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衣冠禽兽
与其责骂罪恶,不如伸张正义。
——丁尼生
1
2002年,中国男子足球队突破性地打入了世界杯决赛圈,创造了有史以来的最佳战绩。
2002年,巴西2:0战胜了德国,第二次捧起了大力神杯,第五次夺得世界杯冠军。
2002年,一场被命名为非典型性肺炎的疫情暴发,谣言四起,引发了哄抢加碘盐的闹剧。
2002年,我度过了二十九岁生日,有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正式开始了刑辩律师的生涯,打赢了生平第一个刑事官司。
2002年,老罗创纪录地在一个月内搞坏了三台遥控玩具,其中一台价值颇高,让他高喊着要剁手,第二天却还是搞了一个新的回来。
就在我拥有自己的律所前三个月,大概6月底的时候,又一批大学毕业生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向往,踏上了他们新的征途。
为了谋求一个更好的发展空间,这些即将离开象牙塔的孩子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褪去了他们单纯的外衣,开始各展神通。家世好的拼爹拼门路,家世不好的拼和老师的关系,没家世、和老师关系又不好的只能努力考研。
林峰作为大学教授,在社会上又有一定的人脉,就成了这些学生公关的对象之一。
这天晚上,林峰接受了学生们的宴请,一直喝到半夜11点多才回家。他喝得实在太多了,在家门口就险些睡过去,幸亏一个好心人搀扶着他进了家门。刚一碰到沙发,他就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峰的邻居下楼锻炼,却发现林峰家的大门虚掩,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正从门缝里肆无忌惮地汹涌而出。
“林老师,你没事吧?”邻居不放心地问了一句,门内没有传来任何的回应。
这个邻居小心地推开门,就看到林峰浑身鲜血,手里握着一把沾满了血肉碎末的钉头锤,靠在沙发里,紧闭着双眼。
在林峰的脚下,趴着一个女人,她身上衣衫破碎,一道道明显是抽打出来的伤痕触目惊心。更加恐怖的是,她的脑袋已经碎裂,粉色的脑组织混合着红色的血液,喷溅在地板上。
邻居扶着门框就吐了出来,整整五分钟之后,才想起跑回家报了警。
警察赶到的时候,林峰还躺在沙发上,只不过换了个姿势,睡得正香。鉴于林峰可能就是本案的凶手,警方当即对他采取了强制措施,带回警局进行进一步的侦查审讯。
法医和痕迹检验人员分别对被害人的尸体和现场痕迹进行了检查勘验。
初步证实,被害人徐某,正是林峰的妻子。
尸检显示,徐某死于颅骨损伤造成的失血性休克,推断凶器与现场林峰手中握着的那把钉头锤吻合。
法医同时表示,徐某在死亡前曾遭人毒打,凶器应是一条皮带。警方在林峰家的衣柜中找到了这条皮带,经林峰辨认,承认这条皮带是他本人的。
在这条皮带上,警方发现了一些陈旧的血迹,经鉴定,属于被害人徐某,还有一部分年代更为久远的血迹,血迹主人无从查找。
被害人徐某的身上除了新鲜的伤痕外,还有一些陈旧伤,从伤痕形态上判断,正是这条皮带造成的。
而痕检人员在现场并未发现外人暴力侵入的迹象,也并未发现除林峰和其妻子外其他人的痕迹,甚至没有发现被害人徐某有反抗的迹象。
至于林峰口中的那个“好心人”,警方没有任何发现。
林峰的作案嫌疑迅速上升。
警方认为,林峰存在暴力倾向,时常对被害人徐某进行殴打。案发当晚,醉酒的林峰失控,在对徐某进行殴打后,用那把钉头锤杀死了徐某。
对于警方的这个推断,被捕后的林峰全盘否认。他声称自己与妻子徐某的感情非常好,两人结婚十余年来甚至没有吵过嘴,自己是高级知识分子,不可能做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来。但对于凶器为什么会在他的手中,以及他的身上为什么会沾有那么多喷溅状的血迹,林峰却无法解释。
警方只能从侧面寻找证据佐证自己的推断。
林峰的邻居大多表示并不太清楚他家里的状况,因为林峰作为大学教授,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很少和邻居们往来。而林峰的同事们则表示,他不太可能是那种会殴打妻子的人。在和同事们的交往中,他待人接物总是彬彬有礼,甚少和人发生冲突。有限的几次见过徐某与林峰在一起,两人都表现得异常恩爱,林峰对妻子的话更是言听计从。
经过进一步的搜查,警方在案发现场找到了一本手册,那是一家民间妇女权益保护组织的宣传手册。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警方找到了这家组织。负责人表示,他们的确接到过被害人徐某的咨询,但对于这件事他们并没有深入调查,因为徐某中途撤销了自己的委托。
同时,警方对位于林峰楼下的一户人家进行了调查,一个正上高中的孩子表示,有时候半夜会听到楼上传来砰砰砰的声音,不知道在干什么。负责调查的警察问他,像不像是在打人,这个孩子说是很像。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两条证据都不算是特别有力的证据。但从现场形态分析,林峰杀人的事实已经构成,至于动机,其实不太重要。
况且,还有那条染血的皮带作为直接证据呈现。
三个月后,检察院对林峰提起了公诉,第一次开庭的日期就定在了顾明被免予起诉后的一个月。
这个案子原本和我们没有任何的关系,可就在开庭前一周,本案的当事人林峰却突然提出更换律师,并指名由我和老罗担任他的辩护人。
2
对于这个案子,老罗原本是不愿意接的,他脾气虽然暴躁,却有一个古怪的原则——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对女人动手。一听说林峰可能涉嫌对女人施暴,他就拍起了桌子,新买的遥控器再次粉身碎骨。
“不接,你们说出花儿来这案子我也不接!我告诉你们,我最恨打女人的男人。大学教授怎么了?衣冠禽兽!”
