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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僧 第29章 深深愿(九)

作者:再枯荣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538 KB · 上传时间:2023-03-06

第29章 深深愿(九)

  惠歌去后, 时值正午,月贞恨不得早点打发她哥嫂家去, 急着叫丫头摆过午饭, 又吩咐人将东西收拾到马车上去,而后与白凤打帘子出来。

  不想了疾也在外间坐着,没听见什么时候来的, 正与永善客气话别。

  他们夫妻俩来时是了疾招呼的,这会要走,他自然也该到场送一送。这是他对自己说的道理, 当迎头看见月贞,心里马上明白, 这不过是欺瞒佛心的一个借口。

  这厢送了兄嫂登舆,二人一并折返园中。昨夜下过雨, 天这会还是阴翳不晴, 满园荒烟残叶,落红成罽, 衬着处处白灯灵幡, 真是对时对景。

  月贞对这宅子的印象, 从最初到现在,就是办不完的白事。她心里有些灰淡淡的,想是要走快些甩开了疾,脚下却是软绵绵的,快不起来。

  她低着下巴颏盯着脚下湿淋淋的路, 也不讲话。眼角余光却管不住地往他微润的袍子上溜。

  “大嫂。”

  了疾忽然启口。她忙伸直了腰,做出爱答不理的态度。

  了疾心里斟酌着道歉的话, 然而也有些难出口。只怕旧事重提是将她“没廉耻”的话又着重重点一番, 她要是多心, 反倒不好。

  他缄默片刻,把语调放得缓慢轻柔,希望她能懂他心里的抱歉,“方才舅爷舅奶奶走时,似乎脸色不大好。你们吵架了?”

  “与你什么相干?”月贞剔他一眼,又恐语气太凶,稍稍放软,“我们自己家的事情。”

  了疾脸上微讪,不过好歹探出来她果然还在生气。他转着脑子想该如何赔礼,却不得要领。他甚少得罪人,就是真不留心得罪了谁,也无人同他计较。

  想不到现下遇着个最爱与他计较的,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搭讪,“近来我也听见些风言风语,那都是底下人瞎传的话,大嫂不要放在心上。”

  这倒好了,月贞更觉丢脸。却也怪,丢脸这回事,在别人面前是抬不起头来,在他面前,反而把头抬得高高的,“怎么,连你们那头都知道了?这下可是连我也算在里头了吧?说我们章家的人穷极了,个个手脚不干净,个个都是贼!”

  “我并没有这样想。”

  “只怕你心里这样想,嘴上不说罢了。”

  了疾只恨不能将心剖给她看看,“你当我是那样的人?”

  月贞瞪着眼,见他扣紧了额心,心里总算出了口气,“你虽不这样想,管得住别人也不这样想?你们家这些人原本就瞧不上我,这回可有话给他们议论了。”

  了疾舒展眉头,心平气和道:“流言纷扰,不乱其心。凡事只当它是一场修行,就没什么要紧。”

  月贞平日就烦他这老僧入定的从容做派,当下又恨起来,“我修什么行,我又不去做姑子!什么事到你口里都说得简单,嚯,敢情人家不是在你背后指指点点!”

  她急起来,不知胳膊碰到哪里,头顶的花枝唰啦啦抖落好些雨水。了疾忙牵着大袖遮在她头顶,自己兜头浇了一脸水珠,难见的一身窘迫。

  他把唇上的水滴抿干,仰头笑了笑,“留点神,这个天淋湿了最容易招病。”

  月贞看着他打湿的肩头与袖管子,心里有些想宽宥他了,脑子却不允许。他前头说她没廉耻,无非是因为她太过主动的缘故。

  姑娘家一主动,就显得不够矜贵。这倒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她自己的领悟。

  所以情感上越是要原谅他,理智上就越是瞧不起自己。她自己同自己较劲无果,恼得将一切罪过都归咎给了了疾,一个冲动下,提着裙子在他膝上踹了一脚,“要你多管!”

