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看到吗?”仲翰如讽刺一笑,“你制定白天的规则,可你也恐惧夜晚,你不敢出现在夜晚。”
真正被撕破了脸皮,青年的五官一僵,目光发狠。
仲翰如再说:“因为她活着,我才能活着啊。”
听言,青年狠狠皱眉。
同时,仲翰如的身后,茆七走进501室。
青年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
———
二十分钟之前,茆七换上住院服,和仲翰如一同出了卫生间。
“我们在六层发现的残缺尸体,先前我以为西北区精神病院是一个贩卖器官的窝点,但看他们随意对待尸体的方式,又觉得不像,直到我在五层的解剖室看到那些被剜下的部位,其实另有他用。”茆七太不可置信,以至于平静下来后,先跟仲翰如说的是这件事,而不是重要的通关要求。
仲翰如听着,茆七又说:“你知道是用作什么吗?”
“可能是食物。”
“其实是食物!”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茆七惊吓到了,一是两人推断相同,可见这表象背后荒谬的真实性;二是仲翰如好像早就清楚,那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没跟我说?”
仲翰如解释:“阿七,我的意识混沌地存在这里,有时潜意识里会察觉到什么,但不具体,我也是在一边经历一边确认。”
“你提醒我别吃这里的食物,那时你就察觉有问题了?”
“嗯。”
茆七又问:“那你是从什么时侯开始怀疑,‘离开的人’是食物?”
“从六层带有香水味的肉包子,从对五层那碗馄饨的恐惧,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仲翰如如实讲。
茆七点点头,其实就算仲翰如说透了她一时半会也不敢信,倒不如眼见。
“除了那具尸体,你还在解剖室发现什么线索?”仲翰如这边没什么进展,所以问茆七。
“我也许找到通关要求了。”茆七说。
“是什么?”
“50104刻下的‘我被谎言杀死’,我们就一直在寻找与‘谎言’有关的讯息,50205主持谎言游戏,我们怀疑过他。但是,解剖室里的尸体是50205,他死了,安全出口仍旧关闭……”
西北区精神病院的铃声在这时响起。
两人已经走到走廊。
四周动静渐起。
茆七加快语速,“从五层的新规则中,可以推断出幕后者的精神状态,我怀疑过昨晚将我推出去的方明明,但我看了她的护理记录,她没有严重的洁癖和固定强迫行为。最终我找出符合的护理记录,那个人就是控制五层的幕后者。”
“幕后者制定规则,推动游戏,无论从直接还是间接来看,都是幕后者杀了50104。我们已经找出谎言游戏的凶手,可安全出口依旧没有变化,我猜想,50104最后的遗憾是,想知道杀死他的真正谎言是什么,这才是通关要求。”
茆七望向光色越暗淡的出口指示牌,低语:“还差一点,差一点就可以验证了……”
仲翰如说:“差的一点,是50101吗?”
茆七的视线转向仲翰如,他也猜到了幕后者是谁, “是。”
只有幕后者才知道真正的谎言是什么。
“阿七,你的刻刀呢?”仲翰如突然问。
茆七按住衣服口袋,“在这。”
“那走吧。”
“嗯。”
他们共同决定去501室,找50101当面对峙。
在经过504室时,茆七看到方明明,她叫住仲翰如,让他先去。
仲翰如没多问,点个头走了。
茆七在504室门口站了会,她对方明明的心绪是复杂的。她算计过方明明,方明明也害过她。
“不进来吗?”
方明明不知几时就看见茆七了。
茆七迈步进去。
方明明坐在05床床沿,她背对着茆七,面向窗外。
“我觉得你不会死,你会反抗。”她的语气里有着明晃晃的欣赏。
给你一刀,再夸一句,这算什么?茆七冷冷地说:“失望吧?”
方明明忽扭头看她一眼,冷不丁笑了,“不失望啊,我还要感谢你呢。如果不是你,昨天游戏失败的人会是我。”
方明明转过头去,继续望着窗外,“如果不是你,死的人就是我了。”
茆七:“为什么要这样做?”
方明明:“是为什么要参加那样荒谬的游戏,还是为什么要害你?”