“再研究研究。”我说,“我觉得这案子有搞头,对于他是否家暴这个问题,材料里的证据不太充分。”
“还不充分?皮带、妇女权益保护组织都出来了,你还想怎么充分?”老罗瞪着眼睛,“我可跟你说,老简,你要是接了这个案子,别说我跟你恩断义绝。”
“三十万。”一直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我们争吵的张静突然没来由地冒出一句。
“三十万?”老罗冷笑了一声,“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
“你是!”我和张静对视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老简你到底哪伙的?”老罗指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不出话来。
“好。”他突然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这个案子也成,五十万,一口价,先交钱。”
“走吧。”张静站起身,理了理警服,“我带你们拿钱去。”
张静说的拿钱的地方其实是看守所。在会见室里等了十分钟,林峰坐到了我们面前。和三个月前相比,他显得清瘦了许多,但脸上的气色还不错,一双眼睛依旧有神,身体也坐得笔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就连那件橘黄色的马甲也被他穿出了一股儒雅的气质。
“五十万,不还价。”老罗一只胳膊撑在桌子上,竖起了手掌,“别急着点头,先付,而且我们不保证打赢。”
“可以。”林峰淡定地说道,“合同带来了吗?签完合同你们去找我父亲,就能拿到钱。”
“爽快。”老罗竖起大拇指,把合同丢到林峰的面前,看着他在上面签了字,说道,“好了,林先生,现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打过你老婆?”
“没有。”林峰摇了摇头,“我们结婚十年,连一次吵嘴都没有。”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必须跟我们说实话。”我想了想,问道。
“我记不清了。”林峰微微皱眉,摇了摇头,“我喝多了,就记得在门口被人扶了进去,之后的事情,我完全没印象。”
“那么,凶器你有印象吗?”我把凶器的照片递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
“没见过。”林峰再次摇了摇头,补充道,“我家里没有这种东西。”
“这是个疑点。”老罗翻动着卷宗,“确实没提到他家里有相关的工具,谁也不能平白无故在家里摆个钉头锤吧?”
我点了点头,却有些头疼。对于那天晚上的事情,林峰完全没印象,也就意味着从他这里,我们将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我不死心地看着林峰,脑子快速旋转着,试图寻找到一个突破口:“那个扶你进去的人,你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完全没印象了。”林峰摇头,“身高好像和我差不多,但是,好像是个女的。”
“女的?”我皱眉,难道这案子的真凶是那个神秘的女人?
老罗突然笑了一声:“不会是你老婆吧?”
“不是。”林峰断然否定道,“那人是从我后面上来的。晚上10点之后,我老婆从来不出门。”
“这样啊……老罗,”我看了一眼老罗,“事不宜迟,看来我们得从别的地方找找突破口。”
“那就走呗。”老罗说着,站起身,根本没去看林峰的反应。
见我们要走,林峰连忙问道:“简律师,那我的事?”
“放心,林先生,这案子我们接了,就肯定给你想办法。”我微微一笑,和老罗一起走出了会见室。
“怎么搞?”老罗看着我,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先说好,这案子,我可没什么动力。”
“钱都收了,不办事你好意思?”我笑了一下,“分头查吧,你去核实一下那几个证人的证词。”
“那你呢?”老罗点上一支烟,大口地抽着。
“我?我回去想想这案子的辩护方向。”
“嗨,脏活累活全给我,你小子回去坐空调办公室是吧?我不干,爱谁干谁干。”老罗三口就抽完了那支烟,顺手又点上一支。
“去拿钱啊。你去拿钱的时候顺便就把这事办了。”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少抽点吧,听说抽烟太凶,那玩意儿会变短。”
“那你不就不用那么痛苦了?”老罗暧昧地笑了一下。
“小明哥,小骡子。”张静看我们出来,从车里走了下来,扬着手里的档案袋,“快来,我发现点有意思的东西。”
老罗翻了翻眼皮,问:“啥玩意儿?”
“你们看这个。”张静难得没有教训老罗的态度问题,而是从档案袋里拿出了一本画册,那是警方在林峰家里发现的那个民间妇女权益保护组织的宣传手册。张静把手册翻到了其中的一页,那上面用红笔勾勒出了一部分内容。
“林某,三十九岁,长期生活在家庭暴力环境中,对丈夫的殴打虐待不敢反抗,不敢报警,最终被活活打死。这啥玩意儿啊?”老罗看了一眼,不解地看着张静。
“哎呀,谁让你看这个了,看这儿!”张静用力点了点下方的一个电话号码,“看到没?”
“这有啥用啊?”老罗更加狐疑了。
“得,这回空调办公室我是坐不成了。”我摊了摊手,“老罗你说吧,你是去拿钱,还是去调查这个电话号码?”
老罗瞪了我一眼,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说:“那还用问?当然是拿钱去啊。”
“嗯,静跟你一起。”
“那我还是去查这个电话号码吧。”一听说要跟张静一起,老罗连忙说道。
“那也是跟静一起。”看着老罗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我无良地笑了。
“我说小骡子你什么意思?”张静看着老罗,“你就那么烦我是吧?行,你们俩爱干吗干吗,搞得好像我一天没什么事,光围着你们俩转似的。”
老罗嘴一咧,露出了一口黄牙说:“你早这样不就好了?你老跟着我们混,你们领导能开心吗?”
“不能这么说啊,老罗,静可没少帮咱们。”我瞪了老罗一眼,“静,别听老罗瞎说。”
“无所谓啊。”张静耸了耸肩,一脸阴险地看着老罗,“反正他跑不了。不过我现在是真有事,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小明哥一定在怀疑扶林峰进屋的那个人,要找到这个人,那可是我的领域。”
我猛地一拍额头,张静就是搞刑侦的,我能想到的,她自然也能想到,只不过这个案子她并没有参与,此前也就没权去调查,按她的性格,也肯定不愿意主动去招惹这个麻烦。但是现在,我和老罗接下了这个案子,以她对老罗的感情,不设法查明真相,帮我们打赢这场官司,那怎么可能呢?
“让老罗协助你。”我大手一挥,决定了老罗的命运。
至于我,则拨通了宣传册上的那个电话。半个小时后,我就已经坐在了这家民间妇女权益保护组织的办公室里。
坐在我对面的就是这个组织的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留着一头精干的短发,穿着职业装,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气场。
她给我的名片上写着她叫王凌。
“这事警察也找我们问过。”听闻我的来意,王凌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个徐女士确实找过我们,希望得到我们的帮助。”
“我注意到一件事。”我说,“警方在调查里说,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你们没有提供明确的结论,为什么?”
“怎么说呢?”王凌侧头想了一下,“我们的调查遇到了很大的阻力,没能查清真相。”
“阻力?”我的心猛地一沉,难道,林峰真的像警察说的那样,有暴力倾向?
