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公路游魂
法律不可能使本质上是道德的或纯洁的行为变为犯罪行为,正如它不能使犯罪行为又变成纯洁的行为一样。
——雪莱
1
张静曾说我有一双钛合金狗眼,不管是什么样的嫌疑人,在我面前都会无所遁形。这话说得不太准确,我只是能从当事人的眼睛中判断他是不是真的有罪,而这种判断,准确率并不高,只能说我的运气还不错。
假如我真的有一双钛合金狗眼,我又怎么可能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却看不透张静这个人呢?她的身世背景,她在我们面前的欢快跳脱,对于我来说,一切都很神秘,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第一次肯主动掀起冰山的一角,让我震惊不已还是在2008年的时候。那年9月14日,是中秋节,在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却发生了一件非常恶劣的案件。
那天夜里,市交警队组织了集中整治严重违法行为的夜查行动。行动中,交警发现一台可疑车辆在临近检查点时突然靠路边停车,司机跳下车后,摇摇晃晃地冲进了路边的绿化带。
执勤的交警们迅速追了上去,将此人按住。他身上那股浓重的酒气让交警们明白,此人已经不是酒驾,而是涉嫌醉驾了。
被捕时,此人还不忘大呼小叫:“警察叔叔啊!你们可得帮帮我啊!我车让人偷了啊!你们快去抓那孙子啊!我追了他一晚上了!”
这一幕让交警们哭笑不得。
交警将此人带回队里后,在处理留在现场的那辆车时,再次发现了异常。
指挥中心接到报警电话称有一辆车肇事逃逸,并准确报出了车牌号码和车辆型号,但在接警员询问肇事地点和肇事具体状况时,对方却挂断了电话。
指挥中心将这一情况向执勤的警员做了通报,要求密切注意这一事态。正在处理那名醉驾司机驾驶的车辆的警察注意到,报警人说的肇事车辆正是他眼前的这一辆,他多了个心眼,仔细观察着车辆状况,在车胎上发现了一些深红色的痕迹。
借着强光手电,他蹭了一点下来,放到鼻下闻了闻,脸色骤然变了:“这他妈是血啊!”
交警队随即分出一组人,沿着血迹一路追溯,一个小时后,终于在一条偏僻的土路上发现了一名死者。
死者穿着一件膝上大概十厘米的黑色抹胸礼服,赤着双脚,高跟鞋掉落在路边。从穿着和裸露在外的娇嫩皮肤判断,她应是一名年轻的女孩儿。但对于她的身份,交警们就无从判断了,现场没有发现死者的随身包,以及能够证明其身份的证件、手机等物品。
最让交警感到无奈的是,发现时死者的头已经碎裂,被车轮碾压成了一摊肉饼,交警借助铁锹才把这部分身体组织装上殡仪馆的车。
“看这样,除非有人报案,要不然很难查明身份了吧?”一名刚入行的交警擦了擦嘴角的呕吐物说,“可惜了,一看就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让刑警队介入吧。”一名经验丰富的现场勘察员在看过现场后直接说道,“这是车辆反复碾压才能造成的后果啊,从车辙痕迹来看,这个路段就只有那一辆车经过。”
“就是说,”老勘察员蹲在路上,对着车辙咔嚓咔嚓地拍着照片,“这孙子撞完人之后,来来回回开了好几遍,活生生把这姑娘的脑袋碾碎了!”
刑警很快介入了此案,并迅速查实,肇事司机林菁,本市某企业的总经理。对于当天自己涉嫌醉驾一事,林菁供认不讳。但对于自己肇事致人死亡并对被害人进行碾压一事,林菁却坚决否认,坚称自己正常行驶,绝没有撞到任何人。然而他的车没有安装行车记录仪,那个路段又异常偏僻,不在监控范围内,他的话自然也就无从证实。
法医对被害人进行了尸检,死者女性,从骨龄判断,约二十三岁,上下误差不超过两岁;尸长约一百七十二厘米(因头部缺失,无法准确计算身高);处女膜陈旧性损伤,生前未遭遇性侵,无生育史,身份不明。法医拟通过3D颅骨复原技术重绘死者的容貌,但死者头部遭遇反复碾压,能否复原成功,法医并未给出明确结论。
“别抱太大希望,你们还是加派人手在那周边摸排吧。”法医如是说。
根据尸体状况,法医推测出了一个死亡的时间段,也无法排除林菁的嫌疑。而在林菁的车辆上也确实发现了死者的血迹。一周后,交通部门出具了鉴定报告,证实肇事车辆确是林菁所驾驶的那辆无疑。
该案被迅速移交到了检察院,检察院在对案件进行复核后认为,案发当时,林菁涉嫌醉驾,且是在明知醉酒状态下依然驾车出行,有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的嫌疑;肇事后,林菁没有对被害人进行积极救治,而是对被害人进行了反复碾压,显然是认为被害人一旦存活,自己要承担的赔偿责任更大,主观恶意明显,已不能以交通肇事罪来起诉,而应以故意杀人罪起诉;案发后,林菁有逃逸举动,情节恶劣。
不过这一次,检察院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提起公诉,而是要求警方对该案进行补充侦查,理由是肇事车辆上的血太少,不符合现场形态。
这回找上门的,是林菁的妻子胡可,一个四十多岁、雍容华贵、气场强大的女人。
“老林绝不会干那种事!”律所办公室里,胡可占据了主位,微仰着头,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态。
一个二十多岁的黄毛年轻人——据说是胡可和林菁的儿子,林果果,也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站在胡可的身边。
这幅景象让老罗很不爽,不过他强压着怒火,赔着笑脸。原因嘛,胡可一进屋的时候就说过了,两百万,是这个案子单纯的酬劳,至于其他的支出,实报实销。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毕竟林先生当时喝了酒。”老罗难得低声下气地说。
“我妈说不会就不会!”林果果眼睛一瞪,猛地一拍桌子,“不信我妈的话?!”
“果果!”胡可低喝了一声,阻止了林果果。
我也拉了拉老罗,这小子脸上虽然带着笑,但是放在下面的拳头已经握紧了,林果果再多说一句,恐怕他就要尝尝满脸桃花开是什么滋味了。
“抱歉,罗律师,果果还小,希望你们别介意。”胡可微笑着说道,修长的手指在那张还没签章的支票上摩挲着。
“不介意不介意!”老罗连连摆手,“你说,你想要什么结果吧?”
