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逢生
我唤来阿柳,将洒了一地的毒酒与毒点心收拾好,顺子突然进来禀报,道:“娘娘,玉姑姑带着乌金色的锦盒来了。”
黑色是为不祥,乌金色虽然没那么黑,但也照样是不祥的,我心头一跳,接着便是绵密沉闷的心痛。
我去了外殿,玉姑姑道:“奴婢参见容嫔娘娘。”
我道:“玉姑姑起来吧。”
玉姑姑道:“奴婢为冯静仪带来了她要的绫罗与剪刀,不知冯小主现在何处?”
我道:“冯静仪在休息,玉姑姑将锦盒给我便是。”
玉姑姑思索片刻,道:“也好,让冯静仪好好休息吧,明天一早,良妃娘娘会派人过来,冯静仪若有什么心愿,尽管提出来,娘娘会尽量满足的,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我颔首道:“本宫知道了,玉姑姑慢走,本宫便不送了。”
我的语气算不上客气,玉姑姑倒也没说什么,笑了笑便离开了。
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条极坚韧的白绫与一把新磨好的剪子,我啪的一声合上锦盒,将它收在寝殿内。
“不要让冯静仪知道玉姑姑来过。”
阿柳与顺子道:“是。”便出去吩咐其他宫人了。
我心情烦躁,恨不得用那新磨的剪子剪碎了那条白绫,只是被阿柳拦着,也就没有成功。
再等等吧,再等等吧,若还无转机,我便去找四公主……
正当我坐立难安时,顺子突然跑进来,道:“娘娘,赵大人来了。”
“赵大人?赵方清?”
顺子道:“是,正是赵侍郎。”
我把锦盒藏好,阿柳为我整理好衣裳后,便扶着我出去了。
赵方清坐在外殿,旁边放着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白雾,却没有被喝过,见我过来,赵方清行礼道:“臣见过容嫔娘娘。”
我道:“赵大人来青藻宫,所为何事?”
赵方清道:“臣此来,是想看看冯静仪。”
我顿时警惕起来,道:“冯静仪已歇下了。”
赵方清露出一副晴天霹雳的样子,喃喃道:“歇下了?良妃娘娘来过了?”
我道:“良妃的人来过了,皇上既说了是明早,我明天自会给一个交代,赵大人就不必来催了吧。”
赵方清道:“冯静仪还活着?”
我感觉赵方清今日有些不同寻常,再想想他与冯静仪的渊源,思考片刻,我道:“当然,如今尘埃已定,赵大人何必着急?难道皇上就这般等不及吗?”
赵方清道:“烦请娘娘走一趟游芳殿,跟冯静仪说一声,若她不愿见我,臣立刻离开。”
“赵大人都这么说了,我便替你走一趟吧,请大人在此稍等。”
赵方清是朝廷命官,我不能向皇上进言,但赵方清可以。
我留下顺子伺候赵方清,同时也看住他。
将死之人,一般不太可能有心情睡觉,我料想冯静仪此刻必定不在歇午觉,便也不顾忌动作,直接走了进去。
果然,冯静仪伏在窗边的案几旁,正在写遗书。
我道:“赵方清来了。”
冯静仪奋笔疾书,头也不抬道:“他来做什么?”
我道:“他说他想见你。”
冯静仪笔停了,片刻后,她放下笔,道:“小兰,更衣!”
都这种时候了,见赵方清还想着更衣,看来赵方清在冯静仪心里还是有些地位的。
小兰道:“主子,您要穿哪件衣裳?”
冯静仪道:“就那件素纹的绿衣裳。”
小兰道:“您不是最讨厌绿衣裳吗?”
哦,仇人的地位。
冯静仪又道:“把我头上的翡翠也卸了,换成那支我从家里带来的素银簪子。”
小兰道:“那这镯子呢?”
冯静仪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终究没舍得卸下,道:“镯子就戴着吧,这么好的镯子。”
我品出一丝不对劲的味儿了,道:“你想干嘛?勾引赵方清吗?”
冯静仪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差不多吧,勾引还算不上,碰碰运气。”
碰碰运气?
碰什么运气?
桃花运?
