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哑蝉】36:针孔
何年没想到,会在青山镇同时遇见范旭东和冯白芷。她立刻反应过来,那块西林瓶的残片,或许是一场预谋的开端。
教堂的钟声,似有还无,一下一下,将何年跳跃的思绪撞得平稳。
何年知道,秀妹每个月第一个礼拜的周三,都会来教堂为消失的姐姐秀秀祈福。姐姐是秀妹心里的执念,相依为命的两个人,突然断了联系,其中一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闲聊时,秀妹问过何年,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能消失得那么彻底。过往的喜怒,那些两个人在一起说的话,做的事,就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拭过一遍。
何年用手语问她,秀秀消失的时间,秀妹比了个数字,十八年。
好像离真相近了一步。旧日鬼火,消失的苏招娣与秀秀,神秘的玻璃厂,因“十八”这个数字,被串联在一起。何年想过,302宿舍里的尸体,会不会是消失的苏招娣、秀妹她们。可青山村与华阳镇相隔甚远,把尸体运过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还有秀妹。那块西林瓶碎片,于她而言,一定还有别的意义,或者说,是伤痛。所以,她才能在一堆玻璃渣里,将之分辨出来。
何年没有接受秀妹一起去教堂的邀请,但和她一起坐车来到青山镇。何年去买菜,秀妹去祈福,当然,这都是覆盖在表面上的伪装,或许彼此心知肚明,谁都不戳破。
村子到镇上,有一趟公交,一路上,秀妹总是不安,手时不时去摸口袋。彼时,她并不知晓,这块玻璃碎片,马上会成为她手中的凶器。
但她知道,那是药剂瓶的残片,也是她苦难的影子,如影随形。但玻璃厂为何会出现西林瓶的碎片,只有一个可能,它来自神秘的二号车间,却被人故意放在一号车间的小屋。
在小楼的日子,水深火热,用身体跟不同的男人打交道,那个地方总会生病。有时疼,有时痒,还会发出奇怪的气味。某个月,她竟来了三次月经,要是以前,她肯定如临大敌,还记得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就以为自己要死了。
姐姐买了卫生巾给她,教她怎么用,说这不是病,是长大的标志。
如今,没人管她。小楼的正门通往一间诊所的后门,诊所虽是幌子,但也有坐诊的大夫和“治病”的药。不听话的女人,会被打针,认命的女人,每个月也会被带去诊所检查身体。
珊姐不是大夫,却揽了给小楼女人打针的活。
某个月,轮到秀妹,大夫说她病了,要尽快治。大夫开了很多药,其中最贵的一种,就是装在小小透明玻璃瓶里的药,据说是进口的,很贵。
透明的瓶子里,是白色的粉末。珊姐没有穿白大褂,不戴口罩,晃着针管,将针尖刺入瓶塞,往小瓶里注入药水。粉末被化开,和药水混着,被吸回针管。
“得病了,就得打针,打了针才能好。”珊姐说。
她们仿佛在玩一个医生与患者的游戏,珊姐总是扮演医生,乐此不疲,她们被迫扮演病人。珊姐的手法并不高超,扎针时的表情诡异且满足,仿佛比做爱时的高潮更让她满足。
药水注入的身体,一会冰,一会热。秀妹吐过,呕过,屁股和手臂上留下很多针眼,发青发紫发硬。诊所里的医生说,是正常现象。
怎么可能正常?
因为“病”,她时常受罪,但病却未好。治病的钱,依旧从她本就不多的工资里扣。
小楼里发工资,所以算上工,但工资总被珊姐用各种名义扣掉。秀妹想,既然要扣,还不如不发,后来懂了,这不过是一种驯养的手段。用了贵药,扣得更多。
后来,秀妹托人去菜市场买了些新鲜的蒲公英,洗净了烧水,连喝带坐水,一个礼拜,症状没了。明明花一点钱就能治好的病,却偏偏要想着法子扣钱。
但,没办法,这就是她的日子。任人摆布,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能拒绝,不能争辩,逆来顺受,日子才能好过。
晃动的光影,把秀妹的思绪从旧日的小楼里拉了出来。但被针扎的恐惧与痛,和刺鼻的药水一起,撕破了时间,出现在她眼下的这具肉身上。
认命吧,认命吧。是珊姐的声音。
去死吧,去死吧!秀妹的心被无法愈合的伤口激怒了。
手里的碎片划下去的时候,她双眸猩红。一下,两下,三下,空气里多了血腥味。
铛——铛——
准备划第四下的时候,范旭东伴随着钟声,一个箭步冲过去,捏住秀妹的手腕,碎片落地,发出极轻的声响。
这就结束了?秀妹古怪地笑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有点后悔,为什么设局的人没提前告诉她,会在今天遇到珊姐,否则,她会准备几管灌满稀奇古怪药水的针管,刺入对方的身体。
倒在地上的程晓霞,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并不痛苦:“我,我没事,别抓她。”伤口在脸上,不断地冒着血,触目惊心。说的话轻飘,虚妄,有气无力。
“你说什么?”范旭东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了一遍。
“别抓她,我没事。”程晓霞又说了一遍。
“你说没事就没事?”范旭东明白过来,这不是意外,里头有事,他气笑了:“都这样了,还指挥警察?逗呢?”
