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书中案
众人相顾无言,虽然早有预料,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胡安国急忙带人出迎。来人是国子监主簿张筑,随行的除了国子监的两位直讲,还有一名宫里来的内侍黄门12。此时主持国子监的吕惠卿,堪称王安石的左膀右臂,《三经新义》中另外两篇《毛诗义》和《尚书义》,便是由他和王安石之子王雱负责修纂。而主簿张筑,正是吕惠卿最信赖的下属之一。
张筑点明了要找德水书坊的东家,以及主持坊刻《周礼义》的人。胡安国急忙将云济、宁管事等人一一介绍了一遍。张筑得知这位主持活字印刷的年轻人,竟是司天监的司历,也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胡安国未曾接过圣旨,慌里慌张地摆好香案香炉,跪迎天恩。
张筑道:“这位是童贯童公公,来传陛下口谕。”
童贯和云济年纪相仿,约莫二十出头。他身体格外魁梧强壮,虽是宫中内侍,却颇为谦卑:“官家口谕:着皇城司协助国子监,查明《周礼义》印制不当之缘由;着开封府问责承办书坊,依大不敬罪罚铜,责令重印《周礼义》;各类书目,有言论不当、粗制滥造者,不得入官学、书院、明伦堂,以免误人子弟。”
胡安国长松一口气,这段口谕虽然措辞严厉,但没有将德水书坊印的书冠以“造谣”的名头,甚至没有直接查封书坊,而是让重新印制。可见官家将此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了。
云济问道:“请问黄门,郡主失踪一事,官家可有吩咐?”
童贯倒也客气:“官家明令开封府并宗正寺清查郡主失踪一案,又命国子监并皇城司清查《周礼义》谬误案。”
云济博闻广识,精于筹算;胡安国老奸巨猾,胸有城府。童贯将这个消息一透露,两人瞬间明白——郡主失踪之事,果然是真的!此事皇家本来秘而不宣,却随着这五千套《周礼义》,被散布得沸沸扬扬。即便宗室否认此事,世人也不会相信。赵官家索性不遮不掩,将事情摆在了台面上。
那么现在,胡安国等人所要面对的,便是“《周礼义》谬误案”了。
皇城司隶属禁军,负责刺探监察官情民事,现在执掌皇城司的是赵顼身边的大貂珰石得一。童贯职位虽不高,却也担任着皇城司的武职,“《周礼义》谬误案”便是由他负责。
一说起案子,童贯神色一敛:“《周礼义》中被替换掉的这两页,可是德水书坊有意为之?”
“怎么可能?”胡安国连连摇头,“黄门明鉴,郡主失踪之事,胡某全然不知。再说胡某哪有胆子,敢去编排宗室秘闻?《周礼义》成书之前,已校对了多次,成书之后,宁管事又组织人查勘疏漏。我们交付给国子监时,这两页根本不是这般模样!”
“这倒怪了,难道这两页,是凭空变成这样的不成?”
胡安国哭丧着脸:“就是凭空变出来的啊!”
宁管事心惊胆战,小心翼翼道:“此事实在蹊跷得很。《周礼义》是在小人眼皮子底下印制成书的,绝不可能出问题。难道有鬼神作祟,把其中两页给换掉了?”
“鬼神之说,不可轻信。”云济郑重道。
童贯沉吟:“劳烦将负责篆刻的阴阳工、参与印制的工匠、负责搬运的劳工……只要经手《周礼义》的人,都请来一一查问。”
胡安国不敢耽搁,急忙连夜召集工匠,足足二十九人。童贯领了皇城司的逻卒,一一排查问询。
云济见胡惜雪把书放在案几上,并退至一边,这才上前翻阅。他细看出问题的那两页,又看了眼那两页前后的页面,眉头渐渐锁起。
他轻轻触摸那两页纸,在边缘处摸到一丝细细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看了看胡惜雪,不由恍然:“胡小娘大晚上也要补涂脂粉吗?你刚刚读过的这本书,沾了些许香粉。”
胡惜雪一愣,掩面摇头道:“云教授见笑了,这不是脂粉,是朋友送的‘铅华泥’,遮掩疤痕所用。只需涂抹薄薄一层,伤疤和黑痣尽能遮掩得住,而且足足两三日才会干,干了后便化作细粉,轻轻一擦便好。奴家方才试用了一番,这‘铅华泥’效用当真是极好的。”
“你脸上原有的雀斑,现在一点痕迹都看不见,整张脸都白净了。”胡小胖很认真地称赞了一句。
“你胡说什么!”胡惜雪窘迫不已,伸手拧了他一把。
云济笑着摆了摆手:“女儿家爱美,涂脂抹粉本就是寻常事。请问张主簿,送去国子监的那些《周礼义》,每一套的这两页都变成这样了吗?”
“就我目前见到的,皆是如此。先前一收到官家的旨意,我便传令国子监将发给太学生的书都收上来,但最快也要到明日了。”
“下官也被牵连进此事,能否劳烦张主簿将书收回后,让下官看一看?”张筑点头:“自然可以。”
就在他们说话间,童贯手下的逻卒已经将工匠们全部排查完毕,上报说:“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前两天他们两班更替,忙得脚打后脑勺。好不容易在半夜印完,二十日天明前完成装订,印刷过程中没有任何异常,装订后也检查过,当时那两页还是正常的。”
众人满腹疑虑,童贯也是眉头大皱。宁管事面上闪过一丝惧色:“没有任何异常,难不成真是神鬼作祟?”
