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钓神兽
一轮白日渐渐升至当空,照在云济后背上,在他面前投下一道斜长暗影。
他来到胡安国的居室外,听见胡安国正在责备下人:“莲香清凉饮呢?怎么还没好?”
“奴这就去催!”一名丫环匆匆推门而出,险些和门口的云济撞了个满怀。
“云教授,你怎么在这里?胡某真是怠慢啦!”胡安国急忙将云济迎进房内,屋中燃着无烟的石炭,案几上点着香炉,整间屋舍都浸透在绵绵春意中,胡安国脸上却是满满的倦意,两只眼袋又肿又黑,整个人消瘦了不少。
“客气了,胡员外这是没休息好吗?据小生所知,莲香清凉饮是治便秘的饮子,不能随意喝的。”
“不瞒云教授,胡某最近患了怪症,坐卧难安,实在是心力交瘁。”
云济注意到案几上放着一只茶壶、数只茶盏、一只陶罐、一柄汤匙,汤匙中盛了半匙白色粉末。云济问道:“这是您喝的药吗?”
胡安国苦笑道:“也算不得药,只是……胡某近日辟谷,这药粉唤作‘大悲散’,是帮助辟谷的小门道罢了。只需服用指甲盖大一点,便能整日不饿。”
一听到“大悲散”的名头,云济当即想起高家遭窃那日,在高士毅的卧房里,也曾看见一只倾倒的药瓶,上面便贴着“大悲散”三个字。他心中奇怪,开口问道:“胡员外好端端的,为何学出家人辟谷?”
“都是胡某身患疑难杂症,不得不然。”
云济开门见山:“您这怪症,是跟一只墨玉貔貅有关吗?”
“这……”胡安国一脸惊愕,“云教授如何得知?”
“小生听闻有一种诡异刑罚,唤作‘貔貅刑’。行刑官是一只墨玉貔貅,专门寻找家财万贯的豪商巨富。不仅吞噬他身上财气,还散布古怪病症,让他先是无法出恭,然后肚子整日鼓胀,因而不敢吃饭,终日饥肠辘辘,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咣当!”
胡安国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他又惊又喜地看着云济:“胡某正是这般症状,被折腾得寝食难安。若是忍着饿睡着了,就会梦见疯狂吃东西,吃得忘乎所以,肚子越来越大,终于‘嘭’的一声,炸裂开来,心肝脾肺肾四处乱飞……”
他说到这里,不寒而栗,眼巴巴望着云济道:“胡某请了不知多少名医,都对这病无可奈何。安济坊胡某也去了十多次,但坊主弥心先生有事出外,其他大夫都黔驴技穷。胡某束手无策,本以为只能坐以待毙,没想到云教授一看便知。胡安国有眼不识泰山,险些错过了大救星。”
云济摇了摇头:“胡小娘精擅医术,还是弥心先生的高徒,何不让她想想办法?”
胡安国一怔,许是奇怪云济缘何知道这么多,向他解释:“小女虽好医术,但年岁尚浅,怎及得上真正的名医大家?而且她年纪渐长,不宜抛头露面,胡某早在两年之前,已禁止她再去安济坊帮工和学医了。云教授,你对貔貅刑这般了解,可一定要救救胡某!若能除了这怪症,胡某愿万金相酬……不不!十万金!”
云济笑而不答,反问道:“听闻前年安济坊的一次唱卖会上,员外豪掷千金,买下一只墨玉貔貅,那貔貅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云教授也听说过此事?”胡安国急忙将当时详情一一道来。最后说道,“坊主弥心先生当场宣布,墨玉貔貅是在安济坊丢的,这场交易不能作数,也不让胡某付钱。但胡某本就不是为了收集宝物,而是想为救济贫苦尽一份心意,因此拒绝了弥心先生的好意,照例付了钱,带了一只空木匣回家。”
“木匣?云某可否一见?”
见他如此好奇,胡安国连忙命人去找。那木匣被带回一年有余,丫环费了不少工夫才从角落寻到。云济见木匣六七寸见方,浑身漆黑,入手甚是沉重。匣身雕龙画凤,匣盖镶金缀玉,将原本古朴的木料点缀得富丽堂皇。匣盖上镶着一只狰狞兽首,分明是一只貔貅,匣身上是两龙两凤,龙头和凤首都是古玉雕成,嵌在匣壁上。云济揭开匣盖,在匣中缓缓摸索,摸到匣底有凹痕印记,他对着光细看,竟是一道道抓痕,仿佛一只小兽的爪子所留。
“怎么,云教授可有发现?”
云济刚想说什么,忽有家丁来报:“员外,有个修行者求见。”
此时的胡安国便如抓住稻草的落水者,哪里顾得上其他?他头也不抬地道:“不见不见!”
“且慢!”云济问道,“修行者是什么来历,多大年纪,相貌如何?”
家丁迟疑道:“约莫二十多岁,能比俺高一个头还多,却白白净净的,长得忒俊!他自称是安济坊弥心先生门下的福道徒。”
“可是姓邱?”
“对对!就是邱仙师!”
云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向胡安国:“胡员外莫急,你等的及时雨到了。”
胡安国脸露诧然,怔了稍许,才吩咐那家丁道:“快快有请!”
瑟瑟长天中,一只孤鹜横空掠过。
邱远在家丁的带领下,踱步穿过长廊。他身披一袭灰不溜秋的修行法衣,衣虽简陋,人却丰神。
他望了眼湛湛晴空,一步踏入胡安国的书斋。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云纹乌木长案,案前站着一名清瘦俊秀的书生,手持一杆狼毫笔,正在伏案作画。这书生正是云济,他抬头看了邱远一眼,展颜笑道:“邱仙师远道而来,快快请坐。”
邱远心中讶异,他此番来前,对胡安国多有了解,却不曾听闻他有这般文质彬彬的子侄,当下微微颔首。
胡安国坐在床榻上,一副起身都费力的模样,歉然道:“仙师远道而来,胡某有失迎迓,实在抱歉得很。”
“居士不必多礼,下愚正是为了助居士摆脱梦魇而来。”邱远双手合十,“下愚见贵府晦气缭绕,财气暗淡,便知居士是遭了貔貅刑。”
“哦?”胡安国听他也说起貔貅刑,忍不住瞥了云济一眼。却见他正低头作画,仿佛浑然不觉。
“敢问胡居士,可曾偶得一只墨玉貔貅?”
