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看月亮】62:下坠
白芷在电话里提到一个人,王西珍,当年卫校教过她们的老师,青山镇人,她说了一些与杨莹有关的事。
火灾发生的前一年,寒假前夕,杨莹找过王西珍一趟,托她帮忙买几本医科大学的教材,护理学和药理学相关。卫校的学生,大多数不过是混日子,上课睡觉,下课鬼混,考试应付了事。她问杨莹,为何需要那些书,杨莹说,她喜欢护士这个职业,想趁着寒假多学点东西。
王西珍答应帮杨莹找书。临近考试和假期,她让杨莹留下地址,准备找到书后邮寄过去。学生比老师先放假。王西珍选了三本专业书,打算寄给杨莹,填写地址时,她发现两人竟然是同乡。
于是,王西珍把书带回青山镇老家,亲自送去给杨莹。当时她并未在意那个地址有什么特别之处。
大半年后的暑假,卫校宿舍楼突发火灾,302宿舍的几个姑娘都遇难了。
几年后,青山镇破获一起重大卖淫案。案件引发社会轰动,媒体持续报道。有人公布了犯罪团伙的据点地址,王西珍看着眼熟,突然想起这就是当年杨莹留下的地址。
“小冯,我听了你们的节目,本想联系节目组说说我知道的事,但邮件没人回,热线电话也打不通。”王西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有空来我家坐坐吗?”
“老师,您现在住在华阳县?”冯白芷问。
“对,曼哈顿小区。”
“曼哈顿小区?”电话那头,范旭东问,“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冯白芷说,“听王老师的意思,因为楼盘占了卫校的地,所以卫校的正式工在那买房有折扣。我估计,这就是商家为削弱‘死人楼’影响的一种营销手段。”
电话两头的两个人,短暂地归于沉默。这个案子发展到如今,太怪了,复杂,诡谲,不仅充满着算计,还仿佛被框在一场宿命里。
曼哈顿小区,是曾经卫校的旧址。时间褪下它曾经沉重焦黑且染血的硬壳,重新给予了一个华贵且崭新的身体,试图将过往的一切藏匿起来。所以,突然出现的王西珍,难免让人生疑。
“你确定她是你的老师?”范旭东继续问。
“确定,我们打过视频电话,是我的老师,腿刚做了手术,如今出行得靠轮椅。”
范旭东看了看表:“我们马上要开个重要的会,等我半个小时,别轻举妄动。”
“我带保镖先出门,在小区附近观察观察,顺便等你们。放心,我不单独行动,怕死得很。”
“那你找人多的地方待着。”范旭东叮嘱,“别逞能,你记得我让你盯着的你们那个雅乐宫的保洁吗?她借着家人生病,住进了程晓霞的那个病房,鼓动她找你报仇,你得小心。”
“还真是她,狗日的,防不胜防!”
在范旭东家,冯白芷坦白了那张神秘的SIM卡,既然说了,就事无巨细。范旭东突然反应过来,这其中有问题。一张SIM卡,指甲盖大小,据她说,当时垃圾桶里,只扔了那张卡,既如此,有什么专门清理的必要。
保洁这个身份,是合理的掩护,进出房间,放点什么,抹去点什么,再方便不过。而且,她太不起眼了,很难被注意。
王西珍,也是“那个人”的人吗?
从接到王西珍的那通电话开始,冯白芷就生出一个念头,眼前的世界,会不会是一台戏,他们都是戏台子上的演员,剧情里的悲欢,早就写好了。
如果王西珍说的是真的,那杨莹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住在青山小楼。
和在小楼里住过的程晓霞、秀妹相比,她日子自由,还能上学读书,她的父亲还给她安排相亲。可见,她与小楼里其他女人的身份是不同的。
在卫校时,杨莹鲜少提起家里的事。若她的家是小楼,自然不能提。小楼里的女人,被一瓶瓶药水驯养着。那个地方,是用女人血泪浇筑的欢场。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以前的大姐,在冯白芷的记忆里,仗义,热血,像老母鸡护小鸡那般,护着302宿舍里的姑娘们。这样一个人,在面对更甚的悲剧时,竟选择了冷眼旁观。
不过,冯白芷也知晓,在人世间,大多数人,都是一具肉体凡胎,没长菩萨心肠。处世之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就是那样的人,为了活着,将一个染血的秘密藏了很多年。
她能接受自己的自私,懦弱,贪生怕死,却无法面对大姐对罪恶的冷漠。
她要那些书籍,真是为了学习吗?
