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尸两命
婚姻的结合要求夫妻双方都要忠实,忠实是一切权利中最神圣的权利。
——卢梭
1
2013年的时候,网络上曾流传过一段视频,视频长约四分钟,是从监控录像中截取出来的片段。
录像中,一个年轻的女孩儿走进了电梯,将全部楼层的按钮按了一次,随后身体笔直地贴在轿厢壁上,躲到了从电梯外看不到的“死角”处。大约十秒后,女孩儿将头伸出了电梯,查看了一圈,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女孩儿在电梯外站了大约三十秒,随后双手抱头跑回了电梯,再次将全部楼层的按钮按了一次,之后却又走出了电梯,手舞足蹈地似乎在叫嚷,又像数数一般掰着自己的手指。十五秒后,女孩儿离开了电梯监控录像的范围。
在这个过程中,电梯门始终没有关闭。
这就是著名的“蓝可儿”视频。
加拿大华裔女孩儿蓝可儿2013年1月31日在洛杉矶失踪,2月14日,当地警方在网络上公布了这段视频,征集相关线索。
2月19日,蓝可儿入住的塞西尔酒店接到客人投诉称水压不稳,水里有异味。工作人员随即在顶楼的水箱里发现了蓝可儿的遗体。
诡异的是,发现时蓝可儿浑身赤裸,而2月14日,塞西尔酒店曾对水质进行过例行检查,一切正常。
蓝可儿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水箱里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是怎样通过安保严密的安全门走上楼顶的?
这些警方都没有说明。
半年后的6月20日,洛杉矶警方发布官方消息表示,蓝可儿是意外死亡,推断她患有躁郁症,很有可能是服药过量造成了幻觉。
这个案子的真相由于警方的保密措施做得极好,我们已经无从得知,而从网络上流传的只言片语,我们能知道的只能是更匪夷所思的传奇故事。
不过,我要友情提示一下各位读者,如果有幸到洛杉矶,一定要远离塞西尔酒店。历史上,塞西尔酒店曾是两个著名杀人犯的长期居住地:上世纪80年代,被称为“午夜恶魔”的拉米雷兹曾在居住酒店的数月内,在外杀害了一人,而90年代的奥地利杀手“维也纳绞杀手”恩特维格在居住酒店期间,杀死了多名妓女。
而在1962年,一名房客跳楼身亡,还砸死了楼下的行人。1964年,被称为“鸽女士”的总机小姐奥兹古德在酒店房间被奸杀,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就连臭名昭著的“黑色大丽花”也和塞西尔酒店有着不清不楚的联系。1947年1月,洛杉矶西南的雷麦特公园发现一具面貌恐怖的女性尸体。死者肖特是一名不入流的演员,由于喜欢黑色被称为“黑色大丽花”。人们最后一次见到她就是在塞西尔酒店一楼的酒吧。
哦,对了,说这些完全是为了让你感到恐惧,真正的原因则是塞西尔酒店虽然位于洛杉矶的市中心,但这一地区的治安状况极差,许多吸毒人员、流浪汉和抢劫犯聚集于此。
言归正传。
我在整理电脑里的视频资料时发现了一份和蓝可儿的视频极为相似的资料,那是2005年我们曾办过的一个案子。
那年9月10日,本市一家知名酒店遭到了客人的投诉,反映房间里的水压不稳,且水中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水暖工人随即对位于楼顶的水箱进行了检查,箱盖打开的刹那,工人和水箱里的一双眼睛对视到了一起。
那是一个女人,她脸色苍白,双眼外凸,直直地瞪视着水箱外,只是眼球已经浑浊不堪。一头长发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慢慢晃动着。
工人大叫了一声,从水箱上跌落。
警方迅速赶到了现场,将女尸从水箱中打捞了出来。法医初步判断,女人在水里浸泡了五天以上,死亡时间也在五天以上,部分组织已经开始腐烂。
女尸随身没有携带任何证件,也没有能够证明其身份的物品。辖区警方在全市范围内进行了通报,很快一条线索便被送达了专案组。
两天前,本市另一个辖区派出所接到过一宗报案,出差归家的某公司营销总监刘鹏报称自己的妻子邵华失踪了。
警方邀请了刘鹏辨认尸体,证实死者正是失踪多日的邵华。
而法医在对尸体进行了深入的检验后认为邵华死于他杀。
尽管因为在水中浸泡多日,身体水肿,很多体表特征已经消失,但当法医打开邵华的颈部时还是发现,其颈部皮下组织、肌肉、甲状腺及其周围组织有出血,喉头软骨及舌骨骨折明显。
检查死者内脏,见其右心及肝、肾等内脏有瘀血,肺有瘀血及肺气肿表征,内脏器官浆膜和黏膜下多处可见点状出血。
以上这些都是机械性窒息致人死亡的显著特征,换句话说,邵华是被人扼死后投入水箱的。
让办案人员尤其愤怒的是,法医发现被害人邵华已经怀孕,胎儿已经两个月。
警方随即对酒店展开了调查,然而,让人意外的是,酒店员工对邵华毫无印象,查看了登记记录后也证实,邵华并没有入住该酒店。警方在登记记录里却发现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邵华的丈夫刘鹏。
但酒店电梯的监控录像却显示,邵华在法医推断死亡的当天的确出现在了该酒店。
那是一段让警方感到难以理解的视频,全长不过两分钟。
视频里,邵华从酒店的八楼急匆匆地闯进了电梯,在将所有楼层按了一遍之后,躲到了电梯最里面的角落。
在电梯运行到五楼的时候,轿厢门曾打开,一个未能拍摄到相貌的男人曾试图进入电梯,却遭到了邵华的激烈反抗,两人发生了身体接触,最终邵华一脚踹到了此人的裆部,男人摔倒,抢走了邵华的包。
接触中,邵华曾做出了大喊大叫的样子,表情极为恐惧。
电梯运行到二楼后,邵华曾探出电梯轿厢,左右观察了一番,随即走出了电梯。那之后,监控录像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身影。
警方最初怀疑是抢劫杀人,因为从邵华怪异的举止来看,她显然是在躲避什么人。将电梯内所有楼层都按一遍,是为了让电梯外的人不知道她到底要去几层,这也是网上流传甚广的躲避犯罪分子的招式。是否真的有用姑且不说,至少在这个案子里,嫌疑人抢走了邵华的包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方面,法医对邵华的尸体进行更细致的检验,试图从她的指甲中提取到微量物证,以作甄别依据使用。但在水中浸泡了超过五天的尸体上能否还保留着这些证据,警方并不抱太大希望。
另一方面,侦查员再次进入该酒店,试图查明邵华离开电梯后发生了什么。同时对邵华的丈夫刘鹏也采取了强制措施,他曾在自己的行踪上撒谎。
当时警方推测,邵华离开电梯后,本应向一楼行走,却并未出现在一楼大厅。那她当时很有可能是逆向上楼。
从她按下了电梯内全部楼层的按钮可以看出,当时她并没有完全被恐惧吓倒,还保留有一定的理智。能够想到凶手可能在一、二楼之间的缓步台等着她。
然而,慌乱中的她并没有意识到,如果凶手在一、二楼的缓步台动手,不可能不惊动一楼大堂的人,看起来那个既安全又危险的地方是她唯一的出路。
凶手恰恰就在楼上等着她,对她进行了挟持控制后,进而杀害,投放到了楼顶的水箱。
和蓝可儿一案的酒店不同,邵华遇害的这家酒店,要登上楼顶只需要打开门锁,根本不存在警报系统。而顶楼的门锁经警方查实也是坏的。