听邱远问起,胡安国连连点头,将自己如何收到墨玉貔貅,如何患了古怪病症,而后又如何求医、如何问药的事情细细道来。
邱远昂首道:“貔貅本是灵兽,喜欢吞噬财气。因为只进不出,世人都将它当作财兽,认为家里供奉貔貅,能够吸聚财气。其实不然,金银珠宝不能吃,不能穿,只有不断流通,才能发挥价值。若当真只进不出,反倒违背了‘财’之一字的根本。于是貔貅代天罚罪,降下刑罚……”
话说一半,胡安国便一脸不忿,忍不住道:“邱仙师,您是责备胡某囤粮居奇?须知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自市易法颁布以来,市易司对物价横加干涉,什么都要掺和一脚。可物价贵贱,全在供需,各大米商早已暗中搭伙,朝廷要抑制粮价,米商便暂不售粮,坐等粮价疯涨……在这当口,谁要是敢大肆放粮,就是和所有粮商为敌。胡某人起于微末,能积攒下这点家业,都是靠贵人帮扶。在京城做米商的,不是高官重臣的亲眷,便是宗室国戚的子弟。就连胡家自己的米行,也有外戚的份子。胡某若大肆卖粮,用不了几天,就会被生吞活剥,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邱远虽是方外之人,谈吐却颇有侠士之风:“东京城乃天子脚下,谁敢胡作非为?不就是犯众怒吗,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受些排挤,损失几笔生意罢了,正好不跟那帮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同流合污。”
胡安国苦笑。他原也这般认为,可自从上次印书出了疏漏,险些惹来赵官家的雷霆之怒,他才知道自己不过是无根浮萍——狄依依在书里做的小手脚,就让他整整脱了一层皮,若她有心害人,掺杂的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胡家早就万劫不复了。
见到他不以为然的神色,邱远苦口婆心道:“下愚这大半年来,一直在琢磨这古怪刑罚,终于想到一法能帮你摆脱苦海——只需居士广施恩德,平价放粮,便能解除这貔貅刑之患。”
“不是胡某不想放粮,是不能放粮。”胡安国神情坚定,摇了摇头。
邱远一脸失望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方才叹息一声:“执迷不悟,可悲,可惜。”话音未落,却听云济道:“胡员外,画好了,请员外雅鉴。”说罢,将画在架子上展开。
画中几团祥云锦簇,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色巨兽从云中探出身子,身如虎豹,铁背铜肩,头上一根独角,背生双翅,张着血盆巨口,仿佛要吞天纳地——正是一只异兽貔貅。
云济极擅模仿他人书画,曾和好友米芾仿制过不少名家画作。只是他善于将每一丝细节都摹画得清清楚楚,难免匠气浓重,被米芾评价算不得上乘。这只云中貔貅,是他全然照着高府那只墨玉貔貅所画。
邱远神情微动,在云济面上扫了一眼。云济微微一笑,对胡安国道:“胡员外,小生虽只会些旁门左道之术,却也有法子,能解貔貅刑之苦。”
胡安国迫不及待道:“请云教授教我!”
“方才邱仙师说过,貔貅刑是天降刑罚,墨玉貔貅便是行刑官。只需将这行刑官送走,自然不会再遭这刑罚了。”
胡安国大失所望。他早已怀疑是那墨玉貔貅在作怪,曾派人将它送出去,但第二日,它再次出现在胡家,竟似粘上身的狗皮膏药,怎么甩也甩不脱。
云济一眼看出他的心思,摇头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如果没有寻对路子,自然送不走。貔貅喜嗜财气,只会认财大气粗者为主。员外富甲一方,这貔貅既然跟上了你,要想让它重新认主,还需寻一个比您更有钱的主儿才成!”
邱远嘴唇微动,神色虽不变,心下却暗暗吃惊——这法子,本是他用来给胡安国指点迷津的,没想到竟被捷足先登了。
室内暖意融融,香炉里的香料刚刚燃尽,三个人眼神交汇,气氛莫名凝重。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临近巳时,狄钟正巴巴地凑在胡惜雪身边,却见云济抱着一只木匣赶来,拉着他便走。
刚出胡家大门,狄依依也急匆匆赶了过来:“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不等云济猜测,她就将今日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急呼呼道,“宁管事绝对有猫腻,偷偷钻胡家的佛堂且不说,还勾搭有夫之妇,大早上给人家送吃的。”
“你觉得那个作坊里住着的女人是谁?”
“人我没见到,但她有个新生婴孩,多半是那个被退回胡家的姬妾雪柳!还有……那作坊里竟还有个出身行伍的高手,我爹麾下人才济济,有这等身手的也屈指可数。不过那人跛了一只脚,倒是可惜得很。”狄依依说罢,突然想起一事,“快说说,那尊观音像有什么问题?”
狄依依眸中满是期待,眼巴巴盯了云济许久,却见他面无表情道:“也没什么大碍,就是观音像……怀孕了。”
“怀孕了?”狄依依先是惊奇,继而狐疑地看着云济的脸,“菩萨岂会怀孕?”
“好吧,不逗你了。雪柳怀了高家的孩子,而胡家观音像的肚子里……怀了高家的一个秘密。”
“胡家观音像的肚子里,怀着高家的一个秘密?”狄依依眉头大皱,一时摸不透他话中含义,恼道,“有事能不能别藏着,老是故弄玄虚,跟我打什么机锋?”
