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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辩护【出书版三册】 第002章 临终关怀

作者:张海生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592 KB · 上传时间:2024-04-23

第002章 临终关怀

  你希望子女怎样对待你,你就怎样对待你的父母。

  ——伊索克拉底

  1

  还记得我那个可爱的病友吗?

  那个为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差点放弃了自己信仰的荷兰男人。

  他死了。

  今天早上,他平静,甚至带着点欢愉地走完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他走的很体面。

  一大早起床,在护士的帮助下,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西服,脸上带着微笑和我告别,看不出一点悲伤。

  “简,不要伤心,我知道你们中国有一句话叫‘人有阴晴圆缺,月有悲欢离合’。”他仔细地调整着领带的位置,一脸庄严神圣,活脱脱一个圣者临凡,但下一刻,他就变了模样,挠着脑袋,一脸不解,“真奇怪,月亮怎么会有悲欢离合呢?”

  “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圈’。”我纠正道。

  “啊,我就说嘛。”他笑了,“总之,简,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很快我就要回归上帝的怀抱。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向他老人家推荐你们东方的美食的。这一辈子如果没有吃过你们的食物,人生简直是太不完美了。上帝还是怜爱我这个虔诚的信徒的。”

  “那恐怕你的上帝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笑了一下,“在我们中国,是有转世投胎这一说的,不过归地府管理,差不多相当于你们西方的地狱。可是你们上帝待的地方好像叫天堂。”

  “哦——

  怎么会这样?!地狱,那是罪大恶极的人才会去的地方!”病友一脸的懊恼,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笑容,“我想起来了,我是申请的安乐死,这应该算是自杀,自杀的人是不能上天堂的。现在的科技这么发达,我们的地狱和你们的地府之间说不定早就互通了,这么说的话,没准下辈子我就能直接投胎到你们中国。”

  “你就这样放弃了你的上帝?”我愕然地看着他。

  “有谁真的见过上帝呢?”病友挤了挤眼睛,“那些美食我可是亲口尝过的啊。简,我们可说好了。”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如果真的有下辈子的话,你可一定要带着我吃遍你们中国的美食。”

  “不,我实在等不及了。”他起身,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册子塞到了我的手里,“简,我建议你看看这个,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相聚了。”

  “贝尔,你给了简什么?”护士推着轮椅闯了进来,冷着脸看着我的病友,“你怎么能随便给别人看那种东西?”

  “临别的小礼物而已。”这个叫贝尔的病友冲我眨了眨眼,“那么,简,再见了,期待着与你的相逢。”

  他说着,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并没有坐进护士推进来的轮椅里。尽管刚刚走出几步,他的额头就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我并没有起身,我知道,走出这个病房之后,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离别总是伤感的,尽

  管我们相识才短短的半个月而已,但这个乐观开朗,又有点嘴馋的男人,已经成为了我的朋友。

  我总是不忍心看着朋友在我的面前一点点流逝掉最后的生命。他们需要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现在是午夜,十一点三十分,病房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灯光投射进来,让这间病房显得不那么晦暗。

  十分钟前,我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林菲合衣躺在陪护用的床上,睡得正香。

  “简大哥,你实在是太不让人省心了。”睡梦中的她不时呓语,表达着对我的不满。我笑了一下,小心地下床,给她披上了一条毯子,再回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梦到了我的病友贝尔,他斜靠在我的床头,对我说,“简,一点都不疼,真的,就像睡了一觉,睡醒之后我就在这个地方了。我现在要到中国去,我等不及你过来了。”

  这个傻小子,他一定没有听说过,在中国的传说中,投胎之前要先喝一碗叫孟婆汤的东西,喝完了那个,前一世所有的记忆都会遗忘,他不会再记得我,不会记得曾经吃过的美味。

  时髦点的说法,他会被恢复出厂设置。

  我靠在枕头上,身下传来了硬邦邦的感觉。我伸手拿出那个东西,是贝尔留给我的那个小册子。

  《安乐死申请指南》

  册子的封面上,印着这样的一句荷兰语。

  我的心动了一下,不自觉地翻开了册子。

  是啊,现在这

  副身体,活下去就要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与生不如死根本没有任何的区别。

  就算住在这所医院,接受着最先进科技的治疗,也不过是延缓死亡的到来,而无法阻止死神走近的脚步,更折磨得我痛不欲生。

  也许安乐死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而如今我所处的地方,荷兰,偏偏就是一个安乐死合法的国家,这不就是命运的安排吗?

  一只柔嫩白皙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到了我的面前,唰地一下抽走了我手里的册子。

  我一惊,猛地抬头,就看到林菲正站在我的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那本小册子,气呼呼地看着我。

  “简大哥,你想干嘛?”林菲晃着手里的册子,脸色不善。

  “贝尔那家伙留给我的,我看看他到底留给了我什么好东西。”我笑道。

  “别以为我不懂荷兰话就不知道这是什么。”林菲冷笑了一声,“这个东西在护士站那就有英文版的,我早就研究过了,简大哥,你疯了吗?我告诉你,根本不可能,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你想哪去了?”我讪笑了一下,“荷兰安乐死是合法,但要申请安乐死也得是荷兰人,我是中国人,他们不会同意的。”

  林菲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你竟然想申请安乐死?”

  咯噔一下,我心如死灰,林菲,竟然把诱供那一套用到了我的身上。

  “都说了,我是中国人,他们不会同意的。

  ”我连忙辩解道。

  “那你就还是有这个想法咯?”林菲斜了斜眼睛,“简大哥,你能别把我当傻子吗?好歹我也在律所待了这么多年,多少懂点法律,荷兰法律并没有明确规定外国人不能在荷兰接受安乐死。”

  “是吗?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强作镇定,“你放心,我真没有寻死的想法,你看我像活够了的样子吗?”

  林菲看着我,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良久,她忽然叹了口气,“简大哥,我知道你现在活的有多痛苦,病痛让你生不如死,但你也得为我们考虑考虑啊。”她在我面前坐下,继续道:“你活着,杰明律所才是杰明律所,罗大哥和静姐的梦想才会延续下去,你死了,这所有的一切,就全都没有了啊。你想想,就这样扔下这个摊子,你有脸去见他们吗?”

  “我都说了,我真的没有那个想法。”我无奈地看着林菲,“你怎么就不能信我一次呢?”

  “因为你实在太不可信了。”林菲撇了撇嘴。

  我抬手揉了揉额头,这丫头,太让人头疼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办过的一个案子,说不定能让林菲暂时忘了眼前的事,连忙说道。

  “不想听。”虽然这样说着,林菲却还是脱掉了鞋子,抱着双膝坐到了贝尔的床上,侧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那是2007年的9月。

  中午时分,一栋破旧的住宅楼

  里突然传来了令人难堪的叱骂。

  “滚!”

  这是一个沧桑的老人,声音中充满了愤怒,“枉我把你养这么大,你看看你现在,还有点人样吗?”

  “钱钱没有,老婆跟人跑了连个屁都不敢放,家徒四壁的,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儿子?”

