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没有印象。”几乎没加任何思索,林老板便摇起了头,就像本能反应一样。
当楚易问出问题的时候,冉冬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这旅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而且旅社都是是24小时亮灯营业,当时事情就发生在正对面,如果列出那一晚最有可能的目击者,这旅馆的老板应该首当其冲。
“我们是在公务调查,还请配合。”冉冬直接掏出了警官证,还好钱包一直都在裤兜里,而警官证就夹在里面。
冉冬并不是不信任旅馆老板,只是看他听到六年前命案时的吃惊表情,还有毫不思索的否认,都有些过于反常罢了,常年的刑侦识人经验让他几乎可以瞬间判断出旅馆老板在说谎。
林老板看清了眼前的警官证,心里就直呼晦气,六年前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把东海警察糊弄过去,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不仅事情没有平息,反倒又来了一拨上海的警察。
“配合,配合。”林老板瞬间堆起了笑容,从烟盒里抽出了两支烟,恭敬地递了过来。虽然心里不爽,但是这大城市来的警察自己还是不敢得罪的。
“2010年11月初,对面的东海医院发生了命案,这么大的事情,也就一街之隔,你不会不知道吧?”冉冬推开林老板递过来的烟,紧紧地盯着林老板的眼睛,他知道,对付这种市侩善变的人物,给些压力是最有效果的。
“知道,当然知道,不过时间太久,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在冉冬的注视下,林老板有些心虚,尴尬地收回烟盒糊弄地回答道。
“那刚刚为什么想都不想就说没印象?”冉冬加重语气,继续施压。
“我们做生意的,都怕晦气,谁都不愿提那不好的事情是吧,还请警官谅解。”林老板没有说谎,当时的凶杀案在东海影响颇大,整条街的生意都受到牵连冷清了不少。当然,他不愿提起,甚至故意隐瞒,还有其他的原因,那就是凶杀案的死者秦肖在死的时候还在自己这里开着房,而且让他奇怪的是,住在以秦肖身份开的房里的那位女房客,在案发的当天就不知不觉的离开了,连退房手续都没有办。
当时东海警方来调查的时候,他也是非常的纠结,不过最后还是选择了缄默,因为他知道自己小本经营谋生,经不起什么大折腾,如果因为自己的供词引来了凶手报复,那就得不偿失了。而且他也并不认为那位柔弱的美女会是杀害秦肖的凶手,在他看来,两人分明就是情侣,要不也不会一起开房,就算把这些信息告诉警察,相信对于破案也没有什么实质的用处,更何况,就算破了案,自己也拿不到一分钱的好处。
六年前已经对警察隐瞒了相关信息,现在肯定只能继续烂在心里,要不不仅摊不上好处,说不定还得落下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那接下来,我们的问话,希望你都能如实回答。”说完,冉冬对楚易点了点头,他知道楚易这么着急,肯定是有什么发现,所以就把问询的主导权交给了他。
楚易点头示意明白,想了想然后问道:“你们旅店平日经营没钻什么法律空子吧。”
铺垫了半天,楚易竟然问了这么一句,这让冉冬有些不解。
同时懵圈的还有林老板,他以为两人要问秦肖案子的事情,没想到却开口调查起自己的经营来,刚刚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就没了用处。
“怎么会钻法律的空子,我在东海开了十几年店,是出了名的守法经营啊。”
“黄赌毒呢?”楚易继续问道。
“没有,绝对没有。”林老板着急地举起右手表着态。
“偷税漏税呢?”
“怎么会呢?”林老板只顾应付着,根本没想过偷税漏税是不归警察管的,更何况还是上海的警察。
“访客入住都是按规定登记的吧?”