云济却全然不顾她的好奇,转过话头道:“胡家的事情且放在一边,今天去探望胡安国,来了一出打草惊蛇,就等着看胡安国和邱远有什么反应。至于现在,咱们又得赶路了。”
“赶路?去哪?”
“当然是去陈留!”云济道,“年前咱们在高家一无所获,虽说救出了八名被拐的婢女,但真珠郡主还是杳无音讯,你觉得甘心吗?”
“你有眉目了吗?”事涉真珠,狄依依满心关切,暂且把方才的不满放在一边,“快走快走!我早就看高家没一个好东西!”
听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许久,狄钟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作坊?什么女人?什么观音像?”
云济故作神秘地感慨道:“狄衙内,你说这世道究竟怎么了?京城巨富蓄养的姬妾,偷偷怀的孩子,不知道是谁的骨肉。身为主人看重的家仆管事,半夜三更钻墙入户不说,出门又跟主人的姬妾暗通款曲,天亮之后才恋恋不舍离开……”
他还未说完,狄钟已是满脸亢奋:“还有这等事?”
“且不说人心不古,世道败坏,只说雪柳,她究竟美貌到了何种地步?即便毁了容,也依旧让胡家大娘子醋海兴波,还让宁管事色迷心窍,为她神魂颠倒……听闻她烫伤之后,胡家曾全力寻找治烫伤的良方,难道真被治好了?那该是何等的天姿国色?若不是咱们有要事,定要弄个明白不可!”
狄钟听得心痒难搔,急不可耐道:“云教授不用遗憾,你尽管去做正事。此事就交给狄某,我定然探究个清清楚楚!”
云济迟疑道:“你不跟我们一起去高家了?”
狄钟把胸脯拍得邦邦响:“大事固然要紧,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总也得有人去做,狄某只好当仁不让。雪柳居住的地方在哪里?”
云济道:“你只需悄悄跟着宁管事,自然便知。”
三言两语商定后,狄钟兴致勃勃地离开了。
眼看着云济将狄钟指使得团团转,狄依依心中一阵好气。却听云济又道:“高士毅家大娘子姓吴。她兄长吴成化曾执掌京师榷货务多年,如今在司农寺当值,听说可能要升任同判寺了。劳烦狄九娘帮忙打听一下,真珠郡主和高家这位大娘子是否相识。”
“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去打听一番便是,我自有道理。”
“这何须打听,她们俩熟识已久,我再清楚不过。”
原来高公洁的续妻名叫吴妙意,出了名的知书达理,做得一手好女红。她家和安定郡王府相隔不远,附近好多名门望族家的女儿,都曾被送去跟她学过女红,真珠和狄依依都在其中。
“果然不出所料。”云济听她说完,让狄依依收拾好行囊,备好车马。他则带着木匣直奔司天监,来到张无舌和鲁千手的廨房,三人关门鼓捣了一个时辰,这才一起赶回云济家。正巧郑侠前来拜访,听闻他们要再去高家,立马决定同行。
待众人收拾好刚上路,狄依依突然翻身下马,急匆匆冲回云济家。郑侠等人正自诧然,却见她手握酒囊,又火急火燎从厨房冲出门外:“你把酒放到何处去了?”
原来她本准备在路上喝的酒,因为馋虫作祟,还没出发就已经“囊中羞涩”。对这等女酒鬼而言,酒干了比血干了更加要命,怎能不急?
云济对此早有预料,告诫她此行事关重大,不能喝酒误事。
“兵法有云:‘兵马未动,酒水先行。’酒囊都不装满,怎么干得了活?”狄依依大为不满。
“我只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酒水先行'又出自哪本兵法?”
“那是我狄家兵法!”狄依依振振有词。
狄钟急忙别过头去,显然不愿承认有这样的兵法。云济更是丝毫不为所动,在他的催促之下,狄依依恨恨地拔出酒塞,深深闻了一口残留的酒香,这才不情不愿地上路。
她牵着马落在最后,步幅时长时短,每一脚都狠狠地踩在云济的影子上。
赶到陈留时,夕阳余晖刚刚落尽,天地被笼入一片灰蒙之中。城外聚集的灾民又多了不少,到处是影影绰绰的破烂帐篷,依稀可见有人影走动。然而城门早已闭合,城外的悲凉和城内毫不相关。
云济刚将拜帖递进去,便听见不远处传来阵阵哀号,郑侠道:“走,去看看!”
云济摇了摇头:“观音土吃太多便是这个模样。就算救得了一人,又救得了数百万挨饿受冻的黔首众生吗?”
郑侠横眉怒目,义正词严道:“知白,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我辈读书人,纵不能治国平天下,也不该丢了扶危济困之心,岂能如此麻木不仁?”说罢,也不管云济的反应,急匆匆向哀号声处跑去。
过不多久,监门小吏看过拜帖,亲自出门来迎。他面上笑意盈盈,心里却将云济一通臭骂:屁大点官,也不看看时辰,非得闭门后进城,找驿站住一晚也不成?
云济和监门小吏刚聊了几句,郑侠就赶了回来。却见他幞头歪斜,衣衫不整,鞋也丢了一只,脸上甚至青一片紫一片,随身的包裹也不知所踪。郑侠愤愤不已道:“岂有此理?居然恩将仇报,抢我的包裹,真是人心叵测,人心叵测啊!”
“吃亏了吧,大圣人!”狄依依幸灾乐祸,“空怀一腔正义,却全然不知世道险恶。让我猜一猜,不会是施救不成,还被灾民抢了吧?”
在她讥讽之下,郑侠反倒镇定下来,怅然道:“这也怪不得灾民,能做到渴不饮盗泉水的,天下又有几人?礼义廉耻喂养不了这辘辘饥肠,被逼为贼,百姓何辜?”
