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看月亮】64:如焚
黄燕北觉得自己太蠢了。残忍狡诈的姜涛,地位超然的宋家,在这一年初始,都走向了覆灭的结局。他一个普通人,为何会相信有人能救他于水火。不仅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还要搭上女儿的一条命。
侧身,看了一眼女儿。她拽着安全带,身子缩成更小的一团,满是惊恐,眼泪喷涌。黄燕北生出悲悯与绝望,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他太想活着了,可眼前每一条路好似都通往绝境。他是走投无路的赌徒,想赌一把生死局,万一呢?既然是赌,就有概率,但这盘赌局,他根本来不及计算概率。
他像只濒死的鱼,咬住了那个用“万一”做得钩。鱼钩锋利,鱼线收紧,前方却是早已布好的渔网,依旧是死局。
“阿北,阿北……别走神,冷静,告诉我你那边的情况!”
何年的声音,从车载支架上的手机里撕扯着炸裂出来,几乎破音,霎时撕破了黄燕北的惊惧与悔意。他全身冷汗涔涔,汗水浸透贴身的衬衣,呼吸急促,暂时找回蹩脚的冷静。
“我的车被人动了手脚,车上有炸弹,目前,在唐京高速上。”
“车上的油能坚持多长时间?”
“时速80到100公里,不能停车,不能开车门,最多能坚持三个半小时。”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三秒钟后,何年的语调骤然沉了下来,恢复了专业的冷静:“听着,你现在继续往前开,四十分钟后到第一个岔路口右拐,绕回来。再开三十分钟,第二个岔口往南塘方向走。我会在一个半小时内跟你在这个地方汇合。”
“南塘,渭河……”黄燕北反应过来,双手紧紧扣着方向盘,“你让我把车开进渭河。”
痛苦的记忆袭来,何年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对,你往最宽的那条路上开……要冷静,要稳,别乱了阵脚。这些道路会提前管制,我们的人马上就到。”
“可果果不会游泳!”
“所以,在此之前,我得先救出果果。”何年深吸一口气,“支援的人立刻就到。阿北,我要跟外界联系,语音通话马上会断,过一会给你打电话。阿北,这一回,女儿靠我们了。”
“妈妈,妈妈救我!”
“果果,妈妈一定会救你的。你要勇敢,相信妈妈,也相信爸爸,你是最棒的!”
夜色渐浓,冷月如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何年甚至来不及感受重新归队的喜悦。她的伙伴甚至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对她说一句“欢迎归队”。
她在漫长蛰伏后的第一个任务,竟是拯救自己的女儿。
命运,一头扎进轮回的漩涡里,试图挣脱的人,仿若徒劳,无济于事。但,何年不信命,不管陷入多少次逆境,她总要挣出一线生机。
*
冯白芷带着两个保镖,去了那间砂锅店。店与小区离得并不远,她不饿,只是思绪翻涌,对一些人、事的认知,被无形的浪,冲乱了。她得捋捋,捋出个规则与秩序。
两个小伙饿了,砂锅端上桌,吸溜吸溜地开吃。冯白芷又给他们要了两份肉夹馍,说不够再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她则插上耳机,将自己暂时与眼前的世界隔开。
突然,一条插播的突发新闻,在耳畔响起:广大市民朋友,据警方通报,一名儿童遭歹徒劫持,目前歹徒驾驶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为T9016XX,沿唐京高速向华阳县方向逃窜。车内疑似携带高危爆炸物。目前该路段为警方一级警戒区域,道路封锁,请过往车辆立即绕行,所有社会车辆禁止靠近……
冯白芷调整了一下耳机,想起范旭东刚在电话里说,有个孩子被绑架了,应该就是这件事。不免心中感慨,觉得这座小县城真是走了霉运,破事一件接着一件。歹徒绑架个人,都大老远从唐城往华阳赶。
难不成,这地方中了邪,专招恶人。