  “我现在卧床不起了,你就这么对我?你看看这衣服,都多少年了,这几年你给我买过新衣服吗?废物,除了在家窝着,你还能干啥?”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省吃俭用供你上学,给你娶媳妇,你就这么对我?你还是人吗?”

  砰地一声巨响,门被摔上了。

  噔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里夹杂着不甘和委屈,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秦钟走出了楼道,在单元门前站定。

  他站在阳光下,仰着头,微闭着眼睛,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死死地握着拳。他竭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眼角,两滴泪水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一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哭了。

  “老秦,咋地了?”楼上一扇窗户推开,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兴奋地问道。

  “没事。”秦钟摆了摆手,转身想要回去,却犹豫了一下,换了个方向,走向了小区大门。

  “要我说,你们家那老爷子,送养老院去算了,这么在家伺候着,太遭罪了。”女人摇头,叹息道,“你说说你这家,让他造成啥样了都。”

  “你咋不把你爸送养老院去呢?”秦钟

  瞪了女人一眼。

  “我那是亲爸啊。”女人摊手。

  “我这个……”秦钟顿了一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步走出了小区。

  转过一个街角,秦钟愣了一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牵着大约七八岁的女孩儿正向他走来。女孩儿一身朴素的衣服,眼里满是忐忑。

  他认识她们,女孩儿是他刚刚上一年级的女儿秦双,年轻姑娘是她的班主任刘洁,一个心地善良的老师。

  这孩子惹麻烦了吗?秦钟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火气上涌。

  他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家小餐馆,他的厨艺维持了一大批老顾客的光顾,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也算得上小康家庭。

  一切都在七年前的一个晚上变了,突然中风瘫痪在床的老人,竞争对手的恶意投毒,一年后不告而别留下嗷嗷待哺的女儿与人私奔的妻子,让他的家庭瞬时崩塌。

  他要照顾父亲,更要拉扯女儿,餐馆经营的日渐低迷让他承受着莫大的压力,终于沦落成了现在这幅样子——没钱,没收入,三十几岁却像行将就木,只能每晚在夜市摆个小摊卖点小物件赚点生活费。

  而女儿却又让他如此不省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阴沉着脸,迎着她们走了过去。

  看到秦钟,刘洁露出了礼貌的笑容,“你爸爸来接你了。”她轻声对小女孩儿说道,却觉得有些冷,秦钟的眼里冒着火,像要吞噬掉眼前的一切,让她不由自

  主地放慢了脚步。

  秦钟没有停下脚步,他径直走到了刘洁的身边,擦身而过,突然伸出了手。

  “别管闲事!”一个恶狠狠的声音敲打着刘洁的耳膜。

  她下意识地回头,“啊”的一声尖叫。

  秦钟强有力的手正抓着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的衣领,另一只手死死握住了那男人的手腕,在那个男人手指间夹着一枚锋利的刀片。

  刘洁低头,抓过背在身侧的包,那上面已经多了一道口子。

  “滚!”秦钟喝道。

  “你找死。”猥琐男人舔了舔嘴唇,空着的手突然抽出了一把匕首刺向了秦钟。

  刘洁忍不住张大了嘴,再一次尖叫出声。秦钟却猛地一推男人,把他推离自己,躲开了匕首,随即快步跟上,一拳捣在了男人的腹部,趁着男人疼痛难忍弯腰的功夫,他的胳膊肘猛地砸向了男人的后背,男人顺势摔倒在地。

  秦钟抬起脚踹在了男人的身上,一下,两下,伴随着男人的痛呼和秦钟粗重的喘息。

  刘洁的脸色渐渐变了,秦钟的举动早已超过了制服的限度,他的面容扭曲着,狰狞着,看上去更像是发泄。

  “别打了,要出人命了。”刘洁叫道,可秦钟却充耳不闻,直到一辆巡逻车快速向他们驶来,秦钟才停下了脚,双手拄着膝盖,喘着粗气。

  男人躺在地上,只剩下偶尔抽搐的四肢告诉人们,他还活着。

  毫无疑问,警察最先控制住的就是秦钟。

  “双儿

  ,你先回家,看着点爷爷。”在被警察带走前,秦钟向惊恐的秦双嘱咐道,“你肖阿姨待会儿来给你们做饭。”

  “我跟你们去。”刘洁咬了咬嘴唇,“我也是当事人。”

  警察狐疑地看了看刘洁,点了点头。

  2

  秦钟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雇来照顾老人的钟点工肖丽已经做好了饭,下班回家。和出门的时候相比,秦钟脸上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甚至还哼着小曲。

  “爸,咱又要有钱了。”他换下鞋,逗弄着客厅猫窝里那只已经十五岁高龄,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的老猫,头侧向采光最好的那间卧室,嚷道。

  中午的事情,警察很快就查明,挨打的是一个惯偷,屡教不改的累犯,秦双的班主任刘洁也证实,秦钟当时是见义勇为,而她就是受害人。

  那个惯偷持刀威胁了他们的生命。

  在刘洁的强烈要求下,警方答应试着给秦钟申请见义勇为基金。

  “爸?”等了一会儿,见老人没有回应,秦钟又叫了一声。这可不太像那个老头子,换做往常,他早就张嘴骂人了。

  他起身,准备去卧室看看,却见秦双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从老人的卧室里走了出来。

  她竖起食指放到嘴边,“嘘”了一声,“爷爷睡着了。”

  “睡了?”秦钟愣了一下,老头子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睡觉的习惯,“猫你喂了吗?”他问了一句。

  秦双点了点头。

  猫窝里的老猫突然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老人的卧室走去,走了没几步,它突然停下脚步,腹部剧烈收缩,接着,呕的一声,吐出了一口白沫,一股恶臭刺激着秦钟的嗅觉,让他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一声悲

  鸣,老猫一头栽倒在地,身子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花花!”秦双惊叫了一声,“爸爸,花花……”

  “花花走了。”秦钟怅然地看着眼球逐渐浑浊的老猫,叹了口气。

  这是老头子最珍爱的东西之一,他卧床不起之后,秦钟忙着打零工赚钱的时候,就是这只老猫陪着老人,趴在他的胸口,用温暖的咕噜声给他一点慰藉。

  秦钟觉得,应该让老头子送它最后一程。

  他俯下身,抱起猫,走进了老人的卧室,却闭上了眼睛,紧抿着嘴唇。

  老人仰卧在床上,双眼紧闭,从他的嘴角和鼻孔里,淌出了几缕暗红色的血迹,一股难闻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

  秦钟慢慢走到老人的身前,将怀里的老猫在老人的身边放好,拿起床边的一条毛巾,走到洗手间,用温水润湿,眼里噙着泪,回到老人的床前,仔细地擦拭着老人的脸颊。

  不要哭,不要让泪水沾到老人的身上,那样老人会走得极不安心。

  秦钟一遍遍告诫着自己,浑浊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淌了出来。

  老人走了,悄无声息,甚至一直守在身边的小孙女还单纯地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秦钟猛吸了一口气,按捺下心底的悲伤,解开了老人的衣服,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喘息。