“是的,不过很奇怪,这个阻力来源于徐女士。”王凌回忆说,“我们每次上门取证,徐女士都会改口说,其实并不是林峰打的,是她自己摔伤的。”
“摔伤?”我愣了一下,“徐女士为什么这么说?”
“徐女士说,她主要是想引起丈夫的注意。”王凌说,“林峰是那种典型的工作狂,对家庭的关心不够,尤其对徐女士的感受并不太关心。徐女士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引起林峰的关注。”
“调查记录你这里有吗?”
“有。”
“我们需要那份调查记录,能给我吗?另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这个案子开庭的时候,你能出庭作证吗?”
“这个,”王凌犹豫了一下,才说,“我考虑考虑吧。”
3
很快就到了庭审的日子,但是对于打赢这个官司,我却突然失去了信心。答应我考虑考虑要不要出庭的王凌突然失去了联系,打她的手机关机,打她办公室的电话,她的同事告诉我,王凌已经几天没有上班了。
倒是老罗,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整天嘻嘻哈哈的,拿到钱之后立马儿又弄了一个遥控赛艇回来,可惜在我严厉禁止了他在公司弄个水池的想法后,那东西他只能在家里的浴缸里玩了。对于那天和张静的配合到底发现了什么,他也是闭口不谈。
我在车里最后一次拨打了王凌的电话,得到的依然是对方关机的提示。
“走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咬了咬牙,推开了车门。
“等会儿,等我抽完这根烟。”老罗用力吸了几口,这才下了车,看我一脸的沮丧,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笑了一下,“整得跟上刑场似的,放心,今天这案子肯定没结果。”
我白了一眼老罗,不明白他有什么可高兴的。
“能多关他一天是一天。”老罗嘿嘿一笑,“这么说吧,这小子说没打过他老婆,肯定是撒谎了,这种人,干吗不好好收拾他一顿。”
“神经病。”我摇了摇头,走向法院的大门。
法庭前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这些人以女性为主,胸前挂着绶带,绶带上的标志显示,他们都是王凌负责的那个组织的人。这些女性向过往的行人发放着宣传手册,看到我和老罗,她们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通道,向我们行起了注目礼。
这种待遇让我很不适应,因为这些人的目光不是欣赏,不是鼓励,而是鄙夷和嘲弄,甚至还有些怨恨。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我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在他们的心中,是已经将林峰定了罪的。
同样,我和老罗在她们眼中的形象则是“助纣为虐”。
短短的一段路,我却走得忐忑不安,生怕顾明的那件事在这里重新上演。倒是老罗,满脸的不在乎,但我却注意到,他一直小心地把我护在身后。所幸这些人还算理智,并没有采取过激的行为。
一走进法院的大门,我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庭审进行得按部就班,对于检方提出的所有证据,当事人林峰一概否认。我和老罗反而没有什么作为了,王凌没能作为我们的证人出庭,张静那边的调查暂时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此前已经通知过我,今天她不会出庭。
所以,我们既没能提出新的证据,也没能对检方提出的证据做有效的反驳。
“公诉人,你是否还有新的证据提出?”庭前调查进入了尾声,法官依照惯例问道。
而我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在庭辩阶段尽尽人事,期待案子二审的时候,张静的调查能有些进展。
这时候,公诉人的一句话却让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是的,审判长,我们请求新的证人出庭。”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公诉人,无法理解在这个时候,他们怎么还能找到新的证人证据。
而当公诉方的证人走入法庭的时候,我彻底呆住了,只能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个证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公诉方的新证人竟是那家民间妇女权益保护组织的负责人王凌。
这下,我总算明白王凌为什么会对我们避而不见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罗,却发现老罗根本没什么反应,对于眼前的这一幕他似乎早就有所准备。一直在摆弄着手里的一支钢笔。
“证人,你的身份?”审判长问。
“××妇女权益保护组织负责人。”王凌答。
“证人,根据我国法律规定,你有如实向法庭作证的义务,如有意作伪证或隐匿罪证,要承担法律责任,你听清楚了吗?请你在如实作证的保证书上签字。”审判长说道。
王凌在保证书上签字后,审判长说道:“公诉人,请对证人提问。”
“证人,你是否认识本案的被告人?”公诉人问。
“是的。”王凌答,“他曾是我的调查对象。”
“被告人为什么会成为你的调查对象?”公诉人问。
“我们曾接到他妻子徐女士的求助电话,称遭到了被告人的虐待和殴打。”王凌说。
“证人,请你辨认一下,徐女士是否就是本案的被害人?”公诉人递给证人一张照片。王凌看了看照片,点了点头。
“对于徐女士的请求,你们的调查结论是什么?”公诉人问。
“没有结论。”
“为什么没有结论?”
“调查一开始,徐女士就表示不需要我们调查了,说是自己摔伤的,请求我们的介入是希望能够引起被告人的注意。”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徐女士称被告人平时对家中关心较少,一心扑在工作上。”
“从你个人角度来讲,你认为,被告人是否曾对被害人徐某实施过暴力行为?”公诉人问。
王凌没有立即作答,而是想了想,才说道:“我认为被告人曾对被害人徐女士实施过暴力行为。”
“你有啥证据?”老罗突然站了起来,问道。
“辩护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还没到你提问的时间。”审判长提醒道。
“没关系。”公诉人毫不在意地说道,“审判长,我的问题问完了。”
“请辩方律师提问证人。”审判长说。
“证人,你说我的当事人对徐某实施了暴力,请问你这样说的依据是什么?”老罗阻止了我起身发问的企图,问道。
“徐女士身上的伤痕和我们调查时她的精神状态。”王凌说。
“我记得你和我的同事讨论过这个问题,你说徐女士亲口承认伤痕是她自己造成的,与我的当事人无关。”
“是的。但是那并不是我们的结论。”
“那你们的结论是什么?”
“我坚持认为徐女士自己不可能造成那种皮带抽打的伤痕,尤其很多伤痕在她的后背。”
“你是医生?”
“不是。”
“法医?”
“不是。”
“你是否具有伤情鉴定资质?”