“痛快!”胡可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听说,你们接的几个案子,到最后都是无罪释放,我不求他无罪,少判几年就行。”
“冒昧问一下,为什么这样?”我微微皱眉,这个胡可,一口咬定林菁没有肇事,却又不要求无罪释放,这似乎有些矛盾。
“没什么,男人啊,就得适时给他个教训,要不然,尾巴就翘上天了!”胡可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站起了身,以无可挑剔的优雅步伐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胡可和林果果走进电梯,老罗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说:“这娘儿们,以为自己是谁呢?!小李,把支票存上去!”
他把支票交给了财务,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压抑的不满却无处发泄:“老简,你咋不拒绝这案子呢?!你不说话,我都不敢动手。”
“你都不敢动手,我就敢拒接案子了?”我也在沙发上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个胡可,带给我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那现在咋整?”老罗斜着眼睛问我。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幸好,胡可不要求无罪辩护,少判几年就行,这案子,还是有搞头的。”休息了一会儿,老罗渐渐恢复了些力气说道。
“怕没那么简单。”我沉重地摇了摇头,“胡可的要求太奇怪。案子到现在还没起诉,我们能做的事太少。找找人,先了解一下案情。”
“两百万啊!”完全恢复过来的老罗根本没听我在说什么,掰着手指头算着什么,“这样的案子咱们多接几个,用不了几年咱就是千万身家,到时候就能移民去荷兰,满足你那小小的变态欲望了。”
“恶心!”
我随手抓起一个抱枕,丢给了老罗说:“约下静,看看她有没有什么线索。等会儿咱俩先去见见林菁。”
“我是喝了酒,但是我绝对没有撞到人!”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只有四十五岁的林菁却已经是满头白发,憔悴不堪,这几个月的牢狱生活让他不堪重负。
“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当时到底什么情况?”我问。
“当时本来是参加一个聚会,我儿子和老婆有事先走了。后来家里来电话,让我赶紧回去,说有事。”林菁皱着眉,努力回忆着,“我开车走的,开到那段路的时候,车确实颠簸了一下,但是我没看到人啊!”
“会不会因为太着急,你没注意到?”
“不可能。”林菁摇了摇头,“因为喝了酒,我车开得很慢,那段路又没有路灯,所以我特别小心。”
“颠了那一下,你没下车看看?”老罗问。
“没啊。”林菁摇了摇头,“那段路本来就不太好走,我又着急回家,也没在意,连车都没停。”
我看了一眼老罗,知道从林菁这里是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静那边?”我问。
老罗摆弄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道:“她把卷宗搞出来了,在办公室等咱们。”
“那走吧。”
我们告别了林菁,回到了律所。张静正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完了完了,这回我犯了大事了。”一见到我们,张静就迎了上来,急促地说道,“这些都是保密档案,我偷偷复印出来的,要是被发现我就死定了,肯定要被开除的,我爸非打死我不可。”
“可拉倒吧,你爸打你?”老罗白了张静一眼,“你爸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你家老太爷得跟他玩命。”
“那我也没工作了啊,以后谁养我啊?”张静的谎言被拆穿,倒是脸不红心不跳。
“老罗呗,还能有谁?”我从张静手里接过了卷宗,那上面还盖着大红的印章,明确写着卷宗的用途就是借调,说是偷出来的,这个谎言实在是太不走脑子了。
不过,在这事上她好像也不用走脑子,她至少有一百种方法让老罗接受她的说辞。
这份调查的卷宗显示,林菁被捕当时,每百毫升血液里酒精含量达到九十毫升,远超醉驾标准。交警部门对现场痕迹进行了详细勘验,证实现场遗留的轮胎痕迹与林菁驾驶的越野车吻合,并强调,车辆肇事后,有一段刹车痕迹。从刹车距离上判断,当时的车速达到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在限速三十公里的路段上,这辆车已经严重超速,涉嫌危险驾驶。停车后,该车辆进行了倒车行驶,对死者的头部进行了反复碾压,主观恶意明显。
看完了卷宗,老罗咂着嘴说:“这案子不太好办啊。情节太恶劣了。”
“林菁说那段路况不太好,他没太在意,根本就没刹车,对吧?”我说。
“嗯。”老罗点了点头。
“那刹车痕迹是哪儿来的?”
“林菁的话不太可信。”老罗摇了摇头,“喝了那么多酒,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可能都不记得了,现在又急着脱罪,估计没跟咱们说实话。”
“老简,你看这样行不行。”老罗说,“想办法让林菁多赔点钱,这样一来,至少能让死者家属好受点,要是能取得家属谅解,这事能好办不少。”
“行啊。”我点了点头,“只要你能找着死者家属。”
我指着卷宗里的一页说:“到现在为止,警方还没查明死者的身份,以无名氏代替呢。”
“靠!”老罗骂了句脏话。
“别在我面前骂人,玷污了我高贵的形象!”张静一脸鄙夷地看着老罗说,“我记得,检察院打回来补充侦查的原因是说车上遗留的血迹形态与现场不符吧?咱们去看看怎么个不符不就完了吗?明天就去。”
2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来到了市交警队的停车场,作为本案重要的“凶器”,林菁驾驶的那辆越野车就停在这里。张静在和有关部门打过招呼后,就带着全套的勘察设备,带着我和老罗一起来到了这里。
“把尸检报告给我。”张静站在车前,看了一会儿说。
老罗从包里拿出尸检报告,递给她,满脸不解地问:“你看尸检报告干啥?”
“废话,我不得结合尸体的损伤形态来作判断吗?!”张静白了老罗一眼,“不懂就别说话,老实在一边看着。”
老罗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悄声问我说:“她怎么了?今天脾气这么大呢?”
“嗯,”我故作神秘地仰头看天,“老夫我掐指一算,方知今日静有血光之灾!”
