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哑蝉】34:黄雀
离开小巷,程晓霞顺着记忆往北走。许久不曾踏足的小镇,带着诡异的熟悉感,仿佛眼前的不是风景,而是恶念流动的空镜头。
她的步伐沉甸甸的,坠着那段深藏且不可言说的过往。走了快二十分钟,来到一座小教堂前。小教堂的哥特风,与镇子的建筑风格极为突兀,纯白的楼体在时间里蜕变成灰白。
程晓霞抬头看了看,那块耀眼的彩色玻璃还在,不像记忆里那么透亮,但依旧擅长把阳光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走进教堂的大铁门,走过枯败的草地,在十字架前驻足了几秒,继续走,进入教堂的一瞬间,霉味混着蜡油味扑面而来。
以前,住在青山镇的时候,她偶尔会来小教堂转转。听神父讲经,听唱诗班唱歌,也被信徒劝说,让她信上帝,成为他们的伙伴,她不为所动。
还在卫校的时候,曾有上帝的信徒来302宿舍推销过《圣经》,说上帝会保佑他的子民。冯雪枝切了一声,抬杠说,上帝说洋文,咱说中国话,天高皇帝远,真求他办个事,肯定不如咱土生土长的神仙来得快。
这句话,程晓霞记了很久。觉得荒谬但有道理。
不过,她还是会来教堂,既不祈福,也不赎罪,就呆着。仿若是给自己被污染的灵魂与肉身,一个缓冲与放松的时间。人若一直陷在罪恶里,也会痛苦,灰黑色的日子里,需要些留白用来喘息。
但此刻,她跪在地上,双眼紧闭,双手合十,心有所求。
如今,她活成了一座缥缈的孤岛。有些事,能被时间冲淡,但程晓霞知道,女儿的死,不但不会被她淡忘,还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愈加清晰,成为锋利的若针尖般的噩梦,将她余生刺得伤痕累累。
这一趟青山镇之行,并不是突如其来的灵感。就在昨天,家里的门上,被粘了一张传单,上面印着一座灰白色的教堂和黑色的十字架。字很多,应是传教徒传教用的,但一句血红的字刺入眼眸:灵魂有罪的人,回到罪孽之地,在主的注视下,洗净它。
程晓霞把传单扯下来,揉成一团,又缓缓展平。
恰在此时,她接到一个电话,对方问她是否有租车的需求。
是巧合?或者是暗示?亦是一个局?
她都不在乎了,早已走投无路,没了别的选择,就算是局,这一回也只能冲着她来。或许是该回一趟曾经的罪恶之地,目睹过往种种被平静所遮掩,但那些肮脏的勾当,肮脏的人,无法被特赦。
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人死不能复生,她的婷婷不会回来了。但她想为过往的自己赎罪,虽然,可能罪无可恕。小楼里的女人,最终有怎样的人生,她不知道。离开青山镇之后,程晓霞想过报警,但只是一念间,她怕警察顺藤摸瓜,找到她。
判刑,坐牢,这将是多么不体面的人生。
除了302宿舍里的人恨她,曾经活在小楼里的女人也会恨她,她这样卑劣的人,活该被人恨。她可以被唾骂,被千刀万剐,进油锅,趟火海,被折磨,以任何残忍的方式死去,去赎罪。
但死之前,所求一事,找到杀害婷婷的凶手。她没了复仇的能力,死亡不能替代另外的死亡,她只想问一句,恨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她大概知晓,对方会有怎样的答案。但,无所谓了。
不想哭,只是眼泪并不受控,她只得拼命咬紧牙关,嘴唇不住地打着颤。
夕阳西斜,彩绘玻璃将即将消逝光割成扭曲的影子。教堂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肮脏的心跳声。程晓霞继续祷告,她的罪孽太多了,若要赎罪,心得诚,得跪上许久。
她的呼吸很轻,却似坠了重物,沉甸甸的,仿佛是罪恶的忏悔词。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脖颈处突然被陌生人的气息惊扰。
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
“咱仨算不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冯白芷缩着身子,远远地从教堂半开的门缝里望进去,目光落在程晓霞虔诚的背影上。扭头,瞥了眼身边的范旭东,“跪了半个小时了,一动不动,肯定做了亏心事,不然能这么忏悔?”
很多案情的碎片,在范旭东眼前浮现,他喃喃道:“为什么是青山?”