  秦钟一愣,俯下身,侧耳倾听着,老人似乎还有一丝呼吸。

  “爸,爸,你醒醒!”秦钟连忙喊道。

  然而对于他的呼

  唤,老人没有任何的回应。

  秦钟匆忙掏出手机,拨打了120,十分钟后,医生带着仪器赶到了现场,但他们只看了一眼,就遗憾地摇了摇头。

  “秦先生,节哀!”医生叹了口气,安慰道。

  “救他,你们快救他啊,他还有呼吸。”秦钟叫道。

  “秦先生,请你冷静一点。”医生平静地道,扫了一眼屋子里简单的家具,“已经没有必要了。一针药、一次除颤就要两千多,我觉得,你现在不必花这笔钱。”

  “他是我爸!”秦钟盯着医生,双眼通红。

  “可是……”

  医生还想再说点什么,秦钟却摆手打断了他,他在沙发上坐下,低着头,双手插进了头发里,闷头不语。秦双安静地站在他的身边,眼里满是不安。

  “用我帮你联系殡仪馆吗?”医生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他耐心地等待着,过了足足有一分钟,秦钟才默默地点了点头,拿起电话,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关上了门。

  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他似乎在给什么人打电话商量借钱的事。

  医生摇头,掏出电话,准备打给殡仪馆,一名同事却面带疑虑,伸手阻止了他,把他拉到了一边,“不太对劲,老头儿好像是中毒。”

  “中毒?”医生愣了一下,“你确定吗?这种事可不能玩笑。”

  发现异常的同事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医生的手在电话上摩挲着,半晌,他才按下了另外三

  个数字。

  那段时间恰逢静丫头在基层锻炼,接警后,她第一时间带着民警赶到了现场。秦双的班主任刘洁和秦钟雇来的钟点工肖丽都已经到了,刘洁带着秦双躲进了隔壁的房间,肖丽和秦钟之间却充满了莫名的火药味。

  “老板,咱们合同里写的明白,因为您这边的原因,我做不满一个月也是要按照一个月给我工资的。”肖丽说。

  “我知道,我知道。”秦钟抓着头发,“你能容我几天吗?老人刚走,你容我把他后事处理完总行吧?”

  “那哪行?”肖丽尾音上挑,“你是老板,不在乎这俩钱,我可不一样,就指着这点钱过日子呢。”

  “三天,就三天行吗?至少你等我安葬完老人吧?”

  “我等不了啊。”肖丽摇了摇头。

  “多少钱?我给你行吧?”刘洁突然走出了房间,掏出了钱包。

  “那怎么行?”秦钟霍地站起了身。

  “三千。”肖丽已经说道。

  刘洁从钱包里抽出了一沓钞票,递给了肖丽。

  “刘老师,这不行。”秦钟连忙说道,手上却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先办老人的丧事吧。”刘洁笑了一下,“我这还有七千,先用着吧。”

  “这……”秦钟叹了口气,一脸的尴尬。

  “现在不是想那么多的时候。”刘洁坚持道。

  “那好吧。”秦钟无奈地点了点头。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静丫头微微皱眉,低声对身边的民警吩咐道:“去查查这个

  钟点工。”这才向秦钟出示了证件。

  秦钟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家里多了几个警察,他茫然地看着这些警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父亲的死可能有隐情。”静丫头严肃地说。

  秦钟的脸色变了。

  静丫头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径直走进了停放着老人尸体的房间,扒开眼睑看了看,伸手捏住了老人的脸,打开了嘴,俯下身观察了一下,抽了抽鼻子,眉头紧皱。

  片刻后,她转过身,对秦钟说道:“我们要做尸检。我基本可以断定,你父亲是中毒而死。”

  “怎么会?”秦钟不敢置信地看着静丫头。

  刚刚被派去调查肖丽的那名民警也走了回来,在静丫头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秦先生,你的保姆可能有重大作案嫌疑。”静丫头深吸了一口气,“据我们掌握的线索,你的保姆肖丽到你这里工作不到一个礼拜。17年前,肖丽就曾因为涉嫌杀害雇主骗取工钱被判无期徒刑,因在狱中表现良好,几次减刑之后今年才刚出狱。”

  秦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面对警方的问询,肖丽却坚决否认自己杀人,一口咬定死者的儿子秦钟才是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的人。

  死者秦明,75岁,七年前因中风瘫痪在床,一年后儿媳离家出走,只留下年幼的女儿,儿子秦钟经营的饭店遭到竞争对手的恶意构陷,生意一落千丈。

  为了方便照顾老人和女儿,秦钟关

  掉了饭店,靠在夜市摆摊卖一些小物件维持生计,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为了给老人治病,秦钟耗尽了所有的积蓄,早已不堪重负。肖丽受雇成为秦家的钟点工后,多次看到秦钟对老人恶语相向,摔门而去。

  老人因行动不便,大小便都需在床上进行,照顾老人就成了一个耐心的工作,但秦钟显然没有这样的耐心,肖丽注意到,老人的衣服、被褥长时间没有换洗过,上面满是污渍。

  肖丽坚持秦钟对秦明有虐待行为。

  案发当日,警方在秦钟的家中发现了一支注射器,针管内残留有毒药敌敌畏,针头上残留着秦明的皮肤残屑,推断嫌疑人就是用这支注射器给秦明注射了毒物。

  然而,注射器上残留的指纹与肖丽并不相符。

  周末的夜市总是很繁华,秦钟的小摊子前挤满了人,他忙着收钱递货,手脚麻利,却还是被顾客不停地催促。

  “您稍等!”在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素颜的姑娘,一头长发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纯白的T恤和一条朴素的牛仔裤,面带微笑,干净利落地忙碌着。

  是刘洁。这个摊位前的大部分客人都是冲着她来的,人们甚至给她娶了个“夜市西施”的绰号。

  对于刘洁来给自己帮忙,秦钟更多的是尴尬和不解,他有意想让刘洁离开,可刘洁却自顾自地忙了起来,客人们更是压根不理他这个正牌的老板。

  看起来,他才更

  像是给刘洁打下手的那个人。

  嘈杂的人群突然静了一下,接着被一股大力向两边推开,一个头上还扎着绷带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脸色阴沉地看着秦钟,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从他的身后走上来两个年轻人,两人的手里都握着钢管,二话不说就砸了下去。“你们干什么?”刘洁呵斥道。

  “小娘们,这没你的事。”头绑绷带的男人低喝了一声,冲着秦钟冷哼了一下,“你不是很能吗?怎么躲在一个女人后边了?”

