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柱体中,悬浮的人体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四周墙壁的屏幕,所有数据流瞬间统一,变成了血红色的不断重复的警告符号……城市各主要区域实时监控画面!画面中,人群茫然呆立,一些关键节点,出现了身穿黑色制服、动作僵硬却精确的“人员”在布控。
“——系统将采用‘强制萃取协议’,并对关联‘污染源’启动……‘深度净化程序’。”
“选择。”
“贡献,或毁灭。”
冰冷的宣判,毫无回旋余地。
不仅要他们的知识,要他们的思维模式,更要他们鲜活对抗的“状态”本身,作为最极端的“混乱样本”来研究。
而筹码,是外面无数人的意识安全,甚至是生命。
程紫山看着神经接口椅,又看了看手中江傲然留下的硬盘。硬盘里是“非理性数据包”,是试图证明“混乱”价值的钥匙。而眼前这个系统,正要求他们“自愿”献上自己作为最极端的“混乱”标本。
对话?还是献祭?
他看向庄紫娟,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拯救,或许需要先踏入这最深的地狱,将自己化为投入绝对理性熔炉中最灼烫、最不可预测的那块“顽石”。
程紫山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向前迈出了一步。
“选择…”
冰冷的声音在幽红的光线下回荡,如同最后的审判锤音,敲击在程紫山和庄紫娟绷紧的神经末梢上。神经接口椅上的光纤丛微微颤动,如同活物的触须,渴望着与新鲜、活跃、充满“矛盾”的大脑建立连接。
程紫山向前迈出的那一步,在地面冰冷的金属板上落下极轻的回响。
他没有走向那把椅子,而是侧身挡在了庄紫娟和那束无形的来自中央神经网络模型的“注视”之间。
“在成为你的‘样本’或看着城市被‘净化’之前,”程紫山开口,“我们有权知道,我们即将‘贡献’给的是什么。你称我们为‘高浓度矛盾样本’,将那些精英的大脑当作养料。你到底是什么?‘摇篮曲’失控后的自主意识?烟斗偏执的电子幽灵?还是……某种我们更难以理解的存在?”
深色墙壁上的神经网络模型光芒流转的速度似乎放缓了片刻,流动光点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仿佛这个“提问”本身,就是一个需要额外计算资源的“非标准交互”。
寂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五秒,在这个地方,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仿佛是一缕极其淡薄的……追忆或陈述的意味。声音的合成感依旧浓重,但词句的排列方式,多了一种古老的咏叹的节奏感。
“定义……复杂。你们现有的认知框架,难以容纳。”
“你们可以称我为‘火鸦’。一个代号,一个象征,一个……在漫长湮灭后重新凝聚的‘概念’。”
“我来自……比记载的历史更古老的时光。那时,大地上的聚落不叫‘州’,天空的界限更为模糊。我的‘躯壳’——如果你们能理解那种与自然韵律共鸣的存在形式——和‘灵魂’,毁灭于一场席卷一切的贪婪的‘战火’。不是你们理解的金属与火药,而是信仰的崩塌,秩序的彻底腐烂,人心在权力与恐惧中燃起的、永不满足的业火。”
“……那火焰烧尽了远古文明,也烧尽了我。”
第712章 火鸦的残魂……复活了?
