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选择,从未如此刻般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无论握住哪一端,都将刺穿灵魂。
“哈哈哈”
程紫山突然笑了,“你让你的军团,不妨渡河,试试!”
“试试?”海浪的声音低沉,“程紫山,你以为,靠江傲然数据包里残留的某个小伎俩,就能撼动‘清道夫’的合金装甲和抗干扰涂层?拖延时间,毫无意义。”
程紫山没有回答,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
海浪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对着控制台某个区域,做了一个向前挥动的手势。
“清道夫先锋集群,加速。碾碎河岸残余抵抗,向云州大厦侧翼推进。第二梯队,渡河。”
指令通过加密频道,无声地传递出去。
屏幕上,云河中的“清道夫”集群,沉重的机械足或履带搅动河水,溅起浑浊的浪花。
河对岸,阵地上响起更加密集的枪声,几枚老式的反装甲火箭弹拖着尾烟射出,在“清道夫”厚重的正面装甲上炸开几团火光,却只留下浅浅的凹痕和焦黑,未能阻止其分毫。
黑色的钢铁潮水,加速涌向对岸。最前方的几台“清道夫”已经踏上了云州一侧松软的河滩,沉重的躯体碾过沙石,留下深深的辙印,传感器阵列锁定了前方最近的掩体。
然后,变化发生了。
起初,是河水的颜色。
云河本就浑浊,但在“清道夫”集群大规模搅动后,水的颜色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近乎墨汁般的黑色,从河床底部翻涌上来,迅速扩散。
翻涌上来的“黑水”,仿佛拥有自主的活性,开始围绕着涉水的“清道夫”聚集。出现了一个个以机械单位为圆心的黑色漩涡!一道道扭动的的水柱附上“清道夫”的机械腿或履带!
“检测到异常流体扰动!”一个冰冷的电子提示音突兀响起,“河床地质信号异常!水体成分分析中……检测到高浓度未知有机质及……微米级磁性颗粒异常聚集!”
海浪猛地转向主屏幕,瞳孔骤然收缩。他不需要分析报告,他看到了更骇人的景象——
“黑水”中,分离出无数活物般的黑色丝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寻找着“清道夫”装甲上最微小的缝隙——焊接接缝、传感器开口、散热格栅、关节活动部位……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水银,疯狂地向内钻探、涌入!
“吱——嘎——!!!”
屏幕上,几台冲在最前面的“清道夫”,动作猛地一僵。
“外部装甲完整性未受损!内部传感器大量失效!”
“关节驱动系统报告异常阻力!动力输出骤降!”
“核心控制链路受到强烈干扰!信号衰减率89%!正在失去连接!”
急促的电子报告声接连响起。
一台多足型号的“清道夫”,机械腿的关节处装甲板“砰”地一声从内部被顶开,一股浓稠的黑色粘液喷溅出来。随即失去了动力,软塌塌地垂下,更多细密的黑色丝线正从内部向外“生长”,迅速覆盖了周围的金属表面。另一台履带式“清道夫”,则像喝醉了酒一样,在河滩上划着混乱的弧线,然后一头撞在旁边一块巨石上,履带空转,再也不动了。
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越来越多的“清道夫”被黑色漩涡缠绕、被无数细密黑丝侵入,以各种诡异的姿态停滞、失灵、倒下。
云河,这条普通的边界河流,仿佛活了过来。
“这……这不可能……”海浪猛地扑到控制台前,“启动全面扫描!分析黑色物质成分!启用备用电弧防御!命令后方单位停止渡河,远程火力覆盖可疑河段!”
但命令似乎已经有些迟了。
云河对岸,阵地上突然出现了新的动向。
一些人从掩体后探出身,手中拿着造型奇特的设备,对准了河中混乱的“清道夫”集群齐射。更多的黑色丝线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从水中暴起,更加疯狂地扑向尚未完全被侵入的“清道夫”单位。
这不是自然现象。
这是针对“清道夫”机械结构的……生物-机械协同防御体系!
海浪猛地转过身,“你……你们做了什么?!云州怎么可能有这种技术?!这根本不是现有的生物武器或纳米科技能达到的效果!”
“海浪……或者说,石岸先生。”程紫山的声音依旧很轻,“你品尝过那么多‘死亡’和‘阴影’,钻研了那么多人类的恐惧与执念,甚至找到了远古的‘残响’……但你有没有想过,人类除了制造阴影和恐惧,除了在痛苦中循环……还有一种更古老、更顽强的本能?”