众人不胜唏嘘,相携入城。
在陈留的街道上走了不久,狄依依发觉有人跟着他们。早在出东京城时,她就隐隐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但一直无法确认。直到方才门监迎他们入城,她瞥到一个人影混了进来,回想此人在路上已见过两次,这才确定被人跟踪了。
她虽已察觉,但那人警醒得很,没法抓住他。狄依依心头郁郁,将这事悄悄告诉云济,他若有所思道:“先不惊动他,让他跟着。”
几人直奔寿光侯府,敲开了大门,自称路过陈留,正好来跟寿光侯拜个晚年。门子通报上去,高公净和刘管事出门相迎。刘管事一团和气,满面热情;高公净却满脸晦气,跟刘管事小声抱怨道:“哪有大晚上来给人拜年的?我看拜年是假,借宿是真。有驿站不去投靠,跑来咱家吃白食!”
他声音虽小,却有意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狄依依脸色一沉,眼看就要翻脸。云济急忙向她摆了摆手,对高公净歉然道:“是我等唐突了,今日太晚,确实不宜再叨扰,不知侯爷身体是否安康?”
“哪里哪里?有劳挂怀,家父这几日身子还好。”高公净敷衍地拱了拱手。
他只露了一次面,将云济等人引进门,就甩手而去。
刘管事安排众人在客舍住下。入夜不久,灯火渐次熄灭。突然一间客房悄无声息开了门,狄依依一身劲装,腰间挂着只随身招文袋,侧身溜出门,遁入院子晦暗的阴影里。她仿佛一只敏捷的猫,时而猫腰前行,时而爬树跳墙,从客房所在的东院到了中庭,驻足在一眼水井边。高家夜间值守的护院对此浑然不觉。
高家宅院内共有三口井,后院靠近佛堂处一口,中庭的粮仓外一口,前厅影壁后一口。其中后院的井通过沟渠直通佛堂的水池,由于大旱,已经封了井口;前厅的井已有数十年,中庭的井则是今年新打的,这两口井都还在使用中。
狄依依满是兴奋和期待,围着中庭新井徘徊了两圈。她搅动井口的轱辘,先查看打水的水桶,还探身到井口中细细摸索一番,又从随身的招文袋中掏出一只黑漆漆的秤砣,用一根细绳坠着,把秤砣沉入井中搅弄了许久,才提上来。
她探完这口井,又悄然穿过中庭,来到前厅古井旁,也像方才一样摸索了一番。不料一无所获,只得郁郁而回,在云济的房门上轻敲了三下。
屋内先是亮起一盏灯,过了许久,云济才披着厚厚的皮氅开了门。不等他邀请,狄依依直接挤进屋内,大剌剌地往案几边一坐,埋怨道:“好你个三杯倒教授,是不是又在戏弄我?”
云济敞开门,却怯于和她在屋内独处,站在门口道:“我怎么戏弄你了?”
“亏我还信你,半夜三更跑去钓神兽,你分明就是在看我的笑话,是也不是?”
原来就寝前,云济给了她一只招文袋,还说他已经推断出,在高家作祟的神兽就藏身在某口井里。这神兽有个怪癖,竟喜欢吃秤砣,只需夜深人静时,用这秤砣去钓,就能将那神兽钓上来。
云济骗狄钟去监视雪柳时,狄依依就看在眼里。此时听他说得神神秘秘,就知他又想指使自己办事,此中必然有诈。但她自己心中好奇,也不戳破,而是顺水推舟,半夜跑了一趟。如今见一无所获,她立马赶回来兴师问罪。
“冤枉啊!我怎敢戏弄你?这秤砣确实能钓神兽,你既未钓着,那必然是它并未藏在那里。走,咱们一同去看!”
云济说罢,拿着灯出了门,穿过客房所在的东苑,往中庭走去。狄依依本是来兴师问罪的,看他这般行事,不由又将信将疑地跟在他身后。
走不多远,碰到值守的护院盘问,云济说自己半夜醒来,口干舌燥,想要喝茶,而他煮茶必须得用现打的井水才行。这理由实在古怪,护院满脸狐疑,便跟着来到中庭井边。
云济手持灯盏,借着灯光在井口边细看。
“弄什么玄虚?”狄依依见井口附近的地面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层细细的煤灰。这煤灰颜色甚深,在黑暗中根本无法察觉,此时灯光照着才勉强看清。
狄依依探头细看,煤灰上还有几排脚印。云济指着其中几个小声道:“这几个是你的!”
狄依依点点头,那几个脚印纤细娇小,是她的脚印无疑。但她还是大为疑惑:“这层灰怎么回事?谁会在井口撒一圈灰?”
“就是你撒的啊,真是骑驴找驴。”
“我?”狄依依莫名其妙。
“我给你的招文袋,袋底开了一个小洞。先放入那只大秤砣,将小洞堵住,而后再装上小半袋煤灰,煤灰只将那大秤砣埋了一半,上面再铺一层铜钱。你到了井边,伸手将秤砣拿出来,招文袋底部的洞便被揭开,煤灰自然从洞中漏出去,撒在井边。”
狄依依没好气道:“你这厮又耍这种把戏,既是让我给你撒煤灰,何不直说?”
“我是要让你撒煤灰,却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你在撒煤灰。”
“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别人是谁?我可是半夜三更偷偷来这里的!”
“你瞧这几个脚印,比你的大了差不多一半,显然是个男人的……”
云济还没说完,狄依依便醒悟过来:“你说的是跟着咱们的那人?是了,他已经跟了一路,高家这深宅大院根本拦不住他。我半夜来井边晃悠,他肯定好奇得很……你这厮也太过奸诈,绕一大圈,就是为了确认是不是真有人跟着咱。”
“不,我想确认他的来历。”
“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你瞧这几个脚印,有深有浅,左脚虚,右脚实,可见此人是个跛子,支撑脚为右脚。鞋印长八寸一分,脚长应是七寸九分左右,寻常男子身长约为脚长七倍,其身高应在五尺六至五尺七之间。左脚印深不足一分,右脚印深约三分,而你的脚印只有二分深,以你的斤重来估算,此人重一百二十斤26上下。”
他说到此处,狄依依嘴唇微微咧开,尽管对云济的能耐一清二楚,心下还是微微吃惊:“这厮果真什么都要算得这般清楚吗?”