茆七不说话。
方明明都答,“想出去,就得参加游戏;害你,是因为我想出去,离开这里。”
目的都始终。
她双手撑在床沿,病床高,她的脚悠悠地荡起来,“你果然没死啊,我也出不去。”
茆七说:“你可以反抗,可以争取生,而不是去牺牲我。”
“我们是被豢养着的牲畜,别说反抗,连死也接受了,更何况是你的生命。”方明明的声音含着无所谓的笑意。
茆七想起解剖室里的肉,让她难受。
方明明忽地站起身,张手在原地转圈,向茆七展示她的身体。她面对茆七停下,说:“在这里我叫50405,不叫方明明。大家都以编号称呼,这些编号就像是印在我们身上的编码,就像养殖场里的牲畜,才会在耳朵打编号。西北区精神病院就是,人的养殖场。”
最后“人的养殖场”五字,方明明的语气愈低,调拉得缓慢,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茆七对这种说法感到恶寒,可能源自于她也是人,如果被困在这种处境,会有多绝望。
“你们有那么多病患,明明可以共同反抗。”
“呵呵~”方明明笑低了脸,“没用的,我们出不去,反不反抗最后都是死。人总得活个希冀,不然就太对不起进来治病的心。”
在精神病院里,有被束缚带捆进来的,有被亲人送进来的,更有自愿走进来的。医院自建起的初衷,是治病,是病人最后的自救。
方明明转身向窗户走去,她个头中等,但太瘦。茆七在她的背影里,甚至看到了脊梁骨。
“这里也被锁住了,如果没有,至少可以咻的一下,降落,支配自己的身体。”方明明一手握住铁栏杆,一手做飞翔的俯冲状。
之后,她伸展双手,在这狭窄的病房里“飞”,撞到床角、墙壁,也不停,脚步继续跌跌撞撞。
茆七已经走出病房,她顿步,又回头,“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不遵照规则的话,会怎么死?”
方明明依旧沉浸在她的世界里,茆七也不期望她会回答。
离开之际,只听到一道声音:
“会在一个预言里死掉。”
——
青年愣了片刻,似乎是不解他们怎么会同时出现。这超乎他的掌控,脚步一时不稳,踢到了地上的画笔,骨碌碌滚开来。
这个声音……
茆七想起来了,跟昨晚那个滚动的声响一样,原来不是护士站那支中性笔发出的声音,而是这支画笔。
原来,是50101在引巡逻者杀她。
画笔滚到茆七跟前,茆七捡起,近前几步伸出手,“你的泥偶还缺一个深青色。”
青年看向自己的泥偶:蓝色作体色,面画黄彩,橙眉棕眼,红衣黑裤。他喜欢强存在感,将所有的重色都用上了。
茆七也从青年的用色上猜测,他好用对比度强的配色,这些杂糅的色彩中,还差一个深青。
茆七又将画笔朝前递了递。
在青年反应过来前,他已经伸出手,在意识到画笔在地上碾转过,他断然抽手,冷漠一句:“你怎么会没死?”
他这样的身份,说这样的话,茆七非但不生气,还回答:“因为在死的前一刻,我还在想办法活。”
这一瞬间,青年的心腔震动起来,这种感觉很陌生,仿佛就是意识流描述的同频。在他认识到西北区精神病院残忍的运行规则时,他的脑海里应生出这句话:不到死的最后一刻,都要想办法活下去!
也正是这个信念,他创造了新的世界,即使这个世界还是雏形,总归是在日益完整。
转瞬之间,青年对茆七和仲翰如的看法发生转变,如果此时身上带有湿巾,他会接下画笔,“50404,现在看来,你的牺牲是值得的。”
闻言,仲翰如挑眉,不无赞同。
又是这种欣赏的语气,茆七很奇怪,一个两个都要杀他们,但却又赞他们。
青年又说:“50203。”
他转眼看着茆七,茆七对这个编号一时反应不过,没有应声。
那双被茆七称赞过的漂亮眼睛,逐渐变冰冷,盯着她。
501室外,忽有病患徘徊,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进来,大有威慑意图。
这时,仲翰如站到茆七身边,茆七先看了看他,才回道:“我是。”
青年豁然笑了,体态微微前倾靠近,眼神也变得狂热,对茆七流露出那种变态的控制欲。
“我们理念契合,你们想加入西北区精神病院的五层吗?”
茆七当然不想,她讨厌跟西北区精神病院的任何东西扯上关系,更遑论加入。不过她没表现出来,50101这样问,不是让他们做选择。
茆七清楚开场白之后,还有后话,“要怎么才算加入?”
青年说:“今天是你们入院的第三天,或许已经对这里有些了解了。”
第三天?护理记录里病患第三天病情加重,原因会在这里吗?茆七顺着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