  了疾趔趄一下,惊骇不已,举目望去,月贞业已提着裙子走到前头去了。

  他没计较,认定她生着一场大气。还要想法子哄她高兴,转头便寻到霖二爷房里来。

  阖家上下,论对女人最有办法的,霖二爷当仁不让,谁叫他常年在女人堆里翻滚,是脂粉阵里的领袖。

  赶巧在院门上碰见芸娘,她刚打灵前过来,一身重孝,隔着鬓边坠的孝巾照了疾一眼,“鹤兄弟,你这一身的水哪里弄的?还不快换了去,仔细病着。”

  了疾慌张一霎,付之一笑,“二嫂,霖二哥在不在家?”

  “想必在的,下晌有几位大人要来,太太吩咐他去陪着。你是从哪里过来?”

  “我刚打角门上送了章家的舅爷舅奶奶过来。”

  芸娘心里正为早前琴太太留月贞说话的事情发愁,要去向月贞打探,偏她那嫂子住在她屋里,因此给耽搁下来。

  现下听见人走了,芸娘再难按捺,连屋也不及进,折身去寻月贞说话。

  了疾这厢独自进屋,适逢霖桥才刚起身。因昨夜陪海宁来的县丞多吃了几杯酒,尚且昏沉,披头散发地歪在榻上哼着小调,也不知哪里学来的,满口什么“冤家”“娇娘”一类的浮华艳词。

  见了疾进来,他把头发往肩后掠开,仰着脑袋朝对过点了点,“坐坐坐,前头法事完了?你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一会还有两场,暂且往霖二哥这里歇一歇。”了疾坐在对过,神色端正,心内却踟蹰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在那里欲语还休半晌,霖桥看在眼里,歪正了身子发笑,“怎么,是有什么事情要来求我帮忙?”

  了疾将两手蜷在膝上,脊梁拔得笔直,“想向二哥讨教个事。”

  “呵,真是难得,我们家无所不通的大禅师还有不能开解的难题。你只管说,我知无不言就是了。”

  了疾默了须臾,把嘴唇抿一抿,“有位女施主……”

  “且住!”霖桥抬起下巴,把手往下连揿了几下,“什么女施主不女施主的,在你那里是女施主,在我这里只是女人!”

  说着,嘻嘻一笑,欠身到炕桌上,“原来是为女人的事,问我倒是问准了。说说看,是哪家的姑娘动了鹤兄弟的佛心?”

  这话要由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冒犯。可打霖桥口里出来,连了疾也不好同他计较,他一贯没个正行。

  了疾只得咳嗽两声,正了声色,“霖二哥说笑。不过是我头先言语有失,得罪了一位女香客,不知该如何赔礼,所以才来请教二哥。”

  霖桥睇住他笑一阵,眼底有着暗昧的流光,却没再多问。只长叹着欹到窗台上去,“要是男人给女人赔礼,无非送她件首饰,送她几匹好料子,再不济,送她几十两银子,也就是了。可你庙里的香客嚜……你一个和尚,送这些黄白之物,到底俗了。不如送她一道符,一枚签,就是香炉里取一支香送她也是你的一片诚心。菩萨跟前的东西,大家都喜欢。”

  了疾似有所悟,噙着笑起身,“多谢二哥指点。”

  霖桥撩开一帘头发,歪着笑眼打量他。适值两个丫头提着食盒进来摆饭,他朝炕桌上点一点,“你用过饭没有,在我这里吃些?”