却听云济又道:“这几个脚印旁,另有零星的斑点状印记,均位处左脚脚印一侧,我猜应该是拐杖所留。斑点间相隔约一尺六寸,若加上左手持杖所需长度,拐杖长度应是三尺两寸,和军中银手刀长短相近。”
他这番话,几乎将此人的形貌画成了像。狄依依猛然惊醒:“是那跛脚军汉!可是……他为何要跟着我们?”
“雪柳是胡安国派人安置在作坊小院里的,那跛足高手也必定是胡安国的人。胡安国惨遭貔貅刑折磨,昨天邱远来装神弄鬼,我趁机一语点破,告知胡安国貔貅刑可以祸水东引,转嫁给别人。他要调查貔貅刑,只有两条路子,一条路是查那只墨玉貔貅的来源,也就是郭闻志;另一条便是从我身上寻根问底。他找人来跟踪咱们,也在情理之中。”
云济继续分析:“这等身手的人物,居然屈身为胡安国一介商贾效命。早知这位胡员外不简单,却没料到他这么不简单。”
“原来你是想诱他露出马脚?你一个司天监的司历官,居然一肚子歪门邪道。不对,那你为何还要骗我说秤砣可以钓神兽,说到底还是耍我!”狄依依先是赞了一声,忽而脸色一变,大发嗔怒。
“天色已晚,小生需就寝了,告罪告罪!”云济眼见不妙,急忙转身而逃,还不忘自言自语了一句,“方才中跨院东侧是什么来着?是了,好似是酒窖!”
狄依依本拟逮住他算账,但听到“酒窖”二字,顿时被拐走了心思,腹中酒虫几乎应声而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她被酒虫逼了宫,身不由己地向中跨院摸了过去。
翌日,清晨。
高士毅刚洗漱完,就听说云济已到了卧房外。他慌忙起身相迎,却见除云济等人,他府上的胖铛头提着食盒,也跟随在旁边,不由心中甚是奇怪。
云济拱手作揖:“一别十多日,侯爷气色大好,身子也比上次康健不少,真是可喜可贺。小生祝您财源广进,福寿延绵。”
“收藏多年的宝贝丢了,哪来的气色大好?”高士毅苦笑一声,“本侯才听说诸位昨夜前来做客,还想着早起去看望,没想到起得迟了。胖铛头,你这狗东西怎么在这儿,快去备一桌酒席。”
“不用!胖铛头正准备去佛堂给大衙内送斋饭,被我拦了下来,陪我们一道来拜访侯爷。”云济道,“按理说,我们几个外人,只有在客堂等候谒见的份儿,直接来侯爷卧房,着实有些唐突。不过小生这次,却是来医您的心病的。”
“本侯的心病……”高士毅猛然惊醒,“你找到本侯的宝贝了?”
云济摇了摇头:“宝贝的下落,还得着落在那盗宝贼身上。请侯爷将那日出入过这座宅院的人都叫来,咱们理一理这桩盗宝案的来龙去脉。”
“好,好!”听闻此事有了线索,见识过云济本事的高士毅精神大振,急忙命贴身丫环去召人。
相关的丫环、家丁、管事都先后赶到,过不多久,卧房被挤得满满当当。连高家二衙内高公净也赶了过来,唯独大衙内高公洁自称要潜心礼佛,不想再沾染凡俗琐事。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议论纷纷,高士毅咳嗽一声道:“有劳云教授。”
云济道:“侯爷收藏的珍宝,都放在这个柜子里。柜体厚重,背不靠墙,柜门用一把铜黄大锁锁着。钥匙只有一把,侯爷随身携带,柜子也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事发当天,只有寥寥数人在这卧房单独滞留,时间都不超过一刻钟,那么柜子里的宝物,是如何不翼而飞的呢?”
高公净手中把玩着手把件,挑了挑眉:“定是那异兽貔貅做的好事!咱府上也不曾闹过别的鬼怪。”
云济斩钉截铁道:“不是鬼怪,更不是貔貅,是被人偷了。”
“谁能有这般神通广大?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偷法?”
“第一步,拿出钥匙;第二步,打开锁;第三步,将宝物取走。”
待云济说完,众人都有些发愣。
丫环听兰扭着妖娆的腰肢走到高士毅身后,为他揉捏肩膀,此时笑出声来:“就这么简单?云教授,你是在耍我们吗?钥匙是侯爷贴身带着的,连我这个在他身边伺候的丫环,都摸不着分毫,谁还能从他身边偷走钥匙?”
云济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调转了话头:“两天前,我在京城里看了一出戏法,唤作‘醉美人’。使活的师傅推了一个柜子上台,打开柜门将一个侏儒装了进去,在台上转了三圈,再次打开柜门时,侏儒不见了,却出来一个美人。各位猜一猜,他是如何做到的?”
“戏法幻术,有什么新鲜?”听兰高昂着头,不屑道,“定是那耍戏法的使了什么障眼法,偷偷将侏儒换成美人,你没看清楚!”
狄依依见听兰搔首弄姿,又听她讥讽云济,没来由一阵厌恶:“那柜子装有轮子,离地悬空,下无地道,又是众目睽睽,怎么凭空换得了人?”
“这……”听兰嘴硬道,“反正他定是偷偷换了人,我又没在场,否则早揭穿了他的把戏!”
狄依依还欲反驳,云济冲她摆了摆手,扬声道:“其实那柜子正面和背面,各有一扇一模一样的门,中间用铜镜斜斜隔开。美人早在背面格子里藏好,侏儒钻进去时,进的是正面的门,而美人钻出来时,正对着看客的,却是背面的门。”
众人均是恍然,高士毅更是道:“原来如此。”
听兰气恼道:“净说些有的没的!查的是珠宝失踪的事,怎么说起不相干的把戏了?”
