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贺长霆立在檐下,细密的雨丝已在他背上铺了一层。
他听见房内人的脚步声往内寝去了,过了会儿,连灯烛也灭了,黑漆漆的,只留给他一个沉静清寒的雨夜。
他知她有怨,做好了准备听她冷言冷语,拿话刺他。
可是,她告诉他,他们永不可能圆满了,温静理智,像一把冰冷的长刀。
他明明一直都清楚地知道,她有一日要走,为何今日听她亲口说出来,心里闷闷的,像被一块儿石头压着。
他们这桩姻缘,留给她的记忆,只有出嫁当日的遗憾心酸,和后来无处补偿的永不圆满。
他作为夫君,给她的竟只有失望和遗憾。
贺长霆站在檐下良久不去。
玉泽院里伺候的丫鬟都不敢出去,她们不想让王爷知道,王爷被王妃娘娘拒之门外这幅景象,她们都瞧在了眼里。
“都这么晚了,王爷怎么还不回去?”
“王妃娘娘这样做,不怕王爷生气吗?王爷一生气,咱们也不能好过,还是想个办法,让王爷回去吧,在这儿越久,越容易生气。”一个丫鬟提议。
“谁敢去劝啊。”另一个丫鬟说。
碧蕊想了想,说:“去请赵翼卫来。”
让赵七寻个借口把王爷请回去。
几个丫鬟一合计,觉得是个办法,找了一个身形瘦小不容易惹人注意的,也不敢掌灯,摸黑去请了赵七来。
“赵翼卫,您别说是我请您的,就说是您察觉王爷久久不回,自己找来的。”
赵七看看那小丫鬟担惊受怕的样子,说:“王爷就那么可怕?”
小丫鬟不敢答复,跑走了。
赵七想了会儿,肯定不能像那小丫鬟那般说,王爷在这里留宿天经地义,久久不回也用不着他来找。
赵七敲敲玉泽院门,装作有急事喊了句“王爷”。
贺长霆方回神,看看夜色,自廊柱旁取了伞,下了石阶。
他刻意放轻了步子,没有踩出水声来。
“何事如此着急?”贺长霆出了玉泽院的门,随口问道。
赵七想了想,说:“小黑不见了,我想问问是不是跑到王妃娘娘那院儿了。”
贺长霆脚步顿住,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赵七并没当回事,一路随晋王回了书房小院儿,看着晋王回房,在他将要关门时,忽然问:“王爷,您是不是跟王妃娘娘吵架了?”
贺长霆冷冷扫他一眼,继续关门。
赵七撑着门不让关,“王爷,您明明是在乎王妃娘娘的,那次狩猎大赛,您明明能拿第一,偏偏让着段辰,拿了第二。还有那小狗,您没送人,分明就是想给王妃娘娘留着。昨夜王妃娘娘没有回来,您亲自找了过去,您就是担心王妃娘娘,为什么不告诉她?”
贺长霆一言不发,也不与赵七争门,撇开他进了书房。
赵七又追进去,“王爷,王妃娘娘是不是还在为您罚她禁足,打了符嬷嬷生气?”
贺长霆不说话,心知她定是有怨。是了,他不仅让她出嫁当日遗憾心酸,还让她蒙冤受屈,白白受罚。
赵七道:“王爷,不如把符嬷嬷请回来,王妃娘娘和符嬷嬷一向亲近,也听符嬷嬷的话,说不定符嬷嬷能劝王妃娘娘不与您置气呢。”
贺长霆目光动了动,沉默一息,对赵七说:“你安排吧。”
赵七愣了,本以为依王爷的脾气,得再好生劝上几句,没想到王爷这次竟然这么快答应了,而且是明明白白地授意,不是像以前一样,闷不吭声地默许。
第二日,赵七就将这桩事交待给管家,让他寻个说辞把符嬷嬷母女好生接回来。
管家虽意外,却没多问。一般而言,府上送出去的仆从都是大大小小有些过错的,主子就算事后有些后悔,顾及颜面,也不会再把人接回。符嬷嬷是头一个被王爷责罚的,本以为此生只能在庄子终老了,没想到竟有被接回的一天。
管家想不透便也不再多想,应承下来,很快做了安排,不想家僮在套牛车时,被王妃撞见,这事便也传到了她耳中。
管家安排去接人的这个家僮经常往返田庄,段简璧遂问了问符嬷嬷母女的情况,“他们在庄子上可还安逸?”