“那就是……在绝境中,用最不起眼的东西,为自己和后代,埋下‘后手’的本能。不是宏大的计划,不是辉煌的科技,可能只是……一代又一代人在河床深处悄悄改变的‘生态’。”
第720章 不完全形态的……神鸟
“江傲然……”庄紫娟流下了眼泪。
这真的是自己老师,自己熟悉的老师,从第一次拯救自己开始,那个让自己佩服的老师。
“他不仅留下了数据包里的‘逻辑炸弹’。”程紫山接过话,语气带着一种深切的悲哀与敬意,“更早的时候,在他意识到‘冥河计划’的危险本质却又无法公开反抗时,就开始了另一条线的布局。他利用计划初期的资源和权限,深入研究云河,发现了河床深处在特定矿物和常年污染下,自然变异并共生的一种特殊厌氧微生物群落,以及伴随它们产生的具有独特电磁和化学活性的磁性纳米级分泌物。”
“还记得那些毒泥鳅吧,还有那只鳄龟……”程紫山冲着庄紫鹃笑了笑。
“这些微生物和分泌物对特定频率的电磁场有着意想不到的‘生物锈蚀’和‘信号劫持’的效果。江傲然没有‘发明’武器,他只是……‘引导’这条河,他通过并购,组建了云州集团,专门做这个研究,让云河变成了一个沉睡的针对特定目标的‘生物陷阱’。”
程紫山看向脸色铁青的海浪。“他留下的数据包里,不仅有‘炸弹’,还有激活这个‘陷阱’的特定频率编码。这个编码,需要与云州土地和这条河有深切情感联系的人类意识波动作为‘引信’才能完全触发……比如,云州勇士们在绝境中,与家园共存亡的集体意志被某种方式引导、聚焦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冷:“而你,海浪,你发动的这场碾压式的进攻,你把云州人逼到绝境,你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们身上,放在‘火鸦’系统上……恰恰提供了这种极致的压力完成了最后引导的条件。你以为是你在操控一切,却不知,你也是江傲然这盘跨越了生死和时间的棋局中……一颗被计算在内的棋子。”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程紫山扯了扯嘴角,“江傲然信里那句‘剩下的交给你们了’,还有他坚持用我和紫娟才能打开的‘钥匙’……你以为,只是为了传递数据包吗?他早就预料到,能最终走到这一步的人,只有我们。而看到云河,就是我们该想起他所有碎片布局的……最后提示。”
海浪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计划彻底偏离轨道、被一个他以为早已挫败的“死人”从更久远的过去算计了的狂怒与冰冷。
他看着屏幕上彻底停滞的“清道夫”军团,看着云州阵地上升起的烟雾信号。
他精心策划的终极压力,他视为催化剂的绝境,竟然成了激活对手埋藏多年“后手”的扳机!
控制间内,一片死寂。
“江……傲……然……”海浪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对那个早已消失的天才的……忌惮。
程紫山疲惫地闭上眼睛,轻声对身边的庄紫娟说:“看,这就是‘人性’……你永远算不尽的后手,和……在泥泞与废墟中,也要为后来者留下一点‘生’的可能性的……愚蠢又顽固的……光。”
拯救,或许不是战胜,而是在最深的黑暗算尽一切时,发现光早已以最卑微的方式,埋在了必经之路的脚下。
死寂在蔓延,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屏幕上遥远的、金属扭曲的吱嘎声。
然后,海浪和尚缓慢地转过身。
他终于露出了内部最坚硬、最冰冷、也最脆弱的晶体核心。
“计算错误。”海浪开口,“变量‘江傲然遗留协议’的深度与触发条件,超出了现有模型的预测上限。变量‘云州生态防御机制’的有效性,超出预期阈值。”
他像是在做一份冰冷的事后报告。
他的目光掠过程紫山和庄紫娟,“所以……”海浪怒吼道,“是你们逼我的。”
“既然温和的引导,精密的计算,都无法在预定时间内完成‘三位一体’的完美融合……”
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了透明防护罩上!
“……那么,现在,就在此刻,就在你们面前——”
海浪的手指,悬在了那个蚀刻着火焰鸟喙符文的按钮上方。
“——我将进行‘强制终极融合’!”
“不!”庄紫娟本能地惊呼。
程紫山的心沉到了冰点。
海浪最后的理性堤坝,已经被江傲然的“后手”和眼前的挫败冲垮了。
现在,这个吞噬阴影、谋划半生、试图以自身为熔炉创造“新神”的狂人,要走上最极端最不可控的那条路。
海浪没有理会他们。他深吸一口气,解开了身上那件属于“石岸”的的深灰色制服外套的纽扣,动作一丝不苟,如同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外套脱下,随手扔在地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贴身作战服。他继续解开了作战服的拉链,露出一根根骨头。他走向控制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把造型与程紫山坐过的神经接口椅相似,座椅上方垂落的不是纤细的光纤,而是数十根粗如婴儿手臂半透明材质中流动着暗金色液体的导管,以及更多细密的闪烁着生物荧光的神经探针。
海浪坐了上去。冰冷的金属贴合皮肤,让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但眼神更加狂热明亮。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程紫山和庄紫娟,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颤栗。
“好好看着。”他嘶声道,“看着旧时代的‘人’,如何主动拥抱并成为……新时代的‘基石’与‘火炬’。”
然后,他的拇指重重地按下了红色按钮。
“嗤——!”
一股高压气体释放的尖锐声响!
座椅周围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光芒顺着纹路急速流动,最终汇入那些粗大的导管。导管中暗金色的液体开始加速奔流,发出低沉的轰鸣,如同血液在巨兽的血管中泵动。
与此同时,控制间天花板中央,一个圆形舱口无声滑开。
一个混合体的球状装置缓缓降下,悬浮在海浪的头顶。
装置表面覆盖着鸟类羽毛纹理的金属鳞片,中心是一个不断旋转的能量涡流。
“启动‘火鸦’核心意识数据库强制注入协议……”
“启动‘深瞳’一号生物载体(海浪)神经同步最大化协议……”
“启动远古共鸣频率放大阵列……”
“启动仿生外骨骼生成单元……”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以最大音量响起,盖过了一切。
“啊——!!!”
海浪和尚发出了一声尖啸!
他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裂、拉长!
光束中,无数细小的古老符文的符号闪烁、旋转,疯狂涌入他的七窍,涌入他每一寸皮肤!
他的头部。五官在幽蓝光束中模糊、变形,嘴巴向前突出,变得坚硬、锐利,覆盖上金属般的光泽——形成了一个弯曲的鸦喙!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凹陷,燃烧起两团冰冷的幽蓝火焰!
他的身体表面,迅速凝固成型,形成一片片乌鸦羽毛般的黑色装甲!
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流淌着幽蓝的能量纹路。
“咔!咔!咔!咔嚓!”
骨骼爆裂、金属成型、能量流奔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奏鸣曲。
这个过程似乎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当最后一声异响平息,幽蓝光束缓缓收回球状装置,导管和探针自动脱离。
椅子上坐着的,不再是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