“窃贼偷走侯爷宝物的手法,跟这个把戏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你不会想说,这柜子背后也有一扇门吧?”听兰冷嘲热讽。
云济道:“窃贼做的手脚,不在这柜子上。方才说了,那耍把戏的让看客们误以为他偷偷换了人,其实他换的不是人,而是柜子的朝向。这窃贼也是此中高手,寻常人都会觉得,若要偷窃柜子中的宝物,得先偷侯爷那把独一无二的钥匙。相信诸位和我一样,时不时都在揣摩,窃贼究竟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钥匙?”
高士毅急问:“如何偷走的?”
“窃贼从来就没有偷过钥匙,他偷的是锁!”
“锁?”众人都愣了,目光纷纷向那把铜黄大锁看去。
大腹便便的高士毅吃力地起身,走到柜子前,将铜黄大锁取了下来,反复端详,疑惑道:“这玩意明明还在这里啊!”
云济笑着摇头:“它只是在宝物失踪之后,才重新回到了柜门上。而此前的几个月,它根本不在这里!”
“不对!”高士毅道,“这两个月,本侯身体虽然不好,但每日清点宝物的习惯不曾改变过。本侯眼又不瞎,如果铜黄锁被人偷了去,岂能发觉不了?”
“若有人换了一把外表一模一样的铜黄大锁,侯爷,你当真能发觉吗?”
高士毅顿时迟疑了:“这……”
“小生曾见侯爷有个习惯,每次开完锁后,会小心翼翼将钥匙挂回腰间,而这把已经被打开的锁,却会随手放在柜子上。这时候若柜子后有人,将铜黄大锁换成赝品,想必侯爷是不会察觉的。”
高士毅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竟然也睁大了些许:“本侯清点宝物,倒也不会背着人……如此说来,还真他娘有可能!”
“有些事情看似遥不可及,只是因为方向不对。那窃贼显然也注意到了侯爷的习惯——要偷钥匙,千难万难;要偷这把锁,却是轻而易举。”云济解释道,“其实窃贼的办法十分简单,早在很久之前,他便找锁匠打了一把镀铜大锁,和侯爷这把看起来一模一样,再趁着侯爷清点宝物时将其调包。侯爷多日以来,都是用假锁锁的柜门,里面的东西对于窃贼而言,还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直到那天窃贼终于瞅准了机会,先偷走了宝物,又将假锁换回真锁,这才让人怎么也猜想不透,只能以为是神鬼所为。”
“还是不对!”高士毅道,“若当真如你所说,在失窃之前,这真锁就被调包成了假锁,可本侯腰间挂着的钥匙是真钥匙,怎么打得开假锁?”
“真钥匙未必打不开假锁。”云济转头向鲁千手望去,忽而莞尔,“你上次所创的‘不怕丢钥匙的锁’,其实并非无用之物。”
鲁千手向来话多,只需别人念他一句,他能喋喋不休说个不停,此时却愣在当场,一语不发。
云济继续道:“这就是窃贼的高明之处。都是偷东西,这位窃贼却另辟蹊径——寻常窃贼都是先偷钥匙,他却是先偷锁。寻常窃贼都是想方设法打造一把万能钥匙,恨不得能开世间所有的锁。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想方设法打造了一把‘无能锁’,随便一把钥匙都能打开!”
高士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窃贼调包后的假锁,用任何钥匙都能打开。本侯用真钥匙自然也能开,所以察觉不到异常。”
云济点头道:“侯爷的真锁,世间只有一把钥匙能开,只有椒图王那样的能工巧匠才造得出。但这样一把任何钥匙都能开的假锁,对那些平庸的锁匠而言,实在再简单不过。”
众人听罢云济的讲解,都觉茅塞顿开,不由暗暗赞叹。
狄依依瞥了鲁千手一眼:“你终于创出有用之物,可喜可贺,怎的还摆着一张臭脸?”
“见笑见笑。”鲁千手苦笑,“有用之物……专给贼人用吗?再说既有人比咱先造出来,就不算咱所创的物件。”
见话题已偏,云济扯回话头:“这法子一旦说破,便不值一提。不过法子虽然简单,实施起来却有诸多限制,只有侯爷身边的人,方能做到!”
“不错!除了本侯房里人,其他人要想将锁调包,比耗子捡猫屎还难。书童和小厮,都不常进卧房,至于丫环……”高士毅揉着下巴,往几个丫环身上看去。
高士毅房里几大丫环都颇有姿色,却也各有心机。其中飞荷最得高士毅欢心,早被收作陪房大丫环。听兰则姿色最好,也颇受宠爱,事事和飞荷争风,对其他几个丫环却颐指气使。此时高士毅怀疑到丫环头上,梦竹、慕梅、怀月三人心有灵犀,齐齐向听兰看去,仿佛认定她便是窃贼。
听兰脸色顿时一变,恶狠狠瞪了梦竹等人一眼,又娇滴滴地跟高士毅道:“侯爷,这位云教授好生厉害。他凭空猜测,就忽悠得大伙儿疑神疑鬼了呢!”
云济淡然道:“当然不是仅靠猜测,小生另有依据。那日侯爷曾让我们看过锁和钥匙,我当时注意到钥匙上带着一丝铜绿。因为钥匙也是铜制,当时没有在意,但后来细想,才察觉其中问题——钥匙侯爷每日使用,怎可能生锈?”
“没准……没准是锁芯上的铜锈,沾到了钥匙上!”
“可锁每天都开,每次开都会和钥匙摩擦,又怎会生出铜锈?”
听兰气恼道:“那你说是什么原因?”
“很简单。案发当日,这把真锁刚被换回来,侯爷用钥匙开锁,才会导致钥匙突然沾上铜锈。这说明,这把铜黄锁一定很久没有被动过,而且被放在一个十分潮湿的地方,锁芯才会生了锈。”
“倒也有可能。”高士毅点头。
“不是有可能,是只有这种可能!”
