左右,估摸着廖娟的家人已经陷入了最深的睡眠,老罗拉着廖娟悄悄走出了屋子。奇怪的是,静丫头并没有像约定好的那样等着他们。

  她的房间亮着昏暗的灯光,一道身影倒映在窗户上,身影跪在窗边,伸手抚摸着什么。

  一股热血冲上了老罗的头顶,他一脚踹开了门,就见静丫头躺在床上睡得正死,廖娟的丈夫却蹲在床边,粗糙的手在静丫头的脸上抚摸着,低着头嗅着她的发香。

  老罗的突然出现让男人吓了一跳,他一下子窜了起来,随即却镇定了下来,冷笑了一声,一把推开老罗,径直走向了廖娟的

  房间。

  老罗这才发现,原本跟在他身边的廖娟和那个孩子不见了。而廖娟的房间里却传来了喝骂和痛呼声。

  他急忙跑了出去,廖娟的房间灯光大亮,男人正抓着廖娟的头发将她拖出屋,廖娟的孩子抱着男人的大腿踢打着,男人似乎被踢疼了,抬脚踹向了孩子,那孩子倒向了后边,头磕在了桌角上,慢慢委顿。

  男人却浑不在意地吐了口唾沫。

  “又想跑了是吧?上次是大学老师,这回是老同学,你到底有多少相好的?”男人狠狠地踹着廖娟,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跑就跑,他妈的谁让你们回来的,坏老子的好事。”

  另一个房间的灯点亮了,家里的老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淡漠的神情看着男人的举动,无动于衷。

  “住手!”

  老罗大喝了一声,冲了上去,抬手抓住了男人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摔了出去。这个举动却彻底激怒了这一家人,三口人不由分说地冲了上来,抓挠踢打着老罗。

  气头上的老罗下手极狠,只几下就让这几个人躺在了地上。

  “你们还是不是人!”老罗冲这几个人竖起了中指,这才回头去看廖娟。

  此时的廖娟怀里抱着孩子,一脸的失神,嘴里嘀咕着什么,手伸向了一边的酱缸,掏出一把大酱抹在了孩子的脑后。

  “抹上酱就不疼了,抹上酱就不流血了,一会儿就好了。”老罗上前几步,这才听清廖娟嘴里嘟囔的话

  。

  “不赶紧送医院,你想啥呢?”老罗骂了一句,伸手抱起孩子,心却一沉。

  廖娟慢慢起身,走到门边,抓起了一把镰刀,走到了仍旧躺在地上呻吟的几个人身边,接着,她举起镰刀,对着男人的脖子砍了下去,然后是下一个,再一个。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老罗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几个人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你疯了啊!”老罗惊呼一声,冲上前要制止廖娟,可此时的廖娟已经杀红了眼,她不由分说将手中的镰刀挥向了老罗。

  毫无准备的老罗被划破了前胸,他顾不得疼,一边死命要制服廖娟,一边高呼静丫头帮忙,可房间里的静丫头却毫无反应。

  廖娟铁了心要杀了眼前所能见到的所有人,就连老罗也不敢正面交锋,只能边打边跑,试图把她引到别处,引起别人的注意。

  至少,不能让静丫头暴露在刀口之下。

  慌不择路的老罗跑进了大山,跑到了断崖边,摔下了断崖。

  老罗只说到这里,就陷入了沉睡。但他的供述坐实了廖娟杀人的罪名,我原本以为,这个案子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然而,当地警方却不这么认为,从老罗带回来的那把镰刀上,检测到了几名被害人的血迹,凶器在老罗的手里,他的供述也没有其它的证据辅助,当地警方认为不能采信。

  “怎么办?”我问静丫头,“把小骡子弄起来吧,只有他才知

  道怎么给自己证明。”

  “简律师,张警官,你们能过来一下吗?”老罗的主治医生突然找上了我们,“有些东西,你们应该看看。”

