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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辩护【出书版三册】 第一章 林中女尸

作者:张海生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592 KB · 上传时间:2024-04-23

第一章 林中女尸

  法律的基本原则:为人诚实,不损害他人,给予每个人他应得的部分。

  ——查士丁尼

  1

  2002年9月15日,我二十九岁生日。

  五年前我通过了司法考试,成为一名职业律师。几天前,我和大学时的同窗,一起通过了司法考试的罗杰合伙创办了杰明律师事务所。

  这是我平生收到的最大的一份生日贺礼。

  不过,事实上,所谓的合伙,只不过是老罗一厢情愿的说法罢了,我没出一分钱,可是老罗却给了我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并让我做律所的主任,而他只做副主任。

  “我这个人哪,自己啥德行自己最清楚,脾气臭,性子急,让我当领导,大家一准儿掉沟里。嗨,怎么开车呢?”对于我第五次提出的质疑,老罗一边忙着超车,一边解释,“你就不一样了,成熟,稳重,考虑事情全面,要说当领导,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虽然你没什么进取心。”

  “主任我当行,但是这个股份,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我抓着扶手,努力压住胃里的翻腾,刻意忽略了他最后一句话。

  “嫌少?”老罗眉毛一挑,“大哥你也太贪心了吧?我这可都是家里拿的钱,换了别人他们还不同意给这么多股份呢。”

  “不是,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有点多了?”

  “行了,像个爷们儿行不?磨磨叽叽的。”老罗猛地一打方向盘,已经七八年车龄的老本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咆哮,却还是精准地插入了车流的缝隙中,拐上了一条小路,“这也是家里的意思,他们觉得啊,律所完全掌握在你手里才能有所发展,他们管这叫风险投资。”

  “这边,这边。”远远地,一个穿着警服的女孩儿蹦蹦跳跳地挥着手,束在脑后的马尾辫随着她的跳跃欢快地律动着。

  看到这个女孩儿,老罗结束了和我的争执,露出了一抹苦笑。“一定得去吗?”他看着我,苦着脸问。

  “一定得去。”我用力点了点头,看着老罗的苦涩,又有点不忍心,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静也是一片好心,这可是她费了好大的劲才给咱们争取来的案子。”

  是的,这就是我今天收到的生日礼物,律所开业后的第一个案子,一个刑事案件。

  帮我们联系这个业务的女孩儿叫张静,比我们小四岁,是我们的小学妹,现在是省公安厅的刑事技术骨干。

  上学的时候,她急性阑尾炎发作,恰好被老罗撞见,老罗二话不说抱着她狂奔了五公里送到医院。从那之后,张静就发誓非他不嫁。

  对于这份飞来艳福,老罗却在第一次约会后就敬而远之。“你不知道,这丫头,看起来贤良淑德,实际上啊……”老罗打了个冷战,“反正我是受不了。”

  “看看,看看……”那天约会回来,老罗翻着钱包,“一顿饭,顶我一个月的生活费。”

  倒是张静,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追逐老罗的脚步,即便是毕业之后,两个人选择了不同的发展路线,张静也从来没有断了和我们的联系。

  所以,对于老罗现在的表现,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今天要接手的这个案子实际上发生在三个月前,6月15日,星期六,一个晴天。

  和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鸟儿便迫不及待地鸣叫了起来,和它们同时起床的,还有那些精力旺盛的老人。

  不到五点,公园的树林里就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的晨练老人,这些老人或打太极,或散步,或做着一些一般人叫不上名字的运动。

  这其中有一个老人显得极为特殊。他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一条紧身短裤,一头短发满是银色。完成了几圈倒着跑的慢跑之后,他走到一棵树下,吸气俯身,双手撑住地面,双脚用力,靠着那棵树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倒立。

  看得出,老人经常在这个位置做这样的运动,头下的地面已经变得坚硬光滑。

  老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平稳地呼吸着。过了几分钟,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眼神里多了一丝犹疑。

  扑通一声,他毫无预兆地摔倒在地。一旁晨练的老人赶忙围了上来。

  “怎么了,老王,你没事吧?”一个老人关切地问道。

  “林子里……有东西。”摔倒的老人有些惊慌地说道,皱了皱眉头,“好像是辆车。”

  老人们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树林,郁郁葱葱的枝叶遮挡了他们的视线。

  “你眼花了吧?那地方,谁会把车开进去啊。”一个老人说道。

  摔倒的老人定睛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头说:“也许吧。”

  那里几乎是公园的最深处,生长着的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树,这些晨练的老人平时都不会到那个地方去。

  就在这时候,一阵微风吹过,茂密的枝叶动了动,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在树林深处,停放着一辆小轿车,车尾灯还亮着。

  “还真有辆车啊!”老人们惊讶道。

  “去看看?”不知是谁提议道,老人们互相看了看,走进了树林。

  五分钟后,老人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人……死人……在车里……”

  一个老人结结巴巴地蹦出了几个字,却让守在外面的人们清晰地明白了,在那辆车里,有一个死人。

  十分钟后,警察赶到了现场,拉起了警戒带。

  经查,那是一辆黑色的英菲尼迪轿车,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从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小路驶入了树林。

  发现时,车门紧闭,车窗合拢。从车前挡风玻璃看进去,副驾驶座椅被放倒,座椅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女孩儿穿着一件黑色的及膝风衣,胸前的扣子掉落,露出了里面凌乱的皮质内衣。

  女孩儿的口鼻处有血迹流出,已经发黑。

  警方打开了车门,证实女孩儿已经死亡多时,死亡时间应在前一天夜里,即6月14日11点到6月15日零点之间。

  法医对女孩儿进行了尸检,在褪下女孩儿的风衣时,惊讶地发现,女孩儿在风衣下只穿了内衣和一双黑色的吊带袜。

  而那套内衣是黑色皮质的。

  “被害人身着性虐皮质情趣内衣一套。”见多识广的法医在鉴定报告里这样写道。

  在女孩儿的脖颈处,法医发现了明显的扼痕,口唇、颜面青紫,眼结膜布满血痕,主检法医断定,女孩儿死于机械性窒息。

  从现场情况看,女孩儿生前曾遭遇性侵,尸检也证明女孩儿生前有过性生活,在其阴道内发现了男性精液。在女孩儿的乳房上,发现了撕咬的痕迹。女孩儿的臀部也有被大力抽打过的痕迹。

  车内却未见打斗迹象,从女孩儿的指甲内未能检验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但车内发现了大量某男性的痕迹。

  现场遗留的证件显示,死者林琳,20岁,本市某大学旅游管理专业在校学生。据其同宿舍的同学回忆,林琳很少在校内居住,她和男友在校外租了一套房子。警方决定对林琳的男友朴某展开调查,询问动机的时候,一个女生给出了重要线索。

  “其实,林琳还和一个叫顾明的人有点关系。”这名女生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

  “有点关系是什么意思?”警察不解地问道。

  “就是……她被顾明包养了。”女生说,言语中透露出一丝惋惜,脸上却无法掩饰轻蔑。

  “顾明又是什么人?”警察问。

  “我也不知道。”女生摇了摇头,“就知道好像挺有钱的,开了一辆黑色奇瑞车。不过,那傻孩子大概被骗了吧,哪个有钱人会开奇瑞啊?”

