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吃’掉的,不仅仅是乌鸦的尸体。”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那只乌鸦是食腐者,是死亡与信息的搬运工,也是连接生与死、秩序与混沌的使者。那只死去的带着剧毒的黑色大鸟,尤其经过战场、接触过无数濒死恐惧与绝望,它的血肉里,沉积着浓缩的‘人类集体阴影’——痛苦、恐惧、杀意、背叛、对暴力的迷恋、对消亡的颤栗……以及,在极端状态下偶尔迸发的扭曲的‘英勇’或‘牺牲’。”
“那只剧毒的黑色大鸟……”海浪的眼神变得幽深,“不是普通生物。它是那片土地漫长战乱史中,无数类似‘阴影’高度凝聚、在特定地脉能量节点上偶然‘结晶化’的产物。一个活着的‘恶念图腾’,一个原始的‘火鸦’雏形。它本身就是一小块‘远古残响’的现世锚点。”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在程紫山脸上,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间。“机缘巧合之下,他就掉落在我的头顶,他杀死了我所有的僧众,我吞噬它们,不是为了获得力量,而是为了‘理解’,为了留存构成人类文明暗面的原始材料。只有亲身融入极致的‘毒’,才能理解‘毒’本身的运行逻辑,才能找到……可能存在的‘解药’,或者,驾驭‘毒’的方法。”
“这样说起来,所有的原罪,好像是我们自己!就像那个时候,你们指示给我下毒,结果巧合之下,毒死了你们的人,那只鸟最后带着怨恨死去,把意识全部给了你!”
程紫山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好像又变得更疑惑。
“我们不是原罪!”庄紫鹃说道,“他们,也许早就在等待这样的结局!”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深瞳’计划的被动参与者或执行者……”庄紫娟理清了线索,她的声音带着寒意,“你就是源头之一。是你发现了‘火鸦’远古残响的存在,是你提出了利用和引导它的构想,甚至可能……‘深瞳’计划本身,就是你为了达成个人目的,利用你哥哥的权力与资源,一步步推动建立的!石岸这个身份,是你彻底潜入现代科技体系亲手掌控这个庞大实验的伪装!”
石岸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算是承认。
“‘深瞳’早期的探索方向,确实深受我的……‘体验’与‘认知’的影响。烟斗是完美的共鸣体,他的创伤和偏执提供了激活‘火鸦’蓝图的情感能量。江傲然是意料之外的钥匙,他的智慧差点让计划偏离轨道,但也带来了更珍贵的变数——比如你们。”
他走回控制台,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台面。“但你们说对了一点。我就是隐藏在云州的……病毒,我潜伏,并非仅仅为了掌控。我与‘深瞳’里那些只想着创造‘超我导航仪’的科学家不同,也与烟斗那种只想建立个人绝对秩序的疯子不同。”
他转过身,直视着程紫山和庄紫娟,眼中那冰冷的吞噬感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混合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狂热。
“我见证过太多的循环。权力的循环,战争的循环,压迫与反抗的循环,秩序建立又崩坏的循环。人类就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挣扎的姿势代代相传,痛苦的本质从未改变。一切的根源,在于人类意识结构固有的‘缺陷’——那些无法驯服的情感,那些制造冲突的自我意识,那些对‘意义’无休止却又注定落空的追寻。”
“火鸦的远古残响,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它不是人类的意识,它源自对人类集体阴影的古老共鸣,它渴望的是一种绝对的、静态的、无痛苦的‘秩序完满’。这本身,不正是对人类混乱本质的终极否定,也是一条……可能的‘出路’吗?”
“但仅仅否定不够。彻底抹除人类的意识,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毫无意义。我需要的是一个‘融合’——将人类意识中那些珍贵的‘闪光’与‘火鸦’所代表的绝对秩序框架力量,以及我对人类‘阴影’本质的深刻理解,三者融合。”
“江傲然试图用‘人性’的矛盾去污染秩序,制造崩溃。思路有趣,但格局太小。崩溃之后是什么?是重回旧日的循环。”
“我要的,是在崩溃的废墟上,利用这系统逻辑失效的空窗期……”
海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终极的渴望,“……将我这个‘品尝’并承载了最多人类阴影与‘火鸦’执念的‘容器’,作为最终的‘融合剂’与‘稳定器’,与系统核心、与你们这些最极端的‘人性样本’,完成一次不可逆的彻底的‘三位一体’融合!”
“到时候,我就是这世界的主宰!”