听兰轻轻咬了咬牙:“只是推测而已,空口无凭。”
“想要实证,却也简单得很,将那把假锁找出来便是。”
此言一出,房中顿时一静。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听兰也不敢再说。唯有狄依依甚是担心,对云济小声道:“你当真有十全把握,将那把假锁找出来?可别下不来台。”
高士毅上前一步,迫不及待道:“云教授,你当真知道那假锁在哪里?”
“就在此处。”云济伸手一指。
众人纷纷侧目,他指的,正是院子里用来防火的大瓮。大宋诸多房屋都是木石所筑,火灾频起。凡大户人家,多备有防火器具,高家每个院落,都有一两口蓄水大瓮。若是往年,每一口瓮中都会蓄满水,只是今年大旱,水几乎不足吃用,高士毅又生性吝啬,早让人停了给水瓮蓄水的惯例。如今整个高家,只有高士毅这进小院里的瓮,才蓄了大半瓮水,其他院子里的瓮早就干了。
那水瓮近乎一人高,狄依依凑近往里面看了一眼,见瓮水浑浊,深达三四尺,根本看不见底。她眉头一皱:“锁在瓮里?这瓮都有我肩膀高了,就算是九尺大汉,也够不到水底,怎么拿得出来?”
云济道:“九尺大汉做不到,可你能做到啊!”
“开甚玩笑?你想让我学司马端明,砸瓮取锁吗?”
“哪能用这么笨的办法,昨天不是已经教你了吗?”云济从腰间的招文袋里,掏出一只秤砣抛了过去。狄依依接来一看,正是昨夜那只,上面坠着一根细绳,足有两三丈长。
云济催促道:“愣什么,昨晚你怎么钓神兽的?”
狄依依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提着绳子将秤砣坠入水瓮。秤砣很快沉底,狄依依提着绳子在瓮里缓缓搅动,突然绳子往下一沉,仿佛被大鱼咬住了一般。她讶然看了云济一眼,拽着绳子,小心翼翼地将秤砣提了上来,惊呼道:“酒!”
原来连着秤砣被提上来的,还有一只硕大的酒囊。这酒囊口比寻常酒囊大了数倍,几如碗口一般,不仅塞着木塞,还用细线在瓶颈处扎了一圈。狄依依顿时馋虫大动,拔掉酒囊塞子,解开绕颈长绳,却没倒出酒来。她连抖两下,终于掉出一物,赫然是一把铜黄大锁。
院中一片哗然。
高士毅撑着肥胖的身子蹒跚向前,从狄依依手中接过那只铜黄大锁。许是那酒囊密封不好,略有渗水,铜黄锁摸起来甚是潮湿。高士毅又和自己手中的锁一比,外表果真一模一样。再从腰间取下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大锁顿时应声而开。
“用这几把再试一试!”云济从腰间取了一串钥匙,大小、形状和高士毅的相差不多。高士毅一一试过,果然每一把都能将那假锁打开,和云济的推测丝毫不差。
“好一条‘偷梁换柱’之计!”狄依依感慨一声,向云济瞥了一眼,心中暗暗称赞。
“云教授慧眼如炬,本侯服啦!”高士毅也赞叹不已,转念又问,“你怎知这假锁就在这口瓮里?”
“鼠有鼠道,蛇有蛇踪。窃贼行窃也有自己的习惯。这窃贼先将真锁调包成假锁,在偷走宝物后,又将假锁换回真锁。我推断他两次调包,换下来的锁都藏在同一个地方。”云济道,“然而今年大旱,又是冬天,气候干燥。整个高家上下,经年累月都有水的潮湿之所,又能是哪里呢?”
“有水的地方?除了这口瓮,还有不少地方吧,比如厨房的水罐?不对,每天有那么多人舀水,哪里藏得住东西。庭院中的溪水池塘?也不是,池塘早就见底,溪水也已经干了……”
高士毅算来算去,他家几个月来一直有水,还易于藏物的地方,便只有这口水瓮及中庭前后的那两口井了。当然,佛堂小院的水池里,原本也是有水的,但从去年秋天起,他已经亲自下令,不准别人进入佛堂,所以不可能是那里。
有人疑惑道:“你怎知不是藏在前院和中院的井里?”
“当然是狄九娘告诉我的。”
眼见云济会心一笑,向她看了过来,狄依依这才恍然大悟。云济昨晚忽悠她钓神兽,又是撒煤灰,又是看脚印,其实都是顺手为之。真正的目的,是让她用秤砣去试探假锁有没有藏在井里。
“你这厮心眼比池塘里的莲藕还多!一颗石头打了七八只鸟,还耍得我团团转,我还真以为能钓到神兽呢!”狄依依攥紧了拳头。昨日云济忽悠她去钓神兽时,她就知他必然有了成算。但这厮是个闷嘴葫芦,爱把心事憋在肚子里,连身边人也不告知。
云济却是理直气壮:“这锁上雕刻的便是神兽椒图,锁确实也有可能被藏在那两口井里,你没钓上来,只能说明运气不好,可不能算我骗你吧?”
“什么神兽椒图?我还以为你说的是那只作怪的墨玉貔貅呢!害得我大半夜……”狄依依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一事,“不对!为什么这只秤砣能钓神兽……不,钓这把锁?”
“给我把刀!”云济伸出手,他身后的鲁千手迅速递来一把短刀。云济将那短刀凑近狄依依手中的秤砣,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短刀被吸在了秤砣上。
狄依依顿时叫出声:“这是个磁秤砣!”
