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过来
姜府马车折回皇宫城门后不久, 自南面驶来一架宝辇。
停稳后,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一人下了马车, 眉眼阴沉。
姜妧恰好向窗外张望,这一眼, 正巧与那人四目相对。
坐在身侧的岚芝亦看见他, 轻声道:“小娘子, 是豫王。”
她淡淡地“嗯”了声,正欲放下帘子时, 却见豫王朝这处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侍从。
“小娘子, 咱们可要下去?”春汐问道。
“恐怕不下去也不行了。”她眉间轻蹙, 略有倦色, 微叹一口气, “走吧。”
岚芝先下了车,唤车夫搬来凳子, 春汐挑着帘子,两人将她扶下马车。
此时豫王已走到跟前, 但见他身着一袭绛紫华袍,腰间束以镶金玉带, 长身玉立, 五官明晰, 眉眼间隐隐可见宣武帝的影子。
“姜二娘,许久不见,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有劳王爷记挂, 臣女已无大碍。”
姜妧盈盈见礼, 正午的太阳格外毒辣, 照在她白腻如脂的肌肤上仿佛镀了层柔光。
豫王目光沉沉,不似以往那般沉稳和善,一番简短寒暄罢,两人相对无言。
气氛无端有些生冷。
见他仍不离开,姜妧主动问道:“王爷这是要入宫面圣吗?”
提起这茬,豫王低叹一声:“非也,本王母妃身体抱恙,今日特进宫去瞧瞧。”
姜妧暗道自己不该多问,面上却仍淡定自若:“太医署人才济济,想来用不了多久皇妃定能康健,王爷莫要忧思过重,以免伤了身子。”
“嗯,多谢你宽慰我,承你吉言。”豫王微微一笑道,“对了,今日陛下召你入宫可是为了七弟遇刺一事?”
姜妧略感诧异:“王爷如何知道,是陛下传召臣女?”
他神色微凝,转而笑道:“哦,偶然听令兄提起过。”
这个“令兄”想必指的是她庶兄姜卓。
她微点头,复又福身道:“王爷探望皇妃要紧,臣女便不耽搁您了。”
豫王颔首,抬头之际忽然道:“呦,陆大将军今日也入宫了?”
闻言,姜妧回眸看去,果见陆绥大步走来,身后跟着的,便是他那贴身侍从崔四。
陆绥走至跟前便站于姜妧身侧,抱拳向豫王作了一揖,举止恪尽礼节:“豫王殿下。”
“大将军不是被陛下派往冀州视察军务了麽,何时回京的?”豫王虚扶一把,眉眼含笑。
“今日清晨抵达长安。”陆绥淡淡答道。
豫王默然沉思半晌,方低声道:“素闻冀州水木清华,钟灵毓秀,本王一直想找机会前去云游一番,奈何BBZL 总有要事缠身不得机缘。算起来,大将军一去一回不过半月有余,怎也不多待上些时日,也好体会一下当地风土民情。”
陆绥略垂眸,唇边掠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心有牵挂,自当快马加鞭早日归来。”
清越嗓音随风入耳,站在他身侧的姜妧只觉如沐春风,心口荡漾。
豫王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大将军英姿飒爽,高大伟岸,如松如鹤,小娘子明眸清透,冰肌玉肤,婀娜如画,当下不禁眼神微凝,心头一动。
良久,他低低一笑,面上神情让人捉摸不透:“大将军一路奔波辛苦了,早些回府歇息吧,本王还要入宫面见母妃,就不多做逗留了。”
陆绥拱手道:“王爷慢走。”
姜妧亦福身辞别。
目送豫王离去,她微侧身,抬手遮着刺眼的阳光,秋水长眸望向眼前人。
“三郎,此番冀州之行可还顺利?”
陆绥负手而立,目光在她身上略睃视一番,方不疾不徐道:“若不顺利,我又怎能及时赶回来?”
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姜妧眉眼弯弯,极配合地捧场道:“是是是,咱们陆大将军精明能干,一个顶俩,哦不对,该是一人可挡百万军,超凡入圣,无与伦比!”
陆绥险些被她那油腔滑调给逗笑:“你也不遑多让,几日不见,这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本事更上一层楼了。”
“……”姜妧白他一眼,思及正事收敛笑意,“对了,你怎么知道我进宫了?还到的那么巧?”
他沉吟道:“此处人多眼杂,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好。”
姜妧扶着春汐的手重新坐回马车,却忘了问要去何处。
外头,车夫攥着缰绳问道:“小娘子,现下可要回府?”