警察。秀妹身子发冷,脚步一动不动。压在心里那么多年的怨气,才出了一口,她的日子,早就被毁了。就算坐牢,那也是命。
她以为自己会绝望,但没有,神经仿佛被浓度极高的麻药浸透,任凭刀子在身上划出血痕,毫无知觉,早已麻木。
范旭东脱下外套,掏出手铐,把自己的左手和秀妹的右手拷在一起,又用外套将手铐包住:“理解一下。”
“嗯!”秀妹看了眼手腕,顺从地点了点头。
掏出手机,打120,一直占线:“妈的,这小地方,120都不好打。”
冯白芷解下头上的头巾,人半蹲着,捂住程晓霞脸上的伤口。
范旭东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摸出手机,给李雪亮打了个电话,将目前的情况简短汇报,让他找人联系青山镇的兄弟单位,派几个人过来协助办案,再帮忙叫个救护车。
“再撑一会!”范旭东对程晓霞说,“马上送你去医院。”说完,拽了拽左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闫秀妹!”
“多大了?”
“36。”
“你为什么要划伤她的脸?”
“她活该。”
说话间,秀妹不断摩挲左胳膊,像是某种习惯。范旭东瞥了一眼,发现那有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痣。
“这痣,怎么像扎针留下的针孔。”他怀疑秀妹会是瘾君子,又往她胳膊上多看了两眼,还有几处针孔形成的黑色印子,不过看着有些年头了,“你吸毒?”他问。
“没有,打针留下的。”秀妹说,“不愧是警察,很敏锐。”
“打这么多针?”
秀妹看了一眼程晓霞:“别人觉得我有病,有病就得打针。”
那颗痣,最初的确是针孔,当年打针的时候,没有好好消毒,留了疤,又没好好养护,渗了黑色的东西进去,竟成了痣。
黑色的小痣,不疼不痒,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每当秀妹轻轻摩挲,回忆就开始摇晃,被撕扯出裂痕,那些不堪的过往一次又一次向着她迎面走过来。她如陷梦魇,拼命挣扎,试图将它们从自己的人生里甩出去。但,注定徒劳无功。
“你们要是晚点冲进来就好了!”秀妹说。
“咋,你还要杀人?”
秀妹笑了笑,用极低的声音说:“她,也算个人?”
我,还算个人吗?这个问题,在程晓霞的心里过了一遍。或许真的不算,人,都有户口,有身份,但她没有。
想起印在传单上的那句话:灵魂有罪的人,回到罪孽之地,在主的注视下,洗净它。她并没有认出打她的女人是谁,但知道,她是小楼里的女人。回到罪恶之地,在主的注视下,落下血痕,也算一种轮回的报应。
冯白芷的目光,在秀妹和程晓霞身上来回打转。刚才那么疯狂的女人,像是突然得到了净化,变得无比安静。程晓霞满脸血迹,一动不动,但没喊疼。
“看来,你比我以为的,更作恶多端。”冯白芷蹲得脚有点麻,用空着的手揉了揉,“连疼都不敢喊。”
“她也害过你?”秀妹像是找到了同类,“你也在小楼里住过?”
“什么小楼?”冯白芷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个节目听了吗?《林听聆听》——”她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那个死去活来的‘遇难者’。”
“啊,是你——”秀妹吃惊。
“你还挺骄傲?”范旭东瞥了冯白芷一眼。
“活着,是挺骄傲。”
教堂里的光线,又暗了一点,光影的脚步,缓缓地动着。秀妹似觉得不可思议,她看着冯白芷的脸,没有一丝被苦难侵蚀的痕迹。怎么能有人,把痛苦隐藏得那么好,她有点羡慕。
“所以——”秀妹指了指程晓霞,“她是另一个……”
冯白芷点了点头,秀妹轻轻地动了动胳膊,套着手铐的手腕,冰凉刺骨。她曾以为,珊姐是天生的坏种,没有人性,心思恶毒。但没曾想,她也在苦难里熬过,滚过。
下过地狱的人,却要把更多的人拖进地狱。
铛——铛——
钟声再度响起,秀妹平稳的情绪突然失控,她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笑得面部狰狞。
“报应,真是报应,痛快,太痛快了,你女儿死了……哈哈哈……”她撩起袖子,摩挲着那颗黑色的小痣,轻晃着身体,手舞足蹈。她在替被关在小楼里的自己笑,眼球笑出了血丝。
秀妹的笑声,化作一个个针管,刺入程晓霞的身体,她一动不动,像具喘气的尸体。
事有因果,报应不爽。在秀妹面前,她失去了悲伤的资格。
看着程晓霞脸上的血迹,秀妹的笑声了止了,眼里多了寒光,心想,在玻璃厂里放饵诱她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