“莫要动辄附会是鬼神作祟。”云济摇头,“再者,谁说没有任何异常?他们忙得脚打后脑勺便是异常,日夜不停便是异常!”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云济向童贯拱了拱手:“黄门请宽限两日,这次《周礼义》是下官主持印制的,一定给黄门一个交代。”
童贯满面堆笑:“交代是要给官家的,童贯一个小黄门说了可不算。云教授莫要怪我不近人情,实在给不了两天时间。若是一天内还不能有所进展,便只能请你们去皇城司了。”
宁管事等人神色沉重,童贯虽然笑得和蔼可亲,但其他人只觉不寒而栗。一旦被“请入”皇城司,没有官身庇护的人,哪里经受得住问询?为了给官家交代,想要什么供词,就能有什么供词。
这一晚,胡安国和宁管事都在惶恐中度过,云济在胡家暂住,拿着那本《周礼义》不停翻阅。
第二日一大早,云济等人直奔国子监。
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王安石颁布三舍法,太学随之扩招。此时太学生已超过一千人,人手一套《周礼义》,张筑连夜将三舍生手中的《周礼义》全部收回。开封府府学拿到的几百套,也尽数被召了回来。但其余散播出太学和府学的,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寻回来的。
云济拿过书一本本翻看,忽然道:“麻烦一起找找,是否每一套出问题的,都是第二册 的第六十三和六十四页?”
张筑差人一起排查,将收回的近两千套书都翻了一遍,果然如云济所说,出问题的都是第二册 的第六十三和六十四页。
云济低头在书页间闻了闻,手指在纸面上摩挲而过,若有所思道:“奇怪……”
“云教授看出什么了吗?”胡安国问道。
“有几分眉目了……胡员外,那天德水书坊失火,被烧毁的仓库是否已经清理干净?”
胡安国怎会管这种琐碎事,他看向宁管事。宁管事急忙解释:“仓库还没清理呢!那日出了事后,都忙着赶制书籍,云教授排的活字出来一版,我们的师傅就印制一版,根本没有工夫去收拾仓库。后来好不容易交了货,全员休息了两日,昨天又忙着拆版取活字……”
云济大喜:“如此最好,我们去看看!”
一行人在云济的催促下,直奔德水书坊。这书坊已经被皇城司封禁了,童贯也刚好赶到,让人把他们放了进去。
德水书坊有五间仓库、三座厂房。腊月初八的大火,烧毁了两间仓库,一间存放着《周礼义》的雕版,另一间放着印制好的书和用来印书的纸。众人在一片灰烬中翻翻检检,也不知道应该找什么东西。云济从一个焦黑的架子下面,寻到几块碎瓷片,放在鼻前,依稀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这是……酒坛?你们仓库里会放这样的酒坛吗?”
宁管事摇了摇头:“仓库要保持清洁整齐,怎会有酒坛?难道有工匠偷偷在仓库喝酒?”
云济拿着酒坛碎片仔细端详,突然见一块碎片外侧有红色污迹,用指甲刮一刮,却没有刮下来。
这块碎片半圆弧形,显然是酒坛口部的残片,云济眉头一展:“这是……女子的唇印?”
在他疑惑的时候,听见隔壁仓库有人喊:“这里有个火折子,这火是人为的!”
云济急忙赶过去,却见童贯拿着个被烧得漆黑的火折子:“云教授要看一看吗?”
云济摇了摇头:“不用了……只有一个问题,需要问胡小娘。”
“胡小娘?”童贯却不知道“胡小娘”是哪位。
胡安国愕然道:“你是说……问惜雪?”
“不错,在下冒昧,须求见令爱,还请胡员外准可。”
“客气什么,这有何不可?”胡安国立马答应下来,按捺住心中的满腹疑惑,带童贯和云济去找女儿。
穿过胡家的客堂,到了后院,最东边的小院里矗着一座小楼,轩窗风月,绣阁烟霞,正是胡惜雪的住所。“吱呀”一声,阁楼的窗户被推开,胡惜雪探出一张娇颜,见胡安国带来一众客人,连忙下楼来迎,仪态端庄地冲众人致了个万福。
胡安国冲云济示意:“云教授,有话尽管问。”
胡惜雪茫然看向云济,却见他退后五尺之外,拱手一礼,开门见山道:“胡小娘,恕小生冒昧,你是否有一位闺阁密友,她出身高贵,应是将门高第;相貌上佳,并以此为傲;嗜喝好饮,时时酒不离手;身手不错,多半精通武艺……”
他每说一句,胡惜雪的眼睛就瞪大一分,没等他说完,胡惜雪便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众人也都惊呆了,纷纷向云济望去。
“这么说,小生猜中了?”云济展颜一笑,“她是什么来历?”
“她叫狄依依,是狄武襄公的孙女,陇州狄知州的女儿,亲友唤她‘九娘’。”众人不由肃然起敬,“狄武襄公”自然就是仁宗朝威震天下的名将狄青,曾官拜枢密使,谥号“武襄”。狄咏是狄青第三子,丰神俊逸,相貌出众,曾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胡安国愣道:“你还有如此家世显赫的闺中密友?我怎么不知?”
胡惜雪含羞低头,像是做错了事,急忙解释:“女儿是两年多前偶然认识她的。咱家卖酒起家,京畿路没有不知道咱‘胡家酿’的。九娘最是贪杯好酒,有一日来咱家偷酒喝,吃得半醉,稀里糊涂摸到女儿的阁楼来,钻进了女儿的被窝,我俩这才认识。她性格豪爽,相貌更是极美,女儿和她一见如故。后来,她时不时半夜翻墙而入,爬到女儿阁楼里,女儿备好美酒等她,听她讲西北征战的故事,就这么成了朋友。她家将帅辈出,为国征战。九娘虽是女儿家,却熟读兵法,揽过关山月,吹过沙场风,饮过庆功酒,杀过胡虏头,和女儿这深闺中人天差地别……”
“武襄公的孙女……”云济沉吟道,“她应该有一年多没回东京城,不久前才回来吧?”
