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哑蝉】31:蝉蜕
跟一堆男人比,秀妹胃口算小,吃了一个馒头,吃了些菜,就饱了。她打着饱嗝,揉着肚子,歪头看向何年,用手比划,问她要不要吃一点。何年摇头,比划说,自己来的时候吃过了。秀妹冲她笑笑,比划道,等他们吃完饭,她帮着一起收拾。
何年也笑,用大拇指比了个谢谢。
秀妹有个好性子,还能接触到厂长和账本,若想了解玻璃厂的秘密,她或许能用得上。
但何年不想给秀妹带去危险或是麻烦,所以从不主动问她问题。倒是每次见到何年,秀妹都会比划着跟她聊天。通过秀妹,何年知道玻璃厂里有两个车间,一号车间后面有个二号车间,比一号车间管得严,上班不能带手机,但拿的钱多。
原本,她以为玻璃厂的“秘密”藏在二号车间,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她渐渐意识到,那里很可能只是另一层掩护。青山村隶属青山镇,她曾翻阅《青山誌》,得知抗战时期这一带修建过防空洞和地下通道。如今,那条凶悍的藏獒日夜把守的角落,或许才是揭开秘密的关键所在。
众人边吃边聊,下苦的人,嗓门很大。
不管他们说什么,何年都不为所动,表现得像个局外人,始终干坐着,偶尔闷咳几声,像被呛到。
隐隐地,何年听到他们聊起华阳县,雅乐宫,姓冯的女老板上了个广播节目,她说自己死在了十八年前的大火里,如今借尸还魂。
尽管面上不露声色,但何年呼吸微滞。雅乐宫姓冯的女老板,那不就是冯白芷吗?
“啥?还有这么邪乎的事呢?真的假的?”秀妹搭腔。这个节目,她也爱听,多年前,还给节目打过电话,想让他们帮忙打听姐姐的消息。但节目火爆,一直占线。后来,趁着去镇上网吧的时候,发了邮件,但石沉大海。所以,她觉得节目里的悲苦、离奇,都是脚本。真正的苦,他们视而不见。
“谁知道真的假的,反正好多媒体都报道了,就当故事听么。”
他们的闲谝,有戏谑,有吃惊。何年迅速提炼出有用的信息,冯白芷上了个广播节目,将十八年前卫校大火的秘密捅了出去,和她一起上节目的还有另一个“借尸还魂”的人。
这世上只有掩人耳目,瞒天过海,哪来的什么借尸还魂。
所以,是出了事?
不过,捅出来也好。连青山村这穷山僻壤的地方都传来了那股腥风,鬼火也好,借尸还魂也罢,有些腌臜的秘密,藏是藏不住了。
肯定会有人如坐针毡,人一旦慌乱,就会露出马脚。
这冯白芷,倒有个孤注一掷的性子。
何年对冯白芷印象不错。十多年前,她解救过被拐卖进山村的冯雪枝,人刚被救出来时,浑浑噩噩,若行尸走肉,多年后,她们在华阳县相逢。
女人改了名字,叫冯白芷。
眼前的人明艳,活络,眼神虽复杂,但神采奕奕。冯白芷改头换面,宛若新生,作为雅乐宫的老板娘,与政界高层的大人物打交道,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只要不违法乱纪,旁人也只有旁观的权利。
向前看,挺好的。直到某天,冯白芷告诉了她那场“鬼火”的秘密,并说自己“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所以,她不可能只向前看。身后的岁月里,藏着天大的秘密与谜团,如影随形。
思绪里,有些杂乱的线头,逐渐能对上。
她整了整口罩,低头揉了揉眼睛,将情绪隐藏,一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玻璃厂的卫生很差,空气浑浊,这个房间更甚。
从车间出来的人,满身汗味。有人脱了鞋,汗脚蒸腾出酸腐的热气,有人点起烟,劣质烟草烧出呛人的雾。房间里有一个通风的小窗户,但窗户对着的是一号车间,车间的味道是焦糊的热浪和机油味,和屋里积压的汗臭、烟味搅在一起。
浊气在房间里越积越厚,各种味道混着,窜着,化作坚挺的怪味,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在车间里待久的人,早与怪味融为一体。
“琴娃,咋在屋里还戴着口罩,嫌我们臭。”有人打趣。
何年装作没听到,闷咳两声。
倒是秀妹帮着解释:“没看到琴娃今天不舒服么,芳婶子都病了,琴娃再病倒,你们喝西北风去。”
“琴娃,芳婶子病咋样了?”有人接过秀妹的话头,问道。
秀妹拍了拍何年的背,比划着,充当翻译。
口罩遮住了何年大半的表情,她眉眼弯了一下,比划着说,芳婶子受凉发烧,吃了药,歇了两天,好些了。
那人并非真的关心芳婶子的身体,就是没话找话唠两句。问完后,让她给芳婶子带个好,然后往嘴里塞了口馍,辣子香得他眯了眯眼。
反倒是秀妹,对何年比划,说她宿舍里有夏天晒干的蝉蜕,一会拿点回去,给芳婶子煎水喝。何年知道,秀妹有一大罐蝉蜕,曾经她嗓子不舒服,秀妹把蝉蜕磨成粉,煎水给她喝,最初觉得恶心,但拗不过,喝了,症状果然轻了,顿觉十分神奇。
一碗蝉蜕水,把当时的何年拽回到小时候,那时的她很淘气,与其他女孩不同,爱爬高爬低。每到夏天,就会拿着竹竿去黏知了,黏了一兜带回家,让妈妈给她烤了吃。有次心血来潮留下两只,在蛐蛐笼里养着,某天回家,发现笼里只剩下薄薄的两个壳。
她瞧了又瞧,觉得神奇。父亲说,这叫蝉蜕,北方一些地方的人,有夏日收集蝉蜕的习惯。蝉蜕是味中药,能治风热感冒,小儿夜啼。蝉鸣扰人,蝉蜕治病,世间万物彼此之间的牵绊倒也像是宿命。
如今,她没了父亲,也没了母亲,家成了支离破碎的形状。
再次看秀妹用手语比划的蝉蜕,何年的思绪里竟晕染出自己的一张脸。眼下,她仿若一只
蛰伏的哑蝉,不知何时,才能褪去身上的蝉蜕。
察觉回忆扰人思绪,何年赶紧抽离,冲秀妹笑了笑,表示感谢。耳朵继续收集消息。
“今天厂子里来了大人物,弄啥哩?”