  秦钟已然辨认出,这个男人就是几天前被他暴揍了一顿的那个小偷,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来了,还找到了他的头上。

  秦钟暗暗握了握拳,伸手抓住了摊位上的一把匕首,刚要动手,一只柔嫩却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愕然侧头,就看到一身警服的静丫头正站在他身边,微微摇了摇头。

  人群外,几名警察正迅速靠近。

  一道寒光闪过,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静丫头的手铐拷在了秦钟的手上。

  审讯室外的刘洁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她和秦钟都是这场冲突里的受害者,可秦钟却是被戴上手铐押回来的。被带到局里后,她更被安排到了别的房间,没人审问,甚至没人限制她的行动,可秦钟却被带进了审讯室,已经整整一个小时了。

  “同志!”审讯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隙,静丫头的身影刚刚出现在门边,刘洁就迎了

  上去,“秦先生他……”

  “他现在还不能走。”静丫头翻看着手里的笔录,头也不抬地说道。

  “为什么?”刘洁满脸的不解。

  “他涉嫌参与一宗凶杀案。”

  这句话让刘洁呆立在了当场。

  “具体的情况我不便告诉你。”静丫头合上笔录,看着刘洁,“我是来给你带个话的,秦先生最不放心的就是他的女儿秦双,秦双的母亲现在另有家庭,而且育有一子,他希望你能暂时……”

  “我一定会照顾好秦双,可是,秦先生怎么会杀人呢?”刘洁急切地问道。

  “无可奉告,关于案子的一切,我现在都不能告诉你什么。话我已经带到了,我还有工作,另外,如果在秦双这件事情上你有什么难处的话,也可以直说,我会想办法解决。”

  刘洁茫然地摇了摇头,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秦钟怎么就牵扯进了凶杀案里。

  “一定是被我的威严霸气震慑到了。”静丫头躺在沙发上,把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小明哥我跟你说,我都做好连夜奋战的准备了,结果不到一个小时,这个秦钟就什么都招了,我们问什么他答什么,我们没问的,他自己就给补充上了,这辈子我就没见过这么配合的嫌疑人。”

  “所以呢?”老罗揉着静丫头的小腿,谄媚地问,“这案子,有没有什么搞头啊?”“我的案子你也想搞?”静丫头白了老罗一眼,“要钱要命?”

  “都要!”

  老罗的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

  “鄙视你!”静丫头彪悍地竖起了一根中指,又看了看紧皱着眉头的我,“小明哥,你那什么表情?”

  “右眼皮跳了一天了,不知道又要出什么事。”我撕下一条纸,贴在了眼皮上。“封建迷信!”静丫头撇了撇嘴,“你那是用眼过度了。”

  “我倒是想不用眼过度,那也得你们家那口子肯干点正事啊。”我仰躺在椅子里,一脸无奈。

  “他伺候好我就是正事了。”静丫头说的理所当然。

  “代表漫天神佛鄙视你们俩。”我撇了撇嘴,“老天啊,来两个雷,劈死这两个家伙吧。”

  “简头,有人找,到你办公室还是去会议室?”行政小王探了个脑袋进来,问我,又看了看沙发上的老罗和静丫头,“我还是安排去会议室吧。”

  “嗯。”我应了一声,站起了身。

  静丫头也站了起来,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人,却“啊”的一声,“怎么是她们?”

  3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20多岁的姑娘牵着一个七八岁大小的小女孩儿,女孩儿的眼里写满了不安,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储蓄罐,一只手紧抓着那个姑娘的手。

  “你认识她们?”听静丫头那么说,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嗯。”静丫头点头,“小的是秦双,我那个案子当事人的女儿,大的那个叫刘洁,秦双的班主任,秦钟被捕之后,就是这个刘洁一直在照顾秦双。小明哥,”她侧头看着我,“她们来……”

  “毫无疑问,是想让咱们给秦钟辩护呗。”老罗从静丫头的身后探出了脑袋,幸灾乐祸地说道,“吼吼,终于有机会在正面战场上击溃静丫头一回了,叫你嚣张!”

  静丫头白了老罗一眼,再次将目光投向我,“小明哥,你会接吗?”

  “那得看情况。”我整理了一下领带,手伸向了门把手。

  “可这个案子是我主办的啊,小明哥你还不相信我吗?”静丫头不满地说道。

  “你小明哥只相信他自己。”老罗嘿嘿一笑,“再说了,丫头,你就敢保证你不会犯错?”

  静丫头怔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罗,猛地一跺脚,“走着瞧,姑奶奶我能把你们这两坨烂泥扶上墙,就能再把你们拆下来。”

  说着,她抢在我前面拉开门,气呼呼地走了出去,和刘洁擦身而过,却连个招呼都没打。

  “完了,你捅马蜂窝了。”看着依旧嬉皮笑脸的

  老罗,我颇有些无奈,明明每次都是被收拾的那个,可他却不吸取教训,总是主动挑衅。

  这小子,不是有受虐倾向吧?

  “叔叔,爸爸是好人,爸爸不会杀爷爷的。”律所的小会议室里,秦双不安地看着我们,低声说道。

  面对她惊恐的眼神,我实在不忍心告诉她法律讲究的是证据,而杀人凶手也未必都是坏人。

  “能保住命就行,这孩子……”刘洁看了一眼秦双,“这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听她这么说,我倒是松了一口气,保住一个人的命和无罪辩护哪个难度更高显而易见。“你们同意了?”看到我的表情,刘洁也松了口气,“双儿,还不快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秦双机灵地跳下了椅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别急着谢。”我连忙扶起秦双,“这案子我还不是特别了解,等我们深入调查一下,再告诉你们我们的决定行吗?”

  秦双明亮的眸子黯淡了一下。

  “还调查啥啊。”老罗瞪了我一眼,“老简,这案子你要是不接,我这辈子都瞧不起你。”我回瞪了老罗一眼,这小子的同情心又泛滥了。

  “可是,叔叔……”秦双把储蓄罐递到了老罗的面前,微微缩着脖子,“我只有这点钱。”

  “呵呵。”听着储蓄罐里硬币撞击的清脆响声,老罗干笑了一声,“你帮叔叔买块糖,就当是代理费了,好不好?”

  “叔叔你真是个好人!”

  秦双开心地笑了一下,抱住老罗,吧唧一下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幸好静丫头不在,要不然,老罗拐骗小loli这件事又要成为他被暴揍的理由了。

  然而,老罗虽然力主接下了这个案子,真正干活的事却还是落到了我的头上,而这个案子更是让我无从下手。跟静丫头混了这么久,对于她我们实在是太了解了,没有十足的把握,她绝对不会把这个案子移交检察院的。

  “怕个鸟?”老罗斜了我一眼,一脚踩下了刹车,刺耳的刹车声刺激的我耳膜生疼,一股焦糊味更是透过车窗传进了我的鼻子,“你别忘了,咱们要做的只是保住秦钟的命,又不是让你把他弄出来。按静丫头那小妮子的说法,这个秦钟的认罪态度,那可不是一般的好。”“可惜了,咱们的牌子,可能就因为这个案子彻底砸了。”我叹气道。

  “人命和牌子,哪个更重要,别跟我说你不知道啊?”老罗瞪着我,“你小子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啊?”