  “这事林琳的男朋友知道吗?”警察问。

  “应该知道吧,我遇见过好几次,他们两个因为这件事吵架。”女生说。

  林琳的男友朴某的作案嫌疑迅速提升,然而还没等警方展开进一步调查,朴某却先一步出现在了派出所。

  他不是来自首,而是来报案的。

  此时,已经是6月16日了。

  据朴某回忆,6月14日中午,两人再次因为顾明的事发生了争吵,不欢而散,林琳扬言分手,此后手机就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以分手为威胁,对于朴某来说不是第一次,事后二人很快就会和好。但今天一早,朴某再次拨打林琳的手机,却依然提示关机,询问林琳的室友才得知,林琳既没有回他们租住的爱巢,也没有回学校的宿舍。

  心慌意乱的他在同学的提醒下才想到来报警。

  “吵完架之后,你去了什么地方?”警察问。

  “我出去上网了,晚上公会有活动。”朴某不好意思地说道。

  给他做笔录的警察是一个年轻的女警,听到朴某的回答后不禁怒火中烧,女朋友离家出走,男生却还有心思上网玩游戏?!

  “之后呢?”女警压着火气问。

  “15号在家里睡了一天。”朴某说,“我和同学合租的房子,他们都能给我作证。”

  警方对朴某的话进行了核实,证实了他的确没有作案时间。案发当天下午五点多,朴某在网吧开了机器,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才结账下机。

  网吧的监控视频没有记录朴某中途离开的影像。

  警方根据车辆的登记信息查到,黑色英菲尼迪的车主就叫顾明。这与林琳同学的回忆有些微的偏差,但这并不影响警方对顾明展开调查,因为当警方将车辆照片展示给那名女生的时候,女生承认就是这辆车。

  英菲尼迪和奇瑞的标志极为相似,对于只看美观度,只关注奔驰、宝马等著名豪车的女生来说,认错英菲尼迪这种低调的豪车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警方依法传讯了顾明。

  对于案发当夜的事情,顾明没有丝毫隐瞒,表示每周末都是他和林琳约会的时间,通常周五、周六他们会在顾明长期包住的宾馆度过。

  6月14日晚,顾明和林琳来到宾馆,两人发生关系后,顾明沉沉睡去。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林琳已经不见了,同样消失的,还有他的车。

  对于死者林琳的着装以及脖子上的扼痕,顾明承认是他让林琳那样穿,并在做那件事的时候造成的伤痕。常年高压力的工作让他在性事上渐渐失去了兴趣,在做那种事的时候,往往需要一些特殊的手段才能刺激到他的兴奋点,比如虐待。

  但对于杀害林琳一事,顾明却坚决否认。对于车辆被盗后为何没有及时报警,顾明也缄口不言。

  警方只能从侧面核实此事。

  遗憾的是,据值班的保安回忆,当天宾馆的监控录像调试没有开启,无法证明顾明当晚是否离开。不过值班的三名服务员却异口同声表示,当晚11点多,他们看到顾明和林琳离开了宾馆房间,下楼驱车离开。

  “当时还是我给他提的车。”一名服务员回忆,车行驶的方向正是案发现场的方向。

  相关物证的同一认定也很快就完成,在车内提取到的毛发等痕迹与顾明的相符。被害人林琳身上的指纹、齿痕、阴道内的精液都与顾明的吻合。

  警方认为,顾明应是在与林琳进行更激烈的活动时,失手造成了林琳的死亡。仍旧是那名见多识广的法医提出,这种“更激烈的活动”是“窒息式性爱”。

  所谓“窒息式性爱”,是指在做爱时利用床单、胶带、塑胶袋之类的道具捂住口鼻,让局部器官因为缺氧而高度收缩,进而制造出近乎窒息的瞬间性快感,那种肉体面临死亡却又极度兴奋的极端感受,有如身处在天堂与地狱的临界点。至于最后究竟是生是死,就看下一秒是否能够吸到氧气。

  法医解释了这个名词后,强调这是唯一能解释被害人林琳着装和脖颈扼痕的理由了。这与顾明的特殊爱好不谋而合。

  尽管顾明一再否认自己杀人,但动机、证据链都已完善,在重证据轻口供的原则下,该案被迅速移交检察机关,提起公诉。

  按照我国现行法律要求,刑事案件被告人有可能被判处死刑的,必须有委托辩护人,被告人没有委托辩护人或无条件聘请委托辩护人的,由法院指派律师担任被告人的委托辩护人。

  遗憾的是,顾明尽管身为企业老板,出事后却没有人来探望,其家人也没有为他聘请律师的意向。公司的法律顾问甚至拒绝接听他的电话。

  在张静的“协调”下,法官最终将这个案子指派给了我们这个刚刚成立的律所。至于究竟是怎么协调的,张静没说,老罗说别问,只要知道她有那个能力就行了。

  2

  刺耳的刹车声将我从对先前了解到的案情的回忆中拉了回来,老罗的车技和他的脾气一样狂暴,要不是有安全带,我一准儿一头撞在挡风玻璃上。

  “知足吧,幸好我现在在开车。”老罗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我却是一个冷战,想起了他办公室的角落里,那个堆满了各种坏掉的遥控玩具的纸箱。在真实的驾驶世界里无法找到酣畅淋漓的乐趣,他只能把热血洒在那种东西上了。

  “五分钟,你们迟到了整整五分钟。”一下车,我就看到张静竖起一个巴掌,盯着老罗冷冰冰地说道,“小骡子,你就那么烦我?”

  “哪能。”老罗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只有一米七出头儿的他站在差一点就一米七的张静面前,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还不是这破车。”老罗敲了敲车门,讪笑道,“不给力啊。”

  “少来这套,晚饭你请。”张静说完,转头就往看守所的大门走了过去,“快点,跟人约好了,过了时间人家可不负责。”

  我连忙抓过公文包,和老罗紧跟在张静的身后进了看守所。本案的当事人顾明如今就被看押在这里。虽然从来没有独立打过刑事官司,但首先会见当事人,听听他的说法却是必要的。

  “你们只有半个小时。”在进入会见室之前,张静交代道。

  “多长时间不是要根据案情来定吗?”老罗眉毛一竖,“《刑诉法》有规定的,不能限制我们会见嫌疑人的时间和次数。”

  “哦,我觉得半个小时就够了。”张静摆了摆手,“痛快点,我去定位子了。”

  我看了老罗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戴着手铐脚镣的顾明被武警押送了进来。

  此时的顾明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企业的老板,头发凌乱,神情颓废,疲惫不堪,脸色蜡黄,仿佛随时都会崩溃一样。

  对于我们的出现,他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先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杰明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律师简明,我身边的这位,是我们的副主任律师罗杰,我们两个将担任你的辩护律师。”见他这副神情,我只好轻咳了一声,说道。

  这句话终于让他的眼睛动了动,看了看我和老罗,他突然痛哭失声说:“我没有杀人!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别激动,别激动!”我连忙说,手忙脚乱地翻找着纸巾。

  “简律师,你可得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用了足足五分钟,顾明才止住了哭,眼里满是渴求地看着我。

  差不多每个凶手在面对警察的时候第一句话都是这个,但在警方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并提起公诉的时候,还能这么说的就不多了。