面对老罗连珠炮一样的发问,王凌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没有。”
“反对,辩护人的问题与本案并无关系。”公诉人举手说道。
“审判长,请允许我解释一下。”老罗说,“很显然,徐某遭到我的当事人殴打一事属于证人的主观推断,而证人并不具备伤情鉴定资质。只凭感觉做出了徐某身上的伤痕是皮带抽打的痕迹,以及这些伤痕是由我的当事人造成的推断。
“我希望法庭注意一件事,伤情鉴定是极为专业的,应由专业人士来完成,证人并不具备这种专业资质,她的陈述是基于主观的推断,因此证词不应被采纳。”老罗说。
“公诉人的反对无效,辩护人,请继续提问。”审判长说。
“谢谢。”老罗点了点头,挑衅似的看了一眼公诉人,继续问道,“证人,你刚刚说到,判断徐某遭到我的当事人虐待,还有一个原因是徐某的精神状态,请问她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萎靡。”有了刚才的那一幕,王凌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小心了很多,仔细想了想才说,“回答我们的问题时,多次看向被告人,很害怕。”
“你依据什么判断徐某的恐惧来源于我的当事人?”
“她多次看向被告人。”王凌犹豫了一下,“我不是心理专家,但那种恐惧即便一般人也能看得出来。”
“也就是说徐某并没有亲口承认这种恐惧来自于我的当事人,这还是你的推测,是吗?”老罗微微一笑,问道。
“是的,但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来。”王凌急忙说道。
“但是,我们之前的调查已经得知,林峰与徐某之间非常恩爱,徐某对林峰也非常依赖,她在回答问题的时候,看向我的当事人有没有可能是寻求安慰?”
“这……”
“换句话说,有没有可能,徐某的这种恐惧是来自于你们?据我所知,我的当事人和本案的被害人徐某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很在意公众形象,有没有可能是这样的,因为你们的调查可能会对徐某和我的当事人造成不好的影响,她才会有那种恐惧?”
“我不确定。”
“谢谢。审判长,我的问题问完了。”老罗得意地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回到了律师席。
“公诉人,你是否还有新的证据提出?”法警将王凌送出庭外后,审判长又问。
“是的。”公诉人恶狠狠地瞪了老罗一眼,“我们调查到,十五年前,被告人曾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受到警方的调查。死者是他的前妻刘某,法医在对刘某进行尸检的时候发现,刘某的全身布满皮带抽打的伤痕,疑似遭到了被告人的虐待,并造成神经性休克死亡。换句话说,刘某死于难以忍受被告人对她的殴打造成的剧烈疼痛。这是当时的调查报告。”
公诉人将调查报告呈给了法庭,同时副本也被送到了我们的面前。
“我提醒大家注意的是,那个案子的被害人刘某、本案的被害人徐某,身上有同样的伤痕。”公诉人说。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份报告,首先想到的却是按住老罗,以他的脾气,这时候肯定会暴跳如雷。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我请求暂时休庭。对于是否继续担任被告人的委托辩护人,我们将重新进行评估。”
可惜,我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在我的手刚碰到他的时候,他这句话已经铿锵有力地说了出去。
审判长讶然地看着老罗,在他十余年的法官生涯中,当事人当庭更换辩护律师的情景并不少见,但律师当庭表示放弃为委托人辩护,估计这是头一个吧。
“老罗,坐下!”我连忙低喝了一声,又对着审判长赔起了笑脸,“对不起,审判长,我的同事情绪不太稳定,我认为他不适合继续参加接下来的庭审,我请求法庭准许,接下来由我一个人完成庭审过程。”
“不,我很好。”老罗微微低下头,看着我,我猛然注意到,这家伙微微眨了眨眼睛,脸上还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继续说话:“审判长,我有理由相信,我的当事人对我们隐瞒了非常重要的信息,直接导致我们在庭审中陷入被动。同时,当事人对我们进行了误导,让我们做出了错误的辩护。”
“辩护人。”审判长和身边的审判员商议之后,说道,“合议庭经过充分讨论后认为,你提出的理由不足以支持休庭。合议庭决定继续进行庭审,辩护人,请针对公诉人提出的证据质证。”
“好啊,既然非要让我说,那我可就说了。”老罗哼了一声说,“审判长,我要提请合议庭注意的是,在公诉人提交的这份证据中,最后因证据不足并未对我的当事人提起公诉,即并不能证明我的当事人对其前妻进行了殴打和虐待并致其死亡。公诉人试图以一个根本没有定论的罪行强加到我的当事人身上,让大家相信他现在杀了人,这算不算污蔑?
“那个案子既然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是我的当事人做下的,公诉人却在这里口口声声说我的当事人有罪,在法庭判决前,任何人都是无罪的。公诉人这种说辞明显在有意引导各位法官的内心倾向,同时在有意误导今天来旁听的媒体,试图操纵舆论给法庭施压。这种手段简直太卑劣了,算不算造谣诋毁?审判长,我请求法庭制裁公诉人的不当言论,他必须为此道歉!”
老罗说得义正词严,可我的情绪却不太高。
中国的法庭虽然不像欧美国家那样采用陪审团制度,有时候只需要从情感上打动陪审团成员就能抛开事实对被告人进行无罪裁定,但中国的审判依然是由人来完成,由审判长和审判员组成的合议庭在进行裁决的时候依然会受到个人情绪的左右。
检方也知道这一点,并未打算依靠这份证据来说服法官,他们要的只是在感情上影响合议庭的最后裁决。
显然,他们的策略成功了。老罗再怎么挣扎,也不会有太大的成效。
4
庭前调查阶段完成之后,法庭并没有直接进入庭辩。
为了照顾老罗的情绪,我只好拉下脸来找法官请求延后庭辩,而且,眼下这个案子我们也的确需要更深入的调查。
老法官尽管一百个不情愿,但当老罗搬出张静的名头时,他还是同意,三天后再重新开庭。
“哎,老罗,静到底什么来头,她面子怎么这么大?”我不解地问。
“她?嘿嘿,反正我惹不起。”老罗嘿嘿一笑,“别打听这事,知道真相的你眼泪会掉下来的。”
我皱眉看着老罗,此时,他的精神状态太奇怪了。没有咒骂,没有愤怒,好像,对于法庭上所发生的这一切,他完全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老罗,你可给我听好了。”我沉下脸,严肃地说道,“不管你怎么看当事人,这案子我们已经接了,就必须为林峰争取合法权益,要是因为你消极怠工,这案子出点什么问题,我饶不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老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好歹也是律师,律师的职业准则是啥,我能不明白吗?放心吧,我可没消极怠工。来,听听,听听。”
老罗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笔,又拿出了一副耳机,在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把这两个东西连在了一起,然后把耳机插入了我的耳朵。
“我记得你和我的同事讨论过这个问题,你说徐女士亲口承认伤痕是她自己造成的,与我的当事人无关。”
“是的。但是那并不是我们的结论。”
“那你们的结论是什么?”