  了疾给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两片湿漉漉的料子扣在肩头,令他心虚。越是心虚,越是把肩背挺得笔直,耸在那里不可撼动的模样,“用过了,二哥请自用,我先往灵前去。”

  霖桥支起一条膝,呵呵道:“我险些忘了,你的午饭是有时有点的,错不得。你且去,我吃完饭也到灵前去。”

  了疾走到罩屏外,听见他哼起曲来,回望一眼,他干柴似的背脊散着一头蓬发,有些吊儿郎当乃至疯疯癫癫的样子。

  下晌做法事之际,却见是巧大奶奶来灵前侍奉,问了才晓得,月贞是要吃了晚饭才过来换她。

  了疾心里正失落,又见陈阿嫂领着元崇来祭。他正缺个传话的人,叫下人给月贞传话终归不妥当,元崇倒好,一来肯听他的话,二来是小孩子家,不会多心。

  待元崇拜完,他在门首将他抱起来。元崇高兴得咯咯直笑,“鹤二叔,你不诵经了?领我去玩么?”

  “诵完了。”了疾掐一掐他的腮帮子,故作为难地攒眉,“二叔有桩要紧事,只有你能帮忙,不知你肯不肯?你帮了,二叔明日领你出去街上逛。”

  “什么?”

  了疾附耳过去说了几句,元崇连连点头,“我记住了!”

  了疾又低声嘱咐,“可不许说给别人知道,这是咱们叔侄俩的私密事。”

  元崇挺起胸膛,“晓得!”

  回去路上陈阿嫂问他了疾对他说了什么,元崇机灵地将眼珠子一转,扯了个慌,只说是了疾要买件小玩意儿给他,奖他又认得了几个字。

  转头到屋里去见月贞,见二婶子也在,他也不开口,硬在一旁守着。

  芸娘望着他直笑,向月贞称赞,“崇儿外头瞧着呆呆的,心里比我们那个小鬼头明白多了。大嫂,是你的福气。”

  她来了半日,坐了半日,忽然热络起来,与月贞扯来扯去闲篇。月贞心下猜了个七.八分,一定还是为那夜她同缁宣幽会的事情前来打探。

  月贞有心要叫她放心,又怕话说开了,反倒大家难堪。因此也是同她云里雾里地绕家常。

  绕到没话讲,芸娘又说起午晌她哥哥嫂嫂回去的事,“我也没听见他们走,不然好歹要来送送的。”

  “你客气。”

  芸娘想要示好,便对近日的流言表示出一番体贴,“你娘家大嫂的那些闲话,我也听见了几句,你可别往心里去。我告诉你吧,这样的大家,人口一多,难免嘴杂,一有点风吹草动,恨不得当做奇谈满天下去传去。你要是当回事,就是自己同自己过不去。”

  这番说辞倒与了疾宽慰的话如出一辙,月贞不由感到亲切,微笑着点头,“谢谢二奶奶,是我嫂子自己不尊重,不怪别人。好在那日太太留我说话,不但没追究,反劝我不要去同我嫂子计较。”

  芸娘眼内一亮,“那日太太留你就是为说这个?”

  月贞顷刻明白过来,原来是怕她到琴太太跟前告状。为安她的心,她故意表白,“否则还能为什么?我也有些怕太太,她不问我话,我还怕到她跟前去呢。你只看巧大奶奶在霜太太跟前,多一句话也不敢说。”

  芸娘心弦一松,会心笑道:“儿媳妇在婆婆跟前都是这样子,连我也一样。只是霜太太比咱们太太更挑剔些。”

  要探的事探明了,她向窗外瞅一眼,松快地拂裙起身,“这会前面该开席了,我家有几门亲戚在那里,我少不得去应酬应酬。”

  月贞也跟着松了筋骨,送她出去。

  回来见元崇在榻上打瞌睡,她躬下腰看他一会,想起了疾劝她的话,便将元崇抱起来往她卧房里去睡。

  元崇在她怀里睁眼,尚且迷糊,抓着她的襟口喊娘,“娘,什么时候接我回家去?”

  此娘非彼娘,月贞难得对着小孩子心软,轻轻将他放在枕上,“崇儿想娘了?”