  “那得看对上的是谁。”我推开车门,“这回,咱们砸的可能不光是自己的牌子,还有那丫头的呢。”

  “她要真在乎这事,早耍手段把咱们扔到这案子外边了,你还不知道她?”老罗笑了一下,“没准那丫头就是想让咱们来呢。要不然,刘洁和秦双上哪知道咱们去?”他脸色微变,“咱们好像让那丫头摆了一道啊。”

  我怔

  了一下,突然发现老罗说的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可惜了,这案子,没钱赚啊。”老罗唉声叹气道,“老简,回头去找静要代理费,这项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谁欠的债谁还,别想拖我下水。”我一把拍开了他的手,下了车。

  “是我杀的人。”对于自己的罪行,就像静丫头说的,秦钟供认不讳,“我把敌敌畏放进注射器,然后给老头子注射进去。”

  “为什么要杀人?”我皱眉。

  “七年了,他瘫在床上七年,不能动,家里还离不了人,我什么也做不了,不管是他还是我,这种生活都是折磨,他死了,对我们都是一种解脱。”秦钟靠在椅子里,嘴角带着淡淡笑意,说起这些话的时候,无比的轻松,丝毫没有负罪感。

  “这样不行。”老罗摇了摇头,“你必须有悔罪的表现,认罪要诚恳,悔罪要真诚,要让法官意识到你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样才能保住你的命。”

  “我……”秦钟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情绪,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毛?法官见到你这样你就死定了你知不知道?”老罗瞪着秦钟,“你不是就想死吧?”

  “不是,不是。”秦钟连连摇头,有些沮丧地看着我们,“可是老头子走了,我真没啥悲伤的感觉啊,就是觉得很轻松,如释重负,再也不会被拖累了,以后终于能

  带着双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了。”

  “你要是死了,你觉得你女儿会开心吗?她会过上好日子吗?”我看着秦钟,说,“你这是故意杀人,这样的态度,会让法官认为性质恶劣,会判你死刑的。”

  “这……”秦钟怔了一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倒在了椅子里,“我该怎么做?”

  “如实交代你的罪行,诚恳地悔罪。”我翻了翻卷宗,“警方目前还有两件事没有核实清楚,第一,敌敌畏从何而来,你的交代含糊不清,警方无法核实;第二,剩余的敌敌畏你怎么处理的?警方也没能查明。”

  “一般来说,我们会在这两点上做文章给你做无罪辩护,但现在不行。”老罗插话道:“你已经交代了其它的罪行,和证据吻合,这也就意味着你现在隐瞒的这两点可能是在包庇他人,或者干扰警方办案,你这么做,只会加重自己的罪行。”

  秦钟的脸上浮现出了纠结的神色。

  “你再好好想想吧。”我站起了身,“想想秦双,想想如果你不在了,你的女儿怎么办?刘洁一个没出嫁的姑娘,不可能永远帮你照顾女儿。而且我听说,你前妻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恐怕,她也不太可能接受秦双吧,否则,当年也不会把她丢给你。”

  说着,我拖着老罗离开了看守所。

  “秦钟并不是秦明的亲生儿子。”

  我刚打开车门,一个声音就从车里传了出来,

  吓得我和老罗同时后退了一步,这才看清,静丫头正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厚厚的一摞卷宗,埋头翻看着。

  “你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老罗瞪起了眼睛。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这个规矩还用我再说一遍吗?”静丫头抬起头,一脸无邪地看着老罗,一股杀气却在弥漫着,老罗再多说一句,恐怕就要横尸当场。

  老罗张了张嘴,最后明智地“哼”了一声,没有还嘴。

  “你刚刚说那话什么意思?”我系好安全带,回头问。

  “要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就得弄清楚他的生活经历,为什么会养成现在这种性格。”静丫头微微一笑,“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你们接这个案子绝对能排在愚蠢决策排行榜的前十名。”

  “秦明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一辈子单身,无儿无女。秦钟曾是他的学生,因为一场意外,父母双亡,秦明就收养了他。”不等我们反驳,静丫头就自顾自地说道,“说是收养好像也不太合适,两人并没有办理合法的收养手续,只是生活在一起,以父子相称。”

  “秦明用自己的收入把秦钟养大成人,还帮他娶了媳妇。秦钟也说过会给老人养老送终。不过,一切都从秦明中风,瘫痪在床开始发生了转变,秦明的脾气变得特别古怪,动辄张嘴骂人,稍有不如意就寻死觅活。前边路口右转。”她突然指挥到。

  “

  你不回厅里?”老罗问。

  “带你们去个地方,让你们彻底死心。”静丫头冷笑了一声,“秦钟的老婆最先受不了,一年后就跟人跑了。秦钟分身乏术,慢慢生意也没了,家道中落,结果秦明就更不满意了,天天数落秦钟没出息。”

  “这倒是个动机,说明秦明有过错在先。”我点了点头。

  “听我说完啊。”静丫头白了我一眼,“我们走访过秦钟的邻居和朋友,用他们的说法,秦钟是个大大的孝子,逢人便讲自己为了给秦明治病花光了积蓄,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大夫,但是,他归案后的表现你们也看到了吧?你们觉得他是孝子?孝子会庆幸自己的老爸死了?”

  “你到底想说啥?”老罗不解。

  “没有任何一个孝子会把这种事挂在嘴边。”静丫头道:“他对人那么说,无非是想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靠在座位里,“你是想告诉我们,这个人虚伪,两面三刀,内心狠毒,即便他认罪,悔罪,也不过是他要博得人们的同情,保住自己一条命,根本不是发自真心的忏悔。”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静丫头点头。

  “静,你觉得,我对我爸爸怎么样?”我猛地回头,看着静丫头,问。

  “没的说啊,你做的那些,我们都看在眼里。”尽管不解,静丫头还是应道,“你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手段,请了最好的医生,

  用最好的药,耗尽最后的积蓄,甚至不惜举债,不眠不休地在医院里陪护。我觉得,要是当初科技够发达,你连给他换心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叔叔只是没那个享福的命。”

  “我做的这些,和秦钟做的有什么区别吗?”

  “不一样啊。”静丫头摇头,“他是人前一面,人后一面。”

  “没什么不一样。”我摇了摇头,“别不信,我父亲走的那一刻,我没有悲伤,只有轻松和如释重负。”

  “我觉得……”静丫头沉吟了一下,“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叔叔走的时候没有任何痛苦,无论对你还是对他,都是一种解脱。这和秦钟不一样,他是杀人,而你……”

  “我恨不得他死。每天站在病床前,看着他,我都在祈祷,下一刻他就没了心跳,没了呼吸,彻底成了一个死人。如果他继续折磨我下去,你们看到的我,可能就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我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很可怕?”