坏人就像人世间的蟑螂,恶心,却无法全部消灭。她最瞧不起的,就是对孩子下手的人,成人之间的仇怨,要杀要剐,就该各凭本事。对孩子下手,畜生,懦夫。
或许是眼前的两个男人吃得太香,冯白芷被唤起了一些食欲,拿起筷子,夹了块酥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油脂在齿间溢出,味还是那个味,却不觉得香。不过,饭还是得吃,越是这个时候,人越不能垮。
她机械地咀嚼着,吃掉小半锅,右眼皮却突兀地跳动起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不是好兆头。
她嗤笑自己的迷信,但又怕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于是抽了张餐巾纸,扯下一小块,用唾液沾湿,糊到微微颤动的眼皮上。华阳人祖祖辈辈都这么避灾,虽然她不太信这些,但此刻,宁可信其有。
那块粘在皮肤上的白色补丁,滑稽又荒诞,有人瞧见了,也只是会心一笑,见怪不怪。
暮色渐沉,老板开了店外的灯,投下一片光晕。小店里热气蒸腾,虽过了饭点,但来吃饭的食客也不少。人间烟火,总能让人生出暖意。既然都避灾了,不如再贪心一点,冯白芷从手机里搜出一张菩萨的图片,将手机靠在筷子筒上,双手合十拜了拜。
求菩萨保佑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保佑那些奔赴危险的警察,也保佑惜命的自己。
突然,一个男人推门而入,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大半张脸都被遮住。
冯白芷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冯姐!”男人摘下口罩,露出冒着胡茬的脸,比往日憔悴很多。
冯白芷抓了抓头发,一拍脑壳。
是他,林听。
“弟,你怎么跑这来了?”她摘下耳机,心生疑惑。
林听应该不住这附近,这家砂锅也没好吃到需要长途跋涉的地步。
“我不吃饭,来见一个老师,在门口瞧见了你,就进来打个招呼。”林听瞥了一眼两个闷头干饭的黑西装大哥,指了指冯白芷旁边的位置,“这儿有人吗?”
“哦,没人,你坐。他们是我的保镖,这年头,安全第一,姐可惜命了。”
林听指了指冯白芷的眼皮:“你这是?”
“搞封建迷信。”冯白芷笑着招呼林听,挥手对老板说,“来瓶冰峰。”然后,侧身看着林听,睁大了眼睛,“你不会是来见王西珍的吧?”
“是啊,你们卫校的老师,还教过你呢。”林听语气坦然,他接过老板递来的瓶装冰峰,点头致谢,也没客气,叼着吸管吸了两口,“确实有点渴。”
为什么林听也来见王老师?
为什么他知道王老师教过自己?
他跟王老师什么关系?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搅。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她看谁都不像好人。
“你怎么认识王老师的?”冯白芷问。
林听吸了几口冰峰,抬头看冯白芷一眼,发现她的眼神多了打量和怀疑。于是,把手里的饮料瓶放在桌子上,唉了一声:“我们上次节目留了邮箱征集线索,你忘了。”
“哦,对!”
“那期节目播出后,王老师给我们节目组发了好多封邮件,得有十几封吧。可不知怎么搞的,全被系统当成垃圾邮件过滤了,唉,最近垃圾邮件特别多。我今天整理邮箱才看到,赶紧联系了王老师。”
冯白芷扯了扯嘴角。这解释合情合理,与王西珍在电话里说的基本一致,想来,是自己多心了。
“这事,你跟老范他们说了吗?”她问。
“我们节目组的邮箱现在和老范他们那边是共享的,有啥邮件他们都能看见,不用我特意转达,但我提醒他们了。不过今天出了大事儿,有个警察的闺女让人绑了,局里人手不够,老范他们都跑去救人了。救祖国的花骨朵当然是重中之重,但我想着王老师这事儿也挺重要,就先过来跟她聊聊。她说正好也约了你。”
“警察的女儿?”分局的人冯白芷差不多都认识,有些就算没怎么打过交道,但也能对得上号。她身子微微前倾,一拳砸在餐桌上,问,“谁的女儿?”
“我跟几个姐姐打听了一下,听说是一个叫何年的警察的女儿。”
“你说谁?”