“说人话。”
“来例假了呗,女人这时候最是反复无常。”我说。
老罗竖起了拇指,一脸的钦佩,说:“你牛,这玩意儿都能算出来。”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和算不算可没什么关系,老罗要是细心一点,静的一些事情他明明可以记得很清楚。
“小明哥,你看。”张静似乎没听见我们俩的对话,指着尸检报告的一页说,“法医证实,死者大腿部有因撞击产生的淤青。综合死者的身高,这个淤青应该是车辆的保险杠撞到她身上后留下的痕迹。”
“没错。”我点了点头,“法医也是这么认为的。”
“事故勘验报告里说肇事车辆当时的车速是多少?”张静问。
“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老罗说。
张静没有说话,戴上了一副手套,突然伸出手用力地在肇事车辆的发动机盖上按了按。啪的一声,发动机盖凹下去了一大块。
“完了完了,这可是重要物证,静你惹大麻烦了!”老罗一脸的痛心疾首,“你咋那么不小心呢?这得赔多少钱啊?你搞的,你自己赔啊,我可不出钱。”
“你再废话,信不信我去民政局把你婚姻状况改成已婚?!你的钱就全是我的钱了。”张静哼了一声,“要不是为了让你身心都臣服于我,老娘早就这么干了!少见多怪。你以为这物证还有什么用?真搬到法庭去?人家只要照片和报告,也就你们,还来看这东西。”
说完,张静干脆用力一撑,坐到了发动机盖上,说:“小骡子,做好笔记,这是本案的第一个疑点。也幸亏是岛国的产品,换德国车,我还未必能发现。”
“疑点?哪来的疑点啊?”老罗一脸的不解。
“叫你记你就记,哪来那么多废话。”张静一脸的不高兴,“在正常情况下,肇事车辆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撞击到被害人,因为惯性,被害人会在瞬间向来车的方向倾倒,这时候死者的头部会撞击到肇事车辆的发动机盖或者前挡风玻璃,然后再向前抛出。这辆车的发动机盖你们也看到了,轻轻一按都会留下痕迹,更不用说撞上来。
“但是车上并没有留下撞击的痕迹,就连保险杠上都没有。这些不值得怀疑吗?”张静说。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确实是这样。”老罗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车的保险杠,“神了,还真没有撞击的痕迹。”
“这只是第一个疑点,更多的疑问还在后边呢。”张静从车上跳了下来,继续翻看着尸检报告,“交警说,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是呈俯卧状的,法医在尸体的背部发现了剐蹭伤。从死者的身材来看,要想在这个部位留下伤痕,肇事车辆底盘的离地间隙不应超过二十厘米,但是这辆车。”她敲了敲林菁的车,“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型号的车最小离地间隙是二十二厘米。”
说着,张静突然在车前躺了下去,慢慢地蹭到了车子底下说:“小骡子,手电。”
老罗依言递上了一支强光手电,张静打着手电,仔细观察着车底。五分钟之后,她从车底下钻了出来,一言不发地从勘察箱里取出了几张试纸和一管试剂,重新钻回了车底。
我和老罗提心吊胆地等着张静的结论,紧张的老罗甚至在点烟的时候不小心拿倒了烟。可惜,对于痕迹勘察这种事,我和老罗上学的时候虽然也学过,不过他补考两次、重修三次,我也只比他少了一次。除了等待,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
“肇事车辆绝对不是这辆车。”张静脸色阴沉地从车底钻了出来,“底盘上没有检测到任何血迹。把勘验报告给我。”
我赶紧递上了勘验报告,张静只看了几眼,就把那份勘验报告摔到了地上:“这是哪个王八蛋作的勘验报告?!这他妈的简直就是渎职!玩忽职守!应该拉出去枪毙!”她忍不住爆起了粗口,末了,还用力踩了几脚被她贬得一文不值的勘验报告。
“息怒息怒,姑奶奶息怒!”老罗一边喊,一边从张静的脚底下抢救着那份报告,“这玩意儿对我们老重要了,就算有问题,在我们律师手里也有非常重要的用处啊。”
“静,你没事吧?”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宇宙燃烧的张静,小心翼翼地问道。例假期的女人容易暴怒,但是暴怒到这个程度的,至少我还没见过。
“我没事。”张静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却森寒无比,“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份勘验报告漏洞百出,只是根据现场车辙和车轮上的血迹就断定这是肇事车辆。对于事发时理应留在车辆上的客观痕迹只字未提,做出这份鉴定报告的人,绝对有问题。”
“这案子,另有隐情?”老罗掸着报告上的尘土把报告收回包里,说道,“这不太可能吧?这么明显的漏洞……”
“小骡子,不是每个律师都能有机会对物证重新勘验的,你们也就是遇到了我。”张静难得语重心长地说,“也不是每个鉴定人员都像我一样努力查明事实真相,有些害群之马只想尽快破案,给自己捞点功劳。”
“喂,你们什么人?干什么呢?!”远远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带着一个孩子向我们走了过来,边走边喊道。
那孩子有点奇怪,皮肤是不正常的苍白,头上还戴着一顶和医院的病号服配套的帽子。
“我们是林菁的律师,正在对涉案的车辆进行勘验。”我迎上去说道。
“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白大褂冷声说道。
“对涉案物证重新勘验是我们律师的权利。”我说。
“经过我们同意了吗?”白大褂冷笑了一声,“请马上离开这里。”
“你……”我刚要发火,张静却突然走了上来,扯住了他的衣袖,“小明哥,走吧,他说得没错,我们没权利待在这儿。”
“我们是律师,凭啥不能在这儿勘验物证?!”老罗叫道。
“怪我。”张静歉疚地笑了一下,“我就是打了个招呼,没办理正常的手续,现在人家撵我们走,一点毛病都没有。”
“算了算了,我们走。”眼看着老罗又要发火,我连忙说道。
“现在我们去哪儿?”离开停车场,老罗没好气地说道。
“行了,老罗!”我扯出了一张笑脸,“静已经把我们需要的东西找到了,别那么小气。”
“说得容易啊,可是我们没有专业的鉴定报告啊。在这段时间里,如果有人篡改了证据咋办?”老罗叹了口气,“刚才要是拍下照片就好了。”
“你是不是傻?”张静看着老罗,说道,“死者脑袋都没了,怎么篡改证据?再说,都有人知道我们来了,还敢篡改证据,你当他们和你一样傻?”
“姑奶奶,我说不过你,你说说现在我们怎么办吧?”老罗耸耸肩说。
“这还用我教你?”张静瞪大了眼睛,“首先你们当然要质疑专家的权威性,然后申请对物证重新勘验啊。你这律师是怎么当的?”
“你说得轻巧,怎么质疑?”老罗反驳道,“人家可是专家,我们俩连门外汉都算不上。”
“一看你就没仔细看物证,小明哥,你说!”张静没好气地说道。
“我刚刚注意到,这辆越野车的四个轮胎都是新的。”我想了想,说,“假如,恰好肇事车辆的车胎也是新的,和林菁的车用的是同样的车胎,而车型也恰好一样,你们说专家能不能分辨出来?”
“如果那什么专家有心分辨,借助仪器,多角度,多耗费点时间的话,不是没有可能。”张静说。
“可是我们发现的那些在勘验报告里都没有提出,你觉得,这个专家是那么有心的人吗?”我微微一笑。
“聪明!”张静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现在送我去现场,我再给你们找几个疑点,给你们打赢这场官司多上几道保险。”
“当时,死者是斜躺在路中央的吧?”肇事现场,张静拿着案发现场拍摄的照片说,“这条路这么窄,勉强能容纳一辆半的车通过,要是你们的话,会怎么开?”