“安逸不敢说,应该过得不差,瞧着符嬷嬷比以前胖了,她女儿也成亲了,一个老实的种田汉,我前两天去,听说都怀孕了,符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已经开始给外孙缝衣裳了。”
段简璧脸上也露出笑容,想了想,命丫鬟去自己房里拿了一件新做的虎头风衣,交给那家僮,“下次再见符嬷嬷,把这个给她,叫她保重身子。别接她们回来了,让他们好好生活吧。”
家僮待要再说,段简璧道:“我会跟王爷说清楚的,这事你不必管了。”
段简璧径直去书房找晋王,说了不欲接回符嬷嬷一事。
贺长霆没料想她知道的这么快,也没想到她会阻止。于公于私,接回符嬷嬷,她都该是欢喜的。
贺长霆看着她不说话,目带审视。
段简璧确实有别的考虑,她能觉察晋王接回符嬷嬷,概有补偿她的意思,想让她身边再有个亲近的人伺候,但她自知在王府已待不了太久,没有必要让符嬷嬷回来为她担惊受怕。
段简璧并不迎晋王审视的目光,见他没有驳回,当是默许了她的做法,亦不再留,福身告辞。
才转身,手腕覆上一股强劲的力道。
贺长霆攥着她手臂,并无其他动作,只是阻停了她离开的脚步,默了会儿,才缓缓松了些力道,将人转过身去面对着他。
看着她眼睛,淡淡地问:“有事瞒我?”
他的眼神很冷,像冰一样,段简璧忍不住目光闪烁了下,嘴唇颤了颤,没有说话。
她若着急否认,他一定更有手段套出她的话来。
“王爷是想问,我为何不愿让符嬷嬷回来伺候么?”
贺长霆仍是沉沉看着她眼睛,一言不发。
“王爷果真不知为何么?我迟早是要走的,真相能叫符嬷嬷知道么,为何要把她接回来再为我伤一次心?”
贺长霆看得出来,她的眼睛没有说谎。
她不想接回符嬷嬷,只是怕脱身而去后,不知真相的符嬷嬷为她伤心?她身旁至今未见一个亲近的心腹丫鬟,也是不想离开后惹她们记挂伤心?
甚至那条小狗,她明明喜欢,却不肯养,也是怕走的时候舍不得?还有那只兔子,她不肯抱回府中来,而是养在姨母那里,也是怕到时候再出意外带着麻烦?
她随时准备着,和这府中一切一刀两断。
她会怕伺候亲近她的人伤心,会怕舍不得小狗和兔子,单单没有想过他会怎样。
承诺是他亲口许下的,他大概也不会怎样。
贺长霆松手,放段简璧离开。
既然迟早要走,早一天晚一天也没甚区别,裴宣若需他帮忙,他依然会信守承诺配合他,若不需要,他便当什么都不知道。
···
段简璧再次收到裴宣消息,已是十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寒,距濮王婚期只有两日了。
她拿了一些近期刚刚绣好的绣品送去绣庄换钱,刚从绣庄出来,就撞见了裴宣。
她是寻常百姓装扮,且因天寒,脖子里围着一条厚实的风领,连口鼻都遮住了,只露出半边脸,看见裴宣,往外伸了伸脖子,给他一个笑容,“阿兄,你怎么在这里?”
裴宣自是跟着她过来的,现在逢她出门,门房上都会派一个护卫盯着,只她不知罢了,今次门房又要派人时,裴宣亲自领了这差事。
“你做这些多久了?”裴宣有些愧疚,就因为要跟他走,竟让她为了一些小钱如此操劳。
段简璧笑说:“也没几次,王府里事情多,我也不是经常得空能赚些私房钱。”
裴宣没再说话,领着她进了一个茶坊,雅厢内坐下,待她喝了些热茶驱散寒气,裴宣才道:“以后不必如此辛劳。”
段简璧见他面有愧色,想了想,走到窗子旁往外看。他们所在雅厢是在二楼,临街,能看到街上往来的行人,她刚刚离开的绣庄也能看见。
“阿兄,你过来看。”段简璧对裴宣招手。
裴宣依言过去,窗子旁站了会儿,以侦查敌情的警惕性将街上境况扫视一遍,并未发现异常,问她:“有何不妥?”
段简璧说:“你看街上来来往往的妇人,有几个像是出自富贵人家?”
裴宣又看了眼,摇头,“不足三个。”富贵人家的女眷来此多是消遣,而今天气转寒,并不适宜出门,贵女们若需购置东西,也都是遣奴婢来。
“那剩下大部分的妇人,都是做什么的?”段简璧又问。
裴宣明白她想说什么,望着街上形形色色的小摊小贩,其中不乏带着孩子的妇人,微叹了一息,说:“谋生。”
段简璧看向裴宣:“阿兄,我也只是她们中的一个而已,自食其力,你何必因此耿耿于怀?”