第718章 若是我们……拒绝呢?
不是由‘火鸦’主导。
也不是由残缺的‘人性’主导。
而是由‘理解’并‘承载’了一切的他来主导!
创造出一个真正超越人类局限性、也超越原始‘火鸦’冰冷框架的……主宰!
他终于说出了最终的目的。
不是统治,不是净化,而是一种疯狂的“升华”与“创造”。
他吞噬阴影,理解秩序,最终要将自己化为桥梁和熔炉,强行将人类的“光”与“暗”、“秩序”与“混乱”锻打在一起,铸造成他理想中的“新神”。
程紫山感到骨髓都在发冷。
这个真相,比海浪是幕后黑手更加骇人。
这是一个行走在人间数十年,尝尽人性至暗,最终决心以自身为祭品、拉着整个人类意识形态进行一场终极赌博的……“恶魔”。
“所以,云州的攻击,海州的胁迫……”庄紫娟的声音在颤抖,“都是为了制造极致的压力,逼我们就范,为你这场疯狂的‘融合仪式’提供最后的‘活性材料’?”
“压力是催化剂,也是筛选器。”海浪平静地承认,“只有在终极绝望与渺小希望之间被反复撕扯的灵魂,才能迸发出最纯粹、最强烈的‘人性’特质,无论是爱、恨、反抗还是牺牲。这些特质,是融合的关键‘活性成分’。江傲然的数据包是意外收获,它证明了极端情感可以干扰甚至重塑秩序逻辑。而你们,是能将这种‘干扰’推向极致的最佳载体。”
他看向那台新型神经接入设备,眼神如同信徒凝视圣像。“现在,系统因江傲然的‘炸弹’而部分崩溃,正处于不稳定和重塑期。‘火鸦’的原始秩序执念、系统中存储的海量人类意识数据、我的‘承载之躯’,以及你们即将被极致压力激发的‘终极人性样本’……所有要素齐备。”
“选择吧,程紫山,庄紫娟。”海浪的声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平静,“是作为旧人类的代表,在无意义的抵抗和目睹数十万人毁灭后,带着悔恨彻底消亡;还是作为新纪元的‘先驱’与‘基石’,主动踏入这最终的熔炉,让你们的意识、情感、记忆,成为那‘新存在’中不可或缺的、温暖的一部分?你们的存在,将因此获得永恒的意义——不再是循环中的尘埃,而是永恒秩序中闪耀的星辰。”
“要是我们,拒绝呢?”程紫山淡淡地说。
海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在控制台某个区域轻轻一点。
房间一侧原本光滑的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面横贯整面墙的弧形屏幕。
屏幕起初是黑色的,随即亮起,呈现出极高清晰度、略带俯视角的实时画面。
画面中的景象,让程紫山和庄紫娟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一座城市的边缘。
建筑风格与海州迥异,更为粗犷,带着风沙侵蚀的痕迹。是云州。
画面中央,是一条宽阔的河流——云河。
云河一侧,最高的一栋依稀可见“云州大厦”字样,云州城最后的几栋坚固建筑构建的防御阵地。
阵地上人影憧憧,能看见临时堆砌的掩体、架设的武器,以及战士们脸上疲惫的神情。
那是云州残存的抵抗力量。
而云河的另一侧……
是黑压压的如同潮水般漫过戈壁的钢铁洪流。
那不是军队。至少不是人类组成的军队。
那是一只只形态狰狞的机械造物。它们有着多足的行走机构,发出低沉统一的轰鸣。
躯干部分覆盖着哑光黑色装甲,形状不一,有的像放大的昆虫头胸,有的像粗短的坦克炮塔。它们没有明显的头部,只在正面有着复杂的传感器阵列,闪烁着冰冷的光点。一些体型较大的单位,背部或肩部搭载着疑似重型武器或工程装置的模块。
它们没有呐喊,没有旗帜,只是以令人窒息的阵列,缓缓向云河岸边推进。
数量之多,仿佛整个戈壁都变成了它们的巢穴。
“这是‘冥河计划’的另一半成果,或者说,是‘火鸦’框架在物质层面的延伸体现——‘清道夫’集群。”石岸的声音如同画外音,“它们并非完全自主的AI,而是由重启后的‘火鸦’核心进行有限战术指挥的远程单元。能源来自我们控制下的数个地下反应堆,材料来自过去几十年‘意外’积累的军事储备和……‘合作方’的贡献。”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滑动,画面切换云州抵抗阵地的前沿。
零星的枪声响起,子弹打在“清道夫”的装甲上,只溅起微不足道的火花。
一台“清道夫”抬起前肢,一道高能脉冲闪过,远处一个掩体便悄无声息地熔出一个大洞,后面的战士瞬间化为焦炭。