  元崇渐渐清醒过来,不敢再提这话。陈阿嫂成日千叮咛万嘱咐,不叫他在人前提他亲爹亲娘。他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扇着一双亮锃锃的大眼看月贞,“二叔叫您夜里到横岫洞里等他,他有事情对您说。”

  “哪个二叔?”

  还能是哪位二叔,总不会是霖二爷。月贞自己也觉好笑,抿着唇硬憋了会,一口亲在元崇额头上。

  正是灯半昏,月半明,大半客散,还有些本地官绅名流与自家亲戚留滞在外头大花厅内。虽无急管繁弦,也是嬉笑划拳声裹在淡烟里不绝于耳。

  月贞打灵前下来,提着灯笼打着伞,预备到横岫洞那头去,一路上都在埋头想了疾会对她说些什么话。

  倏遇几个往前头大花厅送酒菜的丫头,“大奶奶这会回去了?”

  冷不丁吓得月贞一抖,像是偷情给人抓了奸似的,一脸慌乱窘迫,“啊,是,回去了。”

  “您怎的从这里绕?往小花园那头走不是近些?”

  月贞慌着把腿捶一锤,“灵前跪得腿麻了,想着多走走。”

  为首的丫头捂着嘴笑,“奶奶好闲情。”

  丫头的笑里分明有些轻微的鄙薄,只当月贞是个没见过行市的穷酸奶奶。连月贞心内把自己鄙夷一番,还没做亏心事呢,先就自慌自怕起来。

  跟着心里将了疾也埋怨几句,要是他叫人去,又说那些废话连篇的佛学道理,岂不白屈她这一场亏心?

  嘀咕着,已及至横岫洞前。这横岫洞原是一处搭在荷花池边的一处假山,山内掏空成一洞府,对着绿池也凿了个洞门,用于观景。素日却少有人到这洞内来。

  月贞在洞门前侧耳倾听,没听见里头有声息。又歪着身子朝里瞅,什么也没瞧见,心道可别是元崇小小年纪传错了话。

  倏闻里头有人低沉说话:“大嫂。”

  是了疾的声音。月贞立时矜贵起来,抻直了腰杆,提着灯笼进去,也不看人,只是转着脑袋顾盼,淡淡地道:“大晚上的叫人来做什么?你不睡我还睡呢,这一天累死个人。”

  洞内别有天地,四面凹壁,当中设了张石案,围着几个圆石凳。了疾由石案旁迎起身来,拿过她手上的灯笼吹灭了。

  吹灯是怕给人看见。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月贞在黑暗中独自揣摩,渐渐气血由脚底心直往上涌,蒸熟了脸。

  好在什么也看不见,面前立着的只是了疾模糊的影子,高高的,很是可靠。

  黑暗里嗅觉格外敏锐,月贞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像置身在一座千年古刹。任凭白驹过隙,他也是不败的石像,澹然地坐于神龛。而她是他轮回几世的信徒,终归还是要走到他面前。

  他从袖里摸出个什么来,握在手里,递在月贞身前,“请大嫂来,不为别的,只为向大嫂赔罪。上回是我失言,大嫂大人大量,不要再同我计较了,好么?”

  月贞不由得失落。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就只为道歉。她悻悻地撇一撇嘴,“我没往心上去,犯不着这样兴师动众的。”

  她的语气并不怎样高兴,了疾只当她是客气,忙补口,“那些话并不是真心,我没有那样想,只是那时心里发急,就有些口不择言。”

  月贞抬一下眼,“你急什么呢?”