“我坚持认为徐女士自己不可能造成那种皮带抽打的伤痕,尤其很多伤痕在她的后背。”
“你是医生?”
“不是。”
“法医?”
“不是。”
“你是否具有伤情鉴定资质?”
“没有。”
“反对,辩护人的问题与本案并无关系。”
“审判长,请允许我解释一下。”
“很显然,徐某遭到我的当事人殴打一事属于证人的主观推断,而证人并不具备伤情鉴定资质。只凭感觉做出了徐某身上的伤痕是皮带抽打的痕迹,以及这些伤痕是由我的当事人造成的推论。
“我希望法庭注意一件事,伤情鉴定是极为专业的,应由专业人士来完成,证人并不具备这种专业资质,她的陈述是基于主观的推断,因此证词不应被采纳。”
耳机里传来的竟是法庭上老罗发言的那段。我一把扯下了耳机,指着老罗说:“你,你想什么呢?擅自录音,这让法庭知道,非弄死我们不可。”
“怕什么?谁知道我这个是录音笔?”老罗得意地笑道,“好几千块呢,怎么样?帅不帅!”
“帅你大爷!”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迟早让你害死!”
相比于玩这种高科技的东西,我倒是觉得,老罗那个小孩子一样的爱好没那么碍眼了。
“别提了,上回打赢那场官司,你大放光彩了,我妈可不干了,这回我看她还能说啥。啧啧,可惜了,要是能录像就更爽了。”老罗小心地收起录音笔,不无惋惜地说道。
“活活让你气死!”面对老罗,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正事,接下来咋整?”
“吃饭,我饿了!”老罗发动汽车,五分钟后就到了省厅门口,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张静竟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走向我们的时候,竟然还一瘸一拐的。
“法庭上的事,我听说了,别灰心,小明哥,这只是你们通往著名律师路上的一点小小的挫折,我相信,这点挫折对于你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一上车,没等我说话,张静就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充满鼓励地说道。
“你小明哥这回可是遭了大难了,他那双钛合金狗眼这回看错人了。”老罗这个没心没肺的货说这句话的时候,充满了兴奋。
“我真不爱听你说话。”我白了一眼老罗,“我相信我的判断,林峰绝不是凶手。静啊,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我满怀期待地看着张静。
“难啊。”张静叹了口气,“对不起啊,小明哥,这回我可能真帮不了你了。”
“哦。”听她这么说,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兴致,“老罗,送我回事务所吧,我想静静,你们去吃。”
“我就知道小明哥最爱我了,看看,小骡子,你学着点,我就在这儿,小明哥还生怕我不知道他想我呢。”张静得意地说道,我却只能报以苦笑。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小明哥,就算回去要跳楼,也得先吃饱再说啊!”张静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豪气干云地说道,“何况,今天可是小骡子这个铁公鸡拔毛,不吃你可就赔了。”
十分钟后,老罗将车开到了律所楼下,走进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饭店,我浑浑噩噩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对于这顿饭,我实在没什么胃口,以至于等菜上来后我才知道,老罗竟然要了三份最便宜的五元钱一份的麻辣烫。
“小骡子,小明哥,你们混得也太惨了吧?”张静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碗里的青菜,一脸的心疼,“这种东西你们怎么吃得下去?哪有营养啊。”
“不懂了吧?”老罗擦着嘴角,“大餐不是用价钱来衡量的,不信你尝一口。再说了,你缺海参龙虾鲍鱼?请你吃那些东西你也没胃口。偶尔换个口味,你会发现这世界上有很多美食是你忽略了的。”
“你还是头一个把小气说得这么义正词严的呢。”张静噘着嘴,挑起一根粉条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马上变成了惊喜和陶醉,顾不上形象,三口两口吃光了自己的那份,学着老罗,连汤都没放过。
“看看,哥没说错吧?”老罗得意地看着张静。
“好吧,原谅你了。”张静拍拍手,却又叹了口气,“小明哥啊小明哥,我说你点什么好呢?”
“嗯?”我看了一眼张静,却从她的双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疼和不忍。
“算了,再继续逗你,我都有负罪感了。”张静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了我的面前,“看看吧。”
“这是什么?”我接过文件,翻开,意外地发现,这竟是一份尸检报告,而被尸检的人正是林峰的前妻刘某。
在这份尸检报告中,法医指出,刘某的死因是神经性休克,虽然全身遍布伤痕,却没有一处致命伤。我突然想起,眼下的这个案子中,被害人徐某的死因是失血性休克,而且脑袋整个被敲碎了。
“神经性休克和失血性休克有什么区别?”我猛地抬起头,盯着张静问道。
“小明哥就是聪明,这么快就找到疑点了。”张静赞叹地说道,“通俗一点来说,所谓神经性休克就是活活疼死的,失血性休克就比较简单了,就是字面的意思,结合到现在这个案子里,就是脑袋都被打碎了。”
我放下卷宗,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鼻翼,此时此刻,我的脑袋里冒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假如……
没等这个想法完全蹦出来,我就用力摇了摇头,这太冒险了。
“小明哥,还在想什么?这恐怕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张静有些急迫地说道。
“那案子还没过追诉期。”我说,“而且,就算林峰承认了也没有用,他必须得拿出证据来,但那就意味着,那个案子肯定会被追诉,我们不能这么干。”
张静和老罗对视了一眼,突然叹息着摇了摇头说:“我就知道这招对你没用。要是换了小骡子,他早猴急猴急地跑去找林峰了。”
说着,她再次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档案:“这个给你吧,下午的时候才刚刚出来的结果。”
我愣了一下,看了眼老罗,突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对于法庭上发生的一切,老罗表现得那么怪异,完全不是他平时的作风。原来张静早就得到了想要的,只不过一些结论出来得晚了一些而已。
我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档案,笼罩了我一整个下午的阴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小明哥这个工作态度啊。”张静摇了摇头。
“活该单身一辈子。”老罗不无鄙夷地说道,“走吧,静,咱俩逛街去,让你小明哥自己兴奋去吧。”
“好啊,走,今天老娘要奢侈一把,做个足疗去。”
说着,这两个人真就携手离开了饭店。对于老罗这个对张静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却突然转性陪张静逛街的做法,我尽管感到奇怪,但是那份档案带给我的冲击实在太大了。我根本无暇顾及他们。
对于再次开庭这种事,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急迫过。在煎熬中,终于迎来了这个重要的日子。这天一大早,我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老罗跑到了法院。张静已经过来等着了,她一如既往地穿着一身警服。
“小明哥,加油!”见到我们,张静用力地挥舞着小拳头。
“一定!”我用力挥了挥手。
“老简,这案子,今天能让我主辩吗?”在走进法庭前,老罗却突然拉住我,神情无比肃穆地说道。
“怎么?上瘾了?”张静提供的证据让我对打赢这场官司充满了信心,情不自禁地开起了玩笑,“要不要我不出庭,在旁听席给你录像啊?”