“在路中间走呗。”老罗晃动着车钥匙说。
“那顶多从被害人的身上骑过去,怎么可能碾压到被害人的头?”张静说。
“故意的。”老罗脸色一变,“只能说肇事司机就是奔着她的脑袋去的。”
“你还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骂你几句脑袋马上开窍了嘛。”张静赞赏地点了点头,“那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死者躺在这个地方,刹车痕迹也是从这里开始的,这里有什么问题?”
“这有啥问题?”老罗挠了挠头。
“刚夸你几句就掉链子了。”张静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才不是说过,车速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吗?撞到人之后,人会飞出去的。可是这个痕迹证明,肇事车辆的时速不足以把人撞飞!”
“所以勘验报告里为了加重林菁的罪行,伪造了时速?”老罗皱紧了眉。
“未必。”张静向前走了几步,俯下身,“这里还有一道刹车痕迹,这个痕迹显示,车速可能达到了报告里说的数据。但是这么短的距离,不可能从静止加速到百公里以上。”
“所以,其实当时这里有两辆一样的车经过,其中一辆肇事,林菁的车在高速驶过后做过一次急刹车,他自己不记得了。”我说。
“没错。”张静点了点头,“还有,看着这个地方,你们有什么想法?”
老罗看着土路两边丛生的荒草,想了想,说道:“荒凉!”
“你觉得,穿那么昂贵的衣服,打扮那么入时的时尚少女,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而且还是在晚上?”张静问。
老罗愣了一下,从我手里抢过了卷宗,快速地翻动着。“现场没有发现死者的随身财物,是……抢劫?”
“对,有很大可能是抢劫。”老罗肯定地说道,“凶手劫持了被害人后,来到这个地方实施了抢劫,并杀害了被害人,抛尸在路中央,以这个路段的照明条件,过往车辆是很难注意到的,然后发生了碾压。”
“凶手杀害被害人的时候,致命伤可能就在头部,但由于遭遇车辆的反复碾压,头骨碎裂,法医也无法分辨被害人是否遭到了其他侵害。”我也说道。
“是个合理的推断。”张静点了点头,“不过,我更正一点,凶手可能是利用交通肇事来杀人的。即抢劫之后,驾车撞死了被害人,撞倒被害人后马上刹车,调整姿态,反复碾压被害人。要证明这一点,最好搞清楚死者的身份和她当天的行动轨迹。”
“那是办案机关的事,我们俩只是律师,帮当事人打赢官司就行了,别的我们才不管呢。是吧,老简?”取得了关键性的线索,老罗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走了,今天晚上吃大餐庆祝,我请客。”
“请客我没意见,但是这案子你们俩不帮我的话……”张静双手握在一起,活动着手腕,“你们可以试试,老娘我在队里还真没遇到过几个像样的对手。”她看了一眼老罗,露出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我还没揍过黑带呢。”
3
对于张静的威胁,老罗原本是打算反抗一下的,但是在张静一个干净的过肩摔把他骑在身下,然后保持这个极为不雅的姿势揍了老罗十分钟,其中有九分钟是老罗在声嘶力竭地求饶之后,张静的计划就以全票赞成通过了。
“难怪你到现在还单身!”老罗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愤愤不平地说,“动手能力这么强,敢要你的肯定都有受虐倾向。”
“姑娘我动手能力虽然强,但这不是我单身的原因,至于到底为什么,你比我更清楚。真爽啊!”活动完手脚的张静大大咧咧地躺在后座上,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本借来的卷宗。
“我们去哪儿?”老罗回头问了一句,“那玩意儿你都快背下来了,怎么还看个没完没了的?”
“细节决定成败!”张静坐起身,把卷宗展开递到我面前,“小明哥,之前我就说这勘验报告有问题,我现在越看问题越大,总觉得做这份报告的人隐藏了什么东西。你说,会不会这人知道真相?”
我愣了一下说:“这……不太可能吧?这可是交警队做出来的报告。”
“小明哥,你太单纯了。”张静叹息着摇了摇头,“小骡子,去交警队,我们去找这人问问。”
“得嘞!”老罗一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了主路。
路上,张静给交警队打了个电话,约了时间。我们到交警队的时候,那个做出了报告的李姓勘察员已经在小会议室里等着我们了。
他坐在窗边的位置,却背对着门,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看着这个人的身形,我觉得有点眼熟。
“李警官?”我问了一句,对方没有回应。
“李警官!”我提高了音量,又喊了一句。
这一次,这个李姓的勘察员终于回过了头,不过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很是茫然。但很快,他就露出了一抹笑容,虽然怎么看这抹笑容都很勉强。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杰明律师事务所的简明律师,也是林菁的委托辩护人。”我微笑着说道,“您是……”我翻了一下勘察报告,“李淼警官,对吗?对林菁肇事一案做出勘察报告的李淼警官?”
“我是!”李警官点了点头,戒备地看着我们,双手握拳放在了腿上。
“等会儿!”老罗突然说道,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口罩,二话不说就往李警官的嘴上罩。李警官敏捷地向后一躲,怒目而视,可口罩却已经被老罗戴上了。
“你干什么?!”张静喝道,“捣什么乱?!”
老罗却冷笑了一声说:“打刚才我就看这小子眼熟,你们还没认出来?”
我和张静闻言看了过去,这才发现,这个李警官不是别人,正是在停车场把我们赶出来的那个人。
“说说吧,你小子阻止我们勘察那辆车,到底有什么目的?是不是你的报告有问题?”老罗扯过一把椅子坐下,冷笑着问道。
“没什么目的。”李警官摘下口罩,看了一眼张静,笑了一下,“履行我的职责而已,没有手续,谁也不能动物证。”
老罗怔了一下,李警官的回答虽然只有一句话,却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一向办事只在最紧急时刻才走脑子的老罗没了办法,求助似的看了我一眼。
“李警官,别介意,我这位同事脾气不太好。”我连忙赔笑道,把委托书拿了出来,“这是我们和林菁的协议,我想这能证明我们的身份了。”
李警官接过委托书,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想了一下说,“我们在查阅档案的时候注意到,你们找到被害人时,被害人躺在路中间,法医的尸检报告指出,被害人大腿部有遭遇撞击的痕迹。”
“是这样。”李警官点了点头。
“我们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我继续说道,“被害人遭到了正面撞击,那么在这种撞击形态下,肇事车辆在撞击被害人之后,应在发动机盖上留下痕迹,保险杠也应留有撞击痕迹。死者的尸检报告也明确指出,在其背部有明显剐蹭伤,应是肇事车辆在驶过被害人身体时造成的,因此,肇事车辆的底盘上也应留有被害人的血迹或皮肤组织。但是在你做出的这份勘验报告里,并没有针对我上面提到的这些痕迹做出勘验说明,也没有对为什么没有留下这些痕迹做出合理的解释。这是为什么?”