  话音刚落,就暗悔不该这样问。还能急什么,不就为她当时那个一个劲往上凑,人家急着推嚜。现下一问,形同是又把脸皮子凑上去丢一回。

  幸而了疾没答,算是保全了她一点体面。他还递着手,沉默中,也感到几分玄妙的尴尬。

  洞口的池塘里有一片残荷,洞内也萦绕着一股幽香,散不出去,与两个人一同困在这湫窄的天地里。

  眼睛一旦渐渐适应黑暗,就能借着几缕月光看清彼此的轮廓。了疾看见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地上,像是不打算受礼,也不打算原谅他。他的心绪一落千丈,手不禁往下放了放。

  “是什么?”她瞥了眼他的手,忽然满不在乎地问。

  他重整旗鼓,又将手抬起来,笑了笑,“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噢,不值钱的东西你拿来赔罪,到底诚不诚心?”

  “大嫂每月拿着月例,要买什么买不着呢?”了疾轻轻劝,哄孩子似的,“这件东西虽然不值钱,却是世上难得的,不是更显我的诚意?”

  为他着温柔的口吻,别说不值钱的东西,就是烫手的山芋月贞也肯接。她扭扭捏捏勉强肯伸手去接。有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落在手里,带着他淡淡的体温。

  他说:“这是我师父赠我的,用了许多年。”

  “你师父?”

  “就是当年化我出家的那和尚。”

  “噢。”月贞扣拢手,下颏微低,这会才想起来替自己辩驳,有些委屈,“我才不是那起没廉耻的人。”

  “我知道,我说那句话,不是有心的。”

  月贞不甘愿地瞟他两眼,底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是有心的话说出来就够伤人的,要是存心,岂不是怄也要给你怄死了。”

  这样的动作,显得她在他面前更矮了些。其实她的个头不算矮,只是瘦,像一只残烛,在清寂的夜里竭尽所有地燃着。她有什么?不过一点俗世难容的坚持。

  了疾忽然感觉自己成了一只手,使命是伸过去,为她挡掉一点风。

  他在沉默中久望她,两个人似乎都不得弹动,同时光凝聚在这幽昧的洞府。三更的梆子敲了两回,沉默已到不能沉默处,他掉过身拿起灯笼,哪里摸出火折子点亮,递给她,“回去睡吧。”

  月贞的鞋底子仿佛黏在地上,花了好大力气才拔起来,且行且回顾。了疾仍站在那里,歪着脸把嘴空蠕两下,对她笑了笑,笑里露着十分矜贵的腼腆。

  她也终于又肯对他笑着,“我不怪你了,你也早些回去睡。”

  才出洞门,她就将灯笼照在手上。手心里躺着一颗红珊瑚珠子,是他常使的那串持珠的主珠。他每诵一遍经文,便捻过一遍,捻了十几年,他把一切心得领悟都送给了她。

  珠子在昏黄的烛光里温润流彩,异样可爱。月贞笑着将它攥紧了,揿在胸前。

  流光匆匆,转眼八月,大老爷正待送回雨关厢入葬,两边宅里皆忙着预备车马收拾细软。此番阵仗比上回还大,单是同行回乡的亲戚便要挤乘十来辆马车,扶灵不下百人。

  又有各县官员陆续送来首尾齐全的烧猪,堆叠成山的纸钱等祭礼。下人收拢起来,积填两宅,排场之大,在钱塘县内掀起不小风云。

  早起霜太太在榻上指挥着几个丫头打点行装,满面烦愁,“天气见凉,你替我带这些夏衫子做什么?雨关厢原就冷一些,哪里穿得上?”

  “这鞋样太花了,也不要带。”

  “哎呀你这丫头真是蠢,哪里使得上这些?老宅子里都有。”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抱怨来抱怨去,终于对了疾抱怨到正头上,“你父亲的信上说这今日就该到的,怎的还不见人影?别是路上遇见什么事情耽搁住了。唷,前些时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是不是路上走不得了?”