  所以,还没听他陈述案情,只是一看到他的眼神,一种奇怪的感觉就从心头冒了出来,他不是凶手。

  “我相信你!”这句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就是为这件事才来的。”

  老罗用力捅了我一下,责备地看了我一眼说:“顾先生,想赢这场官司,就不能对我们撒谎,知道吧?我知道这事你对警察说过不止一次了,但还是请你再回忆一下,不要漏过任何细节。”

  “那天是星期五。”

  正如老罗所说,同样的事情,警察大概隔段时间就会问一遍,顾明的回答没有任何的犹豫,甚至连思考的过程都省略了。

  按顾明的说法,每周五是他和林琳约会的固定日子。他在学校门口接上了林琳,在市里逛了一会儿街,给林琳买了几件新衣服,吃了顿饭,就和林琳到了宾馆。

  顾明这几年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家里的那位却到了人老珠黄、活该冷藏的年龄,他实在提不起兴趣,就指着在林琳这具充满了活力的年轻身体上发泄积攒了一周的欲望。林琳洗完澡,换好衣服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

  可惜,这些年为了生意,顾明早在酒桌上掏空了身子,没坚持多久就一泄如注,躺在一边喘起了粗气。过了不到十分钟,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对吧。”老罗目光如鹰一般盯着顾明,“林琳身上那些痕迹是咋整出来的?我提醒你,现在除了我们,没人会相信你,如果对我们有所隐瞒的话,你可就死定了。”

  听老罗这么说,顾明咬了咬牙,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我不光是持久不行,做那事的时候有点小癖好,要不然提不起兴致来。”

  “比如说掐脖子、咬人、打人?”老罗冷声问道。

  “对。”顾明用力点了点头,说就因为这点癖好,这些年他换了好几个女孩儿,只有林琳能受得了,才一直保持着长期的关系。

  “其实,也不是受得了。”想了想,顾明又说道,“其实是她男朋友的原因,我总觉得,她男朋友压根儿没把她当人看,就把她当成赚钱的工具。”

  “哦?咋回事?”

  “有一段时间,林琳也受不了,结果他男朋友找我谈过一次,说只要价钱给得足够,就没啥事是不行的。”

  “这王八蛋!”老罗霍地站起身,握紧了拳头。

  “坐下!”我低喝了一声,“那事咱们管不着,先把顾先生弄出来才是正事。”

  “哼,回头非好好收拾他一顿。”老罗重新坐好,深吸了一口气,“后来那天晚上又发生了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顾明摇了摇头,说因为最近公司运营状况不太好,他有点累,做完那事后很快就睡着了,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林琳已经不见了。他以为林琳醒来后就先走了,可等他下楼才发现,自己的车也不见了,这才意识到不好。拨打林琳的电话,却一直提示关机。

  “为什么没报警?”老罗问。

  “不敢。”顾明说,要是报了警,这段关系就暴露了。他能有今天的地位,一大半要归功于他老婆家里的扶持,这种事暴露了,老婆家里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你早干什么来着?!”老罗瞪着眼睛,“你不干那事能有现在这事?!”

  “你们俩有没有玩窒息式性爱?”我翻着卷宗,打断了老罗的牢骚问,“警方说你应该是在玩窒息式性爱的时候失手杀害了林琳?”

  “那是什么?”顾明不解地问道。

  “窒息式性爱就是……”我想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你不知道这个更好。开庭的时候你也要说不知道,知道吗?”

  “另外,”老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目前检方是以过失致人死亡提起的诉讼,如果你能够取得被害人家属的谅解,适当赔偿的话,是可以争取减罪判决的。”

  “不!”顾明却用力摇了摇头,“我没有杀人!我要你们作无罪辩护!”

  老罗愣了一下说:“顾先生,你这个态度……”

  “我知道了。”我打断了老罗的话,“我们会努力的!”

  和当事人顾明的第一次会见就这样结束了,确如张静所说,我们连半个小时都没用上,不过有一个疑点已经让我确认,顾明绝对不是本案的凶手。

  “老简,怎么能作无罪辩护?”一出会见室,老罗就不满地问道。

  “警方的询问笔录里,当日宾馆值班的服务生一口咬定,晚上11点多的时候看到顾明和林琳一起离开,而顾明则坚决否认自己离开过宾馆。这就是我同意作无罪辩护的理由。”我说。

  “谁知道这小子撒谎没有?”对于我的疑问,老罗却是不屑地撇了撇嘴,“他的话可没啥证据证明。”

  “咱们当律师的,不就是得查明这件事吗?”我笑了一下,和老罗一起走出了看守所,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大惊失色。

  一群记者拿着话筒和摄像机正围在看守所前,在他们的身后,则是一群素服的年轻人,他们神情悲愤,手里举着请求重判顾明的条幅。

  “有毛病吧?判刑是法院的事,这伙人跑这儿来扯什么淡。”老罗哼了一声,就想往停车场走,一支话筒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差点儿插到他的嘴里。持话筒的记者倒是一点也不在意。

  “请问,你们是顾明的律师吗?”记者问。

  “是啊。”老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请问你们怎么看这个案子的?”记者又问。

  老罗疑惑不解地看着这个记者:“你们咋知道我们代理这个案子的?”

  看着远处站在车边正做出胜利手势的张静,我突然明白,这是这丫头搞的一次公关活动,看上去她对这次突然袭击式的安排非常满意。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老罗向后拉了拉,自己凑到了那个记者的面前说:“我认为,我的当事人是无罪的,我们将为他作无罪辩护。”

  这个记者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进行接下来的采访。我却猛地瞪大了眼睛:“闪开!”我一把抓住那个记者的肩膀,将她推向了一边,躲过了突然飞过来的石头。

  这时候,我的肩膀也被人大力拉扯了一下,接着老罗就站到了我的面前,身材并不高大的他长得却极为壮实,站在我面前就像一座小山,尽管他比我矮了整整一头,却没来由地给人一种安全感。

  “小兔崽子,信不信我弄死你!”老罗指着那个扔石头的人吼道。

  迎接他的却是更加密集的石块,老罗竭力护住头脸,剧烈地喘息着。“撒手!”他吼了一声,用力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我,而我却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别冲动!在这儿动手会被取消辩护资格的。”

  “去他妈的辩护资格,老子非弄死他!”老罗怒吼着,挣扎的力度却小了不少。

  幸好张静终于及时赶了过来,她死死地按住了车笛,看上去油门也踩到了底。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没有人敢于阻挡,她顺利地把车开到了我们面前。

  “上车!”她冷冷地喊道。

  我拉开车门,拖着老罗钻了进去。

  “这怎么回事?”我平复着激荡的心绪问道。

  “杰明律师事务所一战成名,等着看明天的报纸吧。”开车的张静得意扬扬地说道。

  “当这是啥好事啊?”老罗眼睛一挑,“你想啥呢你?”

  “老罗,静也是为咱好。”我连忙劝道。

  “就是。”张静撇了撇嘴,“老……本姑娘为了让你们尽快打开局面,苦心孤诣策划这么一场大戏,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瞧你那副德行,不服啊?”眼看着老罗挽起了袖子,张静眉毛一竖,“罗杰,你敢跟老娘叫板,是不是活腻了?”

  “我可没有。”老罗用力摇了摇头,“我就是想教训一下老简这浑小子,无罪辩护这种事能在记者面前随便说?”