“狄九娘真聪明。侯爷曾说过,这锁的锁芯是铜制,锁体却是铁制,只是在外面又镀了一层铜,所以能被磁石吸住。窃贼曾将真锁藏在这里,一是因为此处隐蔽,难以被发现;二是随用随取,直接进了屋就能调包。但既然是藏在大瓮里,窃贼如何迅速地将锁取出来?思来想去,也就这个法子最便捷,也最稳妥了。”
说到这里,看客们齐齐点头。云济突然道:“二衙内,你那枚手把件呢,怎么突然收起来了?”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高公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愠怒道:“我的手把件放在哪儿,还要你来管吗?”
“二衙内要做什么,小生怎么管得着?只不过二衙内玩的那枚把件,可不同一般,而是磁石制成,上有小孔,可以穿线……”
云济话只说了一半,所有人眼神都变了。高公净有一枚磁石手把件,几乎尽人皆知,宝器珍玩被盗之事,十之八九要着落在他身上。
高公净脸色难看:“胡说八道,都是臆测!姓云的,也不瞧瞧我是谁,就乱泼脏水,你见过哪个贼会偷自己家的东西?”
“贼不会偷自己家的财物,但有些混账儿子,却会偷老爹的宝贝。”云济说罢,其他人顿时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仿佛都认定高公净便是那个“混账儿子”。
“老二,当真是你吗?”高士毅望着小儿子,眸中又是失望,又是恼怒。
“爹,你别听这姓云的诬陷好人,他跟狄家的小娘们勾勾搭搭,年前就给咱家设套,早就跟我不对付了!”
高士毅目光转向云济,迟疑道:“云教授,我家老二虽做了不少混账事,但这小半年来,着实沉稳踏实了许多。不说痛改前非,也算浪子回头,能够独当一面。若说东西是被他偷的,本侯真不敢信。”
听到他的话,高公净仿佛又多了几分底气,握紧拳头,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
云济不慌不忙道:“第一,宝物丢失的时间,是头一日夜间到第二日早餐前。除去侯爷在现场的时间,有作案机会的只有听兰、刘管事、二衙内三人。第二,被调包的锁就藏在水瓮里,只有用磁石才能迅速取出,还不会闹出任何动静。最重要的是第三点,只有二衙内有机会和办法,能够将宝物带出高家!”
“你胡说!”高公净面红耳赤。
“案发当晚,高家先是发生了一起命案,于县尊专门派衙差封住了高家各门。虽然天亮时命案告破,于县尊将衙差撤走,但很快又发生了宝物失窃案,侯爷立马重新封锁了大门。衙差也曾在高府各处排查,几乎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失物。可见,那一匣盐钞和二十三样珠宝,已经不在高家了。”
高士毅点了点头:“不错,那么多珠宝,加起来得有三四十斤,就算囫囵一装,也能装一大袋子。我派人整整搜查了三遍,不可能藏得住。”
高公净愤然道:“这只能说明那窃贼手段奸诈,而看门的衙役和护院又不中用,凭什么说是我偷的?”
“二十三样宝贝,整整能装一麻袋,哪有那么容易带出去?带着三四十斤的东西,贼人飞檐走壁的本事再好,也不可能逃出戒备森严的高家。要把这一大麻袋宝贝不露行迹地运走,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看门护院的面前,堂而皇之地带出去。”
“堂而皇之地带出去?笑话,看门的护院都是瞎子吗?”高公净放声冷笑。
面对嗤笑,云济摇了摇头:“护院当然不是瞎子,却也看不穿装粮食的麻袋!”
“不错!”郑侠越众而出,掷地有声道,“只需叫粮仓账房和看门护院对一对,就能知道端倪。我专门问过,那日在中跨院粮仓里,清点的粮食一共是五袋。经二衙内的手,在前院车棚装车前又清点了一遍,等到出大门的时候,就变成了六袋。那凭空多出的一袋,又会是什么,又能是什么?”
听他说罢,几个家丁神色古怪,高公净则鼻孔朝天,怀抱双臂,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高士毅咳嗽了一声:“郑门监,关于粮食多出一袋的事,无须再提。本侯相信不是这兔崽子在搞鬼。”
郑侠执拗道:“寿光侯,探案怎能全靠直觉?若非贵公子动了手脚,多出来的一袋粮,又从何解释?”
“从何解释?好!我便来给你解释解释!”高公净表情乖张,“咱高家的粮仓里,存的是上好的米粮。你再看看那帮穷要饭的,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只想不劳而获,等着咱家施粥放粮。就凭他们,也配和我们吃一样的米吗?”
“你给灾民吃的,是三年以上的陈米,你们吃的,是……”郑侠刚开口反驳,就被高公净打断:“他们配个屁!每日六袋大米,就养这么一帮穷汉?每日从粮仓取粮,取的只有五袋,每袋六十多斤。出了中跨院,将粮食装车之前,我都会掺一些沙子和烂糠进去,这样五袋米就成了六袋。告诉你吧,不光那一日是五袋变六袋,高家施粥二十七日,每一日都是五袋变六袋!”
郑侠瞪大双目,伸手指向高公净,声音都在颤抖:“你……真是岂有此理,天降灾祸,百姓何辜?逃难的百姓为了活命,拖家带口千里就食。你们囤货居奇也就罢了,竟在百姓的口粮里掺沙子,还有没有廉耻之心?”
“廉耻心?逃难饿死的穷酸成千上万,有谁救得过来?去看看其他的豪门富户,还有像咱高家这般实打实拿出粮食周济穷鬼的吗?”
郑侠气得浑身哆嗦,高家上下却面无表情。在赈灾粮里掺沙的事情,他们显然都心知肚明。
高士毅道:“云教授、郑门监,之所以多出一袋,是因为混杂了糟糠和沙子,确实不是这兔崽子盗运财物。”
“胡乱猜测,污人清白,真是蠢驴!”高公净大为得意,唾沫星子四下飞溅,有不少溅到了郑侠的脸上。
郑侠义愤填膺,却不知如何反驳,脸上的口水都不擦,额头青筋直冒。
忽有一个声音道:“侯爷,您错了!这恰恰说明,那日就是令公子盗走了您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