  了疾陪着用罢早饭,便替她讲经《圆觉经》。正讲到“ 知幻即离,不作方便。”屡遭打断,他只得暂且搁下,睁开了眼,“父亲沿途回来,必然有地方官员接待,大概是为这个耽误了,母亲不要忧心。”

  “我才懒得忧心他。他也用不着我,人家跟前有的是人替他操心。”

  她那装出来的漠然,而了疾却是实打实的漠然态度。霜太太把裙弹一弹,抬眼扫到他,“你父亲要回来了,你怎的一点不上心?你这孩子,真是把家人都抛闪了。”

  了疾勾出一抹晦涩笑意,没作声。

  霜太太长吁一声,一双眼忍不住朝门首斜斜地望过去。

  算起来,她与二老爷业已三年未见。他的耳眼口鼻逐渐在记忆中淡远,倒是他们刚成亲那阵日子她还记得清楚。

  人老了就是这么回事,眼前的事扭头就忘,许多年前的事情反似刻在骨髓,时不时浮出来,把人提醒提醒——她是个尚未下堂的下堂妻,丈夫没死的活寡妇。

  在做寡妇这一点上,她自认是比月贞更知道滋味。那个年轻丫头晓得什么?都不曾与丈夫同过房,不过是挂个寡妇的名头。她才是地道的寡妇。

  想到此节,她觉得好笑,便笑出声,“我见你贞大嫂子比刚进门那阵瘦了些,一进门,前后又是没了丈夫,又是没了公公,都是大孝,也够得她累的。”

  她说这话,尽管语调有些轻蔑的笑意,心底却有点羡慕。有事忙总比无事忙强,像她这样子成日闲坐着,反倒发福。她把自己浑圆的胳膊瞅一眼,感觉肉里净是空的,是给空虚吹胀的身.体。

  忽然提起月贞,了疾漠然的心弹动一下,神情不由得变化出几分严肃,“我常说的话,您要自省自心,不要多管别人的事情。”

  “又教训起我来了……”霜太太咕噜着,眼落在他手上,“咦,你佛珠上那颗红珊瑚珠子呢?”

  了疾坐得直了些,将整串珠子敛入掌中,“送了人。”

  “送谁了?那不是你师父给你的?”

  他眼色不自在地落到地转上,心里迂回打转,受尽“出家人不打诳语”的羁绊,总算叫他寻到一个不算谎话的答案,“送了位有缘人。”

  他们出家人说话就是这样神神叨叨的,满山都是有缘人。霜太太懒得细究,趁着跟前没人,悄声玩笑道:“要是送给哪家的小姐,我真是要‘阿弥陀佛’了。你等着吧,你父亲这次回来,一准要劝你还俗的事情。我劝不动你,看他劝不劝得动你。”

  话音才落,忽有个小厮欢天喜地跑进来禀报,“太太,老爷回来了!车马刚进城,忠叔才刚遣了个小厮来门上回的话,估摸着一个时辰就到家!”

  霜太太立马起身吩咐了疾,“快去灵前将你大哥叫回来!”旋即叫了跟前那赵妈往卧房里换衣裳。

  翻箱倒柜,竟没有一件称心的,换了好几套,立在穿衣镜前,还是那样子,遮不住四处溢出来的肉。

  渐渐的,兴致败下来,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有什么好换的,换来换去,人也还是这个人。”

  赵妈没听见她嘀咕,笑嘻嘻替她理衣裳,“老爷这遭回来,我看得年后才能走了。大老爷出事前头他就来信说今年要回来过年,等明年开了春再走。这算一算,可要在家住小半年呢,一家子人总算团圆了。”

  这一提,霜太太又想起来二老爷前头的话,说是要领着京里四姨娘生的小子回来拜祖宗。那位四姨娘想必也是要跟着一道回来的了,不知是长得什么模样。

  她那点争强好胜的心又重提起来,打足精神,另挑了件黛蓝的立领长衫,配着老银色的裙。这是孝期内少数可穿的颜色,而这颜色也是无光黯淡的。

  作者有话说:

  月贞:那杀千刀的老秃驴总算办了件好事。

  老和尚:徒弟,你媳妇咒我!!

  月贞:咒你怎的,我还要打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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