但是这个推测无法得到证实了。警方介入此案时,事情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的时间,酒店对步行梯进行过不止一次的清扫,所有的痕迹都已经消失殆尽。
酒店的客流量虽然不大,但每天人来人往,人员流动性非常大,这给警方的侦破工作带来了非常大的麻烦。
案件的转机发生在邵华的父母身上和警方最不抱希望的环节上。
邵华的父母提供了一条重要消息,邵华失踪后,刘鹏并没有告知他们这件事,他们认为,刘鹏有重大作案嫌疑。
刘鹏出身农村,国内某重点大学研究生毕业,是人们口中那种典型的凤凰男。
对于刘鹏与邵华的婚姻,邵华的父母并不认可,认为刘鹏能够有今天的地位,完全是依靠邵华取得的。而就在邵华失踪的前几天,她曾与父母通过一个电话,电话中她表示,怀疑刘鹏在外面有了女人。
法医也在细致入微的工作下取得了令人惊喜的成果,在邵华的指甲内,他们找到了一丝极为细微的微量物证,化验后证实属于人的皮肤组织。
警方随即提取了刘鹏的DNA检材,与邵华指甲内发现的微量物证进行同一认定,并很快得出一致的结论,综合刘鹏曾谎称出差,但实际却投宿该酒店,警方认为,刘鹏有重大作案嫌疑。
在大量证据面前,刘鹏交代,自己的确没有出差,而是在事发酒店与情人约会。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却被邵华捉奸在床。
两人随即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监控视频的录像就是两人争吵厮打的景象。但对于杀人一事,刘鹏却坚决否认,坚称当天在被邵华踹倒后,便径直到了一楼大厅等候,却迟迟不见邵华出来。
考虑到邵华已经怀孕,担心她有事,刘鹏匆匆交代了情妇几句后便离开了酒店,回到家中等待,直到两天后,他依然无法联系到邵华,便向警方报了案。
出于某些原因,他并没有将此事告知邵华的父母。
但在酒店的记录上,刘鹏退房的时间是下午五点。而他与邵华争吵的时间却是下午三点。这期间两个小时的空白刘鹏无法解释,他辩称是在和情妇沟通解释,但警方并未能找到这名情妇。
为了寻找破案线索,警方在侦办初期曾将部分视频上传到了网络,在网民之间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尽管未能得到有价值的线索,却使得该案在当年造成了极为恶劣的社会影响。鉴于证据确凿,刘鹏的口供在本案中的作用并不太大,警方迅速将此案移交到了检察院。
我们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案件还没有完成起诉工作,但也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2
与以往大多数案子的委托人不同,这一次找到我们律所的是两位古稀老人。
那天早上,我和老罗刚到律所,就看到一对衣着朴素、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皮肤却呈现健康的古铜色的老夫妻站在律所门前,眼里充满了渴望,却又带着恐惧,犹豫着是不是要走进去。
老妇人的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篮子上面盖了一条白毛巾,看不到篮子里是什么。
“大爷,大妈,你们有啥事?”老罗迎上去问。
“不不不,没事,没事。”老汉连忙摆手,两个人匆匆离开了律所。
我和老罗一脸狐疑地走进办公室,还没等坐稳,两位老人却又回来了,一脸的为难。
“这儿是杰明律师事务所不?”老汉犹豫着问道。
“是啊。”我惊讶地看着这两个老人,微笑着说道,“快进来坐,大爷大妈肯定有事吧?”
老人局促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俺们想找简律师和罗律师。”
“我就是简明。”给两位老人倒了杯水,我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刚刚和你们说话的那个就是罗杰。”
“简大律师,你可得救救我儿子啊!”老妇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着说道。
“大妈大妈,快起来快起来!”我赶忙上前搀扶,“大妈,你得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啊。老罗,老罗,过来!”
“咋了?谁来砸场子了?”老罗拎着双节棍,气势汹汹地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愣住了,“这是咋回事啊?”
我瞪了老罗一眼说:“把你那玩意儿收起来!过来听听。”
“他们说,俺儿子杀了人。”老妇人坐回到沙发里,抹着眼角,哭哭啼啼地说道。
“哭啥哟!”她身边的老人低吼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杆烟袋,塞上一锅烟,抽了一口才说道,“简大律师,罗大律师,俺听说,你们帮的人没有打不赢的。能不能也帮帮俺们?”
“得看什么事,我们也不是什么案子都能打赢。”我有些沾沾自喜,但也有些无奈。
“他们说大鹏杀了人,俺才不信,俺的种,俺还不知道?!”老汉哼了一声,“那帮警察肯定冤枉俺儿子了。”
“大爷,你能说说到底是咋回事吗?”老罗问。
“俺也不知道。”老汉摇了摇头,“警察就说他把自己婆娘杀了,不让俺们看儿子。”
“肯定不是大鹏。”老妇人急急忙忙地说道,“大鹏是个乖娃,可听那闺女话了。闺女说俺们农村人在城里生活不习惯,大鹏都不让俺们来。闺女说山里路不好走,他都没让闺女去过。大鹏那么疼她,咋能说杀就杀了呢?”
“要说大鹏这孩子做过啥不对的事,也有,就是在外面又找了个婆娘。”老汉说,“那又咋了?他婆娘说生了孩子得跟娘家姓,凭啥啊?大鹏找个婆娘给俺们家生一个有错了?”
听着这个老人的逻辑,我和老罗同时露出了一抹苦笑。
“大爷,说了这么多,我们还是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我说。
“你们不是律师吗?这事咋能不知道?”老汉反问。
“大爷,这案子要不是我们代理的话,我们也没权利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耐心地解释道。
“那你们就代理了啊。”老汉说,“那闺女说,这案子交给你们,一定能帮俺们打赢。”
“谁跟你们说的?”老罗警觉地问道。
“不认识啊。”老汉摇了摇头,“俺们想去看看儿子,那帮警察不让,出来的时候碰到一个挺俊的闺女跟俺们说的。”
“是她不?”老罗跑回办公室,拿回了一张照片,那是在张静的强烈要求下,老罗“自愿”摆放在办公桌上的她的照片。
“就是这闺女。”老汉说。
“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老罗一拍大腿,“大爷大妈,你们先等会儿,我问问咋回事,行不?”
“中!”老汉裹了一口烟,说,“你们可快点啊,家里的地还没收拾呢。”
我和老罗钻进他的办公室,拨通了张静的电话。
“小骡子。”电话那头,传来了张静银铃般清脆的声音,“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来了?”