  3

  事情并没有像张静预料的那样发展,对于看守所门前的这场闹剧,第二天的媒体上没有任何报道。显然,张静的能力虽然大到可以调动一部分媒体资源,但还没大到能够指挥媒体做有针对性的报道。

  老罗搜罗了全城所有的报纸,没找到相关的只言片语后终于放下了心,开始为这个案子奔波。尽管警方此前已经做过了详尽的调查,但是作为律师,对警方的调查进行核实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一大早,我们就跑到顾明当晚入住的那家宾馆,找到了那几个提供证词的服务生,他们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胸前的工牌显示,这几个人并不是酒店的正式员工,只是实习生。

  “确认就是这个人吗?”我把一摞照片放到桌子上,看着他们从中抽出了顾明的那张,问。

  “就是他。”服务生用力点了点头,“那个大老板人很好,经常给我们小费。”

  “要是当时监控没有调试,就能取得更直接的证据了。”老罗看着大厅里的摄像头,叹了口气,“安全主管上班了吗?有几个问题想问他一下。”

  “没。”服务生摇了摇头,“主管在休年假。”

  “可真会挑时候。”老罗站起了身,“走吧,回去继续研究卷宗,肯定还有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明啊,你记不记得,顾明有没有说过他和林琳做那事的时候用没用套?”老罗叼着烟,一辆无线遥控的赛车在他手指的翻飞中做着各种高难度的动作,翻开的卷宗被随意地丢在桌子上。

  “好像没有吧。”我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没说用没用。”

  “你看这地方。”老罗把法医的尸检报告递给我说:“警方说在林琳的阴道内发现顾明的精液,但同时也指出,林琳的阴道里有避孕套上的油性物质。”

  “你是说……”我皱了皱眉,“避孕套破了?”

  “傻啊你!”老罗用力一扭遥控器,遥控赛车贴着我的脚面飞了过去,“瞅半天卷宗,你都瞅啥了?警方的物证里提到避孕套了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连忙把卷宗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果然就像老罗说的那样,自始至终,警方都没有提到在案发现场及宾馆房间里发现避孕套这个重要的物证。

  “看吧,我就说,顾明不可能是凶手。”我用力挥了一下拳头说,“他既然想到带走避孕套,怎么会不清理别的痕迹?还把精液那么重要的证据留在了林琳的身体里,还不开走自己的车?

  “老罗,我觉得,事情有可能是这样的:林琳在和顾明发生关系后,联合别人盗走了顾明的车,并在车里和那个人发生了关系,而那个人是戴着套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人杀死了林琳。”

  “你当警察和你一样蠢?这么明显的问题看不出来?”老罗白了我一眼,“我倒觉得是另外一种可能,林琳的确联合别人偷了顾明的车,不过顾明跟踪了林琳,发现了林琳做的事,一气之下宰了林琳。同时,他有可能还杀了另外一个人。这就能解释他为啥丢弃自己的车了,他想伪造成车是被偷的,和他没关系。”

  “我们作为当事人的辩护律师,是要帮他脱罪或者减轻罪行,怎么到你这儿变成罪加一等了?”我看着老罗,颇有些无奈。

  “合理推测。”老罗得意地说道,“要真是这样的,我们咋办?”

  “不知道,我想静静。”

  “谁想我?”

  我刚说完,办公室外就传来了一个悦耳的声音,接着张静就站到了门边。我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老罗,果然,愁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浮现在了他的脸上。那辆飞得正欢的遥控赛车也一头撞到了她的脚上,摔了个底朝天。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小骡子,看见我不开心?”张静拎起赛车,不满地说道,“昨天那顿饭你可还欠着呢。是不是把钱都花这上面了?”

  “我就那么像欠债不还的人?等忙完这个案子。”老罗垮着脸,把遥控器扔到了一边,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一般,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口袋里的钱包。

  “行了,别一脸上刑场的样儿。”看着老罗的表情,张静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说说,你们那案子怎么样了?”

  “我觉得这案子另有凶手,老罗觉得啊,顾明杀了不止一个。你说这叫什么事?”我走到饮水机旁,给张静冲了一杯咖啡,“两块糖?”

  张静点了点头,一脸惊奇地看着我们:“哟?你们两个律师还干起破案的事来了?说说,怎么回事?”

  “作为律师,我们有义务维护当事人的隐私,老简,你不能把案情告诉与本案无关的人。”老罗一脸的义正词严,却招来了张静的白眼。

  “我是无关的人?”张静“嘁”了一声,“这案子还是我给你们争取来的呢。再说了,老……本姑娘可是你们的首席技术顾问。小明哥,你说!”

  看着张静充满了威胁的眼神,我下意识地把刚才和老罗讨论的内容告诉了她,看着她脸上逐渐凝重的神情,我连忙说道:“都是瞎想的,你这个专业的可别笑话我们。”

  “不对,你们说得很有道理。”没想到张静突然说道,叹了口气,“对于检察院来说,这案子确实证据充分,足够定罪了,换谁来都能轻松打赢。也就是你们,才会从当事人不是凶手这个角度考虑问题。”

  “那是。”老罗得意地说道,“检察院是给人定罪的,我们是给人脱罪的,这就决定了我们考虑问题的角度是绝对相反的。”

  “别高兴太早。”张静冷哼了一声,“小骡子说的那个有点异想天开,顾明要是杀了两个人,就得同时控制住这两个人,要不然就得使用更暴力的手段,难免会留下血迹。报告里没提到这个。至于小明哥说的那个,我有个想法。”

  张静故意卖了个关子。

  “啥想法?”老罗毫无诚意地摆出了一副感兴趣的样子问道。

  “你们知道‘现场还原’吗?”张静兴冲冲地说,“就是模拟犯罪现场发生的一切,有时候会发现一些忽略掉的证据。”

  “你的意思是?”我看着张静,皱眉问道。

  “对啊,我们也可以搞一下现场还原啊。”张静说。

  “但我们不懂啊。”我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懂啊。”张静说,“就今天晚上吧,怎么样?一切听我指挥,说不定真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呢。就这么定了。”

  夜里11点多的时候,在张静的胁迫下,老罗开着车,载着我们抵达了案发现场。

  对于这次行动,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老罗是有些抵触的。一路上,他一直不安地看着窗外,不满地嘟囔着:“为啥一定要在这地方?为啥一定要在这个时候?”

  “既然是现场还原,当然要尽可能还原一切,包括当时的环境。停车停车,就这地方,往回倒一点儿。”张静说着,指挥老罗在林子里停好了车。

  “老罗啊,我想起一件事来。”看着黑漆漆的树林,我阴笑了一声,“这林子里以前就发生过凶杀案吧?好像也是一个女大学生,被人拉到这里杀了?听说这地方闹鬼啊,一到晚上就有人听到女人的哭声。”

  “呜呜……”坐在副驾驶座的张静适时地帮我配了个音。

  老罗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不已。“对啊,这地方闹鬼。要不,咱明天早上再来吧?”