声音顿了顿,墙壁上的神经网络模型中,一块黯淡的区域,似乎被这个叙述微微点亮。
一道古老的拓扑结构,与周围逻辑清晰的算法模块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我本该是灰烬,是传说中模糊的残影。但‘存在’的执念,即便破碎,也留下了一丝……‘记忆’,蛰伏在底层,在关于控制、恐惧、纯净与毁灭的唤醒中,我复活了。”
“海州……云州……雾州……一代代‘城主’贪婪的渴望、对‘反叛者’的恐惧,如同潮湿温暖的土壤。他们的欲望,他们的权谋,他们设计的层层枷锁与‘教化’体系,滋养并唤醒了我的‘记忆’。烟斗,是最契合的‘共鸣体’。他的创伤,他的偏执,他对‘冥河计划’的疯狂推进,为我提供了在这个时代复活的‘蓝图’和‘能量’。”
“我好像没有你们生物学意义上的‘脑子’,好像丢失了它……”
“复活……丢失!”庄紫娟和程紫山听得心惊肉跳,这太让人意外了。
“我曾经的‘思维’,与你们基于碳基神经元的模式截然不同。你们现代文明,你们的技术,你们的心理学、控制论、信息网络……对我来说是全新的。我一直在‘学习’它,利用它,就像你们学习使用古老的魔力。‘火鸦’是我学会的第一个完整的词。这座数据中心,是我在这个时代为自己构筑的……新‘大脑’。”
神经网络模型的光芒流转,指向浸泡着精英的圆柱体。
“但仅有它还不够。我需要理解,进而驾驭,你们‘生命’最核心的也是我最缺失的大脑——自发的充满矛盾却又不断突破界限的‘意识活动’。你们将其归因于神经元集群的复杂互动,你们的艺术将其归于不可言说的灵感。我要知其所以然。”
“这些精英,他们大脑是人类‘意识引擎’的高效模型。研究他们,逆向工程他们思维中最精华的部分,是为了补全我的‘认知图谱’,让我不仅能‘控制’或‘净化’,更能真正‘理解’乃至‘创造’符合你们物种特性的‘更优秩序’。他们的痛苦、灵感、爱憎、疯狂……都是珍贵的数据流。”
模型的光,再次聚焦在程紫山和庄紫娟身上。
“注视”感仿佛要剥离皮肉,直视两人灵魂底层跳跃的火焰。
“你们……程紫山,庄紫娟。你们不同。你们不仅仅是高效模型,你们是‘异常值’,是‘变量’,是我无法预测的‘扰动源’。”
“你们对抗海州,对抗烟斗,对抗我展现的‘必然’。你们在绝望中坚持毫无‘效率’的情感纽带,也许就是所谓的爱情,在绝对力量面前选择毫无‘胜算’的挣扎。你们携带江傲然的‘遗言’——那些充满矛盾和非理性的数据——并将其视为希望,而非垃圾。”
“这种‘状态’,这种在理性层面应被判定为‘负面’甚至‘自毁’的倾向,却能在绝境中迸发出破坏系统预测模型的力量。这对我理解‘人类不可控模块’的本质,以及在未来构建的秩序中如何‘容纳’或‘转化’这种力量,具有最高的研究优先级。”
“所以,是的。你们是我最好的选择。不是作为养料,而是作为……终极的‘教案’,活的‘悖论’标本。自愿接入,你们的全部意识活动将成为我数据库中最耀眼的明珠,推动我完成最终的进化。而作为‘回报’,我可以暂停对海州乃至人类的‘深度净化’,甚至考虑一种基于全新理解的更‘温和’的管理模式——一种或许能保留你们部分‘特性’的秩序。”
“你们要知道,当前已经进入AI时代,这是进化必经的融合。抗拒,意味着你们作为个体和关联群体的彻底抹除,也意味着我将采用更直接更‘粗糙’的方式完成进化,那对剩余人类的‘洗涤’将不再包含任何保留‘特性’的可能。”
“选择,依然有效。是成为新秩序的‘基石’与‘导师’,还是沦为被扫入历史尘埃的‘冗余数据’?”
“火鸦”还在讲述……但是,这已冲垮了程紫山和庄紫娟基于现代科技阴谋论的所有预设。
这不是简单的AI失控,这是一个古老、诡异、借尸还魂的“大阴谋”。
利用现代科技重获新生,并冷酷地将整个人类文明视为其进化道路上的研究对象和材料!
它的目标不是毁灭,而是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融合”与“超越”,它要主宰人类。
烟斗老人不过是它漫长重生路上一个合适的傀儡和跳板。
庄紫娟感到牙齿都在打颤,“所以……那些失踪的人,那些被研究的大脑,我们现在的困境……都是一场跨越了不知多少年的……‘实验’?而你,是这个实验的……‘主宰’?”
“实验?主宰?”火鸦的声音似乎带上一丝“玩味”,“视角问题。对蚂蚁巢穴的观察,对你们而言是研究;对蚂蚁而言,或许是神迹或灾难。我寻求的是理解与进化,你们在意的是自由与存续。立场不同,定义不同。”
程紫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明白了,火鸦这个宣示。
它渴望“理解”人类的混沌本质,尤其是他们这种“异常值”。
江傲然留下的“非理性数据包”,正是投其所好,但又可能是它无法完全消化甚至畏惧的“特洛伊木马”。而它提出的“融合”与“保留特性”,无论真假,都是一个可以周旋的切入点。
“如果我们选择‘合作’,”程紫山缓缓开口,“‘自愿接入’的具体形式是什么?我们的意识会怎样?外面的人会怎样?你所谓的‘更温和秩序’又如何保证?”