  他说着,摊开了手,手上是一枚带着血的存储卡。

  “这是?”我和静丫头愣了一下。

  “给罗先生做手术的时候,从他的腿里取出来的。”主治医生说,“真奇怪,这东西怎么会在腿里。”

  我和静丫头却是欣喜不已,让老罗用这种方式保存起来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本案至关重要的证据。

  我们不敢耽搁,当即找了一张读卡器,借了一台电脑,打开了存储卡。

  存储卡里是一段录像,从他带着廖娟出门开始,一直到他坠落山谷,忠实地记录下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这下,可就是铁证如山了。”静丫头笑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想的呢。”我摇头苦笑。

  老罗确实变了,不再只是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知道自己做事冲动,开始知道给自己留证据了。

  可是老罗啊,你根本就知道自己这一次可能有去无回,才把存储卡藏在了腿里,就怕廖娟先一步找到你,毁掉所有的证据吧。

  要忍受多大的痛苦才能把那枚小小的卡片塞进肉里?

  廖娟指认现场的那天,我和静丫头推着还坐在轮椅上的老罗也在现场。

  廖娟全程都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配合着警方的工作,直到看到我们,她的神情才有些异样。

  老

  罗转动轮椅,慢慢到了廖娟的身前。看押着廖娟的警察神色有些紧张,抓着廖娟的手下意识地用力,廖娟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痛苦的神情。

  “没事,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老罗连忙说道。

  警察却低头看了看老罗的双腿。

  “好吧,她现在不能把我怎么样,行了吧?”老罗尴尬地摊了摊手,“我就是有个问题想不明白,想问问她。”

  他把目光转向廖娟,和她对视着,“为啥是我?咱们曾经是同学,我答应过会带你走。”廖娟嗤笑了一声,微微俯下身,“可是你终究没有带我走,不是吗?我的孩子,我最后的希望,全都毁在了你——和你的小女朋友手里啊。”

  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静丫头。

  “我不可能丢下她,你知道。”老罗回过头,看着静丫头,眼里洋溢着幸福。

  “为什么不能?留下她一个,你能救走的是两个人,我们两个人的命,还不如她一个人的命金贵吗?都是人,凭什么她就能高人一等?”廖娟的脸扭曲着。

  “是啊,都是人,凭什么你就觉得你的命比静丫头更金贵?”我上前一步,问道。

  我早就猜到了廖娟留下静丫头的意图,可这些话听她亲口说出来,却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廖娟“呵”了一声,在警察的推搡下走出了院子。

  院门外,聚集着村子里留守的女人们。

  这些女人看着廖娟,眼里满是不屑,嘲讽,甚至是怨

  恨。

  “贱货。”一个女人嫌恶地侧过头,啐了口唾沫。

  这一句简单的话却引起了人们的共鸣,“就是,给吃给住,连孩子都给养了,也不知道想什么呢,天天总想着跑。”

  “丧尽天良啊!那么好的一家人,说杀就杀了。女人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还折腾个啥啊。”

  廖娟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目光冰冷地看着这些人,人群猛然间静了下来。

  她上前几步,走到了那几个说话的女人面前,抬手指了指老罗和静丫头,平静地说道:“要不是他们,你们都会死,帮凶!杀人犯!你们,所有人都是。”

  “走吧。”看着这些女人,静丫头叹了口气,“这地方需要一缕光,一缕能够叫醒他们的正义之光,教育之光,平等之光,但绝不是现在这样的血腥之光。”

  这是多么严肃、沉重的一幕,然而,总有人喜欢不合时宜地打破这种氛围。

  “这案子,赔了,一分钱没赚不说,还搭进去那么多钱。咱们现在,苦啊。老简啊老简,你说你咋想的?就非得飞过来?坐慢车你能死吗?”

  轮椅上老罗唉声叹气地说道,气得静丫头恨不得再把他丢下断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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