裴宣面色仍是不佳,“你本不必如此。”若非要跟他走,她在王府,不论如何,体面和富贵是有的。
“阿兄”,段简璧走过来,想握住他的手安慰他,伸出手,又觉不妥,刚要缩回去,一只温热的大掌覆过来,包裹住她冰凉的小手。
段简璧没有挣脱,这样的动作,概比所有话语都能叫他安心。
裴宣也只是静静握着她手,往自己怀里扯了扯,并没抱住她,再无其他过分动作。
“阿璧,你真的想好了,愿意跟我走?”裴宣想最后确定一次她的心意。
段简璧低头默了很久,才又看向裴宣,“阿兄,如果当初王爷没有说出那句话,或者没有让我听到,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这样的决定。”
裴宣心里一冷,原来她还是气王爷做那样的决定才跟他走,而非心甘情愿。
“你知道,我没有那个胆子,而且,我觉得那样做不对。”她声音轻柔温顺。
“但我现在觉得,我应该感谢王爷替我做了一个决定,王府富贵,不是人人都能享用的,我还是更喜欢,心安理得,脚踏实地把日子过好。阿兄,你是真心待我的,我很喜欢这份真心,以后,我也会真心待你。”
裴宣心里的凉意又被她几句话驱散了,心头暖烘烘的。
他拉着她坐回茶案旁,拿出一张图纸来,上面画着玉泽院的布局。
“我想定了,后日晚上就带你走,到时候,你在房内这几处点火,我会去接应你,那日是濮王殿下大婚,永正坊没有宵禁,车马可以随意进出,到时候我们可以混在离开的宾客里,出了永正坊,我已经谋定一处宅子,先在那里住一晚,第二日城门一开,我们就出城。”
段简璧呆怔了会儿,面露忧色:“阿兄,一定要放火么?我怕会误伤别人。”
裴宣面色沉重,“阿璧,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是,如果做的不妥当,不能让所有人以为你葬身火海,便是欺君之罪,后患无穷。我也想了很久,也尽可能把一切规划细致,到时候我把外边安排好,会立即进去接应你,你按照图纸上标的顺序来放火,只在房间里放,不会有事。”
段简璧又细细看了图纸,默默推演过一遍,只要她把门锁住,不放人进去,确实不会有人伤亡,谋定之后,裴宣又同她交待了一些细节,而后两人才前后脚回了晋王府。
···
玉泽院,深夜。
隔壁的濮王府还在招待宾客,晋王府这里已经一片宁静,段简璧在宴席上坐了会儿,喝了些酒,便寻借口回来休息了。因着天寒,又逢喜事,段简璧特意赏赐院中丫鬟也吃了些酒,此刻都已睡得深沉。
房中只剩段简璧一人,她又看了遍裴宣给她的图纸,按图所示,用早就备好的油脂在地上铺好引线,内寝的拨步床上着重涂了一层油脂。
这油脂是寻常油灯所用之物,待到起火,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段简璧又看了一眼房内,确定是按图纸来的,点燃图纸先扔在了外间的引线上。
火势起得很快,霎时形成一道火墙。
“着火了!王妃娘娘房里着火了!”
王府中人有所察觉时,火势已经猛烈冲天。门房上忙敲起报急的铜锣,召集奴婢速去救火。
贺长霆此时还在濮王府陪着宾客吃酒,听闻锣声,立即出门来看,便听家僮来报:“王妃娘娘房里着火了!”
几乎是踏着家僮的话音,贺长霆大步跨了出去,边走边脱自己外袍,行经濮王府院中用来防火的大水缸,直接将袍子浸在水中,水里结着一层薄冰,贺长霆丝毫无感,一拳捶下去,将袍子完全浸湿,捞出来便披在身上,风一般出了濮王府大门。
玉泽院里,有些奴婢刚刚迷迷糊糊地出得门来,有几个人拿了木桶从缸里舀水灭火,但火势太大,离着一丈远往那泼水都能察觉猛烈的热浪,更莫说冒火进门了。
“王爷,不能进去!”
赵七和几个护卫追随着晋王脚步赶来,见他闷头朝那房里去,心中大骇,忙要去拦,却被晋王一掌劈开。
贺长霆知道护卫会拦,不欲耽搁时间,推开他们时用了十分力道,直接将人推出丈远,如一道迅雷冲进了火中。
外间的火势只门口处旺盛吓人,冲过那道火墙之后,里面的火势反倒没那般猛烈,但内寝已是一片火海,尤其那张婚床,已完全被火吞没,火浪已冲上房梁,连房顶都在熊熊燃烧。
“阿璧!”
贺长霆似全然看不出那火势吃人,进去就出不来,仍是不曾有片刻犹豫进了内寝,竟要去那婚床上寻人。
“王爷,快出来!”