  “小明哥,那不一样的。”静丫头摇了摇头,究竟怎么不一样,她却说不上来。“所以,我理解秦钟的感受。”

  “你理解个屁。”老罗瞪了我一眼,“你一直在救叔叔,秦钟却是在杀人。我突然不想留他的命了。”

  “你又怎么知道,秦明不比秦钟更希望自己死呢?”我看着老罗,“病痛是在他的身上,每天经历生不如死折磨的人是他,也许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

  早点死。”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秦钟一直不肯交代敌敌畏的来源和残留部分的处理,其实是在包庇秦明,他是在协助秦明自杀?”静丫头皱了皱眉,“小明哥,你应该知道,安乐死在我国是非法的,协助他人自杀在法律上以故意杀人罪论处。所以,案件的本质并没有什么变化。”

  “停车。就是这。”她喊了一句,看着我,“小明哥,也许你的猜想是对的,但是,这无法改变秦钟杀人的事实。”

  4

  “你家里养猫?”我蹲在客厅一角的猫窝前,侧头问正给我们烧水的秦双。刘洁并不在,她要晚一点才能来到这里,来陪这个可怜的孩子。

  秦双只有八岁,但母亲过早的离开,和父亲、瘫痪在床的爷爷相依为命让她学会了同龄人无法掌握的生活技能。

  烧水,做饭,甚至炒菜,尽管她的身体还没有灶台高,要用两只手才能颤颤巍巍地端起炒勺。

  “给我吧,去跟叔叔们说说话。”静丫头接过了水壶,把秦双推进了客厅。

  “是爷爷养的猫。”秦双坐在沙发里,局促地说道,“叫花花,爸爸说,花花比我还大呢,让我叫花花姐姐。”

  “猫呢?”我随口问道。

  “爸爸说,它去找爷爷了。”秦双的眸子黯淡了一下,“爸爸不告诉我爷爷去哪了,其实我都知道,爷爷死了,花花也死了。”

  看着一脸怅然的秦双,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双儿,我能问你点事吗?”静丫头回到客厅,在秦双的身边坐下,柔声问道,“你爷爷平时不打针,对吗?”

  “是啊。”秦双用力点了点头,“爷爷说怕疼,不打针,都是吃药的。”

  “那那个注射器是从哪来的?”

  “那是给花花喂食用的啊。”秦双答道,“花花岁数太大了,爸爸说,按我们人类的年龄算,花花都一百多岁了,牙齿早就掉光了,所以只能用注射器喂流食。我和爸爸每天轮流给

  它喂食。花花可乖了呢,每天都自己过来要吃的。”

  “花花是什么时候死的?”我皱了皱眉。

  “就是爷爷死的那天。”秦双嘟了嘟嘴,眼圈有些泛红,“花花死了,爸爸抱着花花去看爷爷,才看到爷爷也死了。阿姨……”秦双突然看着静丫头,“爸爸能洗到脚吗?”

  “嗯?”静丫头愣了一下。

  “爸爸说,每天烫烫脚,对身体好,他每天晚上都要给爷爷烫脚的。老师说,爸爸那里什么都有,不用我担心,可是我知道,她就是怕我担心。”秦双叹了口气,那副表情和她的年龄如此不相称。

  “当然能啊,爸爸那里生活可好了呢。”静丫头笑了一下,“每天什么都不用做,有人给做吃的,还能每天洗热水澡,泡脚……”

  “阿姨你骗人!”秦双撇了撇嘴,“我都在电视上看到过,监狱里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

  静丫头扯了扯嘴角,尴尬地笑了一下,“能告诉我花花死的时候什么样吗?”

  秦双看着静丫头,没有说话,在刚刚那一瞬间,她和我们建立起来的信任、好感,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

  “告诉阿姨好不好?”老罗凑上前,“阿姨说不定能帮上你爸爸呢?”

  秦双努了努嘴,依旧没有说话。静丫头顺着她指示的方向,在秦明的房门前蹲下了身,仔细地观察着地面,“我记得我那天来的时候,这地方有一摊白沫,是花花吐的?”

  秦双点了点头。

  静丫头皱眉思考着什么,片刻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试纸,在那块地板上用力蹭了蹭,小心地收好,“小明哥,我要回去了,你们呢?”

  “我们还有事,你自己打车回去。”没等我说话,老罗就抢先说道。

  难得地,静丫头没有发火,只是若有所思地走出了秦钟的家。

  “这丫头发现什么了?”老罗看着我,神情里充满了疑惑。

  “你问我,我又问谁去?”我摊了摊手,“可我倒是觉得,秦钟可能真的不是凶手。”

  “这么说,你有发现了?”老罗笑道。

  “不能说是发现吧。”我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了一句话,伊索克拉底说过,你希望子女怎样对待你,你就怎样对待你的父母。双儿这么爱她的爸爸,我相信,这和秦钟的言传身教分不开。”

  “也许你说的对。”老罗点头,却又摇头,“可是你别忘了,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高额的治疗费用,让人恐惧窒息的生活压力,都可能让秦钟的心理产生变化。”

  “我还是觉得不太可能,对秦明的死,秦钟可能会感到庆幸,轻松,但是杀人,我总觉得有点奇怪。”我微微摇头,看了一眼表,“走吧,你还想留下蹭饭?”

  “不是我想留下蹭饭,是这小丫头要跟着我们去蹭饭。”老罗翻了个白眼,“双儿,跟叔叔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隔日一早,我还没起床,就被一阵震天响

  的敲门声吵了起来。打开门就见静丫头一身警服站在门前。

  “丫头,你这是要干嘛?”我揉着眼睛问了一句。

  “鬼知道又抽什么风。”下方传来了一个含糊的声音,还带着一连串的哈欠,我这才注意到,老罗正蹲在门前,微闭着眼睛,怀里抱着一沓卷宗。

  “别说我不照顾你们俩,案子移交前,我再允许你们俩会见一次秦钟,带着这个。”静丫头转身从老罗怀里的档案中抽出一本塞给了我。

  “这什么玩意?”我随手翻开了档案,眼前却是一亮,抬头就看到静丫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赶紧换身衣服,这还有其它的卷宗,路上抓紧看。”静丫头催促道。我“嗯”了一声,却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等什么呢?再不抓紧时间,可就晚了。”静丫头推了我一把。

  “静,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问。

  “当然知道。”静丫头耸了耸肩,“所以我要补偿啊。”她摇晃着手指,套在上面的车钥匙转着圈,发出刷刷的声音,“小骡子归我了。”

  她说的无比轻松。

  “这个不算,他本来就是你的。”我笑了一下。

  “哎,我说你们俩,做交易别把我当筹码行吗?”老罗一脸的不悦。

  自然,他的意见一向是被我们无视的。

  “秦钟,在你的案子移交检察院之前,这是我和罗律师最后一次来见你。这位张静警官,你已经很熟悉

  了。”看守所的会见室,我坐在秦钟的对面,冷眼看着他,说道。

  秦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我们这次来……”老罗点上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是想问问你,你对警方的供述,还有需要补充或者更改的地方吗?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秦钟张了张嘴,最后却摇了摇头。

  “那好吧,我们从头再梳理一遍,看看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我翻开了卷宗,看着秦钟,问,“你真的杀害了你的养父秦明吗?”

  “是。”

  “你用什么方式杀害了他?”

  “把敌敌畏放进注射器,然后给他注射进去。”

  “注射器你是怎么得到的?”

  “从小诊所买的。”

  “为什么买注射器?”