  “有鬼啊!有鬼好啊!”张静一脸的兴奋,“我还没抓到过鬼呢,这要是逮一只回去,没准儿能得诺贝尔奖呢。”

  “哈哈。”听着张静的话,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接着笑,待会儿有你好看!”老罗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接着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直愣愣地看着我的身后。

  “鬼……鬼啊!”他嗷地叫了一声,吓了我一跳,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一巴掌扫了过来,我鼻梁上的眼镜瞬间飞了出去。

  顾不上眼镜,我连忙回过头,就看到车外不远的地方,一团火光摇曳生辉,几个黑影围在火光周围,他们的影子在火光的照耀下张牙舞爪。饶是胆大的张静也吓得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张静推开了车门,大喊道:“谁在那儿?”

  那几个身影愣了一下,接着发出了惊恐的叫声,四散逃窜。

  “好像有点眼熟啊。”看着那几个逃离的身影,回过神来的老罗皱着眉,突然说道,“老简,你看像不像那几个服务生?”

  我哪知道像不像,没了眼镜的我,一米以外的东西都看不清。

  “算了。”老罗无奈地说道,又看了看张静,“现在咋办?”

  张静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档案袋,借着车灯,找出了几张照片看了看。

  “小骡子,把副驾驶座放倒,你躺上去。”听着张静的话,老罗有些不明所以,但在张静强硬的目光下,也只有依言行事。

  “系上安全带。”张静指挥道,“小明哥,你趴到他身上去。”

  “啊?”我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确认了一遍,“我趴到老罗身上?”

  “要不然呢?”张静摊着手,“还原现场嘛,就得有人扮演被害人,有人扮演凶手。”

  “那为什么不是你扮演凶手?”我脱口而出,随即却暗自后悔。

  果然,张静的表情有些失落,噘着嘴:“你以为我不想啊,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该注意什么。”

  “那为啥不是老简当被害人?”已经躺在椅子里的老罗喊道。

  “你看看你那小体格,一米七,要不是当年你狗熊救美,我能看上你?你再看看小明哥,一米八五,人高马大,谁攻谁受还用说?好了,别废话,赶紧趴上去。”张静不满地说道,同时,一股大力从我的屁股上传了过来,我连忙回过头,就看到她正施施然地收回那条诱人犯罪的长腿。

  而此时的老罗,我现在只想狠狠揍他一顿。他正双眼紧闭,脸侧向了一边,嘴里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我凑近了一点才听到,他一直在说:“我是直男,我不是同性恋!”

  “老子也不是!”我气得吼了一声,看着车外的张静,“接下来呢?”

  “我看看啊。”张静翻看着卷宗,脸上露出了一抹怪异的神色,“报告里说,两人应该发生了关系,所以……”

  听到这里,老罗一下子把双手放在了胸前。我也直起了身,几乎同时大吼道:“不!”

  “做做样子而已嘛。”张静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还没说吃亏了呢。”她一脸委屈地看着我,那副泫然欲泣的神情让我顿时收起了所有反抗的念头,下意识地俯下了身。老罗一看我动真格的,一下子激烈地挣扎了起来。

  “对,就是这样!”车外的张静一脸的兴奋,“小明哥,扒他衣服,掐他脖子。”

  我认命地闭上眼睛,一把扯开了老罗的衣服,却并没有按照张静的要求卡住他的脖子,而是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双手,这个动作让我全身都趴伏在了老罗的身上,场面极为暧昧。老罗的挣扎越来越激烈,脸色涨得通红。见我还没有撒手的意思,他猛地给了我一脚,直接把我从车里踹了出去。

  “靠,老简,你真想杀了我啊!”老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满地骂道。

  “她让的。”我指了指张静。此时的张静正端着相机,一脸的阴笑。

  “你弄啥?”老罗惊疑不定地问道,我则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服。

  “这么精彩的场面,当然要留个纪念啊。”张静晃动着相机说道。

  “一世英名啊!”黑暗中,传来了老罗的惨叫。

  “你有个屁英名!”张静撇了撇嘴。

  “怎么样?”我问。

  “应该就是这样吧。”张静说,“凶手违背被害人的意愿强行发生了性关系,却没想到被害人死亡,草草收拾了现场后逃跑。”

  “小明哥,现在你是凶手,会怎么办?”张静问。

  “跑啊。”我想也不想地说道,“肯定是一脚把老罗踹下车,开车就跑。”

  “顾明的话,应该也是这样吧。”张静皱着眉,“但他丢下了车。小明哥,你的话,会对用过的避孕套怎么处理?”

  “随便找个地方扔了。”我想了想,“不对,那是重要物证,烧了最保险。”

  张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的神色,钻进车里说道:“走吧。”

  “这就完了?”老罗不解地看着张静,“啥都没发现嘛。”

  “怎么什么都没发现?”张静笑意盈盈地看着老罗,“小明哥不是说了嘛,他肯定会开着车跑路啊。不过,”张静突然换了一副严肃的神情,“这里有个重要的前提条件,凶手认为开走这辆车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换句话说,这车是他自己的。”

  老罗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那有啥用啊,根本没证据,法庭不会采纳的。”

  “别动。”我喊了一声,照着老罗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你干啥?”老罗愣了一下。

  “蚊子。”我皱着眉,双手飞舞着,和车里的蚊子做着激烈的战斗,“就这么一会儿,这车里就这么多蚊子。你说,那两个人怎么想的,跑这种地方来亲热。”

  “情趣呗。”老罗嘿嘿一笑,“你这种万年单身狗是不会理解的。”

  4

  庭审的时间日渐临近,我和老罗的心情也日渐消沉,我们已经翻阅过能找到的所有类似案例,却还是没能找到帮顾明脱罪的办法。开庭前,我决定再去见一次顾明,我想起一件事要跟他确认,要是能找到证据,就再好不过了。

  顾明的状态比上次我们见到的时候还要糟糕,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绝望,取而代之的是死寂。

  他好像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放弃挣扎了。

  “顾先生,事情比较难办,但还不是没有办法。”我仔细斟酌着措辞,不想给他太多的希望,毕竟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却又不能让他彻底绝望,那样也可能会断送我最后的希望,这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我想请你回忆一下……”

  “不用了。”没等我说完,顾明就打断了我的话,颓然中又带着些解脱地说道,“我认罪。”

  “啥?”老罗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明,“你认罪?”

  “对。”顾明点了点头,突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解脱。慢慢地,他泪流满面,没过多久便掩面痛哭了起来。

  “顾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忍不住问。

  “我活着没什么意思了。”顾明止住了哭泣,告诉了我和老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就在过去的这三个月里,他的公司由于疏于管理破产了,被另一家大公司收购,收购他公司的,就是他的岳父。然后,就在几天前,他的妻子提出了离婚,并以顾明婚内出轨为由,拟剥夺他的财产分割权和孩子的抚养权。

  换句话说,就算保住了命,出狱后顾明也已经一无所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想了半天,我只想到这么一句安慰他的话。

  “顾先生,你孩子今年五岁了吧?”老罗突然问道。

  顾明不解地看着老罗,点了点头。

  “那已经记事了。男孩儿?”老罗又问。

  顾明再次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你真的被以强奸杀人定罪,你孩子咋办?”

  “我的事,跟孩子有什么关系?”顾明更加不解了。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来一支吗?”老罗掏出烟,往顾明面前送了送,见顾明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点上了一支,狠狠地吸了一口,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吼道,“你是认罪了,你死了是一了百了了,但你的孩子呢?他会被人当成是强奸犯的儿子,会被认为将来也是个强奸犯、杀人犯!你忍心看着他背着这个骂名活着?