“那倒不用。”老罗促狭地笑了笑,“反正,这案子就交给我吧。”
“行,我就让你在伯母面前风光一下。”眼尖的我已经看到,老罗的母亲已经走进了法庭,坐在了旁听席,“可别掉链子啊!”
“我罗杰是谁?”得到了我的许可,老罗自信心爆棚,“你就等着瞧好了!”
“审判长,我请求新的证人出庭作证。”履行完必要程序后,老罗起身说道。
“准许证人出庭。”审判长说。
张静靓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证人席上,公诉人一看到她,就忍不住皱起了眉。看着张静那一身英气逼人的警服,那张白皙娇嫩、完美无瑕的脸和灵动的眼睛,我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微笑,却又暗自叹了口气。
没人知道,在过去的那几天里她是怎么度过的。她提供给我的那份文件是一份微量物证鉴定报告,提取的地方则是案发当天林峰穿的那身衣服,从那上面找到不属于林峰的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几乎可以看到,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个又一个夜晚不眠不休,对每一个提取到的检材进行鉴定匹配,却又一次次失望。挫败感从未有一刻停止过对她的侵袭,希望和失望轮流折磨着她的精神,以至于到最后终于成功了的时候,她已经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奋了。
“证人,你的身份。”
“省公安厅刑事技术鉴定员,主检法医师。”
“请辩护人提问。”
审判长在例行公事地履行着法庭的程序,我的思绪却早已飘到了远方。完成了那份微量物证鉴定,张静并没有停止自己的工作。作为一名法律工作者,我们很清楚,光是能够证明当事人无罪是不行的,对于一个已经提起了公诉的凶杀案,在没有找到真凶前,任何一个法官,宁可拖着这个案子不下判决,也不会轻易做出无罪的判决。
张静还必须找到真正的凶手,对于孤军奋战的她,这件事哪有那么容易?一个人,两条腿,在这个城市里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目击证人,她不断地重复着林峰在案发当天的行动路线,询问每一个有可能见到过林峰的人。
对于张静的真实身份,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过,但是老罗透露出的只言片语让我知道,这丫头家世显赫,在家里恐怕也是个需要人伺候的千金小姐。可是为了这个案子……
“那丫头,傻不傻?脚上全是水泡啊!”老罗那天回来后跟我说的话,此刻犹在耳边。
“证人,你是否查阅过十五年前刘某遇害一案的尸检报告和本案中被害人徐某的尸检报告?”老罗问道,这句话让我在瞬间清醒了过来,愕然地看着老罗,他的问题和我们之前拟定的辩护方案完全不符。
他却刻意避开了我的目光。
“是的。”证人席上的张静也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平静地答道。
“你对这两份报告有什么意见?”
“首先,两名被害人的死因并不相同,刘某死于神经性休克,徐某死于失血性休克。其次,施暴人的手法并不相同,对刘某施暴的人手法巧妙,避开了要害,并未留下致命伤。对徐某施暴的人,手法简单粗暴,致命伤明显。”张静说。
“所以你的结论是?”
“两次案件并不是同一人所为。”
“我反对!”情急之下,我顾不上自己辩护律师的身份,出声喊道,“律师提出的问题和本案并没有直接关系!”
“简律师,麻烦你注意下你的身份。”法官哭笑不得地看着我说,又看了一眼张静,“证人,你能说得再清楚一些吗?”
“每个人都有惯性思维和习惯性动作。这些在凶手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因为心理素质再好的人,在杀人的时候也会紧张,下意识地做出一些习惯性的动作。在凶杀这种案件中,则直接表现为凶手的杀人手法,同一名凶手在不同的案件中通常会有特定的杀人手法或者特定的举动。这也是我们在实际工作中做同一认定的重要依据。”
“法官,请不要让她再说下去了!”我喊道。
“简律师,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得不以扰乱法庭秩序的名义请你离开法庭。”法官沉下了脸。
我焦急地看着老罗说:“老罗,你说句话,这官司不能这么打。”
“为什么不能?”老罗笑了一下,随后就不再理我,将目光转向了法官,“各位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所以,现在,我想请我的当事人为大家解释一下。”
“林峰,不能说!”我喊道。
“法警,将简律师送出法庭冷静一下!”法官敲响了法槌,那清脆的声音敲在桌子上,却像直接敲在我的脑袋上,“轰”的一声,我瘫坐在了椅子里,任由法警将我拖出了法庭。
坐在法庭的门边,我苦笑着听着法庭里的辩论。
“当事人,你是否承认本案中你杀害了你的妻子徐某?”老罗问。
“不,我没有。”林峰说。
“你是否承认你前妻刘某的死与你有直接关系?”老罗又问。
“是的。”林峰说,“我的前妻是在一次我对她进行殴打的时候死亡的。”
这句话一出,法庭哗然,我能想象到,此刻,所有人一定都是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林峰的。
疯子!简直就是疯子!
我终于明白,老罗那天突然和张静那么亲密,其实只是为了支开我,两个人一定去找了林峰,唆使他接受了这个辩护方案。
明明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可老罗和张静却还是执意要采取这个辩护方案,为了什么,一切已经不言而喻了。
我原本以为,老罗终于成熟了,可实际上,他只是比以前聪明了点,知道做某些事情的时候要避开我。
一个疾恶如仇,脾气火暴;一个刁蛮任性,天不怕地不怕。这两个人凑到一起,能搞出什么好事来?