“云教授这也知道?”胡惜雪咋舌不已。
“我随口乱猜,侥幸猜中罢了。不知这位狄九娘现在何处,童黄门负责的差事,还得着落在她身上。”
“十天前九娘来看我的时候,曾说她住在遇仙楼的客舍里。”
“遇仙楼?狄家在东京城里没有宅子吗?”
“有是有的,两年前,九娘的父亲受上命知陇州,偕家眷去西北边陲赴任,旧宅也租了出去,一时收拾不出来。九娘的伯父倒是在东京任职,但她生性受不得拘束,不乐意在伯父家久住。”
“原来如此……童黄门,不如咱们去寻一寻这位狄家小娘子?”
童贯虽然还没弄清楚案情,却也很干脆地道:“好,咱这就去遇仙楼!”
眼见童贯带着皇城司的人马气势汹汹地出门,胡惜雪放心不下,也急忙随着胡安国跟在后面。一行人很快到了遇仙楼,皇城司的逻卒二话不说就进店找人,店里从厮役到宾客,皆吓得战战兢兢。童贯将店里的人都叫来,打问狄依依的下落。那掌柜翻了翻账本道:“这位姓狄的客官,确实在鄙店住过,腊月初二入住,只待了一日。”
“只住了一日?”童贯甚是疑惑。
“您说的可是一位姓狄的女客官?”一个小厮怯怯地问了一句,见童贯冲他点了点头,便放胆说道,“那女客官还有个同行的长兄。她人长得极美,可酒量也是极大,足足喝了三坛老酒,不小心吐在我家粉壁上,还非要题字。看,就在那里。”
文人们多有粉壁留诗的风雅爱好,遇仙楼墙上满是涂鸦,各种字迹层出不穷,偏生墙上又有一大片污迹,将满墙的题字掩盖了一大块。在那片污迹旁边,又夹着一首歪诗:“此酒烈得很,香气又难挨。进吾肚腹中,揭竿而造反。喉咙关不住,忽而冲出来。粉壁干渴久,请他喝一半。”
这歪诗行文随意,墨字忽大忽小,词句忽文忽白,墨色时浓时淡,分明如顽童涂鸦一般。这些字显然是酒后所写,横不平,竖不直,似在冲众人挤眉弄眼。每一个字峥嵘毕露,虽不甚秀美,却充满豪气,颇为洒脱狂放。众人再去看诗尾落款,写的是:“此墙惯见酒客痛饮,自己却只吃得墨,未吃着酒,可怜哉!可悲哉!熙宁六年腊月初二,狄依依以腹中酒敬之!”
“喝吐了,居然还好意思写歪诗?”云济不由哑然失笑,细看之下,突然发现这歪诗旁,另有一首五言,笔迹甚新:“朱唇喷佳酿,秀口吐醇香。酒气化剑罡,斩断诗千行。”
落款两行小字:“腊月初二,某酒鬼吐酒于此,狄钟为其赔礼善后,作《醉鬼砍诗》以记之。”
“这对兄妹倒也有趣。”云济看得饶有兴致。
童贯却没工夫理会这些,问那小厮道:“小二,你可知这二人去了哪儿?”
伙计挠了挠头:“他们在这里住了一夜。那女客官拿着本册子,说忻乐楼的仙醪酒比我家的玉液酒更多一份清香,小人跟她分辩两家名酒各自的妙处,她对忻乐楼的仙醪酒甚是嘴馋,大呼小叫地拉着男客官便去了。”
童贯眉头微皱,他们要寻的这位狄九娘果真爱酒成痴。他招呼一声:“走!”皇城司人马雷厉风行,直扑忻乐楼。
两家店相隔不远,不久到了忻乐楼。跑堂伙计看见皇城司逻卒上门,连忙笑脸相迎。童贯开门见山,张口便问狄氏兄妹的下落。
跑堂伙计苦思着道:“狄姓的客官么,俺倒是有印象哩,那小娘子又美又豪爽……那是快十天前吧。他们兄妹俩在小店住了两日。第二日半夜,突然跟俺讨酒喝!还要了笔墨,非要在俺们楼上题字!”
“又有题字?”童贯朝云济看了一眼,“走,去看看!”
一行人顺着楼梯一拥而上。粉壁刷过不久,诗句不多,没费多少工夫便找到了狄依依的留字,果然又是一首歪诗:“我有一壶酒,你有两头蒜,咱俩碰一起,便是一桌菜。先烤两头新蒜,你吃一头,我吃一头。再斟两碗老酒,我喝一碗,我又喝一碗。”
看这词句笔迹,显然是那狄依依的手笔,旁边果然落款小字写着:“腊月初四,狄依依吃酒不快。”
“这却奇了。”云济皱起了眉头,“为何烤两头新蒜,是‘你吃一头,我吃一头’,而斟两碗老酒,却是‘我喝一碗,我又喝一碗’?”
他往墙上细看,发现旁边又有几行散句:“女大酒鬼,逢酒必吃;吃酒必醉,醉酒必疯;若然未疯,必是未醉;今日未醉,只因酒贵;吝酒一壶,斟得两碗;不舍予人,自饮自干。”
落款是:“熙宁六年腊月初四,狄钟陪狄依依吃酒不快。”
“敢情那句‘我喝一碗,我又喝一碗’,却是这么来的?”云济忍俊不禁,“这女酒鬼至于吗?好歹买了一壶酒,居然还嫌少,连分给兄长都不舍得。”
胡惜雪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觉不好意思。胡安国等人却是心事重重,根本笑不出来。云济开解道:“胡员外不用担心,《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踪实录》遣词用句的习惯,跟这两首歪诗如出一辙,可见咱们并未弄错,只需找到她便是。”
胡安国闻言,顿时大松一口气,急忙问那小厮:“你可知这两人去了哪里?”