她迟疑时,陆绥纵缰御马而来,淡淡道:“晚点再回去,先随我去个地方。”
车内两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姜妧,俩丫头不约而同露出一副促狭的笑容。
她假装没看见,清清嗓子吩咐道:“跟着他走就是。”
马车辘辘前行,起初姜妧还时不时掀开帘子冲外瞧瞧,不过瞧的自然不是沿路风景,而是那打马跟在一侧的大将军。
可到了后头,她实在困倦极了,加上肚里空空如也,于是老老实实眯了会儿觉。
约摸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姜妧迷迷糊糊转醒,隐隐看见帘外一道身影。
“到了,下来吧。”
陆绥的声音传来,她陡然清醒,胡乱拢了拢头发,一壁悄声问道:“岚芝,快帮我瞧瞧,我发髻可乱了?脸上的妆有无花印?”
岚芝仔仔细细看了看,安抚道:“小娘子放心吧,奴给您梳的头发就是来回蹦跶也不会轻易散了,您的妆也好着呢,美得很!”
“就是就是,小娘子天生丽质,哪怕是生颗痦子也比旁人好看。”春汐手舞足蹈地附和道。
姜妧忍不住扶了把额头,感慨道:“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春汐啊,BBZL 你说,咱们俩这拍马屁的本事究竟是谁向谁学的?”
春汐嘿嘿一笑:“奴愚笨,自然是小娘子教得好!”
“……”
话音刚落,只听外头传来一声低笑,姜妧心头一动,一把掀开帘子,探出脑袋瞪向始作俑者。
“大将军偷听人说话的习惯怎么还没改掉?”
陆绥勾唇,只笑不语,半晌朝她伸出一只手:“下来,我扶你。”
姜妧权当他这是积极认错了,满意地递出手,被他轻轻攥住。
站稳后,他忽然道:“听说妧娘生的痦子都比旁人的好看,却不知陆某可有幸观摩一二?”
“……”姜妧一阵语塞,脸上早已飞出一片绯云,耳垂霎时红得透粉,也不吭声,只抿着唇瞪他。
陆绥笑了笑,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好了,外头热,别站着了。”
说罢收回手先行走去。
*
姜妧没想到,陆绥带她来的地方竟是京畿大营。
她撑伞跟在一侧,路上不时有将士经过,许是她与陆绥同行的一幕太过扎眼,那些士兵们总要瞥上几眼才甘心。
因右肩还不能使劲,她起初便用左手撑伞,可举了一会儿左臂就止不住地发酸,油纸伞摇摇晃晃,好似一朵被人摧残的娇花。
她偷偷觑了眼左前侧的陆绥,他目不斜视只顾往前走,似乎心事重重。
一个愣神,左腕一阵发软,伞“啪嗒”落地。
跟在后头的岚芝忙跑过来,从地上将伞捡起来,撑到姜妧头顶上。
“小娘子,还是奴来吧。”
陆绥驻足回眸,向来冷静清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沉默片刻,他后知后觉抬脚走过来,从岚芝手里接过伞:“我来吧。”
姜妧抬眸,只见他满脸疲惫,眼角眉梢皆是困倦,忍不住问道:“三郎,你近日可是未歇息好?”
这时,崔四替主子解释道:“郎君到了冀州后整日整夜地处理公务,一忙完正事便往回赶,这段时间就没睡过囫囵觉。”
这可把姜妧给心疼坏了,忙踮着脚尖伸手去夺伞:“不必撑着了,也没多热,你快去帐子里歇会儿觉吧!”
陆绥扬了扬唇:“这点力气还是有的,走吧。”
这回,他放慢了脚步。
到了地方,崔四很有眼色地带着春汐和岚芝去另一处营帐歇息,姜妧则被陆绥带到他的帐子里,入内后发觉,此时此刻便只剩他二人了。
一时间,她忽然有些紧张,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陆绥留给她一道背影,他进来后先是将身上的软甲解下,又拿起书案上的一沓公文翻了翻。
姜妧静静看着他忙活,他腰身颀长,翻动纸张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目光上移,眉目丰神如玉,英挺俊郎,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剑眉时舒时皱。
过了许久,他忽而抬头,恰撞上姜妧探来的目光。
“怎么站在那?”