她是不是有苦衷,为了活着,或者保护谁?
王西珍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一连串的疑问,堵得她心发慌。
范旭东也心慌得要命,总觉得风雨欲来。
他们从青山死里逃生。冯白芷知道秀妹和程晓霞与小楼的关联,也猜到当年骗她们去唐城的可能是姜涛和宋家的人。
但她还不知道小楼、玻璃厂、姜涛和宋家之间的勾连。
关系网若蛛网般错综复杂。
如果像他们推测的那般,噩梦般的小楼与罪孽的玻璃厂罪恶共生,关系密切。杨莹住在小楼,她会不会认识姜涛?更可怕的是,当年,杨莹没有跟她们一起去唐城,是因为不可推脱的相亲,还是知道,那会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旅程。
冯白芷曾怀疑程晓霞是罪犯的同谋,但也许,真正的内鬼是杨莹。
那个引程晓霞上钩的“水晶男孩”,会不会是杨莹安排的人?
人心难测,善恶难辨。表面慈悲,内里可能是修罗。
王西珍的出现太过蹊跷。若真要为杨莹复仇,就该抹去她与小楼的所有关联。可偏偏,王西珍揭开了这个地址。杨莹的“好人”面具,因她的出现,裂开了一道缝。
一时间,太多“如果”,太多疑问涌上来,范旭东头痛欲裂。
“那个人”再次对程晓霞出手,试图把一位失去女儿的母亲锻造成复仇的刀。手段残忍又极度冷血。
幸好,他们早有防备。
陈宇本要去医院盯人,也被紧急会议绊住。
看她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范旭东安慰道,既然对方想让程晓霞作刀,那在刀还未开刃见血的时候,她应该是安全的。所谓请君入瓮,得给对方操作的空间,降低他们的防备心。
有两个人在医院盯着程晓霞,应该不会出意外。
陈宇想,是这个道理,决定先开会,看看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
走进会议室。两位副局长跟门神似的,一左,一右,坐在会议桌两头。
众人落座,空气却凝滞得令人不安。马雪亮掀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调出舆情监测页面。
看到大屏幕,所有人神色一凝。
就在半个小时前,省内颇具影响力的公众号《念念有声》,突然发布了一篇爆炸性报道。尽管舆情监测系统在十分钟内就将其强制删除,但这篇报道立即被反馈至市局,引起轩然大波。
稿件以坚定的口吻,撕开了华阳卫校“鬼火案”尘封十八年秘密的一角。文中揭露,时任联合调查组核心成员的法医贾某,在宋重阳的威逼利诱下,不仅篡改了关键性尸检数据,更来了一手偷天换日,将原始《尸检报告》调包。这位曾经的老法医不仅向媒体袒露了当年的累累罪行,更是拿出了关键证据,一份当年的《尸检报告》。
消息如惊雷炸响,会议室瞬间哗然。讨论声,质疑声,混作一团。
贾某?贾安平?
范旭东嘴角抽动。这手法太熟悉了,干净利落,直击要害,这般精准,是何年的风格。
“贾某,市局没有法医姓贾啊!”叶璇蹙眉。
“没准人家老头以前是法医,后来转了其他岗!”范旭东提醒,“如今退休了!”
叶璇突然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敲打太阳穴,仿佛要赶走某个可怕的念头。
“想起来了?”范旭东追问。
张战侧身,看到范旭东晃着椅子,笑容古怪。他阴阳怪气地问:“如你所愿,宋家这下终于被盯上了。老范,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知道,贾安平,法医出身,后来转了刑侦。”他屁股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一声响,目光灼灼,看向张战,沉沉地说,“他有个徒弟,是各位的熟人,名叫何!年!”
会议室瞬间安静,陈宇倒吸了一口冷气。
“张副局!”范旭东冲张战一挑眉,“贾安平是你的熟人吧?”