“你好意思说?那俩老人咋回事?”老罗问。
“他们还真去找你了?”张静明显也愣了一下,“他们是一个嫌疑犯的家属。”
“我知道是家属,案子到底咋回事?现在人家缠上我们了,非让我们打这个官司,不打赢还不行。”老罗有些无奈地说道。
“小骡子,对不起啊。”张静难得有些歉意地说道,“我没想到他们真去找你们了,我还跟他们说你们收费高。你等我一会儿,我找个安静的地方跟你们说这个案子。”
过了几分钟,张静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这案子发生在9月10日,就是酒店水箱里的那个女尸的案子,你们都知道吧?”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知道。”
“凶手抓住了。”张静说,接着她把警方已经掌握的情况向我和老罗说了一遍,“总之,目前的情况就是法医已经查明被害人邵华死于机械性窒息,而嫌疑人刘鹏也承认自己与邵华发生过肢体接触,在房间里为了阻止邵华大喊大叫,曾扼住邵华的喉咙,堵住过她的口鼻。从被害人的指甲里提取到了微量物证,属于刘鹏。这案子,目前看应该算是铁案了。”
“都这样了,你咋还让他们来找我们啊。”老罗痛心疾首地说道。
“我就是看他们太可怜了嘛。”张静嘟囔道,“哎呀,这案子也不是没有转机,刘鹏和被害人争吵是发生在下午三点,他退房是在下午五点,这中间有两个小时空白,他说是跟情妇解释。不过我们到现在还没找到这个情妇,要是能找到,说不定能证明刘鹏没有作案时间呢。”
“你们都找不到,我们去哪儿找啊。”老罗苦笑了一下。
“我可没放弃,这不帮你们找呢嘛。”张静说,“还有,被害人究竟是在什么地方遇害的,现在还没查明。在刘鹏开的那间屋子里,没找到痕迹。虽然不排除客房服务员多次打扫,清理得比较彻底的缘故,但总归是个疑点。”说到这里,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小骡子,我跟你们说这些东西,可是违反纪律的,你们可得给我保守秘密,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啊。”
老罗却叹了一口气:“你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挂断了电话,老罗点上了一支烟,看着我:“咋整?”
“咋整?”我也是一脸的苦笑,“就算为了静,这个案子咱们也得接下来啊。要不然你那张大嘴早晚把静推坑里去。”
“我看啊,是她把咱们推到坑里了啊。明知道我嘴巴大,还跟我说这些。”老罗长叹一口气,掐灭烟,走出了办公室。
沙发上,老汉还在抽着旱烟,应该是第二锅了,之前那一锅的烟灰就随意地倒在茶几上。老妇人一脸期盼地看着我们。
“案子我们已经了解过了。”我想了想说,“不是没有打赢的可能,不过,警方的证据比较充足,我不能给你们保证什么。”
“那闺女说了,你们肯定能赢。”老汉眼睛一瞪,“俺儿子要是丢了命,俺就找你们。”
身边的老妇人连忙拉了老汉一把说:“简大律师,罗大律师,老头子脾气不好,你们别在意。你们接这个案子就行。”
说着,她把放在脚边的篮子拿到了茶几上:“乡下人,没啥好东西,自己家养的鸡下的蛋,比你们城里买的鸡蛋好,你们拿回去尝尝。”
“别别别,你们太客气了。”我连忙说。
“俺们没啥钱,这点心意你们就收下吧!”老妇人说。
听到这句话,老罗的脸一下子就绿了,懊恼不已。两位老人一走,他就忍不住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我嘴咋就那么欠抽呢?这案子非赔死不可。”
“看开点,老罗。”我笑了一下,拍了拍老罗的肩膀,“刘鹏父母没钱,可刘鹏是大企业的高管,他有钱啊。我去见见他,你去陪静查查他那个情妇,开庭之前一定要找到证据。”
不过,事实证明,我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
我顺利地见到了刘鹏,看起来魁梧、和我身形颇为相似的他,脸色却并不好,微黄中带着一点苍白。对于我和老罗成为他的代理律师,他没有任何反对意见,甚至欣喜不已,痛快地陈述了自己当天的所作所为,和他对警方的供述完全一致。从他的陈述中,我没能发现任何能帮他脱罪的证据。
“现在我们只能想办法找到你那个……”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当天和你约会的那个人。你提供的电话,警察没打通,你提供的工作地点也没找到这个人。还有其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刘鹏想了想,“我想起来了,我告诉警察的是我们之间联系用的专用号码,她还有一个工作用的手机号。号码是……”
我连忙记下了手机号,说:“我先回去准备这个案子,如果你想起什么新的线索,先不要告诉警方,一定要先通知我们。”
回到律所,我和老罗、张静一起拨通了刘鹏提供的手机号,终于联系上了这个神秘的女人。
但是女人的证词对洗刷刘鹏的罪名却没有任何的帮助。
“是被人抓住了。”电话里,女人的声音异常疲惫,带着哭腔说道,“可我也是受害者啊!我根本不知道刘鹏那混蛋已经结婚了,他还口口声声说要娶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酒店的?”我有点尴尬,硬着头皮问。
“他一回来就拉着我要跟我解释,我不听就走了。大概三点半左右吧。”女人说,“我是不是个坏女人?破坏了别人的家庭……”
我沉默了一下,不等说话,张静就说道:“就像你说的,刘鹏骗了你,你也是受害者。”
“谢谢。”女人说道,明显轻松了许多,“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所以当时就把他给我的电话卡扔了。”
“现在呢?怎么办?”挂断了电话,我靠在椅子里,说,“还是没能排除刘鹏在那段时间可能作案。”
“无罪推定。”老罗突然说道,“老简,警方现在是在做有罪推定吧?但是法律原则应该是‘无罪推定’,即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应该认定是无罪的。你看,空白时间刘鹏在做什么警察没查明,第一案发现场现在也没有,我觉得可以用这条原则来辩护。”
“没用。”张静摇了摇头,“实话讲,除了这个时间段没查明白以外,所有证据都已经指向了刘鹏就是凶手。他如果否认自己在这段时间没有作案,就必须提供证据,这里适用的是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至于第一案发现场,相信我,说是在楼顶作案,或者是把被害人推入水箱后掐死的,完全说得过去。”
“那你说咋办?”老罗没好气地看着张静。
“现场还原呗。”张静说,“忘了顾明那个案子我们怎么找到线索的了?”
