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迷宫……心理暗示……感官剥夺……定向遗忘……
一个名字,一个几乎要被尘封、带着特定时代烙印和某种偏执色彩的名字,如同沉船残骸般,猛地浮出记忆的黑暗水面!
她死死盯着乌鸦那双非自然的、如同人造宝石般的猩红眼珠,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
“你不是程紫山……你也不是什么引导者……”
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粘稠的空气似乎都带着铁锈和谎言的味道。
“你是江傲然。”
这个名字被吐出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周围那永恒缓慢旋转的金属墙壁,似乎都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瞬。
乌鸦没有任何动作,但那双猩红的眼珠里,极其细微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最小一圈涟漪。
庄紫娟捕捉到了这丝波动。她心中的猜测被瞬间证实,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急速攀升,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怒火。
她继续说着,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凿刻出来的:
“那个承担起云州发展而突然消失的并购人……那个突然从海州冒出来的‘疯子’……江傲然。”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那层漆黑的羽毛,看到下面那个扭曲的灵魂。
“你根本就没有消失……你一直都在。用你的方式,‘监视’着我们,‘引导’着我们……走进这个由你一手打造的、巨大的、真实的‘幻境’之中……”
她环顾四周这冰冷、旋转、令人绝望的空间,声音里带着一种彻骨的嘲讽和明悟。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超自然的迷宫……这是你的‘实验室’!一个利用废弃工业设施、复杂机械结构和感官催眠技术构建的……巨大的、实体的心理牢笼!你扭曲空间,制造旋转和迷失感,你用药物、声音、光影……系统地摧毁闯入者的方向感和时间感,剥离他们的记忆和身份认同……”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乌鸦身上,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极其危险且肮脏的病原体。
“你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忘记自己,成为你病态研究的‘附庸’……或者,是某种更可怕的……‘延续’?你想在我们身上,验证你那套关于‘人性可塑性’和‘绝对控制’的疯狂理论?你想把我们,都变成你的……作品?或者,像这具乌鸦躯壳一样,成为你意识的……容器?”
“江傲然!”她猛地厉喝出声,打破那试图维持的冰冷平静,“回答我!”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旋转的幽绿空间中弥漫。只有程紫山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如同破旧风箱,在背景里微弱地响着。
几秒钟后,乌鸦——或者说,江傲然的化身——终于动了。它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它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梳理了一下翅膀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那金属摩擦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发自幽冥的平静:
“很有趣的……推理,庄小姐。你的敏锐,一如既往,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阈值。”它的语调,俨然是那个曾经在学术报告厅里侃侃而谈的教授,只是内容变得无比阴森。
“但是,你搞错了一点。”乌鸦的头颅歪向另一个角度,猩红的眼珠闪烁着,“不是‘成为’我的附庸或延续……而是‘回归’。”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信徒般的偏执:“人类的心灵,生来就充满了混乱、矛盾和低效!爱情、亲情、道德……这些不过是社会规训植入的脆弱程序,是阻碍个体迈向更高形态的枷锁!我所做的,不是毁灭,是‘净化’!是‘升级’!”
它指向铁椅上奄奄一息的程紫山:“看看他!一个被所谓的‘爱’和‘责任’束缚至深的完美样本!痛苦、脆弱、为了另一个个体可以牺牲一切……这是何等的……低等形态!”
然后又指向庄紫娟:“而你!你差点就成功了!你差点就挣脱了这些枷锁,触摸到了‘自由’的边缘!可惜……可惜你那被深度编程的‘情感内核’最后关头干扰了进程……”
江傲然的声音里充满了惋惜,仿佛在哀悼一件即将完成却最终失败的杰作。
“不过,没关系。”乌鸦的喙再次勾起那令人不适的弧度,“重启,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你们的挣扎,你们重新燃起的所谓‘希望’……将为我的最终模型,提供更宝贵的……数据参数。”
话音刚落,庄紫娟心中警铃大作!