“这不是什么问题。”李警官笑了一下,“在事发路段,车辆以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行驶,撞击到人之后,会在车上留下明显的痕迹,被害人也会因为巨大的撞击力离开原地,这是一个常识。”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但是,”李警官接着说道,“我们能够看出,刹车痕迹出现在死者的身后,即车辆肇事并驶过被害人之后采取了制动,被害人并没有被撞飞,这是不符合常理的。通过现场勘察,我们认为,该路段的照明条件较差,途经车辆都会开灯行驶。被害人行走在该路段,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身后来的车辆,驾驶员也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路上有行人。那么最有可能的一种事故形成原因就是路人为躲避车辆,走到了路边,车辆在经过时,将被害人卷入了车轮下。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被害人的鞋子在路边,而尸体却在路中间。
“同时,车辆驶过后,因为意识到自己可能撞了人,驾驶员做了紧急制动,并进行了往返行驶。因此在车上没有留下撞击痕迹,被害人没有被撞飞都是可以解释的。”
我看了一眼张静,见她眉头紧皱,知道她也被这个李警官的话绕得有点晕,但恐怕他说的这种可能也是有的,便问道:“被害人背部有明显的剐蹭伤,腿部有撞击留下的淤痕,这些怎么解释?”
“这更好解释了。”李警官双手一摊,“我说过,被害人是站在路边,被途经的车辆卷入车轮下的。事发路段的地面并不平整,在被卷入车轮的过程中,被害人很有可能因为与路面撞击留下淤痕,在路面上滚动的时候,也会留下剐蹭伤。”
“是这样啊。”我有些茫然地翻动着卷宗,所有的疑点在李警官解释后都能说得通了,这对于我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警官,能帮我个忙吗?”张静突然说道,从包里掏出了几张照片,“这是我正在办的一个案子的证据照片,不小心被我弄乱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哪组车辙对应的哪个轮胎,要是对不上,回去我肯定要挨骂了。”
张静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着李警官。我和老罗却对视了一眼,这丫头最近整天和我们泡在一起,没听说她接了什么案子。
李警官没有说话,接过那些照片看了看,看似很随意地就分好了组。
“不愧是专家,你好厉害!”张静完全没走心地赞叹了几句,“林菁那个案子,你断定就是他的车肇事,主要依据除了血迹之外,就是车辙了吧?”
“对!”李警官笑了一下,“这是我们最常用的一种办法。”
“不过很遗憾。”张静突然拉下了脸,“你刚刚做出的这个匹配,全都错了。所以,我觉得你的报告也并不可信。”
我和老罗一愣,张静随身携带着这些照片,原来是早有准备要找李淼对质的,至于说正在办什么案子,纯粹是她顺嘴胡诌的。
张静站起了身说:“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做出了那份报告,但是,你最好想想,你身上这身警服。”
李警官愣了一下,尴尬地笑了一下说:“这东西,要借助仪器,几个人配合,才能精准分辨,我刚刚只不过是肉眼随便辨识了一下,出问题很正常。”
“但是你可得知道,这关系到一个人是否有罪,这种事能随便吗?”张静冷着脸,“你最好再把那份报告仔细核实一遍,到了法庭上,可别再出什么问题。”
说完,她拖着我和老罗离开了交警队。
“漂亮啊!”老罗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看看,我们家静厉害吧?几句话就把勘验报告给灭了,这可帮了我们大忙了。就这一条,上了法庭,我都有把握让林菁无罪。”
“可是,如果不是林菁,会是谁呢?被害人又是什么人?”张静紧皱着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4
下午三点,我揉着酸胀的脖子,从监视器前抬起了头。旁边的椅子上,老罗脑袋靠在椅背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鼾声,口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而张静正很不厚道地举着手机拍照。
离开交警队后,张静就带着我们来到了这个地方,出示了证件,现场填了一份介绍信后,我们获准对连接小路的那条主路上的监控视频进行查看。
张静把调阅的时间限定在案发前后一个小时,合计三个小时的视频资料,我们每人负责一个小时。半个小时后,老罗就已经这副德行,一直保持到我把他那份也看完。
结果并不乐观,在这些视频里,我们没能发现被害人的任何影像。
对这个结果,张静倒是不太在意:“要是这么容易被我们找到,专案组不早就发现了?”
张静说着,伸了个懒腰,完美的曲线暴露无遗。
“接下来,就是重中之重了。”张静摊开了一份地图,在上面用红笔画了一道线,“既然在这一边找不到线索,那我们就到小路那边去。那个地方,我敢说,除了我们,专案组的人肯定是没法查的。”
说着,她卷起地图,刚要上车,手机却响了起来。
“领导,我正在忙一个案子,有事快说。”张静看了一眼电话,接通之后快速说道。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这个张静,嘴里叫着“领导”,我们可没听出她对对方有多尊敬。
“我不管你在查什么案子,现在、马上,给我回厅里来!”电话那头,一个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低吼道。
“完了。”张静挂了电话,垮着脸看着我们,“领导发这么大火,我肯定惹大麻烦了。赶紧送我回去。”
她拉开车门,上了车。老罗不敢犹豫,快速发动了车子。
“不会是被人投诉了吧?”老罗想起自己对李警官做的事,不由得一阵后怕。
“肯定不是。”张静摇了摇头,也是眉头紧皱,“投诉那种破事,我们领导才懒得来烦我。”
“到底你是领导还是他是领导啊?”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有最大权限的自主,但是呢,我要是不听他的,他就去找我爸告状。”张静说着,不屑地撇了撇嘴,“就知道找家长,他犯错的时候,我也没去找他爸啊。”
说话间,几辆消防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
“看来火势不小啊。”老罗说,“咦?看这个方向。”老罗突然指着远处的浓烟,“那地方……那地方是哪儿来着?”