3
第二天一早,我、老罗和张静一行三人就到了案发的酒店。和酒店负责人打过招呼之后,我们三人登上了楼顶。
三个高达三米的圆柱形水箱呈三角形排列在楼顶,其中一个水箱底部已经被切开。卷宗记载,这个水箱就是发现邵华尸体的那个。发现时,邵华的尸体已经在水中浸泡得肿胀,无法从水箱上部的开口取出。警方只好在水箱底部重新打开了一个出口。
看着这些水箱,我却眉头紧皱。要爬上水箱的顶部,只能凭借焊接在水箱外部的梯子,可那梯子非常狭窄,一个人攀登都有些危险,更不用说凶手还要扛着一具尸体了。
“这算什么疑点?”听了我的疑问,张静笑了一下,“你上去看看就知道,水箱口比被害人就大了一点,要想塞进去,必须笔直地顺进去。”
“这就要求凶手不光要有强壮的体魄,身手还必须得灵活。”张静想了想,继续说道,“你们拿到的卷宗其实并不完整。负责这起案子的人在勘察现场的时候,在梯子上发现了一些磨损痕迹,他们认为凶手可能借用了登山设备。刘鹏并不是登山爱好者,在他家里也没有发现这些设备。”
“好了,老规矩。”张静拍了拍手,“小明哥,蹲下。小骡子,装死。”
“啊?”老罗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你来扮演一下被害人啊。”张静说,“邵华不可能自己主动爬到水箱顶,肯定是在失去意识之后,被凶手背上去的。节省点体力,你就主动一点,让小明哥背着吧。”
“你小明哥啊,别看长得魁梧,实际上是个银样镴枪头。”老罗摇了摇头,“这种苦差事,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主动走到了我面前,微微俯低了身子。
我倒也不推辞,老罗说得没错,我看起来魁梧,但是身体素质并不好,平时根本就不爱运动。要让我背着一百五十多斤的老罗爬水箱,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我冲着张静耸了耸肩,就伏到了老罗的背上,然而我一米八多的个头儿,趴在只有一米七多一点的老罗身上,两条大长腿不受控制地拖到了地上。
一边的张静无良地大笑出声。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张静止住了笑声,“这样根本不可能顺利爬上去,更不可能顺利塞进水箱。咱们必须得注意到一点,在被害人的身上没有擦伤,这说明凶手的身高要比被害人高许多。至少要相差三十厘米。”
“被害人的身高多少来着?”老罗问。
“不高,才一米四多点,就像个小孩。”张静说。
老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静:“符合这个身高差的,就你们俩比较接近了。要不,你们俩试试?”
“我好歹也快一米七的人,我们俩叫符合身高差?”张静撇了撇嘴,“算了,谁叫我乐于助人呢。小明哥,蹲下。”
我依言俯下身,张静顺势趴上了我的后背。感受到背后靠来的玲珑曼妙的身体,我的脸不由自主地一阵火热。
“小骡子,我包里有条绳子,拿出来,把我手捆在前面。把我和小明哥捆在一起。”张静吩咐道。
“不……不用了吧?”感受着张静的柔软,我不无尴尬地说道。
“死人可不会配合你行动。”张静严肃地说道,“在被害人的手腕上有捆绑的痕迹,腰部也有。根据我的推测,这是最合理的爬上水箱的姿势。至于登山索,只是凶手防止自己掉下来的护具。”
另一边,老罗已经从张静的包里翻出了绳子。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就已经累得不行了,不用实验了。”我喘着粗气,更加尴尬了。
“好吧。”张静从我身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你们也见过刘鹏了,觉得他的身体怎么样?”
“看起来还不错,不过,总觉得好像有什么病。”我一下子想起了刘鹏那张苍白的脸,说道。
“不是好像。”张静严肃地说道,“他的确有病,左肾先天性缺失。”
“啥?”老罗愣了一下,“那……那孩子?”
“谁告诉你缺一个肾就不能生孩子了?”张静白了一眼老罗,“理论上讲,人一个肾就足够用了,像有些帮助治疗尿毒症的人,就是捐自己的一个,留一个,不会有影响,平时和常人一样。
“不过,毕竟缺失了一个肾,身体机能还是会受到一定的损伤。身体较弱就是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张静说,“小明哥都做不到的事,他一个身体不正常的人,更难做到了。”
“现在我们再来分析一下这件事,什么人会杀害邵华?又为什么要杀害邵华?”张静问。
“这个人,必须熟悉酒店的环境,知道楼顶有水箱,知道水箱里能藏住一个人。”我看着楼顶的水箱,想了想说,“还得有充足的时间来准备,或者说,他需要用到的工具就在酒店里。”
“凶手就是这个酒店的人!”我肯定地说道,“至于动机,现在不好说。”
“Bingo!”张静兴奋地说道,“还有一个问题,被害人当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捉奸吗?”我愣了一下。
“小明哥,你想得太简单了。”张静摇了摇头,“你们看到的证据都是对检方有利的。对检方不利的那部分证据,他们是不会给你看的。”
“事实上,被害人第一次出现在电梯的监控视频里,是在刘鹏到达这家酒店之前。”张静严肃地说道。
“之前?难道说……”我皱紧了眉,“被害人早就知道刘鹏会在这个酒店和人约会,提前来守着了?”
“老简啊老简,你太单纯了。”老罗突然长叹了一口气,“你想想,明明电梯的监控录像已经证明了被害人来到酒店,为什么那些服务员异口同声说没见过她?”
“有人这样交代过他们。”这一下,我恍然大悟,“可是不对啊,警察不会这么笨,这些都没发现吧?”
“当然都发现了。”张静叹了口气,“只是后来发现的证据统统指向了刘鹏,主办侦查员认为这些就没那么重要了。社会舆论压力又那么大,上边也催着抓紧破案。”
“荒唐啊!”我咬牙切齿地说道,“多少冤假错案就是这么造成的!警察要是连社会舆论压力都顶不住,怎么做到秉公办案?!”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张静说,“你们以为这些机密的东西我凭什么有胆跟你们说?抓紧想想怎么找到真凶吧。”
“孩子!”老罗突然说道。
“什么孩子?”我和张静同时愣了一下,问道。
“被害人怀孕了,你们忘了吗?”老罗说,“如果她本意不是来捉奸的,那她是来干啥的?静,法医肯定没有验证过,被害人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而这个孩子,就有可能是邵华遇害的关键。”
张静从包里翻出了尸检报告,匆匆浏览了一遍之后,摇了摇头。“先入为主了。法医认为孩子的父亲是刘鹏,所以根本没有鉴定。我这就回去证实一下。你们呢?”
“我们去见刘鹏,看看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握了握拳说。
“借口出差,当然得做足了样子。”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我和老罗要求刘鹏务必详细回忆当天发生了什么,只不过这次的重点放在了他是如何摆脱邵华的。
刘鹏皱着眉,断断续续地回忆着。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有些细节他也记不太清了。
“她是个很敏感的人,对我看得一直很严,所以这种事,我都是连机票都要买好的。”
“你一个人去的机场?”我问。
“不是。”刘鹏摇了摇头,“她开车送我过去的。换完了登机牌,开始登机的时候她才走。我特意选了一班满员的航班,人比较多,然后我悄悄躲起来,确认她离开后,才去的酒店。”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这是我们第一次听说,在这个案子里,还有一辆车。这辆车无论是警方的调查还是检察院提供的卷宗都没有提到过。
“车在什么地方?”我问。
“不知道。”刘鹏摇了摇头,“警察没跟我提过车的事。”
“车牌号是多少?什么车?”