他深邃的眼瞳里有着笑意,话落,朝她递出一只手:“过来。”
姜妧只觉心如擂鼓,脚下却已不由自主BBZL 地向他迈去。
“见你在忙,便没敢吭声,怕耽误了你办正事。”
陆绥淡淡地“嗯”了声,待她走近,忽然丢下手中公文,将她揽入怀里。
“你……”
“别说话,让我抱会儿。”
他声音略显沙哑,半阖着眼眸,下巴枕在她发顶,滚烫的掌心束在她腰上。
姜妧没敢动弹,扑鼻而来的就是他冷隽的气息。
少女腰肢柔若无骨,陆绥只是静静地搂着她,鼻尖满是她发间清香,使得他昏昏欲睡。
突然,营帐外响起崔四的声音:“大将军,几位副将有军务禀报,已在议事间等候您多时了。”
“知道了。”
陆绥回应罢便松开了手,微欠身,凝目看向姜妧的眼睛,“你先坐着歇会儿,等我回来。”
“好。”姜妧胡乱点头应道,心口怦怦乱跳。
他未再耽搁,抬脚走出营帐,姜妧看着垂落下来的帐帘,无声无息地舒了口气,缓了半晌才勉强从方才的拥抱中定下神来,随即又自个儿在营帐里慢步转了一圈。
营帐还跟同上回见到的一样,陈设简单,布置整齐,她站在沙盘前瞧了片刻,想象着陆绥领兵作战,意气风发的模样。
等了许久不见陆绥归来,她找了张矮凳坐下,双臂抱在一起,轻轻趴在凭几上假寐,结果到了后头竟当真睡了过去。
时至申时,陆绥折回营帐,甫一迈进帐中,迎头便见她袅袅静静窝在凭几内,呼吸微不可闻。
夏日本就沉闷,帐中未曾开窗,她那莹润面颊浸了一层细汗,几缕青丝腻在脸上,却不妨碍她睡得香熟。
陆绥眉梢变得柔和,脚下步子亦不由放轻,他无声无息坐到书案前,一手抵着下颌,深邃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她身上。
她阖着眼眸,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隐约窥见那小巧玲珑的琼鼻,瞧着那般柔软。
不多时,她忽而黛眉紧蹙,口中不时发出近乎低喃的呓语,神色似乎有些痛苦。
陆绥起身走过去,半蹲下来,附耳过去,勉强听清诸如“放我离开”“不要碰我”等字眼。
且那声音还带着哭腔。
他心里一紧,伸出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妧儿,醒醒。”
姜妧一下从梦中惊醒,醒时后背一层冷汗。
她眼底先是惊慌,转而变成迷茫,转头迎上陆绥关切的目光时,那颗悬着的心猛地落下。
原来,又是梦啊。
她坐直身子,长吁一口气,笑着问道:“你回来了?”
“嗯。”陆绥用绢帕拭去她额角汗水,“方才可是梦魇了?”
她垂下眼眸点点头,心中一阵怅然。
陆绥将她扶起来,牵住她的手走到另一头,同她一起在软榻坐下。
“要是还困的话就再睡会儿,我陪着你,别怕。”
姜妧摇头,顺势枕着他肩膀,两眼有些放空,半晌低喃道:“三郎,可还记得之前你曾问过我,是否信梦。”
“嗯,记得。”
她闭了闭眼,微叹口气,缓缓道:“说来奇怪,以BBZL 前在江都时还不曾有过,自打年前准备回长安时,我便时常做同一个怪梦。”
陆绥微侧身,将她揽入怀里:“说来听听。”
姜妧长睫轻颤,沉思良久方开口道:“我多次梦到,自己年纪轻轻成了太后,受尽万人唾弃,被人说成毒妇,后来又梦到自己被人从皇宫掳走,那人将我关在一间房中,他似乎恨我入骨,又似乎对我……总之,自始至终我也未曾看清那人的面目,但最终,所有梦境都只有一个结局。”
“我死在了那人府里。”她抬眸望向他,情绪无比复杂,“还记得,在梦里,有人叫他大将军。”
说到此处,她声音有些发颤,方才红润的面庞也变得冰冷下来。
而陆绥听得这一席话后脸色大变,肃然静默半晌,他揽在她肩上的手越发收紧,眸中好似蓄满狂风暴雨,良久才归于平静。
“这梦……”他吐出两字,声音喑哑且沧桑,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你一直以来抗拒进宫,就是因为这些梦境?”
“嗯。”姜妧放慢呼吸,眼眸莫名有些湿润,“因为这些梦过于逼真,哪怕梦醒后我仍记得那些细枝末节,也正因如此,每每去到那深宫高墙,就仿佛有千层网将我紧紧罩住,束得我喘不过气。”
帐内一片寂然。
“你该早些告诉我。”陆绥无力叹息,两手捧着她的脸颊,眸中竟满是悲凉,“梦中前尘,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般滋味,我与你感同身受。妧儿,原来我与你早已相识。”
他眼眶发红,用力将她抱在怀里。
此时此刻,千言万语不足以陈述他惊涛骇浪般的心境,一片激荡过后,他只觉胸口如被一块巨石压着,五味杂陈,皆化为万般苦楚。
陆绥拼命拥紧她,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虚无缥缈,唯有她,唯有被抱在怀里的她才是最真切的。
他眼角湿润,口中不断低喃:“万幸,万幸此生再与你相见……”
姜妧呜咽两声,一行清泪自眼角滑落。
前尘往事几何悲,梦醒却是一场空。如今看来,那种种梦境或许就是她前世切身经历过的,忆起那梦,便如她走过的路,途经高山矮丘、浅水沟壑,一路奔波,为的就是与眼前之人再次相遇。
如今,她与他唯有一指之距,可这背后隐藏着的,却是那跨越岁月长河的生离死别,无数艰难险阻,就这样被时光湮灭。
从此,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往事前尘皆消弭在那段揪心苦痛的梦境中,她与他,都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