  “杀人。”

  “别编瞎话了。”老罗把烟蒂扔到地上,一脚踩灭,“你闺女告诉我们,你买这个注射器是为了给猫喂食。”

  “那是想让她安心,我总不能跟她直说是为了杀人吧?”秦钟笑了一下。

  “那好,你啥时候买的注射器?”

  “大概一年前。”

  “也就是说,你从一年前就已经准备杀人了?”老罗似笑非笑地看着秦钟,“为啥拖了那么久才动手?”

  “……”

  “你不想说?那我们来继续下一个问题。你从什么地方获得了敌敌畏?残余的敌敌畏你怎么处理了?”眼看老罗撸起了袖子就要动手,我连忙问道。

  “去乡下买的,没用完的扔到护城河里了。”

  “难怪我们找

  不到。”静丫头恍然大悟,却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件事我忘了跟你说,我们去了你说的那个乡下,没有你说的那个店,那地方也没人记得卖给你过敌敌畏。”

  “过去那么久了,大概我记错了吧。”秦钟动了动,让自己坐的舒服一些。

  “我不介意认可你的话,但是法官恐怕不会认可。”静丫头微微一笑,示意我可以继续了。

  “下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间给秦明注射的敌敌畏,注射的剂量有多大?”我问。

  “满满一管,具体多少,不知道。”秦钟摇了摇头,“注射的时间,就是中午吧,中午的时候他又骂了我,我气急,就动手了。”

  “你离家的时间是中午12点多,这一点没什么问题,有人证。”我看着卷宗,点了点头,“你是什么时间发现秦明死亡的?”

  “七点多,快八点了吧。”

  “嗯,和尸检的结论能匹配的上。”我再一次点头,“你回到家是在什么时间?”

  “七点左右,回家我先给猫喂了食,然后才发现,老头子死了。”

  “秦先生,你好像并不配合我们的工作啊。”老罗向后靠坐在椅子里,冷笑着看着秦钟。

  “我不是都交代了吗?”秦钟茫然地看着我们。

  “你真的都交代了吗?”老罗嗤笑了一声,又抽出一支烟,点燃,“谁也别把谁当傻子好吧?连我都看出这里边有问题了,你觉得他们俩没看出来?”

  “我不明白

  。”秦钟摇头。

  “你很明白!”老罗单手支在桌子上,手指着秦钟,一字一顿地说道,“一管敌敌畏,至少二十毫升,那是个什么概念?0.5毫升敌敌畏进入血液,半小时这人基本就没救了,可是尸检却证实秦明死亡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多,你老爹得是什么样的奇人,二十毫升敌敌畏进入血液过了六个小时才死?”

  “那我怎么知道?”秦钟笑了一下,“没准他就是体质特异呢?”

  “你女儿秦双回到家的时间是不到一点,你请的保姆肖丽到你家的时间是四点,这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发现秦明有中毒的迹象。大约六点左右,肖丽离开你家,随后你女儿发现秦明出现头晕、恶心、呕吐的中毒迹象。我完全有理由怀疑,秦明中毒也是在六点钟前后,那段时间你根本没在家。”我微微一笑,“还用我再说什么吗?”

  “指纹,你怎么解释?”秦钟看着我,也笑了一下。

  “我猜,应该是这样的吧。”我想了一下,“真正的凶手在你到家之前给秦明注射了敌敌畏,擦拭了指纹,但是并没有清理注射器。你回家之后用注射器给猫喂食,留下了指纹,残留的敌敌畏同样杀死了那只猫。”

  “有时间,也有机会投毒的,是肖丽。”我笃定地说道,“肖丽有过这样的前科,但是因为对你不利的证据太多,所以我们反而忽略了她,没有调查过残

  留的敌敌畏是不是在她的身上。我只是不明白——”我盯着秦钟的眼睛,“你和肖丽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替她顶罪?”

  “小子,你这么不配合,让我们很难做啊。”老罗翘着二郎腿,斜着眼睛说道。

  秦钟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莫名地松了口气,“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的女儿。”

  “什么意思?”静丫头皱眉问道。

  秦钟却不再说话。

  “张警官问你话呢。”老罗不耐烦地催促道。

  秦钟却笑而不答,老罗刚要起身,审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一名年轻的警察探进脑袋,冲静丫头点了点头。

  “不说也没关系。”见状,静丫头站起了身,“肖丽已经归案,事情很快就会清楚了。”

  我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好像,我弄错了什么,这个错误直指秦钟想要隐瞒的事情。

  5

  我和老罗并不是肖丽的辩护律师,从法律层面来讲,我们并没有参与审讯肖丽的权利,就是静丫头也没有办法给我们这个特权,不过,她却安排我们守在了监视器前,透过监视器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肖丽坐在椅子里,低垂着头,一言不发。静丫头就坐在她的对面,把玩着手上的笔,似笑非笑地看着肖丽,同样一语不发。

  “他们俩在干吗?”老罗在监视器前坐了五分钟,终于耐不住性子,伸手拍了拍监视器,“这玩意不会坏了吧?”

  话音刚落,审讯室里终于有了动静,一名年轻的警察走进审讯室,交给静丫头几张纸,又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静丫头点了点头,笑意更浓了。

  她俯下身,从脚边拿起了一个装在物证袋里的女士皮包,“这个是你的吧?”肖丽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么这个呢?从你的包里搜出来的。”静丫头又拿出一个小瓶子,我凑近了一些才注意到,那是半瓶敌敌畏。

  看着这个瓶子,肖丽的神情有些复杂,她先是摇了摇头,见静丫头的脸色有些发寒,便又点了点头。

  静丫头长出了一口气,“你承认了就好。”她拿出一张照片和一张纸,“这是从店里的监控视频截的图,这个可以证明你买了这瓶敌敌畏。这个是鉴定报告,可以证明这瓶敌敌畏和害死秦明的敌敌畏是同一种。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我没杀人。”让我们意外的是,面对这些确凿的证据,肖丽却矢口否认自己是凶手。

  “那这些你怎么解释?”静丫头有些生气地问道。

  肖丽不再说话,只是垂下了头,似乎准备顽抗到底。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静丫头微微一笑,“凶器上留下的是秦钟的指纹,秦钟承认自己杀害了秦明。但事实是,他没有作案时间,而给他提供不在场证明的,恰恰是我们警方。你可以不说,我有的是时间,不在乎陪你耗下去。”

  “这傻妞!”听到静丫头这么说,老罗嗤笑了一声,“肖丽那娘们坐了十几年大牢,还怕她这套?”

  “顺便提醒你一下,检察院在审查你的案子的时候,你的口供并不重要,他们根本不认可,只看证据。所以我提审你,就是走个过场,你说了,是坦白从宽,你不说,是抗拒从严,孰轻孰重,你自己想吧。”说完这句话,静丫头就掏出手机,自顾自地摆弄了起来,把肖丽凉到了一边,“哦,对了,你有前科,法庭审理的时候会充分考虑到这一点的,上次是无期吧?这回怎么也能判你个死刑立即执行。”

  肖丽颤栗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一片平静,沉闷压抑的气氛足足过了有半个小时,老罗抽掉了半包烟,终于坐不住了,“走吧,今天没戏了。”

  “等等。”我一把拉住了老罗,监视器里,坐在椅子上的肖丽

  不安地动了动。

  “你听说过临终关怀吗?”肖丽抬起头,轻声问道。

  静丫头抬起头,皱了皱眉,“和临终关怀有什么关系?”