“那女客官离开前问小人,还有哪家的酒好,小人提起了和乐楼的琼浆酒,她掏出本册子翻阅一番,就兴致勃勃拉着男客官出了门。”
“好家伙!”云济叹道,“这女酒鬼,竟然要一家接一家地吃。唐朝诗人孟郊一日看尽长安花,她竟然要一月吃遍东京酒!”
“这样找,要找到猴年马月去?”童贯有些不耐烦了,他将皇城司的逻卒遣出去,一家接一家地寻。过了一个多时辰,有逻卒通报,已找到狄氏兄妹的下落,就在州东宋门外的姜宅园子。
姜宅园子是东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之一,其出产的羊羔酒极负盛名。即便是寒冬腊月,姜宅园子也是宾客盈门,生意十分红火,丝毫没有受到灾情的影响。童贯等人赶到的时候,便看见酒客们吆五喝六,小厮们来回穿梭,迎客的跑堂一边抑扬顿挫地唱着菜名,一边将众人迎进门。
“楼上甲辰桌两位,果子蜜饯好嘞!”传菜的小二起着调儿发一声喊,从厨房中转了出来,也不见他有三五只臂膀,却稳当当携了七八只菜碟,游鱼般在桌几间穿梭,飞也似的直奔上楼,却连一滴汁水都不曾溅出。小二在一张桌前驻足,桌边坐着一对年轻男女,一旁生着一个火盆,上面架着羊羔肉,正烤得油水直冒。桌上摆满了酒坛,已无处加菜,小二挪来一张小几,蜜饯果子一碟一碟地摆上去,呈在桌子旁边。
整个酒楼里熙熙攘攘,在几十上百人中,童贯一眼便注意到了这一桌。
酒客们认得皇城司的皂衣,童贯等人路过的时候,一桌桌酒客都不禁压低了声音,免得引起注意。只有这对男女,虽然看见皇城司的逻卒,却照旧旁若无人,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十分扎眼,惹得其他宾客也纷纷往这边看上一眼。
两人都是十八九岁,男的英气勃勃,手持一把短刃,十分熟稔地将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一会儿工夫,整只羊羔被剔成了一具骨架。女的身段窈窕,着一身雍容大气的绸衫,领口处露出一抹欺霜赛雪的肌肤,乌发梳做流苏髻,简单插一根木簪,发梢垂落肩头,显得又精致又利落。她腰间挂一只羊皮酒囊,酒囊上绘有一幅夸父逐日图,图中太阳是一枚缀在酒囊上的金色宝石,恍如烈日般耀眼夺目。女子姿态豪放,小蛮腰低束长裙,裙角却掀起一边来,一只脚从裙中伸出,不安分地跷在桌上,一只手提着酒壶,斟了满满一碗,一口喝干,叹道:“好酒!”
童贯叫了一声,“你们可是狄依依、狄钟?”
那少女轻声念叨了一句:“来得真快!”
她这话是跟对面的少年说的,没想到童贯耳朵极灵,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一变:“狄九娘!我知道你是将门之后,但你肆意妄为,在经义书中私动手脚,妄议宗室,教唆舆情……小心狄知州都保不了你!”
“哼!”那少女将脚从桌子上收回来,转头看向众人。她柳眉微蹙,凤目斜睨,面庞精致白皙,跳动的烛火映衬出其白玉般的光泽,长长的睫毛显得尤为清晰。不仅皇城司的逻卒为她的容光所慑,连胡安国也露出惊艳神色。
“怪不得这么多宾客中,就觉他俩最是显眼,那是其他人有意无意偷偷看她的缘故。胡小娘说她容貌美到了极处……嗯,也确实不算夸张。”云济手托下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小女子是叫狄依依。”少女将酒碗往桌上一放,“这位黄门,真不懂你说的是什么。妄议宗室?教唆舆情?小女子家世代都是领兵打仗的,怎会这种文官把戏?黄门查案的时候,是不是找错人啦?”
童贯被她一问,却也不知如何回答,转头看向云济:“云教授……”
狄依依也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云济:“你就是惜雪说的那位云教授?她家这次印书,就是你帮的忙?她这两天张口云教授,闭口云教授,把你都夸到天上去啦!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依依!”胡惜雪羞得连连跺脚,她耳朵红得比脸还快,“休要胡说……”
“惜雪,你可别被某些草包给迷了眼!”狄依依双眸斜睨,“这世间尽是夸夸其谈之辈。有些人也只会在笔墨间耍风流,其实眼高手低,难成大器……”
云济咳嗽一声道:“狄九娘,《周礼义》里那篇《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踪实录》,你应该最清楚不过吧?短短几日,东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据小生所知,狄家这两年境况不好,你实在不该给狄知州添麻烦。”
“你这人说话好生莫名其妙,我添什么麻烦了?”