几乎在同一瞬间,周围那缓慢旋转的金属墙壁,突然发出了低沉的、令人牙酸的轰鸣!旋转的速度明显加快!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那些幽绿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将整个空间切割成一片片扭曲晃动的光影碎片!
“小心……他……控制中枢……”程紫山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嘶哑的警告。
庄紫娟瞬间明白,江傲然要动用这个“实体幻境”的最后手段了!他要把这里彻底变成一个失控的、毁灭性的漩涡!
没有时间犹豫了!
就在墙壁上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板因加速旋转而猛然凸起、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向她撞来的刹那,庄紫娟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猛扑!目标不是那块致命的金属板,而是依旧稳立在原地的乌鸦!
她的动作快如猎豹,将全身的力量和所有的愤怒、悔恨、以及对程紫山的担忧,都凝聚在了这一击之上!手中的短刀,划破闪烁不定的幽绿光幕,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乌鸦那看似脆弱、覆盖着漆黑羽毛的脖颈!
乌鸦似乎没料到她在环境剧变下反应如此迅捷决绝,它发出一声短促尖锐、不似鸟鸣的嘶鸣,振翅欲起!
但太迟了!
刀锋精准地没入了羽毛之下!
第697章 重返烟火人间
没有预想中利刃切入血肉的顺畅感,反而传来一种极其怪异触感——像是切开了某种坚韧的皮革,又像是击碎了什么脆硬的构件!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和火花!
“嘎——!!!”
一声扭曲变形的怪异嘶鸣,从乌鸦张开的喙中爆发出来!那双猩红的眼珠,光芒骤然变得极其刺眼,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如同烧坏的灯丝。
乌鸦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黑色的羽毛炸开,露出下面闪烁着零星电火花的复杂而精密的金属结构和纠缠的线缆!它根本不是什么生物!它是一个披着仿生外皮的机械造物!是江傲然远程操控的替身,或者是他意识投射的终端!
庄紫娟没有丝毫停顿,手腕用力一绞!更多细碎的电火花爆开,伴随着元件碎裂的轻响。
乌鸦最后的挣扎停止了。那双猩红的眼珠彻底失去了光芒,变成两颗黯淡无光的玻璃珠子。机械躯体“咔哒”一声,松散地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几乎在乌鸦倒下的同时,周围那疯狂加速旋转、轰鸣震动的空间,像是被骤然切断了电源!
旋转的速度迅速减缓,震感消失,那些疯狂闪烁的幽绿光芒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带有那种攻击性的混乱。
迷宫,停止了“旋转”。
死寂,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压迫,而是一种带着浓重疲惫和不确定性的静止。
庄紫娟大口地喘着气,握着沾满油污和奇怪润滑液体的短刀,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已经变成废铁的“乌鸦”,眼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余烬。
她立刻转身,扑向铁椅。
“老程!”她声音颤抖,手忙脚乱地去解那些冰冷沉重的金属镣铐。镣铐设计精巧,但她凭借着残存的理智和求生的本能,很快找到了卡扣的位置。
“咔嚓……咔嚓……”
束缚着手腕和脚踝的金属箍终于弹开。
程紫山失去了支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庄紫娟急忙抱住他,他的身体冰冷得吓人,重量轻得让她心碎。
“老程……坚持住……我们回家……我们回云州……”她紧紧抱着他,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滴落在他肮脏的衣领上,混合着血污和灰尘。
程紫山在她怀里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他那双曾经明亮、此刻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睛,聚焦在她脸上,嘴角极其艰难地、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娟……儿……”他气若游丝,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你……来了……我就知道……”
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
庄紫娟的心猛地一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呼吸微弱但存在,脉搏迟缓而紊乱。他需要立刻就医!
她撕下自己身上相对干净的衣物下摆,简单包扎了他手腕和脚踝上最深的伤口。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他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上,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他站了起来。
现在,他们要离开这里。
没有了乌鸦的“引导”,也没有了旋转的干扰,庄紫娟凭借着敏锐观察力和方向感,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空间。她注意到,在刚才乌鸦倒下的圆盘中心附近,地面上有一个不太显眼的、不同于周围旋转纹路的缝隙。她小心翼翼地用脚试探,发现那是一扇隐蔽的活板门!