  “给我杯水!”肖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请求道。

  静丫头示意身边的警察给肖丽倒了杯水,肖丽一口喝了下去,这才缓缓说道,“是秦老爷子自己想死,从我到他家第一天,他就跟我说,活着太没意思了,还拖累了儿子。”

  “他要是没瘫痪在床,秦老板现在肯定是事业有成,家庭幸福,媳妇也不会跟别人跑了。可是就因为他这个病,秦老板得放下一切在家里照顾他,他觉得对不起秦老板。”肖丽顿了一下,“其实我觉得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躺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

  “我伺候过很多瘫痪在床的老人,儿女们觉得好吃好喝地供着,延续老人的生命就是孝道了,其实,根本不是那样的。”肖丽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他们躺在床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什么也不能干,就连吃喝拉撒这种事,都得靠别人帮助,他们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思想,不是一无所知的孩子。他们就像被囚禁起来一样——囚徒也比他们自由的多,至少,他们能自己活动。可这些老人,他们真的是生不如死。”

  “所以,你给他买了农药,帮助他完成了一死了之的心愿。”静丫头点头,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所谓

  的临终关怀?你知不知道协助他人自杀是以故意杀人罪定罪的?”

  “我知道。”肖丽点头,“所以我没有杀人,我是买了敌敌畏,但是我没给他,我反悔了。”

  “到这个时候,你还不肯承认?”静丫头旁边忙着做笔录的警察啪的一下把笔摔在了桌子上,怒目瞪着肖丽,“我看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真的没有杀人!”肖丽无奈地说道。

  监视器前的我却皱起了眉,“不是你,会是谁呢?”

  “听她胡扯,证据确凿了,不是她还能是谁?”老罗笑了一下,拍了拍手,“行了,这案子完事了,得亏没用咱们出什么大力,要不然,这案子可真赔死了。”

  “不对!”我缓缓摇了摇头,猛然想起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匆忙拿过卷宗,翻开到记录着秦钟当天行动轨迹的那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一下子瘫在了椅子里。

  “老简,你咋地了?你可别吓我!”老罗惊恐地看着我。

  我摆了摆手,“我没事,去把静叫过来,我觉得,咱们都搞错了。”

  “哎。”大概是被我的表情吓到了,老罗二话没说就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静丫头一脸不情愿地走进了监控室,“小明哥,你咋了?眼瞅着我那边就要有突破了。”

  “静,我们,可能弄错了。”我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

  “弄错了?啥意思?”静丫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把

  卷宗推到了静丫头的面前,“你仔细看看秦钟当天的行动轨迹。”

  静丫头狐疑地看着我,尽管都快能背下来卷宗里的内容了,还是依言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这才看着我,“没问题啊,这些我们都核实过了啊。”

  “秦双那句话,你们不觉得有问题吗?”我问。

  “秦双?哪句?”静丫头犹疑地翻看着卷宗。

  “秦双说,秦钟回到家,猫突然死了,秦钟抱着猫去找秦明的时候,发现秦明也死了。”我耐心地说道。

  “这没毛病啊。”老罗一脸茫然。

  “有。”我笃定地说道,“秦钟回家就发现秦明死了,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喂猫。”

  静丫头“啊”的一声,“我明白了,秦钟没有时间下毒,喂猫的也不是他,那就只能是秦双,可注射器上却只有秦钟的指纹,他要隐瞒的根本就不是肖丽下毒这事,而是……”

  “没错。”我点了点头,“他要隐瞒包庇的人,是秦双。所以,他才那么担心秦双。”

  “可是这并不能证明什么,毒药来源和去处都和肖丽有关,肖丽又有过前科,不是她还能是谁?”老罗摊了摊手。

  “但是,却多了一个变数,下毒的人也有可能是秦双,而且——”我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说出那个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有很大可能就是她,秦钟不会连这种事情都没搞明白,就去包庇她。”

  “秦双为什么要那么做呢?”静丫头却是

  一脸的狐疑,随手翻看着一张鉴定报告,却轻咦了一声,“这上面说,敌敌畏瓶子上有一组不明指纹。”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老罗一把抓起了车钥匙,“走,咱们现在就去找秦双问问。”

  “爸爸不让说。”小姑娘依偎在班主任刘洁的身边,眼睛里一如既往地写满了忐忑。

  “爷爷是不是跟你说,肖阿姨的包里有一瓶药,吃了那个,他会特别舒服,让你给拿过来?他不方便动,所以你就给放进了注射器,给爷爷打了进去?”静丫头微笑着问道。秦双惊讶地看着静丫头,“阿姨你是不是偷看了?”

  小姑娘一脸的天真无邪,可一个残酷的事实却摆到了我们的眼前,真正的凶手就是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爷爷是个大骗子。”秦双嘟起了嘴,一脸不开心,“爷爷吃完药,可痛苦了,一点都不舒服。肖阿姨的肯定是假药。”

  刘洁不敢置信地看着身边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我们,“秦双还是未成年,况且,在这件事上……”

  “我知道。”静丫头抬手阻止了刘洁,“我现在有点乱,你容我回去想想这件事怎么办吧。”说着,她站起了身。

  秦双咬着嘴唇,鼓足了勇气,才抬起了头,“阿姨,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快了。”老罗在秦双的身前蹲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强颜欢笑道,“爸爸就快回家了。”

  最终的凶手竟然是一个

  未成年的孩子,一个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怀疑过的人,这是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结局。

  秦双在懵懂无知中做下这个案子的时候仅有八岁,按我国《刑法》规定,未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人犯罪的,无需承担刑事责任,警方最终对秦双不予追究。

  秦双的父亲秦钟,在明知凶手是自己女儿的情况下,篡改证据,严重干扰了警方的正常办案,鉴于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警方最终对其以批评教育为主。

  一场闹剧就这样落幕了。

  一年后,秦钟和秦双的班主任刘洁喜结连理,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这也许这个案子里唯一值得我们高兴的事了。

  “还真是一桩悲剧,就算最后秦钟抱得美人归,给了秦双一个完整的家庭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听完了故事,盘腿坐在隔壁病床上的林菲吁了口气,“那个秦明,太自以为是了,要不是他作死,哪会有后边那些无穷无尽的麻烦啊。”

  她抓过水杯喝了一口水,“要我说啊,你们这群人,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孩子根本不在乎老人怎么样,只要还活着,孩子就有了依靠,无论做什么,无论生活有多艰辛,他们都能坚持下去,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有靠山。可是人这么一死,那就不一样了,这心里总空落落的,做什么事都没底。”

  “是吗?”我笑了一下,随口问道。

  是我什么都不懂吗?

  林菲啊,你并不

  知道,对于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来说,活着,是一种怎样难以承受的痛苦,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心理上难以承受的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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