冯静仪道:“你再等会儿,等我换好衣服,再让赵方清过来。”
我依言照做。
过了好一会儿,冯静仪从屏风后出来,道:“好了,你去吧。”
我转回撷芳殿外殿,见赵方清坐在椅子上,顺子侍立一旁,那盏清茶依然未被动过。
赵方清见我来了,略有些急切地起身道:“娘娘,冯静仪她……”
我鲜少见赵方清这样子,心里感觉有些好笑,面上依然不显,道:“请赵大人随我来。”
游芳殿内殿放了许多冰块,因为冯静仪觉得自己时日无,把接下来好几天的冰块份额都领了,此时游芳殿虽然阳光普照,却比我的撷芳殿还凉爽。
冯静仪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我们,手里捏着一把玉搔头,我发现冯静仪没有梳妇人样式的高髻,装容也甚是素净,瞧着倒像是个未出阁的少女。
我和赵方清原本站在门槛外,我直觉此刻氛围不对,便没有进去,赵方清却跨过门槛,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与冯静仪留着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距离。
镜子里映着冯静仪的面容,我想,在冯静仪的角度,这镜子里应该也映着我和赵方清的身影,冯静仪应当是看见了我们的,却没有转过头来,只是问我们——或者说问赵方清。
“你来做什么?”
赵方清道:“我来看看你。”
冯静仪噗嗤一声,笑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赵方清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站着。
冯静仪从镜子里看了赵方清一眼,道:“前不久,我还高高兴兴地看你的笑话,想着你会不会当上契丹的驸马,现在也轮到你来看我了,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阔别多年,你是一天胜一天俊,我却是一年比一年老了。”
“你一点也不老。”赵方清道。
冯静仪笑了笑,夕阳橙色的光晕中,她如花的容颜映在镜子里,别添一丝妖冶。
冯静仪道:“也是,徐娘半老尤多情,我才二十六呢。”
赵方清沉默不语。
冯静仪又道:“赵侍郎……赵大人,你要救我吗?”
我站在门外,清楚地看见赵方清身体一震,仿佛被瞬间夺去了呼吸。
冯静仪终于转过身来,她穿着浅绿色的衣裙,脚下的红绣鞋隐隐探了出来,绿中露出一点红,她手腕上一只辣绿的翡翠镯,乌发半绾半披,头上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她的眼底融进晚霞绚烂的光辉,明艳不可方物。
“赵大人,你要救我吗?”
赵方清后退一步,拱手长揖。
“臣,自当尽心竭力。”
我虽是个不懂风月不解风情的人,但到底已嫁为人妇,这殿内的气氛都暧昧的没边了,我自然感觉得出来。
这旧日相识的男女共处一室的情形,若出现在话本里,那也是能让我脸红心跳一阵的,只是这男女主角中有一个是冯静仪,而另一个,则是冯静仪咬牙切齿挂在嘴边念在心里时刻不忘的老仇人。
我站在殿外,顿时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手指捻着衣袖,脚趾不停抓着地。
不过,既然赵方清说了会尽心竭力地救冯静仪,那冯静仪肯定是能绝境逢生的,相比之下,即便我脚趾抓地抓破了鞋袜,那也都是小事。
我放下心来,便静静地倚在门边,看冯静仪和赵方清准备怎么继续暧昧下去。
然而冯静仪却不动了,也不说话,赵方清也是如此,两人一坐一站,目光交汇,过了不知多久,赵方清道:“冯小主,臣告退。”
冯静仪点点头,道:“赵大人慢走。”
赵方清转身离开,阿柳连忙为他带路。
这就完了?
冯静仪懒懒地起身,目送赵方清离去,一边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道:“没什么,只是人家都说了要尽心竭力地救你,你就算不以身相许,赠点什么香帕香囊香手串总是可以的吧。”
冯静仪道:“你看话本看傻了吧,我是后宫静仪,他是刑部侍郎,我们俩私自赠物,是他不要命了还是我不要命了?”
冯静仪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赵方清一个大男人,是怎么跑到青藻宫来的?皇城禁地,后宫更是嫔妃居所,如果没有侍卫放行,太监领路,赵方清是不可能进得来的。”
我道:“侍卫放行,太监领路,那得有口谕或特旨才行,嫔妃和未嫁的公主不能会见外男,莫非是皇上传召了赵方清?”
冯静仪道:“如果是皇上传召大臣议事,那也应该是直接去金龙宫,怎么会跑到青藻宫来?若是已经出嫁的公主,二公主和三公主有驸马,得避嫌,长公主本就重视名节,瞧着也不像是会惦记赵方清美色的人。”
我道:“那就只可能是皇子了。”
冯静仪道:“皇子们都在宫外,怎么可能会传召赵方清?”
我道:“只有赵方清持有皇子的信物,奉皇子口谕进宫,也是可以的。”
冯静仪道:“赵方清进宫是来救我的,他要救我,就得让四公主去和亲,二皇子肯定不会干这种事,莫非是忠厚的大皇子不忍我自尽,派了赵方清进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