“红色甲壳虫,车牌号是……”
刘鹏说了一组车牌号,老罗记下来后,我们匆匆离开了看守所。
“静,被害人有一辆车,现在下落不明,车牌号是……”一出看守所,老罗就打电话告诉了张静这个消息。
“好,我马上去查。”张静说,“检材我已经送到实验室去了,最迟明天一早结果就会出来。应该能赶上明天的预备庭。”
刚挂断了电话,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打进了老罗的手机,老罗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没兴趣。”他冷冷地说道,挂断了电话。
“谁啊?”我随口问道。
“推销的。”老罗说。
4
这时候,案子移交到检察院已经一个月了,我们却还是没接到正式起诉的通知。看来检察院也学精明了,在彻底落实所有的证据细节或者到期限前,检察院不打算草率处理此案。
这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来调查这个案子,同时也给我们增加了不少压力,谁知道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些什么变数呢。
这天,我们刚到办公室,老罗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打来电话的是老罗的五叔,检察院的副检察长。
“带上你们找到的全部证据资料,现在到我这边来!”电话里罗副检察长严肃地说道。
我和老罗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带着所有的证据材料到了检察院。罗副检察长公务繁忙,出面接待我们的是他的秘书。
秘书把我们引进了一间会议室,让我们意外的是,一名法官正坐在会议室里,和几名检察官研究着案情。
“是这样的。”待我们落座后,罗副检察长的秘书清了清喉咙,“副检察长有个想法,为了避免冤假错案的发生,在正式起诉之前,他想请在座的各位先开一次模拟法庭,对这个案子进行审理。这样一来,一旦发现案子有问题,就不必起诉;案子如果没问题,正式审理的时候,也可以减轻大家的工作量,提高工作效率。副检察长把这个叫作‘诉前预审’。”
我和老罗面面相觑,老罗这个五叔还真是个锐意改革的人物。模拟法庭这种东西在一些律所内部倒是有过先例,但是像罗副检察长这种把检察院、法院和律师三方弄到一起做诉前预审的可是前所未有。
“如果效果好的话,罗副检察长打算把这件事提请人大审查,形成一个固定的工作制度。”秘书补充道。
法院的代表点点头表示认可,我也没有异议。唯有老罗,一脸愁容,这样一来,我们在正式的庭审中要想风光无限,就有点不太现实了。
“审判长,各位合议庭成员,公诉人,我非常荣幸能够成为被告人刘鹏的辩护律师。”诉前预审的程序基本还原了正式的庭审,大家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在公诉人出示了所掌握的证据后,我站起了身朗声说道,“检方在这个案子中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为了能让凶手服法,还被害人一个公平,检方细致入微地调查了所有能够调查的证据,将我的当事人推上了今天的法庭。
“让被害人瞑目,是今天我们坐在这里的共同目标,这一点我想大家都不会有异议。”我深吸了一口气,“但是作为辩护人,我和我的同事,罗杰律师,还肩负着另一项重大的责任,即为冤者昭雪。
“对于公诉人提出的证据,我在这里不再赘述,也不作反驳,我的当事人已经承认,这些证据,尤其是被害人尸体上的痕迹,的确和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是……”我话锋一转说道,“有些被检方忽略了的证据,我在这里却必须补充说明一下。审判长,我请求向法庭提交新的证据。”
“准许!”审判长说道。
我转身从老罗的手中接过了一份档案:“这是我们委托省公安厅刑事技术人员张静做出的鉴定报告。”
我特意把“张静”两个字咬得很重,看着公诉人的脸色微变我才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证据呈给了审判长:“张静对被害人邵华腹中的胎儿进行了DNA鉴定,发现了一个检方忽略的重要线索,我的当事人刘鹏并不是这个胎儿的亲生父亲。”
“我想,这也恰好说明了,被告人刘鹏更有杀害邵华的作案动机。”公诉人不失时机地插话道。
“是的。”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公诉人的话,“但是我也希望公诉人能够想一想,为什么不是胎儿的亲生父亲做下了这起案子呢?
“为了验证我的当事人是否有条件杀害被害人,我们曾做了一个实验,结果证实,真凶应该是一个身体强壮、身手灵活的人,对酒店禁止客人出入的楼顶非常熟悉。各位看看我的当事人,身体看起来的确很强壮,是吧?”我微微一笑,再次从老罗手中接过了一份档案,“但我的当事人却是左肾先天性缺失。
“对这种病,我想大家和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有一样的想法,即我的当事人没有生育能力。但是,这是一个误解,一个肾完全可以满足人的正常生活,只是身体要比正常人弱很多。”看着审判长狐疑的眼神,我说,“我的当事人无法承担繁重的体力劳动,提一桶水都费劲。所以,请大家不要忽略,被害人邵华的体重是五十公斤,在她不配合的情况下,我的当事人根本做不到将她塞进水箱。”
“反对!”公诉人喊道,“以上这些都是辩护人的主观推测,并不能证明什么。”
“反对有效,辩护人,请注意你的言辞。”审判长想了想,说。
“对不起,审判长!”我摊了摊手,说,“那我们来回忆一下案发当天都发生了什么吧。对于我的当事人刘鹏,警方已经查明了他当天的行踪。他借口出差,由邵华开车将他送到了机场,在邵华离开后,他离开机场,到了酒店。这些我不再作详细赘述。我想提醒法庭注意的一点是,邵华是开车送我的当事人去机场的,之后又驾车离开。这辆车现在在什么地方?警方的调查报告里没有提到,公诉方出示的起诉书里没有提到,相关证据里也没有提到。我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这辆车里隐藏着对检方不利的证据,所以你们并没有提出?”我看着公诉人冷冷地问道。
“审判长,辩护人是在对我们进行侮辱!”公诉人说。
“辩护人,请注意,如果你继续发表这种不当言论,本法庭将请你离开。”审判长犹豫了一下,毕竟是模拟法庭,这种激烈的言辞好像的确不太合适,但要请我离开法庭好像也不太可能。但最终,审判长还是忠实地还原了真正的法庭上应该做的事。
“抱歉,审判长,我有些激动了。”我微微一笑,“所幸,我们找到了这辆车。”
没错,就在昨天,按照刘鹏提供的车牌号码和车型描述,张静调取了天网监控系统的视频记录。
没等我们回到办公室,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明哥,你们来机场。”电话里,张静平静地说道。
我和老罗不明所以,但还是驱车赶到了机场,张静正在机场的停车场等着我们。她的手上拿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勾勒出了一条路线。
“这是被害人那辆车当天离开机场后的行动轨迹,我根据天网系统的资料画出来的。”张静说,“沿着这条路,我们就能找到这辆车。”
“视频资料呢?有提取吗?”我问。
“都在这里。”张静拍了拍包,“我可不像小骡子,我办事,你放心!”
张静说着,不理会老罗讪讪的表情,钻进了副驾驶位:“小明哥,记录下时间。”
“记那玩意儿干啥?”老罗叼着烟,踩下了油门。
“时速控制在六十公里以下。”张静没有回答,“这是我根据几个摄像头之间的距离和拍摄时间估算出来的,我们得搞清楚,她用了多久,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
老罗不耐烦地敲打着方向盘,六十公里的时速对于老罗来说就是一种折磨,他向来是把车速控制在刚好不违章的程度的。
一个小时后,在张静的指挥下,老罗在路边停下了车,一脸的郁闷。
“最后一次拍到那辆车,就是这里的摄像头。”张静指着头顶的一个监控摄像头,说,“随后车辆向东行驶,始终没有再出现在天网系统里。”
“那也就意味着,这辆车现在只能停在这个路段内。”我说,“会是什么地方呢?”