“那当然,没有身份信息肯定是不能住店的。”林老板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说错了半句话。
“登记记录我们需要抽查一下。”
“这个没问题,你们要看哪一天,我帮你们在系统里查。”听到对方要调取住房登记记录,林老板的心咯噔了一下,而这时候他也才明白,对方绕了一大圈原来就是为了查住房记录。
不过他立刻就镇定下来,因为系统中根本就没录入那天的入住信息,当时秦医生开房时因为提供不了住房女孩的身份证,所以专门跟他说了好话。他本来就对这些死规定不怎么在意,更何况秦医生还是熟人,自己也没有放着钱不赚的道理。也正因为如此,秦肖身亡后,东海警察过来查记录,才没查出什么。
“我们不查系统,你的手工账本给我看看。”说话的同时,楚易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柜台。
这时,林老板才意识到那厚厚一本手工账就在摊开在自己手边,刚刚自己才在上面记下来楚易二人的入住信息。
手工另记一本账是他最刚开始开店一直留下的习惯,没想到现在却给他带来了麻烦。
虽然知道藏不住,但是林老板还是下意识地合上了账本,而看到对方伸过来的手,他连死的心都有了。
楚易接过账本,直接往前面翻去,冉冬也凑了过来一起查找。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入住信息,姓名、日期、金额都写的清清楚楚,不过却没有身份证号。
“这是怎么回事?”顺着时间,楚易找到了2010年10月和11月的手账,一行特别的记录出现在10月26日这一天,房间201,入住时间是10月26,退房时间是11月25日,房费1200,而房客姓名后面赫然写着秦肖的名字。
没有看,林老板也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半天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虽然店里开着空调,但是很明显,他的额头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们是来办大案的,你有什么难处可以和我们说,只要配合,我们不会追究你过去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如果你要是故意隐瞒,后果肯定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冉冬并不认为林老板是什么关键人物,但是倒是可以大致猜出他肯定是有什么原因才做了隐瞒,要是真想问出点什么线索,肯定是要先消除他的顾虑。
听了冉冬的话,林老板只得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这个11月25日的退房时间是怎么回事?秦肖不是在11月初就遇害了吗?”楚易问道。
“他开房的时候,一次性预订了一个月,所以我就按短租的价格给了他优惠。”
“医院的宿舍就在对面,他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开房?”
“他当时带了老家的女朋友过来,说是宿舍不方便。”
“为什么入住身份信息没有录入系统?”
“他说女朋友身份证丢在过来的火车上了,还特意求了情,都是每天见的熟人,所以就......”
“他女朋友叫什么?”
“我有问过,不过秦医生没说,我感觉他当时好像并不想让人知道他女朋友的事情,不仅没透露姓名,那个女孩也似乎故意穿的很严实,基本上没看到过正脸,秦医生每次过来的时候,也都很小心的样子,都是选择医院下班的时段。”
“你的意思是,秦医生并没有和女孩一起住在这里咯?”
“没有,只是每天早中晚会送吃的过来,每次也都不会呆太久。”
“这个女孩身体不好吗?为什么需要送饭?”
“好像是挺虚弱的,不过也没到需要人餐餐照顾的地步,我想应该是不想公开恋情吧,毕竟和医院离这么近。”
楚易听完点了点头,按照林老板的描述来说,秦肖和女房客并不像是正常的情侣关系:“这么说来,这个女房客很少出旅店咯?”
“的确,不过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一些怪事。”
“怪事?”
“我一直以为这个女房客是不出门的,不过我有两次在早晨五六点的时候,碰到她从外面回旅店。”
“你还记得那个女房客的长相吗?”
“说实在话,一直都没有看清过,不过如果她出现在我面前,我应该还是认的出来的。”
楚易听完转头看了看冉冬,冉冬立刻会意,然后便转身上了楼。
过了不到两分钟,从房间返回的冉冬拿着林月的资料递给了林老板,林老板左右端详了许久,才缓缓地说道:“有点像,虽然没看清过正脸,但是我记得左眼眼角好像是有这样一颗淡淡的泪痣。”
楚易接过资料,以前倒没仔细看过,证件照上的林月左眼眼角下方的确是有一颗不是很明显的泪痣,看上去让整个人都似乎增加了一丝愁怨的味道,这让楚易联想到了红楼梦中形容林黛玉的“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这位女房客一直住到11月25日吗?”楚易指着手账本上的退房时间继续问道。
“哦,不是,对面医院出事后的那天晚上,我去敲了门,发现人已经不在了,我的账本只是记录收入,所以退房日期没有改。”
“意思是发现秦医生死亡的当天,这个女房客就已经离开了咯?”
“是的。”
听到这里,基本上已经可以确认这个女房客与秦肖的死有着脱不了的干系了,致于这个女房客是不是林月,虽然还没有完全确定,但是楚易和冉冬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答案。
这时候冉冬已经困意全无,甚至有些气结,这名女房客对于秦肖案件已经是很重要的线索了,如果当时林老板在案发时能够及时地反馈给东海警方,说不定后面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而且刚刚已经承诺过不再追究。
“你不回房睡觉吗?”结束了询问,楚易看着跟在自己身后,没有半点回房睡觉意思的冉冬问道。
“刚刚又得到这么多线索,不聊一下,根本睡不着啊。”
“那到你房间还是我房间?”
“在你房间吧。”
楚易用房卡开门,插卡取了电,然后径直走到了窗户边上的椅子上坐下,而冉冬则关上门直接坐在了床上。
“你是怎么知道还有一个手工账本的?”刚坐下,冉冬就问出了心中的好奇。
“这么多年记者也不是白当的,大多数小城镇的小旅馆都会有这样的手工记账习惯。”
“你觉得这个女房客会是杀害秦肖的凶手吗?”