“畜生!”法庭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怒骂,接着是一声痛呼。
“没错,老头,你女儿就是我打死的。”林峰张狂的声音传了出来,此时的他,早已不复学者的温文尔雅。
“肃静!肃静!法警,将闹事者请出法庭!”审判长连敲法槌并喊道。
法庭的大门再一次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法警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的一只脚光着,兀自不甘心地大骂着。
“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孱弱的老人此刻却迸发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两名法警竟然有些控制不住他。
他大概就是林峰前妻刘某的家人,但是此刻,我却无暇关注他,而是垂下了头,将脑袋藏在了双腿之间。
我有些乱,从律师的职业道德角度讲,老罗的做法无疑是错误的,有可能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但是假如抛开职业,回归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知道,老罗的做法一定会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
从这个角度讲,我竟然有点不敢看这个老人。
法庭里的庭审依旧在继续。
“当事人,你是用什么殴打你的前妻刘某的?”老罗问。
“一条皮带。”林峰说。
“就是本案中发现的那条皮带吗?”
“是的。”林峰说。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已经明确表示,刘某死亡一案是他造成的,也提供了相应的证据。而我的证人也已经从专业角度给出建议,两次案件并不是同一人所为,也就是说,徐某并非死于我的当事人之手。另外,我想继续询问证人。”
“证人,你是否曾对物证进行过检验?”得到了法官的允许,老罗问。
“是的。”张静平静地回答道。
“在物证中你有发现疑点吗?”
“在凶器上我发现了其他人的指纹。”
“审判长,我没有问题了。”
“公诉人,请对证人提问。”
“证人,如你所说,假如本案中有另一凶手存在,你怎么解释被告人身上的喷溅状血迹?痕迹专家已经证实,被告人只有处于凶手的位置才能留下那样的痕迹。”公诉人问。
“这很简单啊。”张静说,“只要凶手穿着被告人的衣服杀人就可以留下相应的血迹了。至于脸上的血迹,很明显,有涂抹的痕迹。脸上糊满血,人会下意识地擦拭,这也就很容易瞒过警方的勘验了。
“另外,我必须说明一点,在被告人的衣服上,我们已经发现了别人的毛发,我有理由认为,那是真凶留下的。”张静似笑非笑地补充道。
她此刻说的这些内容在之前交给我的文件里已经提到过,这也是我有信心打赢这场官司的原因。我知道她和老罗一样,有点正义感爆棚,只是我完全没想到,她和老罗两个“臭味相投”的家伙会想出这么一招来。
我们是律师,可是他此刻在做的事,却是一个公诉人该干的。
公诉人已经结束了提问,审判长宣布休庭15分钟,15分钟后继续进行庭审。
对于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我已经没有兴趣知道了,以目前的形势判断,对于林峰涉嫌杀害徐某一案,本次庭审是否会做无罪判决不好说,但最终他肯定是要被无罪释放的,只要抓到那个真凶。而对于他涉嫌杀害刘某一案,检察院必然会启动追诉程序。
我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峰,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律师。
“老简,别这样。”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老罗有些不忍地说道。
“小明哥,对不起啊!”张静也满是歉意地说道。
听着她清脆悦耳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张静,这个天之骄女,此时此刻,就在我的面前,竟然诚恳地道歉了。
“不怪你!”我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假如我不是律师,我也会这么干的。”
“怪我咯?”老罗耸了耸肩,“随便,只要你开心,就在这儿揍我一顿都行,保证不还手!”
“那倒不用。”我摇了摇头,“只不过,下次再有这种事,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凭什么英雄你当,挨骂这事就得我来?”
5
“简律师、罗律师,公诉人希望取消庭辩阶段,由本法庭直接对本案做出裁决,你们同意吗?”再次开庭前,审判长突然将我们叫了过去问道。
“为什么?”我和老罗同时愣了一下,看了看公诉人,又看了看审判长。公诉人笑了一下说:“原因不方便透露。”
我看着老罗,老罗也看着我。
“你说句话啊!”老罗突然说。
我瞪着老罗说:“你不说今天这案子你主辩吗?”
“辩完了啊,决定的事不得由你这个主任来做吗?”老罗一脸的无辜,搞得我哭笑不得。
“那好吧。”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审判长,“如果法庭能够采纳证人张静的证词证言,我可以同意取消庭辩。”
“可以。”审判长的回答没有任何的犹豫,这倒是让我愣了一下,然而随即一股狂喜便涌上了心头,我盯着老罗,却见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问。
“静曰,不可说不可说!”老罗摇头晃脑地走进了法庭。
“肃静!现在开庭。”所有人员到齐之后,审判长宣布开庭。
“经公诉人提出申请,辩护人同意,合议庭经充分研究后决定,取消本案的法庭辩论,合议庭已对本案做出裁决,现在宣读判决书。全体起立!”审判长说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当事人林峰焦躁不安,看向我们的目光中多了些怀疑。老罗对此却不闻不问,我只好向林峰打出了一个安心的手势,让他放心。
“……合议庭充分听取了控辩双方对本案的意见,以及双方证人的证词证言,其中省公安厅刑事技术警察、主检法医师张静已查明本案中存在另一嫌疑人的证据。结合已查明的相关事实,本法庭认为,公诉人提出的被告人林峰涉嫌杀害被害人徐某一事,证据不足,本法庭不予支持。
“对于被告人林峰涉嫌殴打虐待其前妻刘某致其死亡一案,不在本次法庭审理范围内,公诉人可另案起诉。”
错愕、犹疑、狂喜……多样的情绪在林峰的脸上不断闪过,他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才没有表现出过激的行为。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三份。
“现在宣布,退庭!”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直到这一刻,林峰的脸上才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值!这50万花得值!”在法庭门口,林峰如长者一般拍着我的肩膀,“简律师果然名不虚传,这样的官司也能被你们打赢。”
我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和林峰拉开了距离。就在他的身后,几个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和警察已经走了过来。
“林峰,你的前妻刘某遇害一案经检察院批复已重启调查,你因涉嫌此案,现在检察院正式批复对你的拘捕决定。”一名检察官神情严肃地说道。
林峰愕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警察,又猛地回过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我和老罗。“你们坑我?!”这一刻,这个衣冠楚楚的大学教授终于露出了他狰狞的爪牙,“我要起诉你们,作为我的律师,你们陷害了我!”