用力踩踏边缘,活板门“嘎吱”一声向下打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狭窄的金属阶梯,里面有更加浓郁的铁锈和机油味道传来,但也夹杂着一丝……属于外界的新鲜空气的微弱流动?
希望!
庄紫娟没有丝毫犹豫,支撑着程紫山,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峭的阶梯向下走去。
阶梯下方,连接着错综复杂的管道系统、废弃的传送带和布满灰尘的控制台。这里显然是一个早已停用的、规模庞大的地下工业设施的深处。那些人巧妙地利用并改造了这里,将它变成了他实施疯狂计划的舞台。
庄紫娟凭借着对空气流动的感知和对设施结构的本能判断,艰难地在这片工业废墟中跋涉。不知过了多久,在她体力几乎耗尽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自然的光亮!
那是一个被部分掩埋的通风井出口,井壁上有着供维修人员上下的锈蚀铁梯。
她用尽最后力气,将程紫山和自己先后推上、爬出了那个狭小的出口。
当久违的、略带潮湿和咸腥气息的海州夜晚的空气涌入肺叶时,庄紫娟几乎要跪倒在地。她贪婪地呼吸着,抬头望去,看到了被城市霓虹映照成暗红色的夜空,看到了远处模糊的、熟悉的天际线。
他们出来了。从那个地狱般的旋转迷宫,回到了人间。
她立刻找到不远处一个废弃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报警和急救电话。
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
一个月后。云州,滨海医院。
病房里,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程紫山略显苍白但已恢复些许血色的脸上。他靠在床头,看着正在为他削苹果的庄紫娟。
他的身体恢复情况比医生预想的要好,但精神和神经系统的损伤还需要长时间的调养。那场噩梦般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庄紫娟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动作轻柔。她的眼神深处,也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沉静和不易察觉的警惕。那场经历,同样重塑了她。
“那地方……有进展吗?”程紫山咬了一口苹果,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清晰了很多。
庄紫娟摇了摇头,眼神微冷:“海州变样了,那些傀儡人突然不见了,我们的人接管了那里,那个地下设施查清了,结构极其复杂。他们找到了我们出来的那个通风井,也找到了那个‘旋转大厅’和‘控制台’。”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江傲然,应该就是他的设计!现场除了那具乌鸦机械体,还有一些简陋的生活痕迹、大量的心理学书籍、笔记、以及他自行改装的感官干扰设备和药物配制工具。很原始,但……很有效。”
“他人呢?”程紫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庄紫娟的眉头紧紧皱起:“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现场没有找到任何关于他藏身之处或者逃离路线的直接线索。我们推断,他可能一直远程监控着那里,在我们逃出后,就彻底切断了与那里的联系,潜入了更深的暗处。”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明媚,却驱不散那萦绕在心头的一丝寒意。
那个疯狂的“造梦师”,他还在某个角落。他的实验,真的失败了吗?还是说,他们的逃脱,也不过是他收集的“数据”的一部分?
“他笔记本里的一些碎片化记录……”庄紫娟的声音低沉下来,“提到过一个词……‘火鸦计划’。”
程紫山猛地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第698章 战争停止了吗?
程紫山沉默了许久,才苦涩地开口:“所以,我们……只是他选中的实验品?”
“或许不止我们。”庄紫娟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看似平静的海州市,“他的笔记里,还有一些模糊的代号和未能查证的地点记录。我们怀疑,可能还有其他受害者,或者……他还有其他的‘实验场’。”
这个推测,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江傲然追求的,不是简单的杀戮或囚禁,而是从根本上“改造”人性。这种疯狂,远比任何直接的暴力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会找到他的。”程紫山伸出手,紧紧握住庄紫娟有些冰凉的手,语气坚定,“也必须找到他。不能再有人……经历我们所经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