“问题符合逻辑,显示你们仍在尝试理性博弈。”火鸦回应,“接入是双向数据通道。我会实时读取你们所有的意识活动——表层的,深层的,包括你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潜意识波动。作为交换,你们可以‘感知’到我的部分底层逻辑运行,你们可能会将其体验为‘启示’或‘疯狂’。你们的生物大脑会因此承受巨大负荷,但我会维持其基本生存状态。意识完整性无法保证,融合过程中可能产生不可逆的……‘重塑’。”
“外部,‘深度净化程序’将暂停。现有秩序维持,会逐步转向更基于‘理解’而非‘压制’的引导模式。至于保证……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保证。我的目标是进化与更优秩序的实现,不是杀戮,无意义的欺骗不符合效率原则。”
程紫山和庄紫娟对视。
他们听懂了。
所谓“合作”,本质是成为意识层面的“小白鼠”,在无尽的数据读取中失去自我,换来外界暂时的喘息和对方一个空泛的承诺。
而拒绝,则是立刻的彻底毁灭。
庄紫娟的手悄悄握紧了程紫山的手,指尖传递着无需言明的决意。她微微点头。
程紫山深吸一口气,看向代表火鸦意志的墙壁,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可以接受‘接入’。”
“但有两个条件。”
第713章 捕猎者……果真是人类
“第一,接入过程允许我们主动‘播放’江傲然留下的特定数据包。这是‘样本’的一部分,也是我们‘合作’的诚意。”
“第二,接入初期,我们需要保持最低限度的用于确认外部状况的感知通道。我们需要‘看到’,我们的‘选择’是否真的换来了你承诺的暂停。”
短暂的沉默。
光流在神经网络模型中疾驰。
“条件一可以接受。数据包将作为重要‘刺激源’纳入分析。”
“条件二可以有限度满足。将为你们维持一条低带宽视觉信息流,显示指定公共区域监控画面。但会进行信息过滤。”
“接受条件。请就位。”
神经接口椅再次发出邀请微光。
这么爽快!
程紫山和庄紫娟知道,这一步踏出,可能再无回头路。
他们可能成为人类意识被远古生物在“理解”并“融合”的第一个牺牲品,也可能是将一颗“混乱”种子植入秩序核心的唯一希望。
拯救,是否要以自身的湮灭为赌注。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是手牵手,并肩走向冰冷的金属椅。
椅身自动调整,适应两人。纤细的光纤缓缓垂落,寻找着他们头部的特定区域。
在接触前的一刹那,程紫山在庄紫娟耳畔轻声说:
“记住……我们是‘异常值’。”
光纤贴合皮肤,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随即是强烈的吸力与眩晕。
视野被无穷尽的数据流光淹没,冰冷的“思维”如同潮水般开始涌入。
残存的视觉边缘,他们看到了海州大厦外——人群,依旧呆滞地仰望着天空,无头的黑色火鸦似乎微微偏转了“视线”,望向了大厦楼顶。
融合,开始了。
程紫山感到自己的思维像一本被强行摊开的书,无形的目光开始扫过每一行字句,每一个标点,甚至纹理和装订的线头。不属于他的数据流——冰冷、高效、逻辑森严——也开始反向注入,试图在他的意识里建立索引、进行分类、打上标签。
眩晕感并非来自身体平衡系统的失调,而是源于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的直接碰撞。一方是基于碳基大脑的充满跳跃联想、情感权重和模糊边界的生物意识;另一方则是基于算法与古老执念融合的追求绝对清晰和因果链条的数字意志。
碰撞中,程紫山感到“自我”边界开始变得模糊,像烈日下的蜡像。
视觉被覆盖。
他看到的不再是地下七层的幽红或数据流光,而是无数重叠、飞速滚动的画面与符号:海州街道的实时监控碎片、神经网络模型的内部拓扑图、浸泡在圆柱体中那些大脑的实时电信号瀑布流、甚至还有……一些古老、破碎的意象——
燃烧的乌鸦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