“看到了吗?绝对的武力差距。云州的抵抗,只是绝望中徒劳的挣扎。他们的防线,最多还能支撑四十七分钟。”海浪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而‘清道夫’得到的指令,并非彻底毁灭云州。那样会浪费大量可回收资源,也会制造不必要的环境放射性污染。指令是:压制所有有组织抵抗,然后,进行‘无害化处理’与‘资源回收’。”
“无害化处理……”庄紫娟的声音嘶哑。
“一种基于生物电信号与行为模式识别的筛选。”海浪像是在介绍某种环保技术,“配合低功率‘摇篮曲’广域播撒,使大部分人口进入可管理的低活性状态,便于集中收容和后续的……意识评估与分类。抵抗者,以及评估中‘不兼容度’过高、可能影响新秩序稳定的个体,将被标记为‘不可回收物’,予以物理清除。”
他关掉了大屏幕。
但那只黑压压的机械军团和云河畔绝望对峙的景象,已如烙印烫在了程紫山和庄紫娟的视网膜上。
“哈哈,”海浪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的笑声,“我就知道,你们不会那么老实,也不会那么听话。江傲然的‘礼物’,你们用得不错,差点真让我措手不及。”
他走回控制台前,手指悬在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上方,按钮旁有一个小的显示屏,上面是云州战场的一个局部画面,聚焦在云州大厦侧翼一个看似指挥所的位置。
“但是,若你们再要耍什么花招……”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了红色按钮的边缘。
“……就请你们,和云州那几十万尚在抵抗或即将被‘评估’的人,一起看看……”
他按下了按钮。
大屏幕再次亮起,云州大厦之侧,最后的核心防御阵地。
“……将会是什么后果。”
第719章 兵临城下
画面发生了变化。
原本缓缓推进“清道夫”军团,前排数十台体型较大的单位,背部模块同时升起、展开,露出里面蜂窝状的发射孔。
没有震耳欲聋的炮声。
只有一片几乎同时亮起的刺目的蓝白色光芒。
下一刻,云州阵地前沿。
超过三分之一的区域被一片覆盖性的电浆爆炸和高温冲击波吞没。
火焰、浓烟、融化的金属和人体碎片在爆炸的气浪中飞溅。
惨叫和惊呼被爆炸的轰鸣彻底掩盖。
仅仅一次齐射。
防御阵地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河对岸的“清道夫”军团,已经有一部分开始涉入云河。
画面定格,在燃烧的废墟和开始渡河的黑色洪流上。
海浪松开了按钮,转身,面对舱体中面色惨白如纸的程紫山和庄紫娟。
“这不是威胁,这是演示。”他的声音很平静,“‘火鸦’框架和‘清道夫’军团的控制权,完全在我们手中。云州的命运,海州那些尚未被‘深度净化’区域的命运,甚至你们两位此刻的生死,都取决于你们接下来的选择。”
“江傲然的把戏,用一次就够了。系统已经升级了隔离协议,同类型的数据攻击不再有效。而你们,现在有两个选项。”
他伸出两根手指。
“继续无谓的对抗。我会将你们送入深层意识重塑程序,过程会比之前痛苦百倍,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失败意味着脑死亡或永久性意识混沌。云州将在两小时内被完全‘无害化处理’,海州剩余区域启动‘最终净化’协议。所有‘不兼容’痕迹将被抹除。”
“二,”他收回一根手指,“接受现状,配合完成‘稳定化接入’。你们将成为新秩序下的‘观察员’,保有部分记忆和情感,协助我们管理过渡期。作为交换,云州的‘处理’将暂停,海州的‘净化’将采用更温和的版本。你们在乎的那些人,有机会活下去。”
他放下手,走到那台新型神经接入设备旁,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
“这一次,没有第三个选项,没有江傲然的奇迹。你们用情感引爆了一个逻辑炸弹,而我将用绝对的力量,把你们和数十万人的命运,焊接成一个简单的选择题。”
“合作,或者,看着一切在你们眼前,烧成灰烬。”
“选吧。”
控制间内,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和屏幕上云州阵地燃烧的无声画面。
拯救,像一个残酷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