“腊月初八,德水书坊突然走水,烧掉了两间仓库,童黄门在里面找到了火折子,证明这场火乃是人为。那两间仓库放着雕版和印好的书,纵火者显然是想在这批书目中做手脚,但当时那批《周礼义》已经印刷完成,便一把火将雕版和印好的书都烧了,等待他们重新印制。纵火者挑选的时机很巧妙,既让人来不及将那两间仓库中的东西救下来,又不至于烧及其他仓库和周边民居。知道德水书坊印制《周礼义》的人不多,知道具体交付日期的更少。这说明纵火者要么是德水书坊的管事、工匠或杂役,要么是从胡家探听到的,跟胡家人关系很近。”
云济说到这里,众人齐齐点头。
“能够翻越围墙,避开书坊的守卫,先潜入仓库纵火,又从容逃出,可见此人身手极好。我在仓库里寻到一只破碎的酒坛,酒坛口还有女子唇印,可见纵火者是个凌晨都要喝酒的酒鬼,而且是个女酒鬼——只有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臭美的小娘子,才会在做坏事的时候,也不忘在嘴唇上涂唇脂。”
果见狄依依两点朱唇娇艳欲滴。她抿了抿嘴唇:“这就能认定是我干的?”
“当然不能,但这些足以推断出纵火者是个离开东京已有一年的美貌女酒鬼。而且她对胡员外家很了解,却不是胡家人,也不是德水书坊的管事和工匠。”
“离开东京已有一年,且不是德水书坊的人?这又是从何得出的?”
不仅狄依依,其他人也都纷纷看向云济,均是不明所以。酒店的宾客本就在偷看,此时更是不再遮掩地往这边观望。
云济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郡主失踪案牵涉宗室颜面,连她的家人都已经放弃,宣称她是发急病而亡,那么也只有与她极好的朋友才会为她鸣不平了。真珠出事前尚且待字闺中,又是宗室女,家教甚严,她这位至交好友,必定是个女子。而且真珠出身高贵,能结交到的朋友,家世也绝非寻常。真珠是正月十五被人拐走,如今已经是寒冬腊月,为何作案者时隔一年才将此事抖搂出来?只有一个原因——就是真珠的这位朋友这一年都不在东京,不久前才刚刚回京,获知了她失踪的消息!
“此外,在坊刻书上做文章,完全是掌上玩火。一个商贾之家,稍有不慎便有覆灭之忧,胡家自己人想必干不出这等蠢事。同理,纵火者应该也不是德水书坊的人。后来童黄门一一盘查,果不出我所料。”
“好!即便如此,又能说明什么?”狄依依睫毛微颤,“据我所知,这套书在刊印的时候,都是由你云教授全程指挥,那么多工匠忙忙碌碌,我一个外人,怎么做得了手脚?”
狄钟连忙应和:“是啊,即便舍妹身手不错,能够翻墙入户,也最多在一两本书上做手脚,不可能祸害几千本书吧?”
面对这两人的诘问,云济点了点头:“不错,她没有在书上动手脚。”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狄依依眼角上挑:“既然你知道不是我做的,还在这里啰唆什么?”
云济咧嘴一笑:“我说你没有在书上动手脚,可没说你没有动手脚。”
“这……又是什么意思?”童贯也有些糊涂了。
“这批书在印刷完成后,已经再三校对过。交付给国子监的时候,是没有问题的。在交货两天之后,才陆续有人发现,书中有两页变了样。”
张筑脸色难看:“云教授此言何意?你的意思是,书是在国子监手上出的问题?”
“恰恰相反!”云济对张筑歉然一笑,“张主簿莫要误会。下官的意思是,这说明狄九娘是在交货前,而且是印制前动的手脚。”
众人都是一脸茫然,被他越说越糊涂,唯有狄依依眸中闪过一丝惊诧,暗暗瞥了云济一眼。
“其实很简单,狄九娘并非在书上动的手脚,而是在纸上!”云济解释道,“书交到国子监后,立即被分发了出去。五千套书散落各处,这时候要动手脚,比登天还难。印书的时候没问题,交付之后也没问题,那问题便只能出在印书之前了。”
“印书前能出什么问题?”
云济将手中的一本《周礼义》打开,向众人展示:“诸位请看,我们这批书用的是‘蝴蝶装’。一页纸单面印刷,再将印有文字的那面朝里对折,如此重复,最后把所有纸张对齐,黏贴在一包背纸上,并裁齐成册。出问题的第六十三页和第六十四页,其实是一张纸对折而成,也就是用的一块活字版,印刷时是整张印刷,一印就是五千遍,而那五千套《周礼义》的这两页,其实都来自同一批纸,也就是最后到的那一批!”
“是了!”宁管事道,“我想起来了,那天有一批纸没有按时到,差点耽误了《周礼义》最后的印制和装订。”
“没错,当时咱们一起接的货,宁管事应该还记得那批纸,跟其他纸略有不同吧?”
宁管事皱起眉头,回忆当时的情况:“那些纸比前几批略厚,而且正面光滑,背面略显粗糙……不过这也没什么,这次所用的纸张都是临时赶制的,几批纸之间略有差异很正常。”
“正是因为这次所用的纸张是作坊赶制出来的,所以我们才不会重视它们之间的细微差异,更没有细想为什么会有这些差异。”云济将手中的书举起,“这批纸比其他纸厚了些,是因为它的表面被抹了一层涂料,之所以要抹这一层涂料,是因为要遮盖涂料下面的东西!”
“涂料下面……”童贯抢先一步说了出来,“字?涂料下面有字?”
“不错,童黄门果然明察秋毫!最后那一批纸,其实早已印制好了《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踪实录》,然后在上面抹了涂料,遮盖了字迹,宁管事和工匠这才看不出来,将其当作普通白纸,又在上面印刷了《周礼义》第二册 的第六十三、六十四页!我们印书的时候,都会先区分纸张正反面,然后把字印在纸张正面,背面空白无字,用于包背粘贴。这批纸之所以正反面差别比较明显,一来是因为正面抹了涂料,变得更加光滑;二来也是作案者有意如此,好让工匠轻易分清正反,不仔细去摩挲纸张。”
“可是……就算《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踪实录》本来就在纸上,为什么成书之后,印在上面的《周礼义》的内容却不见了呢?”