“走一遍就知道了。”老罗重新发动了车子,“警察有句名言叫走的冤枉路越多,距离真相就越近。”
“停车停车停车!”车子刚开出了几百米,张静就喊道,“你们看那是什么地方?”
“我说什么来着。”老罗猛地一拍方向盘,“办这个案子的警察肯定不是个勤快人。”
在我们前方不足五十米的地方,就是本案案发的那家酒店。老罗二话不说,开车就想进入停车场,却被门口的保安拦了下来。
“对不起,先生,这里是内部停车场,你们可以把车停到前面的停车场去。”保安礼貌地说道。
“前面的停车场有监控吗?”我问张静。
“有,在天网系统内。”张静在手提电脑上查了一下,说,“被害人的车要想不被人发现,就只能停在这个内部停车场。”
“那我们进去!”老罗说着,猛烈地轰着油门,发动机的咆哮伴随着老罗狰狞的笑容,保安的脸在瞬间就变绿了,一只手摸上了肩膀上的对讲机。
“啪”的一声脆响,老罗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张静怒目瞪着老罗说:“能不能动点脑子?!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打架的!”
说着,张静下车出示了证件。保安本来还想尽责地向上面汇报一下,可张静却有意无意地露了露腰间的枪套,而老罗干脆走上前,一把扯下了对讲机,顺手把电话线也拔了下来。
“做人呢,最重要是别惹麻烦,你说是不?”老罗像多年的兄弟一样搂着这个保安,微笑着说道,下一刻,却已经将这个保安推进了亭子,顺手在外面锁上了门,“对不住了兄弟。”
我们三人顺利地进了这个内部停车场,刘鹏口中那辆红色的甲壳虫就停在角落里,已经落满了灰尘。只有前挡风玻璃上,一个蓝色的光点一闪一闪。
张静却露出了笑容:“我们赚大发了,这车有行车记录仪。”
她拨通了厅里的电话:“警员张静,请求支援。”她报上自己的位置后,想了想,又补充道,“本案保密侦查,禁止向任何人透露情况。”
随即,她走上前,从包里摸出了一把形状古怪的钥匙,就在我和老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轻松地打开了车门。
我晃了晃头,让自己从那场惊心动魄的回忆中清醒过来,深吸了一口气,从老罗手里接过照片,说道:“我们发现,这辆车一直停留在案发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停车场入口的监控记录证实,这辆车是在案发当天的中午12点驶入停车场的。这里有一个问题我请大家注意,被害人驾车离开机场是在上午11点,从机场抵达酒店,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也就是说,被害人邵华离开机场后,就径直到了酒店。”
“辩护人,你是否有证据证明你所说的?”审判长问。
“是的,审判长。”我向老罗示意了一下,老罗拿出了一个U盘。
“这是我们从机场和酒店拷贝过来的监控录像,法庭可以现在查阅。”我将U盘呈交了法庭,“同时,还有一部分天网监控系统的录像,鉴于我们的权限和取得证据的合法性,我们请求法庭调查取证。”
模拟法庭当庭播放了监控录像,当看到监控录像上的时间和邵华的影像后,审判长点了点头说:“辩护人,你的申请我们会考虑,请继续。”
“谢谢审判长。”我点了点头说,“我想现在大家应该跟我有一样的疑虑,被害人为什么早于我的当事人抵达了案发酒店?她是知道我的当事人与人有约,而且就在这家酒店吗?
“从公诉人提交的证据来看是这样的,被害人遇害前几日,曾与父母通话称,我的当事人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但是!”我深吸了一口气,“请法庭播放U盘里的第三份视频。这是我们从被害人的行车记录仪里提取到的视频记录。”
在工作人员的操作下,视频投放到了大屏幕上。大约11点50分,邵华驾车来到了酒店旁的路口,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出差了。今天你来陪我啊?……那我去找你好了……嗯,我就在你们酒店旁边啊……你下来接我,我不想让人看到啦……哎呀,不行,我没有停车卡……嗯,那好,待会儿见。”
视频里,邵华犹如一个小女孩儿一般撒娇道。
大约五分钟之后,一个看不到面孔的健硕男人出现在了车边,拉开车门上了车。
视频里顿时传来了一阵暧昧的声音。
“别闹了,到你房间去,他这次出差只走几天,你可得好好疼我。”邵华说,发动了车子,驶入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各位”见视频播放完毕,我说道,“这段视频能够清晰地证明一件事,即被害人并不是专门到酒店去捉奸的,相反,她也是和人约好的。
“那么,和她约会的这个人是谁?”我说,“会不会就是被害人腹中胎儿的亲生父亲?”
“反对,审判长,辩护人说的这些和本案并没有关系。”公诉人反驳道。
“审判长,请允许我说完。”我举起手说,“从被害人与这个人通话的内容我们可以看出,这个人长期居住在这个酒店,在酒店里有固定的房间。被害人提到没有卡无法进入停车场。我们就此进行了调查,发现需要使用停车卡的是酒店的内部车辆,被害人没有,但显然这个人是有的。这说明,这个人是酒店内部的人。
“再往深一层想,警方在对酒店调查的时候,酒店服务员坚称没有见到被害人进入酒店,也没有开房记录。但是被害人明明出现在了这家酒店。为什么这些人要说谎?”我说,“只能是有人授意他们这样做,有这样大的势力的人,只能是酒店的高层管理人员。我之前说过,凶手熟悉酒店的结构,知道楼顶的水箱。还有人比这个人更适合当凶手的吗?这和本案可不是没有关系,而是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审判长,我要重申,辩护人的言论完全基于他的主观推断,并无实际证据。而目前我们所掌握的证据已经证实今天的被告人刘鹏就是凶手。我请求法庭驳回辩护人的辩护意见。”公诉人起身说道。
“审判长,我也提醒法庭注意,我刚刚所说的,是公诉方未能查明的重大事实。本案疑点重重,应继续侦查,排除疑点,再行审理。”我也说道。
审判长与合议庭成员低声协商了一下,说道:“本案确有重大事实未能查明,公诉人,你方是否有新证据提交?”
公诉人摇了摇头。
“小骡子,小明哥,恭喜恭喜,又让检察院吃瘪了。”
刚一出检察院,张静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检察院和你们不是一家的吗?咋他们吃瘪,你这么高兴呢?”老罗无奈地问,“再说,一个模拟法庭,有啥可开心的,搞不好,这个案子他们都不打算起诉了。”
“看他们不爽呗,谁叫他们惹我了。”张静不屑地说,又兴奋地说道,“这案子你们又要拿下了,小骡子你的老婆本攒多少了?我都快要等不急了。”
“那你赶紧找个人嫁了呗。”老罗说,“这案子现在可还没赢呢。”
“那我要帮你们打赢了这场官司,你愿不愿意娶我啊?”张静窃笑着说道。
“你有眉目了?”老罗一激灵,根本没去想张静抱着怎样的心理,“能打赢,啥条件我都答应你。”
“回办公室等我。”张静嚣张地笑道。
我和老罗前脚刚走进办公室,张静后脚就到了。
“小骡子,可说好了,我帮你打赢这场官司,你得娶我。”她说。
“可以啊。”老罗一脸满不在乎地说道。倒是张静被老罗的态度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小骡子,你没发烧吧?”张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啊。那你是对打赢这场官司没信心?”