“停车场!”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没错,冒出浓烟的地方正是我们不久前才去勘验过的交警队停车场。
老罗猛地一打方向盘:“先送静回去,完了咱俩过去看看。”
“回什么啊!”张静脸色惨白,“领导找我,没准儿就是这事。咱先过去看看。”
老罗应了一声,将车速控制在不超速的范围内,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交警队的停车场。一看到浓烟冒气的地方,我们的心就沉了下来。
“怎么就那么巧,偏偏是林菁那辆车?”老罗恨恨地砸着方向盘。
消防队的高压水枪已经将火势控制住了,但我们很清楚,要想再从残骸里找到帮林菁脱罪的证据,已经完全不可能了。一场大火后的大水,足以洗刷所有的线索。
“到底出了什么事?”张静下了车,一把抓住蹲在路边兀自发抖的管理员问道。
“我哪知道啊。”管理员头都不抬地说道,“小李说要重新勘察个东西,才进去没五分钟就着了,这咋整啊,上头非开除我。”
“小李?哪个小李?”张静问。
“还能哪个小李?搞勘察的那个呗。”
“李淼?他人呢?”
“没出来,消防队的说,里面烧死了一个。”管理员揪着头发,“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张静脸色煞白,我和老罗也是一样。没想到一把火烧掉的不光是重要的物证,还有和我们密切接触的勘察员李淼。
“喂。”张静再次接起了电话,“嗯,我就在现场,我知道了。”她有气无力地应道。
“领导说,我们走后,李淼就申请说要对肇事车辆重新勘验,然后就出了这档子事,交警队觉得是我们捣的鬼,找我们领导要人去了。”张静咬着嘴唇,“这回完了。”
“脑子有毛病吧?”老罗眉毛一竖,“他自己要来重新勘验,关我们屁事?出事的时候我们又不在现场,跟我们有毛关系?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看来我真得扒警服了。”张静痛苦地说道。
“不像是自燃,有助燃剂。”
“还有个火机的残骸,这事有点蹊跷啊!”
两个消防员从我们身边路过,好像是在讨论这场火灾。
“同志,你们刚刚说什么?”我连忙拉住他们,问道。
消防员戒备地看着我,我赶紧从张静的包里掏出了她的证件:“我们是省厅的,这火灾有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消防员说,“这是人为纵火,根本不是什么意外事故。”
“老头,有几个人进去?”老罗一把拉住了管理员问。
“一个……就一个!”管理员被老罗的架势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和老罗却对视了一眼,真见了鬼了,难不成是李淼自己放火烧死了自己?
“明确的结论什么时候能出来?”我问消防员。
“一个礼拜吧,最快!”消防员想了想,“火灾事故勘验最麻烦了。”
“出来时能不能第一时间告诉我们?”见消防员不解地看着我们,我连忙补充道,“被烧的这辆车是一宗交通肇事案的重要物证,被烧死的人是事故勘察员,我们几个正在跟进这个案子。”
“知道了,知道了。”消防员摆了摆手,“报告出来我就安排人转给你们。”
张静到底没回办公室,怎么打发交警队的人,她想都没想,直接丢给他们领导处理去了。
李淼的意外死亡,肇事车辆遭大火焚烧,让整个案子充斥着诡异的氛围。
“破了这个案子,自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张静说,指挥老罗把车开上了小路,直奔小路尽头。
“山重水复疑无路啊!”老罗苦笑着摇着头。
“下一句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翻了个白眼,老罗的语文老师跟我肯定不是同一个,我甚至怀疑,他的语文是不是体育老师教的。
“又一村?”老罗哼了一声,“给我瓶杏花村还差不多,一醉千年。”
“停车!”后排的张静冷着脸说道。
老罗依言踩下了刹车,我们这才注意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宏大的宅邸,主建筑是一座仿欧式古堡的建筑,院落的围墙足有两米高。铁门紧闭,隔绝了一切来访者。
也难怪张静会说专案组的人肯定不会查到这里了。能够住在这里的人,权势肯定不一般。
但我们就能进去吗?
带着这个怀疑,我看了一眼张静,却见她正揉搓着自己的脸颊,让面部的肌肉放松下来,展露出了一个诱人的微笑。
随即她下了车,走到保安室前说:“麻烦通知一下,就说张静来访。”
保安面露怀疑地看了看我们,抓起了桌子上的电话,说了几句,就忙不迭地打开了铁门。
老罗用力向张静竖起了大拇指。没等他去开车,“古堡”里就走出来一个大腹便便的老人,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静静,今天怎么有闲情到我这里来啊?”老人快步走了过来,热情地说道,“差不多五六年没见了吧?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张叔叔好!”张静礼貌地说道,委屈地撇了撇嘴,“我可不是什么大姑娘,现在都叫剩女了。”
老人被张静这句时髦的词绕得有点晕,呵呵笑着说道:“你爸爸还好吧?”
“他好得很呢,天天念叨张叔叔,可惜工作太忙了,都没时间来看看您。”张静不好意思地说道。
“他那个老家伙啊,整天惦记着工作,不来就不来吧。以他现在的身份,来了也不方便。”男人大手一挥,“这两位,是你朋友?一起进来坐。”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局促地跟在老人的身后,走进了古堡。张静倒是难得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一言一行都十分得体。
“静静啊,你怎么穿这么一身啊?穿警服到我这个地方来,小心惹麻烦哦。”老人皱着眉说。
“有什么麻烦不是有张叔叔呢嘛。”张静甜腻地一笑。
“你哦,就知道欺负你张叔叔,这事找你爸才更好用。”老人哈哈一笑,“你这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嘿嘿。”张静笑了一下,“张叔叔你把我当什么人嘛。”
“我无儿无女的,当然把你当我闺女咯。”老人宠溺地刮了一下张静的鼻子。
“不过,我今天还真有事来求张叔叔。”张静说着,突然擦了擦眼角。
“这是怎么了?”老人愕然地看着张静,脸上微微带着怒火,“谁欺负你了?”
“有个交警队的人死了,他们非说和我有关。”不等老人继续发问,张静就把刚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末了扑到老人的怀里大哭起来,一只手却悄悄对我们打出了胜利的手势。
“胡闹!”老人拍着张静的后背,“你张叔叔给你撑腰,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侄女!”
“我不怕这个!”张静坐正了身子,“张叔叔,你不觉得这事太巧了点吗?我没去找他之前他怎么不觉得报告有问题?怎么他一重新勘验,就着了火,还把自己烧死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老罗突然说,“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这案子,说不定还有什么隐情。”
老人的目光如剑一般盯向了老罗,老罗毫不退让地和男人对视着,不过只片刻,便已经大汗淋漓。
“你是老罗的侄子吧?我听老罗说过,他有个侄子,现在当律师呢。”老人淡淡地说道。
“你认识我那几个叔伯?”老罗愣了一下。
“罗家一门五杰,四个在商,一个在官,在商的和我没什么交情,在官的,也算是老相识了。”老人笑道,“不过到了你这一辈,几个兄弟都从了商,本来指望你从政,结果你非得去当什么律师,为这事,老罗没少跟我抱怨。”
老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老人不再说话,抽出一支烟,刚要点上,却被张静一把抢了下去:“医生说了,不让你抽烟。”
“你这丫头。”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想知道什么?现在就问吧,为了我这个小侄女,我也破一回例。”
“就知道张叔叔对我最好了,比我爸都好。”张静嘻嘻一笑,从包里拿出了照片,“林菁的事,张叔叔你应该都知道了,他说那天是参加一个宴会,肯定就是到你这里了,对吧?”