“因为《周礼义》那两页印在了那层涂料上,涂料没了,字当然也消失了。”
“涂料没了?怎么会没了?”
“这个问题,你可以问胡小娘。”
“我?问我……”胡惜雪一脸茫然,手足无措道,“云教授说笑了,奴家哪里知道?”
“昨天宁管事拿了书来,胡小娘将那两页读了一遍,我摸到那两页纸的边缘有残留的细小粉末,闻起来有女儿家的胭脂香味,便以为是胡小娘读书时留在上面的。可是今天早上,我们在国子监查点了两千多套《周礼义》,我发现所有《周礼义》的那两页,都残留着同样的香味和细小粉末。记得昨夜胡小娘曾经说过,她的朋友不久前刚送了她一盒‘铅华泥’。此泥只需涂抹薄薄一层,雀斑也好,黑痣也罢,丝毫看不出来!”
话到此处,众人都向胡惜雪看去。胡惜雪局促道:“不是……我……”
云济继续解释:“这种‘铅华泥’很有意思,摸上去轻柔光滑,仿佛人的皮肤。但过了三天,就会散成细粉。作案者在纸张上涂抹的涂料,和‘铅华泥’同出一源,只不过比‘铅华泥’浓稠数倍,甚至能够遮住原来的字迹。这种浓稠数倍的‘铅华泥’在三日后化作粉末,随着抖动和翻阅而洒落出去,只有少部分残存在纸张夹缝里,看书的人也不会注意。”
童贯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胡小娘,请问送你‘铅华泥’的,可是这位狄九娘?”
“这……”胡惜雪欲言又止地看了狄依依一眼,她不愿出卖朋友,但又不会当众撒谎。
她虽是什么都没说,但众人一看她的表情,就已知道答案,纷纷看向狄依依。狄依依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倒也没有反驳。
云济又道:“这样一来,作案者还需要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铅华泥’涂料三日后失效,作案者需要保证这批纸在三日之内,能够印刷完成、装订成书、校验无误、交付国子监、分发到太学生手里。由于时间紧迫,我们都是每做好一批活字版,就立马印刷,所以作案者这批有问题的纸,是最后一日送到德水书坊的,还特意迟了半天。那天宁管事下午收到纸,连夜安排印刷、装订、校验,这样才能保证按时交付给国子监。”
云济说罢,众人心服口服,童贯更是连连赞叹:“好!真是绝了,云教授简直亲眼所见一般……狄九娘,你有何话说?”
“是我干的没错,有什么不敢认的?”狄依依坦然承认,心中却颇为震撼。
正如云济推断的那样,她得知真珠被掳走的事后,又目睹了安定郡王府的毫不作为,义愤填膺之下,想出了这个法子。那篇《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踪实录》是她心中不忿,挥笔写就,又暗中寻人篆刻了雕版,印制了这篇短文。之后火烧库房,将短文混杂在纸张中。果然,只过了几日就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她原以为自己这法子即便不是天衣无缝,也不至于这么快被寻上门来,如今着实有些措手不及。
云济摇头叹息:“何必呢,用这样愚蠢的办法,就是为了让全东京城的人都知道真珠郡主的事情吗?”
“咣当!”
狄依依猛地起身,腰胯撞在案几上,碗筷杯盏倾倒,案几上一片汤汁淋漓:“姓云的!你还真是了不起呢!有这样厉害的本事,不去查真珠的案子,却来追究是谁揭露了实情,真是本末倒置!不,你不是本末倒置,你跟他们一样,将什么贞节名誉看得比人命都重,出了事就千方百计地捂盖子,却对一位被拐走的可怜女子不闻不问!”
云济默然不语,其他人也都不作声,酒楼的宾客们本来在偷偷看热闹,此时也都安静下来。只有胡惜雪满脸不安和惶恐,一个劲儿向狄依依使眼色,让她不要冲动。
狄依依对她的眼神视若无睹,转头看向童贯:“皇城司的大貂珰,你要治我的罪吗?尽管来就是!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胡家是被我利用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童贯微微低头:“不敢,童贯不是什么大貂珰,只是一个小黄门。只能奉命行事,将此事调查清楚而已。”
“那好,你可以回去复命了。本姑娘说过的话,请你一句不落地说给官家听,要治什么罪,本姑娘悉听尊便!”狄依依说着,看了狄钟一眼,“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和六哥无关,更和狄家无关。六哥在张子厚先生门下求学,火烧德水书坊那日是腊月初八,六哥恰去昭庆坊拜会师兄种建中,替子厚先生送回信。而重新印制完成前夕,六哥在殿前都指挥使司听令,自是全然不知。”
童贯轻轻点头,话语中不带任何感情:“狄小娘所陈,我自会逐句上报。”听话听音,此事虽是狄依依一人所为,但狄家未必脱得了干系。
“胡说什么呢!我可是狄家男儿,岂能置身事外?”狄钟没好气道,“狄家三代为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祸非同一般,你担得起吗?我怕的是官家雷霆一怒,即便伯父、父亲搭上前程,都保不住你!”