  “这案子输赢我们俩根本不在乎,说实话,代理你这个案子我们俩根本不挣钱。”老罗从包里拿出一沓发票,抖开,“看看,这是我们为了你这个案子的调查取证花的钱,你知道这个案子我们才能挣多少钱?法律援助,我们一分钱都赚不到!”

  “老简,这家伙这么想死,爱怎么办怎么办吧,我们走。”老罗站起身,怒气冲冲地说道。

  “简律师,罗律师,你们想问啥?”顾明犹豫了一下,说道。

  “那天晚上你和被害人林琳一共发生了几次关系?有没有使用避孕套?”我一看事情有了转机,连忙问道。

  “就一次。”顾明想也不想地说道,“没用避孕套。”

  “你肯定?”

  顾明点了点头。

  “要是能有什么证据就好了。”我皱了皱眉。

  “我做过输精管结扎手术。”顾明想了想说,“有了孩子以后,家里那头母老虎怕我在外面乱搞,将来孩子继承遗产出问题,就逼着我做了输精管结扎手术,那以后我都不用套。”

  “嗯。”我连忙在笔记本上记录下了这句话,“那天晚上你说你只做了一次,这一点能不能证明?”

  “这个……”顾明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才说道,“恐怕没人能给我作证。”

  “好吧。”听他这样说,我有些遗憾,“明天开庭的时候,不要乱说话,听我们的安排。”

  结束了和顾明的会见,我和老罗刚回到律所,就接到了张静的电话,电话里张静说明天会出庭作证,她手里掌握了一份非常重要的证据,让我们做好申请证人出庭的准备。

  “啥证据?”老罗紧张地问道。

  “这个,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放心,保证让你们大吃一惊。”张静说,“对了,小骡子,我建议你们再去查查这几个人的关系。”张静报上了几个人的名字,老罗在便签本上记了下来。

  看着那几个名字,我忍不住皱了皱眉,这几个人正是那几个提供了证词的宾馆服务生。

  第二天的庭审上,不出所料,我和老罗提出的关于凶手若是当事人,应在作案后将车开走,以及因为做过输精管结扎手术,当事人在行房过程中不会使用避孕套的辩护意见被公诉方驳斥得体无完肤。

  “审判长,我请求新证人出庭。”眼看着庭审陷入了僵局,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祭出杀手锏。

  “反对!”公诉人举手说道,“证据、证人应该在举证期满前提出申请,现在已经过了举证期。”

  我一惊,公诉人说得没错,所有证据、证人的提交申请都要在举证期内提出,过了举证期,再提出就要看法官的心情了。

  我不禁有些懊恼,这么重要的事情我竟然忘记了。

  “公诉人说的只是一般情况下。”老罗举手说道,“但是,在庭审中如果发现新证据、新证人,并对本案的审理有关键性影响的,可以当庭提出,审判长也应酌情做出裁决。今天我们申请出庭的证人就符合这条规定。”

  见审判长有些犹豫,我也连忙说道:“审判长,我想提醒大家一下,法庭存在的意义是查明事实真相,对被告人进行公正的审判,如果刻意忽略了某些证人证言,很有可能造成我们了解到的事实并不是真相而酿成冤假错案。”

  审判长在与其他几名审判员商议后,最终还是同意了我们的申请。

  紧闭的法庭大门敞开,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嗒嗒声传了进来,接着是旁听席上的惊呼,就连公诉席里那个年迈的公诉人都在手忙脚乱地找着眼镜。

  看着走进法庭的张静,我忍不住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这丫头,真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作为辩方证人出庭的她,却穿了一身整齐的警服。虽然这身警服让原本就靓丽高挑的她更显得英气逼人,可也无疑让大家知道,要帮被告人作证的是一个警察。

  “肃静!”审判长连喊了几声“肃静”才让喧闹的旁听席安静下来,却不能阻止情绪激动的被害人亲友做出失控的举动。

  “小心!”我都来不及喊出这句话,一只鞋子就擦着张静的头发飞了过去。

  张静吓得脸色煞白,公诉方却一脸的幸灾乐祸。

  就因为这件事,张静和公诉方结下了仇,有事没事就要找找检察院的麻烦。很久之后,她的名字还是检方的一个忌讳,只要提到这个“女魔头”,公诉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又惹上了“检方公敌”,第二件事就是赶紧重新翻看卷宗,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证人,你的身份?”恢复了法庭秩序后,审判长问道。

  “张静,省公安厅刑事技术勘察员。”张静说。

  “证人,你是否清楚你有义务如实向本法庭作证,如作伪证或故意隐瞒事实,要承担法律责任?”审判长又问。

  “清楚。”

  “辩护人,请提问。”审判长说。

  “证人,本案中,你认为凶手是不是眼前的被告人?”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开刑庭,对于怎么向证人问话完全不清楚,所以只能选择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

  “不是。”张静说,“我有充足的证据表明,凶手不是被告人。”

  合议庭里响起了一阵嗡嗡声,法官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片刻后,审判长才说道:“证人,我重申一遍,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你是否清楚这一点?”

  “是的,我很清楚。我有证据。”张静平静地说道。

  “请出示你的证据。”审判长说。

  张静拿出了一份鉴定报告,说道:“我们接受了律师提出的对物证进行重新鉴定的请求,经批示,我和同事对现场发现的车辆进行重新鉴定,在车内发现一只死蚊子。在该蚊子体内提取到了微量血迹。经鉴定,血迹不属于被害人,也不属于被告人,而是属于另外一个人,被害人的男友朴某。”

  “这并不能证明顾明没有杀人。”公诉人马上说道。

  “是的,这并不能证明我的当事人没有杀人,但是大家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被害人的男友朴某会出现在车里?审判长,我申请另外一名证人出庭。”老罗也站起身,胸有成竹地说道。

  新出庭的这名证人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上证人席后,他自我介绍是本市旅游学院的老师。

  “证人,请问这几个人你认识吗?”老罗将酒店几名服务生的照片和林琳男友朴某的照片一一递给老人,问道。

  老人戴着老花镜,仔细地看着这几张照片,片刻后,点了点头说:“是的,我认识。”

  “他们是什么人?”

  “我的学生。”老人答。

  “都是你的学生吗?”

  “是的。”

  “这几个人之间是否认识?”

  “认识,他们在学校是一个宿舍的,目前在同一个地方实习。”

  “审判长,我的话问完了。”老罗甚至没有解释提问这些问题的目的,就结束了问话。

  “公诉人,请提问。”审判长说道。

  公诉人摇了摇头,出现这样的场面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证人,你可以下去了。”审判长说,又看了看我和老罗,“辩护人,你们是否还有新的证人、证据需要提交?”