她又看了看我,我也是一脸的轻松,她更有点不知所措了。
“小明哥,小骡子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
“不知道。”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妈给我打过电话。”老罗突然说,“你妈说了,只要我离开你,愿意给我两百万。”
“你同意了?”张静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罗杰,你知不知道,我会恨你一辈子!”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没答应啊!”老罗哈哈大笑着说道,“两百万就想收买我?我是那种贪财的人吗?”
“混蛋!”张静转眼间破涕为笑,用力捶打着老罗,“为什么不收下?收下了,继续和我在一起,那不就都是我们的私房钱了吗?”
“嗯,我对你的情意岂是区区两百万能够收买的?我在等着你妈提价呢。”老罗一本正经地说道。
“去死!”张静喊道,心里却感到一阵阵甜蜜。长久以来的猜测,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证实,他并不是不爱她,只是他不想就这样和她在一起罢了。
我却苦笑着摇了摇头,陷入爱情中的女人永远是愚蠢的,张静自以为了解老罗,却不知道,老罗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这话我当然不敢说出来,要是说了,老罗的后半生和下半身可就麻烦了。
打闹够了,张静掏出了一张照片说:“你们看看,这个人和行车记录仪里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同一个?”
照片应该是偷拍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在健身房做着运动。他身高大概有一米八,赤裸的上身肌肉隆起,线条分明。留了一头寸发,脸上也是棱角分明,虽然算不上帅,但也没人会说他丑。
“这咋看啊?”老罗皱了皱眉,“行车记录仪里那个,根本没看到脸。”
“不过这个身形倒是挺像的。”我皱了皱眉,“这人谁啊?”
“李刚。”张静说,“那家酒店的老板,爱好登山运动,单身,平时就住在酒店里。”
“自然条件吻合啊。”我说。
“不光是自然条件吻合。”张静说,“之前我就一直在想,被害人是怎么发现刘鹏偷情的?还能捉奸在床?刘鹏做这种事一定非常小心啊。最有可能的,要么被害人在隔壁听到了,要么有人向她泄露了消息。我们控制李刚后,查了一下,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老罗问。
“首先,这个李刚在酒店的房间就在刘鹏当天开的那间房间的隔壁;其次,李刚的房间里有一台电脑,酒店的监控录像从他这里都能看到。最最重要的一点,根据酒店服务生的回忆,邵华遇害的第二天,李刚就对房间里的所有设施进行了全套更换。”张静说。
“太可疑了。”老罗说,“去搜查他啊!”
“你就从来没好好听过我说话。”张静冷笑一声,“我估计,这会儿他的DNA鉴定都已经完成了,最迟明天早上,就能知道他和被害人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关系,到时候就能进行进一步的搜查了。今天晚上我就没得休息咯,你们两个陪我吧?”
“你怎么也没得休息了?这案子和你又没什么关系。”老罗不解地问。
“这案子现在我们接管了啊。”张静说,“你们那个什么模拟法庭一完事,罗叔叔就给我们领导打了电话。小明哥,陪陪人家好不好?”她抓着我的手撒着娇。
我却下意识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干笑着说道:“律师参与专案组工作,传出去,很麻烦啊。”
“放心啦,没人知道的。”想了一下,张静又补充道,“知道也不会说出去的。”
“是不敢吧?”老罗斜着眼睛看着张静。
我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头。手上传来的胀痛让我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
5
老罗说我稳重,但稳重不代表不会犯错误。比如答应张静帮她完成任务这件事,就足以在我的错误决定排行榜上排到前三名。
打死我也不会想到,她的这个任务是要在那个鬼地方完成的。
那天晚上,当老罗在张静的指挥下,渐渐偏离了喧闹的市区,驶入一条宽敞却寂静得吓人的支路时,强烈的不安就开始笼罩着我。
当张静要求老罗停车的时候,老罗甚至下意识地踩下了油门。
“不是就在这地方吧?”老罗看着黑暗中的殡仪馆,颤抖着说道。
张静一边从后备厢里取出设备,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复检一下被害人的遗体,不在这地方在哪儿?”
“尸体还在?”我倒是愣了一下,这案子已经过去几个月了,按道理,尸体应该早已火化才对。
“当然在。”张静神秘地一笑,“我跟你们说过,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擅自跟你们透露那么多内情。”
我看了一眼老罗,恍然大悟,对这个案子持有疑问的看来不只是我们。只不过迫于舆论的压力,才不得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不过张静说她没胆子泄露案情,这话我就不信了,用她自己的话:“我泄露给你们的机密还少了?”
老罗可没有这样的觉悟,他一双眼睛不安地巡视着四周,生怕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后。
在我和张静连拉带拽,在老罗的哀号求饶声中,我们走进了司法解剖室,空调机发出的巨大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解剖台上那具全身赤裸的尸体让老罗两股战战,要在我的搀扶下才不至于倒下去。
“要不……你去车里吧?”我鼓足了勇气说道,牙齿却也在不停地打架。
“瞧你们俩那熊样儿。”张静在助手的帮助下穿好了工作服,双手合十,对着邵华的尸体念叨了几句,戴上了一副奇怪的眼镜,拿着一台仪器从邵华的头部开始,慢慢向脚部移动。
“我们今天的任务是找出李刚作案的证据,是帮助她瞑目的,她感谢还来不及,怎么会来吓我们?”她说。
“怎么找啊?”我问,“之前法医不是都找过了吗?”
“我想过了。”张静说,“之前检查的重点在体表,对被害人的身体内部并没有进行过仔细的检查。万一她在生命受到威胁时藏了什么证据呢?