“何年!”林听重复了这个名字。
很多东西,突然涌上冯白芷的脑袋,若惊涛骇浪。她闪过一个念想,觉得这事不简单。何年的女儿,曾被绑架过一次,为此,何年才因愧疚从市局调到华阳东风分局。可那个小姑娘竟然又被绑架了。
罪孽竟也一次次轮回了。
有人在针对何年,而且很了解她的软肋,所以故技重施。这不是犯罪,是报复。
“你放心,那么多人追缴一个绑架犯,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林听看冯白芷脸色不好,安抚道,“对了,要一起去见见王老师吗?”
“啊,哦!”冯白芷回神,“不好意思,我跟何警官有点交情,就,就……”她一时有些语无伦次。“你说什么?”
“我说,救人的事我们帮不上忙,干着急。不如先去见见王老师。”
“哦!”冯白芷的唇间,蹦出叹息的声响。
她想起范旭东的叮嘱,目光扫过眼前三个男人,心里盘算着,就算真出什么状况,四个人总该应付得来。
冯白芷摸出手机,想给范旭东打个电话,却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邻桌有人骂了句脏话,说这破地方信号塔修到一半,让几个老头老太太给闹停了,非说有辐射。现在好了,动不动就断网。
戳了戳手机,想发个消息,试了三次,消息仍显示未发送。冯白芷抬头,林听正盯着她,嘴角若有似无地翘了翘。两个保镖正摆弄着手机,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也没信号。
邻座有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撂,说非得找那帮老顽固掰扯掰扯,这年头没网咋活。旁边几桌人跟着应和,骂骂咧咧,抱怨声四起。
看来,这地方信号不好,不是偶然。冯白芷揉掉眼皮上的纸片,手机往兜里一塞:“走,咱先去见王老师。”
往曼哈顿小区走的路上,夜风袭来,冯白芷打了个哆嗦,不安的情绪愈发浓重。何年的闺女被绑架,摆明了是冲何年来的,是威胁还是交易?
这么看来,何年肯定还活着。
她突然想起范旭东借车时语焉不详的样儿。那辆老破车在车库吃灰好久了,指不定半路掉链子。早说是给何年用,就该借辆皮实的豪车。都怪范旭东,嘴比蚌壳还紧。
*
何年驾车冲出南郊不夜城。那条仿古商业街被当地人笑称为灯光展示街,不仅霓虹招牌扎堆,路上各种灯做成的装饰也多,亮得晃眼。虽然大部分路段已经管制,但这条街人多,车多。她耽误了将近十五分钟,心急如焚。
终于上了高速,一路畅通,她猛踩油门,车速指针剧烈颤动。结果,越着急越出乱子,车子突然一声闷响,直接瘫在高速的岔口处。
安全带勒得她肋骨生疼,差点把方向盘给掰下来。
何年甩开车门,掀起引擎盖,线路胶皮的焦糊味和滋滋的声响窜了出来。
她气急败坏,骂了句“操”,抬脚就往轮胎上踹。掏出手机,打给市局重案组:“我的车半路抛锚,支援的人到哪儿了。”
果果是从市局被黄燕北带走的,前夫也好,生父也罢,这责任重案组推不掉。更何况黄燕北和姜涛、宋家那摊烂账搅在一起,案子早划给了重案组。
排爆车出动,特警荷枪实弹。但从何年抛锚的位置算起,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才能接应上。电话里,他们让何年保持冷静,说正在快速赶来。
可果果在装了炸弹的车上。
因为是她的女儿,孩子遭遇过一次绑架,被剁掉一截手指。这次更险,生死攸关。何年盯着路灯照射下惨白且空荡的高速路,眼泪淌在脸上。
如果,黄燕北的车也这样熄火……
焦急无助的情绪,化作两个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向的头。
为什么,被困在炸弹车上的不是她。
要是不做她女儿,果果本不用遭这些罪。
一辆路虎突然从管控的高速岔口冲出,急刹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上车!”
何年的视线,被泪水糊住,看见眼前人,瞬间绷紧脊背,右手本能摸向配枪位置,空空如也。她的身份是恢复了,可归队手续还没时间走,更别提配枪申请。
“我是药瓶,别耽误时间了,坐后面,一会方便救人。”
他竟然是“药瓶”,她的上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