天威难测,狄依依做的这等事出乎法度,又没有前例可循,即便判她死罪,都大有可能,狄钟才悬心不已。
“东京城中名门望族不计其数,谁家都难免出一两个不肖子弟,勋贵家族为了明哲保身,和子女做切割的先例数不胜数。所以早在动手之前,我就已寄信去陇州,向父亲陈清利害,他再怎么宠爱女儿,也不会视狄家的安危于不顾。”
“你!”狄钟胸口剧烈起伏,气愤不已。她不仅胡作非为,还用狄家的安危逼迫父亲当机立断,在必要时刻弃车保帅。
狄依依又望向胡惜雪,歉然道:“惜雪,这次把胡家牵扯进来,我实在过意不去。我原本不想拉胡家下水,实在是没想到……唉,你若是不消气,就罚我喝十坛酒,给你赔罪。”
“喝十坛酒赔罪?岂不是美死了你,你若真心赔罪,就该戒酒十日,以示诚心!”狄钟在一旁仗义执言。
胡惜雪哭笑不得,连连摇头,不仅没有怪罪狄依依,反倒替她担心,向童贯行礼道:“依依本是出于好心,还望童黄门在官家面前,替她美言几句,小女不胜感激。”说着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想要塞给童贯。
童贯侧步避开:“胡小娘不必如此,我自会如实禀告,并说明狄小娘并无触犯宗室之意。”胡惜雪不善交际,见他避而不受,拿着玉佩的手僵在那里,憋得面红耳赤。
“原本不想拉胡家下水?”云济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一开口就将众人的注意吸引过去,胡惜雪的尴尬顿时消弭于无形,“我明白了,你放的这一把火,本是想将胡家摘除在外。”
狄依依眉梢一挑,又喝了一口酒,却没有说话。
“德水书坊在腊月八日被烧,剩下的时日根本不够重新印制,只能向国子监坦白致歉。以国子监的脾性,必然会另寻其他书坊,不给德水书坊第二次机会。这样一来,德水书坊就堪堪避过了这场祸事。”
“不错!我本是这么打算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你这么个‘救急教授’,居然成功帮德水书坊赶上了工期。我又不想放弃,只能连累胡家。”
云济不禁赞了一句:“果然是将门虎女,你对胡小娘倒也算义气深重。”
“这算什么?我堂堂狄家儿女,岂能让别人替我背黑锅?不论是胡家还是其他书坊,我都不会让他们成为替罪羊。我虽然嗜酒如命,却也不会在纵火的时候,把酒坛子和火折子落在书坊。之所以留下这些证据,就是为了证明事情是我做的,和别人毫不相关。”
胡惜雪震惊之余,颇为感动:“依依,你早已做好打算,准备日后自首?”
“那是自然!若不能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说什么驰骋疆场,谈什么保家卫国?”狄依依傲然昂起头,瞥了云济一眼,“唯一没想到的是,这才两三天工夫,你们就找上门来。我本打算在自首之前,喝遍七十二家正店的美酒佳酿呢。谁知竟有人横插一脚,破案子比火烧眉毛还要着急,也不让我喝个痛快。”
云济苦笑不已,知道她在挤对自己,但他对狄依依颇为赞许。他不曾见过这等敢作敢当的女子,不仅为好友赴汤蹈火,惹得天子震怒都在所不惜,还事先自留证据,将所有过错一肩承担。论豪爽洒脱,戏台上的关公都要逊她三分。
“狄小娘,狄衙内,童贯这就去复命了。在官家旨意没到之前,还请二位暂留此地,不要离开。”
童贯拱手拜别,安排在酒楼的逻卒也尽数被撤走。然而有心人都知道,皇城司自有耳目在暗中监视。
这案子终究是破了,胡安国和宁管事都松了口气,胡惜雪虽然满腹担心,终究不便留在此处,依依不舍地跟着胡安国离开。
云济走在最后,走出门外没几步,稍一犹豫,还是回头问了一句:“狄九娘,你想过没有,堂堂郡主之尊,哪来的人牙子会这么胆大包天,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最大的可能便是,人贩子只是想拐一个普通富户家的美貌小娘,根本不知道她是郡主!”
“这又如何?”
“人牙子贩卖少女,或是丢给妓院窑子,或是卖给富户为奴。不知道她的身份也还罢了,如今郡主被拐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买主若知道她是当今官家的侄女,会怎么处理?”
狄依依轻咬着嘴唇,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不等她回答,云济便道:“拐卖郡主可是毁家灭族的大罪,买主当然不会好心将她送回来。但若留她在家里,既怕她私下逃走,又怕迟早被查出来。所以要想掩盖罪行,最好的方法便是——杀人,毁尸,灭迹!”
云济每说一句,狄依依的脸色便难看一分,等他说完,狄依依已是俏脸发白。眼看着他说完话走出酒楼,狄依依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却是火盆上架着的羊骨架,已经被烤得焦了。
“姓云的,你少自以为是!”她走到窗边,向外面大喊,“你以为这事我没想到吗?难道因为怕他们杀人灭口,案子就不查了吗?真珠被拐了去,多半是任人欺辱,受人奴役,活得暗无天日。与其如此,还不如将此事公之于众,若能查出此案,真珠得以逃脱牢笼,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幸查不出结果,也算尽了人事,即便玉石俱焚,也好过被人奴役,苟且一生!”说到这里,狄依依咬紧牙关,“不论如何,敢拐卖她的人牙,敢奴役她的买主,我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作恶有恶报!”
云济回头望去,却见狄依依倚窗而立,翠眉秀目,满含愠色。她抓着窗棂的手过于用力,竟将窗框捏碎,鬓间发簪掉落,云髻突然散开,朔风迎面吹过,一头秀发随风飞扬。素静白皙的面庞经风一吹,透出一丝撩人的绯色,清幽而不靡华,如一朵在烈焰熔浆中卓然傲立的红莲。
云济望着她的侧颜,心中大为触动,见她瞪视过来,慌忙道:“你的发簪掉了。”他低头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发簪,向楼上抛去:“接着!”谁知他使力过弱,竟没抛到窗前,发簪磕在墙上,再次摔落,在一声脆响中,断成了两截。
天地之间,仿佛同时静默了稍许。
那发簪是檀木所制,没想到在自己手里摔断了,云济顿时尴尬不已,抬头一看,却见狄依依哂笑道:“云教授好大的力气!”