楚易没有回答,只是脸色沉重地看着窗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冉冬站起身顺着楚易的视线望去,窗户对面的东海镇医院依然还亮着灯,刚刚还聚在一起说笑的值班护士们已经坐在各自的电脑前开始无聊地打发着时间,一个穿着白褂的男医生站在窗户边抽着烟,如果视力正常的话,对面的一举一动可以说是看的非常清晰,甚至可以看到那烟头的忽明忽暗。
“原来这么近啊。”冉冬有些惊讶,而几乎是同时,他也忽然明白了:“在这个房间,是完全看清对面动静的,这么一说,秦肖临时替值夜班而被杀的巧合也就解释的通了。”
楚易之前打开窗户看到这一幕时,也是这么想的,而且现在基本上已经证实了他的想法。秦肖在死之前的确在201长租了房,而这个女房客恰巧在秦肖死后立刻就消失了,当时房租还没过半,女房客这么着急地离开,肯定是和秦肖的死有关。不过这个看似已经很明确地推理,楚易却迟迟无法下出结论:“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女房客应该就是林月,但是并不能下结论说她就是杀害秦肖的凶手。”
“楼斓,吴华还有东海医院的秦肖,这三个已知的死者都和林月有着明确的联系,而且她在秦肖死前刚好住在这个房间,满足第一时间发现秦肖临时值夜班的这个疑点,最重要的是她还在秦肖死亡的当天就仓皇离开了,这么多的巧合,让人不怀疑她都难?”
“如果秦肖案件单独来看的确是巧合太多了,但是如果把三个案件连起来,还是有些疑点的,首先,杀害吴华的凶手虽然不能明确,但要只身干翻两个警察,还要麻利地处理尸体,不是说女性做不到,至少林月应该不可能。”
顿了一顿,楚易继续分析道:“其次,医院的林院长也说过,秦肖的致死伤是麻醉剂过量注射导致的自主呼吸丧失,要知道林月是学医的,如果她是凶手,采取这样的方式倒是合情合理,不过注射完麻醉剂后再割喉,就显得有些多余而且残忍了。”
楚易边说边看向茶几上的资料,资料上林月的证件照清秀婉约,但是笑的却有些勉强,他很难将割喉这种恐怖的手段与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挂上钩。
冉冬听后,并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会不会我们一开始就弄错了?”
“怎么说?”楚易并不明白冉冬的意思。
“所有的事情都是由楼斓案件而起,过程中我们发现了林月和吴华两条线索,林月的失踪导致这条线暂时无从下手,而我们现在做的所有调查,包括来东海都是基于吴华的死和他留下的并不完整的3个案件信息,而且我们已经基本证实了其中东海医院的这起案件。”
楚易点了点头,过程的确如此,换句话来说,他们现在就是在按照吴华的推断,重新把他的调查进行一遍。
“我所说的一开始就弄错,并不是说吴华留下的线索有问题,而是指我们一直认为凶手是同一个人这种看法。”想了想,冉冬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除了凶手之外,会不会还有帮凶?”
楚易听完大概清楚了冉冬的意思,他指的是在这么多巧合和疑点之下,林月就算不是真正的凶手,那也算是帮凶了。
“有些道理,不过我们现在还是不要先下结论为好,线索现在越来越多的确是好事,但是我总觉得似乎还没碰到主线,主线不搞清楚的话,我们反而会混乱。比如说林月既然是东海本地人,为什么会来住旅店;还有林月和秦肖是同校同学关系,而且看起来秦肖似乎是在帮林月的,这样看来如果林月参与了杀害秦肖,动机也是很难解释。”
“那接下来呢?现在貌似所有的线索到这里就又断掉了。”
“先别着急,不是还有一起案件吗?按照时间顺序来讲,这第一起案件很有可能就是所有事情的源头。”
“可是这第一起案件完全没有任何可以着手的信息啊。”
“没有方向,我们可以找方向,既然来了东海,那就好好了解一下我们的这两位主角吧。”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楚易和冉冬不约而同地都起的很早,考虑到还需要在东海多待几天,两人就没有退房。
按照楚易的建议,两人首先来到了林月身份证中的籍贯地址。
东海镇不是什么大镇,除了渔业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产业,所以房地产开发的程度并不高,只是在镇西靠省道的一块儿区域起了几栋规模不大的商品房,大多数民居都还是独门独户的2层小楼,所以找起来也倒简单。
林月家的老屋位置不错,算是镇子的中心了,不过从外观看来已经是颇为老旧。虽然从大门角落的蜘蛛网和紧闭的门窗可以看出家里应该是很久都没人住过了,楚易还是上前敲起了门。
“看来只能向邻居们打听情况了。”楚易摊了摊手和冉冬说道。
林月家左手边是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小道,而右手边则是一栋和她家差不多外观的民居,不过这一家相比较起来,就显得有人气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