“嗯。”老人点了点头。
“那你帮我看看这个,那天有几辆这样的车?”
“这是老林的车啊,我想想啊。”老人仰头想了一下,“两辆,对,老林对这车情有独钟,他家两辆车都是这种,一辆他自己开,一辆他老婆儿子开。”
“那这个人呢?”张静又递上一张照片。
“哟,你这是在考你张叔叔啊,这连脸都没有,我怎么看得出来啊?”老人呵呵一笑,但从他的语气中,却丝毫没有认不出来的意思。
“张叔叔你那么厉害,要是见过,肯定认得出来啊。”张静说。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女孩儿应该就是老林带来的那个,好像是他的秘书吧。”老人突然皱了皱眉,“静静啊,我听说老林是肇事,轧死了人,不会就是这个姑娘吧?”
“身份还没核实,不过,要是您没认错的话,可能就是了。”张静说。
“这事恐怕另有隐情啊。”老人皱着眉说。
张静马上摆出了一副聆听的架势说:“张叔叔,好好说说呗?”
“我可什么都不敢保证啊。”老人说,“就是我的直觉。”
“张叔叔的直觉肯定不会错的。”张静说。
“这女孩儿姓什么叫什么我还真不知道。不过那天晚上,她和老林的儿子果果交往密切,聚会还没结束,女孩儿就先走了,没过五分钟,林果果也开车走了。大概十分钟吧,老林的老婆接了个电话就走了。然后又过了有半个多小时,老林就接到电话,也走了。”老人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
“这条线索很重要,谢谢张叔叔。”张静站起身,鞠了一躬,“我得赶紧走了,要不把这个案子破了,找到真凶,看看那个警察到底和这案子有没有关系,我麻烦可就大了。”
“你这丫头啊!”老人苦笑了一下,“走吧走吧,我就不留你了。有空常来看看你张叔叔就行。”
“这个张叔叔……”老罗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着依旧站在门边的老人,微皱着眉。
“我爸的战友。”不等老罗说出问题,张静就说道,“两个人一起执行过越境作战任务,那场战斗里,张叔叔以失去生育能力为代价救了我爸。转业后,俩老头一个从政一个经商,后来有了我,我就有了两个活宝爸。”
“他说的那些话,值不值得我们参考一下?”我问。
“我觉得,还是很有价值的。”张静说,“老头是搞侦查出身,眼睛毒着呢。他说是那样,一准儿就是那样。”
“那么能,他咋不上天呢?”看着张静一脸的崇拜,老罗酸溜溜地说道。
张静毫不在意地向后指了指,一架直升机——真的直升机,不是老罗的那种玩具正缓缓降落在院子里。老罗黑着一张脸,不说话了。
“老简,你还记不记得胡可说过的话?”过了一会儿,老罗问。
“哪句?”
“不求无罪,只求少判几年。”老罗说,“这可和她肯定的林菁没肇事不太一样啊。你们说,她有没有可能和这个案子也有啥关系?”
“按张叔叔的说法,他显然认为林果果才是肇事的真凶,要那样的话,舐犊情深,胡可没准儿真参与了掩盖真相。”张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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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事实!”电话里,张静向领导汇报了自己的推理,不过她的领导显然不吃这一套。
“张静,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厅里,这案子和你没关系了!”电话那头,张静的领导咆哮着,“你还嫌惹的麻烦不够大?李淼好歹也是个警察,现在人死了,因公殉职,你还扯什么幺蛾子?”
“我不管,你不查,我就自己去查!领导,你可别忘了,纪检委的书记姓张!”张静靠在车边,优哉游哉地说道,“念在您跟我爸交情好,这案子,算我送您的功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张静,事关重大,你给我老实点,我答应你去查,但是,要是查不出什么来,你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回来给我停职检查。”
“检查就检查。”张静仰着脑袋,“领导,我电脑D盘有个文件夹叫‘检查’,你要实在扛不住,就自己去里面找个合适的检查书打印出来,随便签个名,先交上去。”
说着她就挂断了电话。
此时,我们刚刚走出医院,张静到这里来是查一个人的,一个我们曾见过的、患有白血病的孩子。
而在林菁的公司楼下,一组从警校借调来的实习警察已经上了楼,正在了解情况。
这组警察也是张静打着他老爸的名义借来的,美其名曰:“拉练”。在她自己都朝不保夕的状态下,正规警察是无法调动了,亲自调查又可能会引起目标的怀疑,只好出此下策。
从反馈回来的信息看,林菁被限制行动后,公司主持工作的人换成了胡可,胡可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清理了林菁的秘书徐菲留下的痕迹,对外声称秘书辞职了。
这条信息让并不知道本次任务真正目的的实习警察无比气馁,我们几个倒是情绪高涨,这意味着张静那个张叔叔的推测是正确的。在问明了徐菲的住所后,我们驱车来到了一间出租屋。
屋子里落满了灰尘,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一张林菁与一个女人的合照放在床头,照片里的女人不是胡可,是一个身材窈窕、眉目含情的女人。
我承认,面对这样一个女人,就算是我,也有点意乱情迷。
张静在房间里提取了部分生活痕迹后,将检材送到了学校的实验室。她现在根本不敢回厅里,谁知道交警队的人是不是就堵在厅里等着她回去呢?
等待结果这段时间,张静又以拉练为由,找学校的负责人又借了一组痕迹鉴定专业的学生,直奔林菁家自有的修车厂。
能够帮上张静的忙,学校的负责人也是惊喜不已,这群还没正式工作的学员做起事来更是卖力。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查明,9月14日中秋节后,林果果就再也没有驾车出行过,而林家自己的产业中就有一个修车厂。林果果那辆车就一直停放在他自家的修车厂里。
面对汹涌而来的警察,修车厂的工人们全无反抗之力,乖乖地配合着行动。实习生们从车辆上提取到了大量的痕迹,一并送到了学校的实验室进行鉴定。
尽管车辆已经经过了仔细的清理,但在微量物证鉴定面前,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害人与徐菲的DNA同一鉴定完成,林果果的车上也找到了重要的物证。
当张静把这一摞鉴定报告拍在她领导的面前时,这个领导一脸无奈地看着张静说:“最后一次,你要再这样,尤其是还跟那两个律师混在一起的话,我就申请把你调走。”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调查记录,那是对事故勘察员李淼的调查材料。
张静拿过那份材料,喜笑颜开:“领导,你知道这肯定不是最后一次,不过我保证,下次不给你惹这么大的麻烦就是了。给我份《刑事拘留通知书》吧?”