“狄九娘放心,这簪子我重新赔给你一支。”云济表情僵硬,急忙把那两截发簪揣在袖子里,落荒而逃。
一日后,童贯再次来到姜宅园子。
狄家兄妹两人没有擅自离开,都等在客房。童贯道:“官家口谕,狄家女顽劣不堪,需严加管教,命抄《女诫》十遍《女论语》十遍,呈皇后检阅。”
狄依依脸色一黑,刚想说什么,狄钟急忙按住她的肩膀,牙咧嘴地使眼色。狄依依无奈,转头对童贯露出一个无可指摘的笑容:“臣女遵旨。”
童贯对她笑容下的咬牙切齿视而不见:“狄九娘,按照以往的规矩,即便官家给了旨意,只要是案子,还是得先报地方州府。不过此事官家既然没有追究,也没有苦主检举状告,便不再麻烦开封府了。”
“这都是圣上洪恩!”狄钟连连点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转眼间,又过了三天。
年关将近,千家万户都在糊窗纸,东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到处是沿街叫卖的小经济13。来往的商货依旧种类繁多,却较往年少了些许四处洋溢的喜气。
云济来到姜宅园子找狄氏兄妹,小厮将他引到楼上的一间雅室。屋外滴水成冰,雅间里却温暖如春,雅致精巧的铜炉里,无烟的兽炭燃烧出阵阵热流,脱去厚厚的皮氅,只着一件薄袍,仍然感到热意扑面。一张六角梨花桌前,胡惜雪和胡小胖正用着酒菜,狄钟围在胡惜雪身边嘘寒问暖,两只眼珠子跟粘在她身上一般。饶是胡惜雪温雅贤淑,待人恭谦有度,也疲于应付。
“胡小娘?你怎么在这儿?狄九娘呢?”
胡惜雪急忙起身:“云教授来啦,奴家是来找依依妹妹的。”
狄钟连连点头:“依依被罚抄《女诫》和《女论语》,正在里间忙着呢。胡小娘是她的朋友,便是我狄钟的朋友,怎能有丝毫怠慢……”话没说完,就被胡小胖打断:“你哪有怠慢?你见了我姐姐,就跟狗儿见了肉骨头一般,馋得口水直流,恨不得扑上来舔几口……”
“啪!”
胡惜雪耳根发烫,在胡小胖胳膊上狠狠打了一把,对狄钟歉然道:“真对不住,小孩子胡说八道。”
“没事没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嘛!”狄钟却是面不改色。
云济问道:“狄九娘在里间?”
狄钟双眸直勾勾盯着胡惜雪,哪顾得上跟他说话,很是敷衍地朝里间的门一指。
姜宅园子的客房甚有格调,里间铺着一整张上好的羊毛毯,火炉烧得正旺,整个屋子都被烤得暖洋洋的。狄依依坐在雪白的羊毛毯上,双脚半掩在长长的绒毛里,几根脚趾时不时不安分地抖动两下。她腿上放着个酒坛,早已被喝空了,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本《女论语》,脸上一副苦大仇深,正咬牙切齿地埋头苦抄。
云济隔着门向里张望,却将那房间当作雷池一般,不敢迈进一步,迟疑地叫了一声:“狄九娘……”
“啊!”狄依依突然一声惨叫,“你这厮好生可恶,害得我这一页又得重写!”
眼见狄依依抓着那张纸,气呼呼冲出房间呈给他看,云济顿时额上冒汗,像见到猛兽一般后退两步,隔开狄依依三尺之外,才紧张地摇头说:“你都写到第十列了,错字在第二列,跟我刚才叫你有什么关系?”
狄依依振振有词:“就因为你叫我,我才发现第二列有错字,这不得怪你?”
“……”
“你来做什么?别告诉我说要赔我发簪,你新买一个也没用,再怎么相似,也没有一模一样的!”
云济一只手伸进怀里,正准备掏东西,闻言顿时僵住,尴尬道:“我……我有事请你帮忙,最近开封府在查郡主被绑架之事,抓捕了不少人牙子……”
“不帮!”
“你就不先问一问是什么事?”
“不帮就是不帮!”狄依依扬起下巴,“最烦你这种瘦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成天夸夸其谈,做事却百无一用,本姑娘一见就觉得糟心。”
云济被一阵抢白,脸色也沉了下来:“那在你眼里,怎样才算有本事?”
“告诉你,本姑娘眼里的好汉子,是上马能领军,下马能安民的盖世英雄。保家卫国,护境安民,北抗契丹,西御党项,踏清风,饮烈酒……”狄依依一脸向往,伸手抱起酒坛,往嘴边一凑,才发现已经空了,不由摇头道,“真倒霉,连酒都喝不痛快。算了,跟你个文弱书生说什么金戈铁马?”
云济想了想道:“狄九娘,你瞧不起文人,那我们便在你最喜欢的事情上赌一赌。”
“我最喜欢的?我最喜欢的,当然是喝酒了。”
“好!那小生便跟你斗酒!我若输了,自认无能,任你处罚;你若输了,给我做三十天工,任我驱驰。”
“斗酒我岂会输?”狄依依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三十天算什么,若是我输了,给你做三年长工。”
“好,一言为定!”
在门口的胡小胖瞪大了眼,盯着云济道:“开什么玩笑,跟她斗酒?就你那酒量……”
云济打断他道:“既然是斗酒,咱们便请胡小娘来当监酒官,公正公平,不偏不倚。”
“好!”在“酒”之一字上,狄依依何曾怕过谁?她当先在酒桌边坐下,豪气干云地道:“小二,上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