“别这么说。”张静从我们身后钻了出来,悠然地说道,“他们代理的只是你涉嫌杀害你妻子徐某的案子,现在这个案子结束了,法庭已经宣判你无罪,他们很好地完成了你的委托。”
“但他们诱导我承认我杀害了我的前妻!”林峰咆哮道,“混蛋,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
“这事是你自愿承认的啊,在和你讨论辩护方案的时候,我已经向你讲明了风险。”老罗冷冷地说,“在三到七年刑期和十年刑期之间,你自己选择了前者,我从来没对你承诺过什么。”
“你现在改口也不是不可以。”张静挑衅似的笑道,“这样就不会对你之前的事进行调查起诉,不过你杀害徐某这个案子,结果可能就要变一下了。我倒是很期望你能选择后者。”
林峰徒劳地挣扎着,想冲上来,却被警察牢牢按住。老罗已经提起了拳头,张静也适时躲到了我的身后,却从我的肩膀探出了头。“动手啊,殴打国家执法人员,罪加一等哦。”
“吓死我了。”直到林峰被带走,张静才拍着胸口夸张地说道。
“现在知道怕了?你们这么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害怕?”我冷哼了一声。
“好啦,小明哥,别生气了嘛,大不了,今天我请你们吃大餐喽。”张静说着,蹦蹦跳跳地迎上了又一组检察院的人。
带头的是个年迈的老人,精神却无比矍铄,看着这个人,我却瞪大了眼睛,他和老罗之间竟有一些神似。而老罗看到这个人,竟然躲到了我的身后。
“这是我五叔,我们家最严厉的一个,检察院的副检察长。”老罗悄声说。
“哼!”老人冷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一眼老罗,又看了一眼张静,脸在一瞬间就垮了下来,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张静,“静静,我们已经按照你的意思完成任务了,那些证据,是不是可以交给我们了?”
“笑一笑嘛,罗叔叔,不要摆着一张臭脸啦。”张静甜腻地一笑,从包里拿出了一份鉴定报告和一张U盘,“都在这里啦。”
老罗的五叔接过材料,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你这丫头,这回检察院的脸可丢光了。”
“还不是为了他。”张静冲躲在我背后的老罗努了努嘴,“罗叔叔,你这个侄子,可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哼。”罗副检察长再次冷哼了一声,“要不是为了这个小兔崽子,我能做这种违反原则的事?”
“罗叔叔,不要这样说。”听到罗副检察长这样说,张静却拉下了脸,“我们可是帮了你们哎。要不是我们,不就又有一个冤假错案发生在你们手上了?小骡子在这事里可是主力呢。”
“好了好了,罗叔叔说不过你。我去办正事了,丫头你来不来?”罗副检察长说道,看都不看老罗。
“去啊,当然要去,我还没抓过人呢。”张静蹦跳着说道。
罗副检察长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看来,他原本以为张静会推托一下,显然,他不太了解张静古怪的脾气。
“到底怎么回事?”我快步追上张静,问。
“交易啊,我让他们故意输掉这个官司,要不然就不把证据给他们,而是交给媒体。等着瞧,明天报纸的头条肯定是你们,两个正义的律师!”
“我说的不是这个,要去抓什么人?”
“凶手呗。”张静嘻嘻一笑,“我不是说了嘛,在凶器上有别人的指纹。我拆了那把钉头锤,你猜怎么着?锤头和锤柄交接的地方垫了几张纸,大概是怕锤头下滑。那几张纸上有别人的指纹,沿着这个线索,我就去查了销售这种钉头锤的几个店铺。”
“等等,那玩意儿很常见吧?你怎么查?”我问完,马上就恍然大悟,“怪不得老罗说你脚上都是水泡,你是怀疑凶手一直跟在林峰的身后,而他准备凶器也可能是在这条路线上。”
“Bingo!”张静打了个响指,“小明哥你不来做警察太可惜了。”
“可是这玩意儿又不是实名制的,你怎么查啊?”我再次皱起了眉。
“我都说了发现了那几张纸,当然是那些纸给我的线索了。”张静白了我一眼。
“好像你一看到那几张纸就确定嫌疑人了,到底是谁啊?”我问。
“等下你就知道了。”张静神秘地一笑。
说话间,我们已经站到了一个刚刚从法庭走出来的女人面前。看着这个人,我有些目瞪口呆,她四十多岁,一头短发,一身凌厉的气场,竟是那个民间妇女权益保护组织的负责人王凌。
“那几张纸是他们的宣传手册?”我恍然大悟。
“聪明!”张静赞道。
“你怎么会想到她是凶手呢?不可能仅仅因为那几张纸吧?”我还是有些难以理解。
“当然,要是那么容易,第一次庭审的时候我就出庭了。”张静叹了口气,“当我从林峰家附近的一个五金店看到监控视频的时候,我还不太确认她就是凶手,因为没有指纹匹配,更没有DNA匹配。
“所以,我只能从动机上入手,如果真的是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她宣传册上的那个故事,那个因为不敢反抗家暴被活活打死的被害人。那个故事不可能是她编的。我去查了一下档案,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张静歪着头看着我说:“那个案子的被害人也是被人敲碎了脑袋,而凶手就是这个王凌,那年她只有十岁,被害人是她的母亲。”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王凌,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去制裁实施暴力的人,却对遭遇暴力的人下死手,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理才能做出的事?!
此时的王凌,面对检察院和警方出示的拘捕文件,并没有反抗,而是面带微笑地伸出了双手。在被带上警车前,她停了一下,看着法院门前那些发传单的她手下的工作人员错愕的眼神,她微微一笑,高声说道:“大家要相信,你们做的事情没有错。家暴这种事,出现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寄希望于男人回心转意逃脱噩梦是不现实的。身为女性,只有勇敢地站出来才能保护自己,那些懦弱的妇女都是帮凶!”
“确认了王凌曾以同样的手法杀人之后,我就密取了她的指纹和DNA,结果证明,我的推测是正确的。王凌是尾随林峰进入他家中的,因为被害人和王凌认识,所以王凌伤人的时候,被害人根本一点防备都没有。打晕被害人后,王凌就换上了林峰的衣服,对被害人进行了残忍的杀害,然后再把衣服给林峰换回去。很精巧的一个诡计,可惜,微量物证她是没办法清理干净的。”张静说,“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干,我想,她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这个,算加班吧?”老罗突然蹦出来一句,“额外给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