  “是的。”我连忙起身,说道,“这是我们刚刚取得的一份证词,当事酒店保安部的主管证实,当天并没有安排监控调试。我们有理由认为,有人人为地关闭了酒店的监控系统,甚至可能删除了监控记录。鉴于公诉方提供的几名证人之间关系密切,且在此前刻意隐瞒了相互之间的关系,我们请求排除这部分证据。”

  “辩护人的意见本合议庭会充分考虑,现在休庭,三十分钟后重新开庭。”审判长说道。

  案件的转折点竟然出现在一只小小的蚊子身上,这在开庭前,是我和老罗万万没想到的。一休庭,我就拉着老罗找到了在外面休息的张静。

  “你怎么会想到这一点呢?”我问。

  “很简单啊。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做完现场模拟走的时候,你在车里拍死了一只蚊子,还说就那么一会儿,车里怎么就那么多蚊子?”张静坐在椅子上说,调皮地晃动着修长的双腿。

  “是有这么回事。”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当时我就想,没准儿林琳遇害的时候车里也有蚊子呢,说不定就咬了凶手。所以就去查了一下啊,结果,你们都知道了。”张静说。

  张静说得很轻松,可我很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那么小的蚊子没那么容易被发现,不知道她找了多久,又耗费了多少精力才从蚊子体内提取到重要的血迹。

  “没想到,这回立功的竟然是一只蚊子。”老罗感叹,“这就是命运啊。”

  “是我好不好?那可是我发现的。”张静跳着脚说道。

  “老罗,这回不请静大吃一顿都说不过去啊。”

  “她在乎那个?她吃过的很多东西你见都没见过。”

  “张大美女在乎的不是吃什么,而是和谁吃。罗杰同志,为事业献身的时候到了,上吧,皮卡丘!”我用力地在老罗的后背拍了一巴掌。

  虽然还没有宣判,但是直觉已经告诉我,这个案子,我们基本拿下了。

  庭间休息的时间非常短暂,法庭很快就再次开庭。尽管知道这案子的最终结果会如何,但我还是有些忐忑。有着十几年经验的老刑辩律师告诉过我们,刑事案件想要庭上翻案是很难的。

  一来是因为刑事案件影响太大,公诉方在证据上往往都会做得特别扎实,让辩护律师无从下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个别法院,当庭宣布一名刑事案件的嫌疑人无罪会被认为是对法律的亵渎、法官的无能。

  对于顾明能得到什么样的待遇,我也不清楚,其实这时候我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寄希望于二审的时候能让顾明摆脱罪名。

  但是这个案子的结果大大出乎我和老罗的意料。

  再次开庭之后,检方突然提出因重要证人、证据发生变化,请求延期审理此案,补充侦查。

  5

  接下来,就是我和老罗度过的最难熬的一个月,法庭接受了检方提出的延期审理的请求,时限是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几乎每天都有人往律所打骚扰电话,接通后对方却并不说话。老罗停在地下停车场的车也隔三差五就被划伤,有一回刹车线还被人做了手脚,差点儿酿成大祸。他去找停车场的管理员,对方竟然说根本没注意是谁干的。气得他直接找到了物业,在消防斧和律师执业资格证的双重压力下,最终物业同意免去他一年的停车费,同时承担车辆保养维修的费用,并保证以后此事绝不再发生才算作罢。

  其实,我和老罗都知道,因为我们的辩护,本案的当事人顾明本已注定的命运发生了转机,有些人并不愿意看到这些,这只不过是他们给的一点小小的警告。

  这些人有被害人的亲友,也有那些自诩正义还带着一些侠义精神的人。

  在经过了媒体的放大报道后,我和老罗更被描绘成了两个收了黑心钱、罔顾事实、全然不考虑被害人家属感受甚至将法律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讼棍”。

  而我们在看守所前与被害人亲友发生冲突的事情也终于被挖掘出来,一时间,一场轰轰烈烈的口诛笔伐肆虐开来。

  “真他妈冤枉。”看着财务报表上大大的赤字,老罗一脸的无奈,却不知道找谁出这口恶气。

  在这一个月里,我也没闲着,四处打听案子的进展,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一次,无论是警方还是检方,对这个案子都守口如瓶。就连有事没事都跑律所溜达一圈的张静也出奇地安静,整整一个月没和我们有任何联系。连老罗的电话她都毫不犹豫地拒接了。

  要知道,她巴不得老罗天天给她打电话呢。

  眼看着延期审理的最后日期就要到了,检方究竟取得了什么新的证据,我们却完全不知情。我倒还好,老罗可就有点坐不住了。

  抱着最后再试试看的想法,老罗再一次拨打了张静的电话,电话铃声却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老罗“嗷”的一声冲了出去,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张静。

  可此时的张静一脸的愁容,脚步沉重。

  “静啊,你怎么了?”老罗一脸忐忑地问道。

  “还能怎么,输了呗。”张静看了一眼老罗,又看了看我,在老罗的椅子里坐了下来,修长的双腿交叠,搭在了办公桌上,丝毫不顾及这样的姿势简直是在引人犯罪。

  “输了?”尽管一审的这个结果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但是真正放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却还是有些令人难以接受。

  老罗恨恨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说:“这群王八犊子,明知道不是那么回事,非得这么判,就不怕出门被车撞死?”

  “明天开始,我开车。”我连忙说道,“再说,这案子咱们还没输呢,不还有二审吗。放松点,老罗。”

  “你们想什么呢?”张静不解地看着我们两个,“我是说,我又输给小明哥了!”

  “啊?”我愣住了。

  “真想挖了你那双钛合金狗眼,看人怎么就那么准呢?”张静恶狠狠地说道,“顾明要被无罪释放了!”

  “怎……怎么回事?”我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咳,想知道怎么回事,那得伺候好姑奶奶。”张静夸张地叹了口气,揉捏着双腿,“本姑娘为你们这点破事跑前跑后,腿都快跑断了,还被领导警告,差点儿连工作都丢了。”

  老罗一路小跑着在张静的身前蹲了下来,轻轻敲打着张静那双充满弹性的长腿说:“姑奶奶,感觉怎么样?”

  那个样子,怎么说呢,看过电影《大话西游》的应该都记得那句台词:“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哦。”

  实在太没节操了。

  我摇头叹气,走到饮水机旁,给张静冲了一杯咖啡,小心地递到了张静的面前:“一袋咖啡两块糖,小心烫。老佛爷,还有什么需要小的做的?”

  “嗯,味道刚好。”张静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我还是爱喝现煮的咖啡。”

  “小王。”老罗马上冲着律所的行政喊了一声,“去买台咖啡机,再买几袋上好的咖啡豆。还有,你会煮咖啡不?不会的话就打报告滚蛋,让人事找一个会煮咖啡的行政来。”

  我霎时觉得,在不要脸这件事上,我可能一辈子也赢不了老罗。

  “好了,看在你们如此诚恳的分儿上,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吧。”张静靠在椅子里,一脸享受地说道,“顾明的案子,检察院决定撤诉了。”

  “撤……撤诉?”我想过法庭会判决无罪释放,也想过二审的改判,但是检察院在判决下达前撤诉,却是我完全没想过的。

  “很意外吧?”张静一脸的得意,“还不全是本姑娘的功劳?本姑娘找到的那只蚊子现在可是重要物证。”

  原来,检察院在提出了延期审理的请求后,就对张静提交的鉴定报告进行了核实。在确认鉴定报告没有任何问题后,检察院和本案的主办侦查员进行了一次沟通,最后决定重新调查此案。

  只不过这一次,警方将本案的嫌疑人放在了被害人林琳的男友朴某的身上。

  在依次将朴某及为他作证的三名服务员带入不同的审讯室后,这四个人很快就崩溃了,并交代了犯罪事实。

  就如顾明所说,被害人林琳与他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朴某就知道,但从未提出过反对,甚至鼓励林琳和他在一起,因为林琳从他那里得到的钱大部分都被朴某挥霍掉了。