“你啊!”领导哭笑不得地在张静早就写好的《刑事拘留通知书》上签了名,“还真是跟你爸爸一样。”
“才不一样呢。”张静仰着头,“我爸的话,早就把人抓回来了,还要什么通知书啊。”
林果果还是那个样子,一头非主流的黄发,眼睛里总是流露着一股让人厌恶的狂妄。当刑警出示了《刑事拘留通知书》,要求他签字的时候,林果果转身就跑,却被张静伸出长腿绊了一下,当即摔倒在地。
“你不是说没事了吗?你不是说肯定跟我没关系吗?贱人,你骗我!”林果果被刑警按在了地上,却依然努力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胡可,破口大骂。
胡可脸色铁青,却出奇地对儿子的责骂没有任何反驳。
“简律师,罗律师,我给你们钱,是让你们帮我打赢官司,不是让你们来破坏我的家庭的。”胡可看着我们冷冷地说道。
“我们履行了承诺,现在你丈夫已经没什么事了,嗯,这么说不太确切,至少肇事这事掀过去了,剩下的危险驾驶和醉驾,拘留几天就能放出来。至于你儿子,那不在我们的协议里。”老罗耸了耸肩说。
“你们一定会付出代价的!”胡可咬牙切齿地说道。
“先管好你自己吧!”张静冷笑了一声,“胡可女士,现在你涉嫌行贿国家公务人员,伪造证据,包庇犯罪嫌疑人,这份是你的,麻烦你签个字吧。”
她又拿出了一份《刑事拘留通知书》,递到了胡可的面前。
“好,好!”
在这个时候,胡可竟然笑出了声,抬手在通知书上潇洒地签上了名字,伸出了双手。
“咋回事?”看着胡可被警方带走,老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包庇罪、伪造证据罪我能理解,咋还出来个行贿罪?”
“李淼呗。”张静扬了扬通知书,“纪检的人查明,李淼的个人账户里有三百万资金,汇入方就是胡可。”
说到这里,张静突然叹了口气:“一失足成千古恨。可怜李淼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淼本有个幸福的家庭,可就在一年前,他唯一的孩子患上了白血病,为了给这个孩子治病,他耗光了家产,又借了不少外债。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面对胡可提出的条件,李淼动摇了。
然而,他毕竟是个有着十几年警龄的老警察,做完这件事,他自己也一直生活在愧疚之中,始终没有去动那笔钱。我们找上他,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淼的计划很简单,重新勘验肇事车辆,在工作中,因为车辆自燃,自己殉职。这样一来,他不仅能摆脱受贿的丑闻,还能完成胡可的委托,不至于惹到这个女人,甚至还可能争取到一个荣誉。
可惜,他遇到了张静,尤其是带着病中的孩子遇到了张静。
“我还是有点不懂。”老罗挠了挠头,“胡可为什么要行贿?她这不是把自己老公往火坑里推吗?”
“女人的报复心啊。”张静摇了摇头,“徐菲名义上是林菁的秘书,实际上,两个人还是情人关系,这个不难看出来吧?所以,你们懂的,惹什么都不要惹女人!”
到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胡可当初说的,要给林菁一个教训是出于什么。
林果果到案后,在警方的强大压力下,一个小时都没有撑过,就痛快地交代了全部罪行。
不过这个罪行,远比我们推测到的要令人作呕得多。
当天晚上的宴会上,一向对女人毫无抵抗力、喜欢到处招蜂引蝶的林果果对打扮狂野的徐菲一见钟情。他知道她是自己老爸的秘书,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后,徐菲便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并提前退场,到路上等候。
猴急的林果果和父母打了个招呼,就驾车离开,喝了酒的他一心想着徐菲那具诱人的身体,却没有注意到徐菲就站在路中间等着他。
砰的一声,林果果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到徐菲已经躺在了地上,而他的车毫无停滞地从她的身上碾了过去,驶出一段距离,他才踩下了刹车。
眼看着撞死了人,林果果吓坏了,给自己的母亲胡可打了电话。胡可匆匆赶到了现场,看着这一幕,她并没有出现林果果预想的责骂、恐惧或者紧张。
胡可的脸上散发着的是一股狂热、兴奋。
“贱人,你也有今天!”胡可哈哈大笑,“儿子,你做得好!”
“妈……她……她死了啊,警察会来抓我的!妈,你救救我!”林果果哭着哀求。
胡可对儿子的哭声却充耳不闻:“儿子,你听着,这个贱人死有余辜,你以为她勾引你是为什么?那是你爸不同意和我离婚娶她,她才想着勾引你。呸!这一辈子都别想进我们家的门!”
“妈,现在到底怎么办啊!”
“救……救命!”躺在路上的徐菲发出了微弱又饱含着痛苦的呻吟。
“你回家去待着,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放心,妈一定会救你的,这事和你没关系。”胡可看着挣扎的徐菲,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她上了车,目光瞪着后视镜中那个年轻的女孩儿,驾车慢慢向后驶去,当车轮压上徐菲的头时,车外传来了噗的一声。
这个声音在林果果听来是那么恐惧,以致他瘫坐在路边,尿了裤子。可在胡可听来,这个声音却无比悦耳。她开着车,不停地碾压着徐菲的头,直到徐菲的头成了肉饼,这才心满意足地拿走了她的包和手机,载着林果果离开了现场。
就像张静说的,女人的报复心一旦发作,没人能想象得出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在将肇事车辆送到汽修厂,交代工人更换轮胎、清理痕迹、修复汽车的损伤后,她又拨打了林菁的电话,告诉他家里有急事,要他马上回家。
林菁不知有诈,匆匆驾车回家,却不小心沾上了徐菲的痕迹。或者说,这一切都在胡可的计算之中,包括通知交警的技术勘察员,林菁的车可能涉嫌撞死了人。
胡可虽然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但是谈到徐菲死于她的车轮之下这件事,她却依然一脸获胜后的激动:“那个贱人!狐狸精!杀她不是犯法,我是为整个社会除害!”
她疯狂嚣张的笑声在审讯室里久久回荡。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胡可试图利用法律洗白自己的罪行,却不知道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法律并不能改变一件事情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