“来催货的,上批货走得快。”
“咱车间的货?”
“咱车间的货有啥值得催的,人家催的是二号车间的货。”
“我咋觉得不是催货,没准二号车间被盯上了?”
说话的人突然噤声,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但满屋子人浑不在意。厂子里的人都知道,一号车间的货,利润低,二号车间的货,才真正赚钱。
大人物,是黄燕北?何年心思翻转。
今天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这一次行动,会和黄燕北搭上关系。
何年之所以来到青山,与两起旧案有关。
那年,何年还是市局的女刑警,意气风发。南塘县《南塘日报》上刊登了一篇新闻,标题为《黑诊所的妇科病骗局,受害者多为“沉默”的女性》。
报道内容为,保洁员李某某(女,44岁)因患常见妇科病去诊所看病,却被诊断为“高危性病”,并伪造HPV检测报告。在黑诊所治病期间,用了多支价格昂贵的“美兰卢南”。一款装在精致西林瓶里,标签全是英文的妇科病特效药。后来药监部门查出,那是掺了大量抗生素和激素的假药。最终,李某某因肝肾衰竭死亡。
曝光的诊所内部录音令人发指:
——这种病谁好意思到处说?
——这病,咱想她啥时候好,她才能好。治死了,家里人只会觉得她不检点,不敢声张。
——放心,我们上头有人。
报道一经面世,引起轩然大波,南塘县警方立案调查,奇怪的是,每次线索追踪到青山,就断了。监控录像莫名损坏,关键证人改口,家属撤案,诊所的病历离奇消失,仿佛有人暗中抹掉痕迹。
何年被市局派往南塘县协助当地警方侦破假药案,在查案的过程中,阻碍重重。就在她以为要揭开一条触目惊心的黑色产业链时,却接到了黄燕北的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像在风中飘曳的枯叶,轻飘飘的几个字,果果出事了。
她是刑警,也是母亲。女儿生命受到威胁,她无法不管不顾,只得把案子交了出去,心急如焚地回到唐城,加入到营救女儿的行动中。
果果被救了回来,但何年却因此离开唐城,来到华阳。
几年后,三家不同地区的乡镇诊所,先后出现了患者死亡的情况,因死者病因敏感,家属大多未深究。直到一位死者家属拿出证据,证明死者的死因乃诊所开出的假药所致。
草蛇灰线,警方发现藏在暗中之人,与华阳县朝华地产有些关系。
若仅仅是小作坊违规生产劣质药,为何会与地产公司牵扯?地产公司,利润丰厚,油水十足,为何又要为假药打掩护。
谜团重重之下,身在华阳的何年,接到上峰命令,她以身入局,一探究竟。原本,接到这个任务,她是兴奋的,以为能弥补当初的遗憾,结果,却因“张某跳楼”事件,被泼了一身脏水。
何年被迫接受内部调查,成了“黑警”。
何年知道青山村玻璃厂的水深,但没想到,竟如此深。
她知道,朝华地产后来改名金辰地产,与金阳药业一样,都是宋家的产业。而黄燕北的工作单位,正是唐城金阳药业。
金阳药业实力雄厚,在省内医药行业堪称翘楚,每年都能斩获省科技进步奖,研发的某个新药还突破了关键技术瓶颈。
何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罩边缘,想起曾经的表彰大会上,她见过金阳药业的董事长宋金玲。她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套装,梳着利落的盘发,在台上的发言极具感染力。台下有人提起宋金玲的家世背景,她父亲是宋重阳,宋家出高官,宋重阳从基层一路升到江渭市副市长,谁都以为他会继续往上走,但他却在那个位置上干到退休。
不过,这个身份,对宋家的产业来说,够用了。黄燕北就曾闲聊似的对何年说,上头有人就是好办事,一般的药厂向医院供药,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流程,快的话1个月,慢的话半年,但金阳药业可以把流程压缩到2周内。
有着这样的家世背景,再加上企业本身的科研实力,金阳药业的发展势头很好。
黄燕北是金阳药业销售部的部长,有点权力,坐上那个位置,工资、奖金相当丰厚。这也是她和黄燕北离婚之后,放心把女儿抚养权给他的原因。以他的收入,就算没有时间对女儿亲力亲为,请个靠谱的阿姨也不是难事。
眼下,黄燕北却出现在青山村。
他一个药企的销售部长,来这穷山僻壤的山沟里干什么?
催货,催什么货?总不能是玻璃瓶。
冯白芷在广播里撕开旧伤,黄燕北便恰巧出现在青山村。两件事相隔不过数日,时间咬合得严丝合缝。
何年的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巧合?她见过太多精心设计的“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