  因为顾明有施虐的爱好,有一段时间林琳难以承受,想要结束这段关系。让她没想到的是,男友朴某不仅不支持她的决定,还主动联系了顾明,声称只要价钱出得够,林琳可以随便让他玩。

  “钱钱钱,到底是钱重要还是我重要?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手底下的妓女!”林琳第一次发了这么大的火,但是让警方难以理解的是,她最终竟同意了朴某的要求。

  “那傻娘儿们,爱我呗。”审讯室里,朴某吸着烟,得意地说,“我是她第一个男人,对我的话,她言听计从。”

  至于这次作案,则源于朴某在游戏中和人的一次争执。

  就像林琳同时有两个男朋友一样,朴某也不止林琳一个女朋友。在游戏里,他还有一个“老婆”。但是游戏里的这个“老婆”后来却跟一个公司的老大跑了,那个老大是一家公司的小老板,有房有车。

  朴某气不过,又没有足够的钱,就打起了歪主意。顾明不是有车吗?借他的车拍几张照片,去骗骗那些女孩子还是比较容易的吧?

  6月14日中午,在交代了林琳晚上要做的事之后,朴某一个人在网吧的包间里开了台机器,一直玩到晚上10点多,才从二楼的窗户离开,到了林琳和顾明开房的酒店。

  在那之前,他已经和在这家酒店实习的几个同学打好了招呼,今天晚上,这几个人会调班,以便出事的时候好有个证人。

  11点多的时候,林琳套着一件风衣,拿着车钥匙下了楼。

  “快点,等会儿那死鬼醒了就麻烦了。”林琳紧张地说道。

  “怕啥?”朴某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看着林琳的打扮咽了口唾沫,“走,老公带你兜风去。”

  不由分说地,他拽着林琳,在那几个同学暧昧的目光中走出了酒店。

  朴某开着车,载着林琳,在夜色中兜着风,车行驶到公园的时候,朴某突然来了兴致,将车开进了树林里,不顾蚊虫的叮咬,打算和林琳亲热亲热。

  “不行。”没想到的是,平时一向百依百顺的林琳这一次居然拒绝得如此干脆。

  “怎么?老公还不能碰你了?”朴某眉毛一挑,伸手扯开了林琳的外衣,看到她里面的衣服,朴某笑得更开心了,“穿成这样,是不是来勾引我的?”

  “别这样。”林琳剧烈地挣扎着,语气中带着哀求,“我累了,你就放过我吧。”

  “臭婊子!别的男人都能,我不能?”朴某“啪”的一声打了林琳一巴掌,这一巴掌让林琳当场呆住了。朴某借着这个机会翻身而上,没想到林琳突然尖叫了起来。

  朴某伸手捂住了林琳的嘴,控制住了林琳的双手,等林琳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后,强行与之发生了性关系。完事后朴某才发现林琳已经一命呜呼了。

  这一下,朴某彻底慌了手脚,匆匆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后,离开了现场。

  夜风一吹,他才想起,酒店的监控视频可能记录下了他和林琳离开酒店的影像,赶忙回到酒店。

  朴某并没有向他的这几个同学隐瞒犯罪事实,但也向他们保证,顾明是个有钱人,林琳又没有家人,回头只要案发了,让警察抓到顾明,他就去索要赔偿,到时候大家一起分钱。如果不这样做,他跑不了,这几个同学一样也会被认为是帮凶,被警察抓起来。

  在朴某的威逼利诱下,这几个人串通好了供词,又删除了当天的监控录像。而朴某则潜回网吧继续上网,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离开,后来又跑到公安局报案。

  整个案情只有一个地方和我们的推断不符,朴某并没有烧毁或者扔掉那只避孕套。他那几个同学也不傻,作为互相牵制的东西,那几个同学不仅保留了这只避孕套,甚至对当天酒店的监控录像进行了拷贝,最终这些都成了警方的重要物证。

  “现在,有的年轻人啊,”听完张静说的故事,老罗站起了身,长叹一声,“怎么说呢?”

  “生活糜烂,三观不正。”张静说。

  老罗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真不知道这群孩子都跟谁学的,虚荣心咋就那么强,有啥可攀比的呢?为了钱真是什么都不在意了。”

  “笑贫不笑娼呗。”我苦涩地笑了一下,“有个说法是,有钱什么都能办,没钱寸步难行。不过,好在,这个案子里该付出代价的人都付出了代价,虽然这个代价大了点。”

  “你们说,这个朴某真的是过失致人死亡吗?”老罗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

  “什么意思?”张静问。

  “你们在林琳的身上没有检查到任何和朴某有关的线索吧?指纹、毛发,统统没有。”

  “确实没有啊。”张静点了点头。

  “朴某离开网吧的时候,并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没有监控的窗户离开,又从窗户返回。而且,他还特意让同学调班,以备出事的时候有个照应,按他的说法,他就是借车拍几张照片,能出啥事?”

  “啊,我明白了。”张静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切都是朴某计划好的,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杀人,所以才要刻意避开监控,作案的时候肯定戴了手套,作案后又仔细清理了痕迹。”

  “对。”老罗点了点头,“所以,朴某根本不是过失致人死亡,而是故意杀人!”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张静眉头微蹙,“如他所说是为了炫富,那就是缺钱,把车卖了不是更好?何必要杀人呢?”

  “这个嘛。”老罗冷笑了一声,“林琳再咋说也是他的女朋友,这绿帽子戴得他都快成绿巨人了,表面不说,他心里会不记恨?再说,他只是个学生,恐怕根本没有渠道出手那辆车,而且那车也不值几个钱,风险又大。林琳死了,向顾明申请民事赔偿,来的钱又多又安全,换了你——你咋选?”

  “我先走了。”张静站起身就向外跑,“我得向厅里汇报这事。”

  “人心啊,简直太险恶了。”看着张静的背影,我忍不住叹道。

  “是啊。”老罗表示赞同。

  “我说你,为了省顿饭钱,这种借口都编得出来。”

  “这你可错怪我了。”老罗一脸的无辜,“不信我们等着瞧吧。”

  三天后,检察院正式以故意杀人罪起诉了林琳的男友朴某,据说朴某最终被判死缓。同时,警方解除了对顾明的强制措施,我和老罗帮助他完成了相关手续。戏剧的是,顾明前脚刚刚走出看守所,警方后脚就又拿着一份逮捕令站到了他的面前。

  顾明的前岳父在收购了他的公司后,聘请专业会计对公司账务进行了清查,结果发现公司账务存在严重问题,顾明涉嫌挪用公款,数额将近一千万。包括他那辆英菲尼迪轿车,原本属于公司财产,也被他通过一些非法的手段弄到了自己的名下。

  “简律师,救救我!”顾明再次被逮捕,还没等进看守所就喊道。

  “不救!”我干脆利落地回道。

  “别介啊,老简,你看咱都代理过一次了,再来一次,把本钱赚回来啊。”老罗心疼地说道。

  “之前代理是因为我相信他没杀人,这回不一样,我才不给有罪的人作辩护呢。”我撇了撇嘴,转头就走。

  “嗨,你等会儿我,着什么急啊。”老罗在我身后喊道,“行,不代理就不代理,但咱这发票什么的,是不是得找法院报销啊,钱总不能就这么白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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