“而且,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她一直看着我干呕,大概在提示我什么。”
“托梦?”老罗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这也太吓人了。”
我倒是觉得,张静说“托梦”的话完全就是她顺嘴胡扯的,因为此刻,她手上的那台仪器正停在邵华胸部靠上的位置,没有继续向下移动。
这个动作持续了足有一分钟,张静才摘掉眼镜,把仪器丢给了助手,麻利地拆开了之前法医缝好的线,打开了胸腔,向举着摄像机的助手招了招手:“过来一点。”
助手上前几步,张静已经切开了被害人的食道,几根黑色的头发静静地停留在食道里。
“哈,我就说不会无缘无故做那个梦的!”她把那几根头发放进了物证袋,“任务完成,这就回去鉴定一下。”
听到她这样说,我和老罗忙不迭地跑出了殡仪馆。这个地方,就算白天都阴气逼人,更不用说晚上了。
一个晚上的忙碌之后,张静成功地证实了李刚正是邵华腹中胎儿的父亲,而邵华食道里的那几根头发也是他的。警方随即对他在酒店的房间进行了搜查,发现了一套登山索。尽管水箱上的痕迹已经湮灭,但登山索上却留下了一些痕迹,经过鉴定,与水箱外表的材质吻合。
在这些证据之下,李刚痛快地承认了罪行。
“小华一直想跟刘鹏离婚,至于原因,我不太清楚。不过她想争取到更多的财产分割份额。”李刚说,“我就把他偷情的事告诉了她。
“那天她跟刘鹏闹了一场,偷偷跑回房间,跟我说这事成了,然后,她又告诉我她怀孕了,是我的孩子。”李刚说,“这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那就麻烦了,她的计划就要受挫。我劝她把孩子打掉,她觉得我是不想要她了,觉得我不承认那孩子是我的。我们俩打起来了,我一失手就……”
“你看,李刚跟小明哥身高差不多吧?”张静看着审讯室里的李刚,“身材魁梧,长相不说英俊,可也不算差吧,身价也不低,怎么会看上邵华的呢?”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老罗说。
“就跟你喜欢老罗一样。”我点了点头,“人嘛,总有眼瞎的时候。”
“小明哥你这话说得对。”张静看了一眼老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过,这个地方我总觉得还有点问题。”
“他总不能成天待在酒店吧?”我皱了皱眉,“他是不是还有别的房产?”
“我怎么没想到呢。”张静拍了拍额头,“大意了,以为在酒店找到证据就够了。”
除了在酒店有一间客房外,李刚还有一处房产,只不过因为他独身一人,这处房产他只是偶尔回来收拾收拾。
这条线索是在我们询问李刚的秘书时得知的。
但就在这处房产里,我们却见到了令人吃惊的一幕。
房间里的设施保养得非常好,家用电器虽然型号有些老旧,但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全新的,而在窗户上甚至还贴着大红的“囍”字。
这里竟完全是按照新房来布置的。
“李刚真的打算和邵华结婚?”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张静已经推开了主卧室的门,就在床头,悬挂着一张硕大的婚纱照,女的正是一脸幸福的邵华,她身边的男人也正是本案的凶手李刚。只是照片上的李刚要比现在瘦弱许多。这张婚纱照好像在很久以前就拍好,悬挂在这里了。
“找,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张静戴上手套,拉开了床头的抽屉,一本影集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翻开影集,几张泛黄的照片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照片里是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大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儿明显要比女孩儿矮一头。
“这是……”我皱了皱眉。
“不认识。”张静摇了摇头,翻动着影集,我们发现,整本影集里只有这两个人,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女孩儿的身高慢慢固定,男孩儿也逐渐长到了一米七左右。但这两个人的容貌已经和邵华、李刚颇为相似了。
“这俩玩意儿是青梅竹马啊!”老罗恍然大悟,“这个邵华也有意思,不管什么时候都穿裙子,个儿矮还穿裙子,难看死了。”
张静已经将影集翻到了最后一页,照片上的时间显示是十年前,也就在这页里,夹着一张十年前的剪报。
稚气未脱、稍显瘦弱的李刚站在被告人席上。下面的配文告诉我们,十年前,十八岁的李刚在回家路上偶遇几个流氓骚扰一个女孩儿,李刚见义勇为,却导致其中一人死亡。最终李刚被以过失致人死亡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对于那个被骚扰的女孩儿,报道中并没有提到。
张静收好了影集,指挥着我们驱车来到了邵华的父母家。一路上,她紧锁的眉头没有一刻是放松的。
“这个人,你们认识吗?”张静拿出了李刚的照片,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是,李刚?”邵华的父亲戴上老花镜,仔细辨别了一会儿,惊讶地说道。
“他和你女儿是什么关系?”张静问。
老人犹豫了片刻,长叹了一口气。
正如老罗说的那样,这两个人还真是青梅竹马。
原本,当年李刚虽然身高差强人意,却有着非常优渥的家世,邵华的父母对他虽说不上满意,但也并没有阻止女儿与他交往。但李刚被判了刑,邵华的父母就无法认同女儿与他的交往了。邵华与刘鹏的结合,很大程度上是对父母一种无声的反抗。
但是谁也不知道,在私下里,邵华与李刚一直保持着联系,李刚出狱后,两个人的联系就更加紧密了。
而在过去的十年间,李刚的身形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他竟然会看上邵华。
“最后一个问题,十年前,李刚杀人那天,你女儿有什么异常吗?”张静盯着邵华的父亲,问道。
老人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慌乱:“没有!”
“你女儿最近十年的照片能给我们看看吗?全部!”张静说。
老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出几本影集,递给了张静。她随手翻了翻,笑了一下。
“这个,我带走了,没有意见吧?”她似是在征询,但手上的动作却是将影集收进了包里。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当张静把调查来的邵华和李刚是青梅竹马一事和盘托出的时候,李刚彻底崩溃了。
“我是罪人,我有罪,判我死刑吧。”李刚痛哭着说道。
“但是有一件事,我却想不明白。”张静冷冷地看着李刚,“按你的交代,邵华希望借助刘鹏出轨这一件事,取得更多份额的财产分配。而现在我们知道了,你原本是要在邵华离婚后和她结婚的,也就是说,你根本不在乎那点财产,邵华是否有婚内过错,你也并不在意。可你到底在害怕什么,甚至还‘失手’杀了她?”
张静刻意加重了“失手”这两个字。
李刚耸动的肩膀停顿了一下,只有短短的几秒钟,随即便又恢复了痛哭。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说吧。”老罗笑了一下,“你在报复,对吗?因为你当年过失致人死亡不是为了别人,正是因为邵华,因为她险些遭人凌辱你才杀的人,而邵华的父母却不肯接受你,邵华甚至嫁给了别人。那时候你根本不知道邵华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真的就是你的!”
李刚停止了哭声,慢慢地抬起了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说:“你有什么证据?”
老罗没有说话,把那两本影集递到了李刚的面前,同时掏出了一个播放器,按下了开关。
“刘鹏,请你回忆一下,邵华平时穿裙子吗?”这是张静的声音。
“裙子?”刘鹏的声音有些疑惑,“没有。这事说来也怪,她从来不穿裙子。我记得,我们照婚纱照的时候,她还在里面穿了条牛仔裤。”
“也没买过裙子,是吗?”
“对!每次逛商场,她好像都很害怕看到裙子。我还记得我有一次给她买了条裙子,她大呼小叫地把裙子撕了,就跟见了鬼似的。”
“你的影集里,都是邵华和你的照片,我想不通,如果那个案子和邵华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把那份剪报收藏在那里。”张静站起身,微笑着说道,“十年前,邵华是个很爱穿裙子的女孩儿,所有的照片都是穿裙子的。但是,从你被警方抓捕开始,她就再也没有穿过裙子照相,在她的家里也没有发现裙装。如果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一个人,不可能突然间发生这种转变!”
“为什么不能是在纪念我呢?”
“因为,她对裙装表现出来的态度,不是怀念,而是恐惧!”张静冷笑道,“那只能说明裙装给她带来过某种致命的威胁。可她爱你,这件事却是无可辩驳的,而你……”
张静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