早晨,上班路上,他接到线人电话,说程晓霞租了辆黑车,往青山镇方向去了。他觉得有问题,没敢耽误,赶紧给局里拨了个电话,说明情况,掉头先往青山镇赶。没想到,还碰见了一路尾随程晓霞,鬼鬼祟祟的冯白芷。
范旭东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白沙”,抽出一根,衔在嘴上,没点,干过瘾,用余光看了看身边的女人。
冯白芷上了节目后,后劲极大。“302案”专案组成立,上面发话,让专案组旧案、新案两手抓。早日给百姓一个交代。范旭东在专案会上扔出宋家这个炸雷,炸出的动静不小,但眼下还没证据,仅靠推测,不能把侦查的矛头直指曾经的市委常委。
若要查宋家,得经过组织批准,范旭东心里的怀疑再盛,也只能等。
更荒诞,且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冯白芷和程晓霞,都无法证明,她们就是大火里的“冯雪枝”和“程晓霞”。
冯白芷的身份证上印着新名字,程晓霞的户口早被注销。十八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冯雪枝”和“程晓霞”没有留存DNA,但死亡证明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调查结果上,有卫校校领导签的字,家属认领尸体时按下的手印,以及拿走的抚恤金。
如今,两个大活人说自己“死而复生”,反倒像一场拙劣的骗局。
有记者问冯白芷:“你怎么证明自己就是‘死’去的冯雪枝?”
冯白芷无语,冷笑:“你说怎么证明,不然我回头去阎王殿转转,让他老人家给我开个证明?”
程晓霞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人来这世上一遭,都会有个身份,活人有,死人也有,唯她没有。她无法证明自己就是“自己”。
按理说,这事闹得挺大的,但没有家人、朋友因为她们的“死而复生”喜极而泣,甚至无人和她们相认。
某个时刻,冯白芷还会恍惚,一个在所有人眼里都死掉的人,会不会真的死了。
尽管,有些事情的发展没在冯白芷的预判内,但她很快接受了这个结果,甚至很平静。就像习惯了挫折的人,突然特别顺,反而会惊慌恐惧,害怕平静里藏着更大的阴谋。
眼下这样,反而正常。
“你是听到什么风声了?”范旭东看了眼身边的女人,啧了一声,“咱就是说,非得打扮成这样么,跟个偷地雷的似的。”
“行了啊,刚还说我像会喘气的粽子,这会又成偷地雷的了,范队见了我,灵感突突地往外冒。不过,你懂个屁,没看过《潜伏》?余则成当年就是这么盯梢的。”
“下回记得看正版,”范旭东开了句玩笑,“行,先不扯你的造型了,聊正事,你到底得了什么风声,还是‘那个人’又联系你了?”
想起“那个人”寄给她的SIM卡,冯白芷有些心虚。那天,她忙得像陀螺,见了程晓霞,带她上节目,结束后又去敲打江楠,回到住处,想起那张卡,想捡回来,却发现不见了。她端着垃圾筐看了几遍,没有。来回在地毯上摸索了两遍,还是没有。
以为房间里进了人,心跳声砸得耳膜嗡嗡作响。后来,保洁说,她打扫房间的时候,清理了垃圾桶。
因着怕连累江楠,这事她没敢跟范旭东他们提。此刻,范旭东问起,冯白芷整了整头上的头巾,扶了扶墨镜,决定将功补过:“我的人调查出了一件事。原来卫校的那块地,现在跟宋家有关。宋家,你知道吧,家里不是从政就是从商,宋家那个嫡女,手下有个金阳药业。”
冯白芷路子野,人脉广,能查出这些,范旭东不觉得奇怪。
“还嫡女,”范旭东无语,继续问,“所以呢?”
“所以?”冯白芷看了一眼范旭东,立刻明白,这些事,他早摸清了,“你别跟我装傻充愣,我不信你不知道其中的关系。”
“不得不说,你脑子有时候挺够数的。”
范旭东他们不断地推演着案子,“那个人”布局多年,谨慎且狡诈,他做的每件事,都会有缘由。杨勇的指头被迟莲芳剁下来烧了,尸身带火,证明他的死跟十八年前的“鬼火”有关。郭美婷嗑药过量,尸身里有药,除了“鬼火”,导致她死亡的右美尼酮会是重要标志。
果然,调查后发现,右美尼酮正是金阳药业的产品之一。
当然,金阳药业生产右美尼酮,合规,合法,手续齐全,批号完整。
但,又是宋家。
范旭东凝重的目光,钉在程晓霞身上,他想,这趟青山之行,于程晓霞而言,难道是一次罪恶回溯。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会求菩萨、上帝,给自己找点希望。
铛——铛——
钟声响起,仿佛上帝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