张战好似没听出范旭东言语里的挑衅:“不算熟人,点头之交。再说了,马副局也认识他,我们当年还一起照过相。而且,媒体的报道真假未知,就算是真的,贾安平有罪,何年就干净吗?说不定,俩人一丘之貉。”
范旭东气笑了,一拳砸在桌子上:“放你娘的屁。”
张战仰着脸,肆意地看范旭东的破防与无可奈何。
叶璇心中怅然,想不通。不停震动的手机,打碎了她的思绪。点开,瞥了一眼,市局工作群里的消息。把消息往下来,满眼震惊,手心出汗,说:“贾安平跳楼了!”下一秒,她声音发颤,“黄燕北……拐走了果果。”
“什么!”范旭东从椅子上腾了起来,“他疯了……果果不是在市局吗?怎么就被拐走了。”
“今天局里太乱了,各种事,各种会。果果有块电话手表,黄燕北通过那块手表偷偷跟她联系……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
窒息感再次来袭。眼前,是无垠的黑,是深不可见底的湖。
有什么东西在下坠,不停下坠……
乌云压顶。范旭东给冯白芷回了电话,直说,有个孩子被歹徒绑架了,他们得去救人。孩子的事,是天大的事,他们这会调不出人去见王西珍,让她别轻举妄动。
*
唐城,宋金玲的别墅。四副面具各怀鬼胎,但因着宋这个姓氏,还是商量好对策,风尘仆仆地从江渭赶到唐城。
宋家姐弟开发布会的时候,宋重阳夫妇就坐在后台。
原以为再做些收尾的工作,一切都将尘埃落定。没想到,突生事端。《念念有声》的报道锋利得像刀,划着裹在宋家人身上的皮囊。贾安平坠楼的消息,让十八年前的鬼火重新烧到眼前。
宋重阳突发神经性休克,躺在床上,虚弱得像一棵被害虫蛀空的老树,毫无生机。
宋金玲拨打120的手,被宋金宝按住了。
“你确定要叫救护车?”
“咱爸都这样了。”
“如今的局面,一个姜涛救不了宋家。”
“你,你想……”岳莉浑身颤栗,惊恐的话没说出口。
“要么搭上老头,要么咱一家子完蛋。”宋金宝摊手,“经典的二选一。”
躺倒在床上的宋重阳,脸色白得瘆人,身上冒着虚汗,但尚且有意识。他的妻子,儿女,此刻,正在决定他的生死。
“爸,我知道你能听见,你这辈子活够本了,值了。不然,学学贾叔。”宋金宝语气平淡,像是在唠家常,“调查组的人马上就到,你这把岁数了,难道愿意被带走折磨?”
宋金宝翻出宋重阳的私密手机,划开,晃了晃:“杨勇的情人找你要三百万,否则,她就把当年的事捅出去,她手里有一份录音,铁证。爸,那个录音之前杨勇给我听过,是他跟你之间的交易。这个时候,没必要把我跟我姐搭进去。我俩得给宋家传宗接代,你放心,我冻了精子,就算我不能生,但如今科技这么发达,我一定会给宋家弄个孙子出来。我活着,比你活着有用。”
宋金玲和岳莉似被宋金宝说服了。岳莉沉默着,身子抖得厉害,跌坐在床上,紧紧握住宋重阳的手。
宋金玲眉头微蹙:“这样真能让大众放过你和我?他们会信吗?”
宋金宝嗤笑一声:“谁在乎大众信不信,那些平头百姓懂什么?要真相就给个真相,要负责人就扔个替罪羊,再说了,也不算替罪。罪,本就是他们犯下的。关键人物信了就行,其他人……信与不信,重要吗?”
宋重阳眼皮轻颤,渗出两行浊泪。
他喉结滚动,想告诉床前的一双儿女,杨勇手里有两份录音。一份能毁了他宋重阳,一份则是宋金宝和姜涛当年的勾当。因为这个录音,他才去和杨勇谈条件,帮那个卫校保安调包进烟草局。
可嘴唇翕动,只挤出几声气音。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他绝望地闭上眼,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