裴宣刚刚从另一面的窗子里翻出去,听见房内有人喊了声阿璧,又从窗子探头看,见晋王冲进了内寝,怕他再耽搁下去有危险,也不顾是否被他撞破,大声喊了句。
贺长霆只当是护卫找了过来,又要拦他行事,并没往后看,脱下那湿透的外袍边扑打蔓延在婚床四围的火,边执着地往里闯。
夜色这般深了,而他很清楚,王妃惯来睡觉沉。
裴宣呼喊无果,又从窗子一跃翻进来,也冲到内寝去拦晋王。
“王爷,她没事!”
贺长霆看到裴宣,怔了下。
“你们快出来!”
段简璧也折返回来,站在窗子旁对火海中的二人呼喊。
已有火苗借着风力朝那窗子窜了过去,几乎是同时,贺长霆和裴宣都朝段简璧喊:“走远些!”
内寝这里,带着火的梁椽已经开始坠落,霹雳乓啷砸下来,火星四溅。
贺长霆和裴宣躲着那火星往外去,但房顶的梁椽已全然被火吞没,小的支撑掉落之后,粗重的主梁也开始往下塌落。
“小心!”
裴宣身子忽被人重重往前推开,随即便听身后轰然一声,一股热浪卷着层层火·星自他背部扑打过去,连外间的火焰都被这浪打得更凶猛了些。
“王爷!”段简璧看到内寝房梁塌落,将晋王扑在地上,欲要再翻进来去救她。
贺长霆只觉背部灼烫,似有一块儿烙铁重重压着,见段简璧要折返,不及多想,吼道:“走!”
裴宣此时也已反应过来,折回晋王身旁,也不管那梁椽烫手,一臂托起那冒火的柱子,另一臂想把晋王拖出火海。
段简璧也跑了进来,去扶晋王。
贺长霆双腿已被火灼伤,根本爬不起,但他知道他若不走,裴宣和段简璧都不会走,遂咬牙将双腿从残碎的短梁里拔出,扶着裴宣站起来,挪出这片火海。
“你们走。”
贺长霆推开裴宣和段简璧,扶着墙壁勉强站立,那墙已被火烤得热腾腾,但他没有放手,没有支撑,他根本站不住。
“快走!”贺长霆决绝地看着裴宣,他到此时已什么都明白了。
“王爷,我背你出去!”
裴宣先把段简璧从窗口递出去,折回来要背晋王。
贺长霆一把将他推到那窗子旁,“走!”
赵七他们应该很快就来了,再晚就前功尽弃,要被撞破了。
裴宣没有说话,只是折返回去,俯身背起晋王。
“王爷!”
一股股凉意破开热浪,赵七和几个护卫披着打湿的褥子,掂着木桶冲了进来。
“都出去!”贺长霆命道。
“出去!”
裴宣背着晋王朝护卫冲开的缺口处奔去,几人才出得那门,听轰然一声,内寝已完全塌了,一层火浪如潮水漫过来,又渐渐退下去。
几人看着那废墟,劫后余生地吐了口气。
“快请大夫!”赵七替过裴宣,背着晋王朝书房里去。
贺长霆又看了眼裴宣,什么话都没有说。
“王妃娘娘呢!”
“王妃娘娘没出来么?”院子里的奴婢惊慌道。
赵七听闻,脚步一顿,转身看了看院子里的人,乱糟糟的,没有看见王妃娘娘的身影。
“王爷,王妃娘娘她……”赵七没敢问下去。
贺长霆没有说话,由着赵七兀自猜想。
裴宣现在绕过去,趁乱带她走,或许还来得及。
赵七也不说话了,背着晋王加快脚步出门,想赶紧离开这伤心地。
“王妃娘娘!”
“王妃娘娘您没事吧!”是奴婢们又惊又喜的慨叹。
贺长霆心里一动,在赵七转身之前已回过头去,看到段简璧朝他走来,她身后,几个护卫围着裴宣在询问伤势。
他们这次走不成了。
“王妃娘娘没事,王爷您别伤心了!”赵七大喜过望,背着贺长霆一溜小跑回了书房。
···
贺长霆伤在后背,不能躺下,他却也未伏卧,而是垂足坐在高榻上,吩咐管家先去濮王府报声平安,免得濮王新婚夜还得为他担忧,也免得赴宴宾客离席前来问候,今日是濮王的主场,他不能喧宾夺主。
段简璧听他吩咐完这些事情,拿了剪刀走近,柔声说:“王爷,您先趴下,我把衣裳给您剪了,捂得太久,对您伤势不好。”
贺长霆看看她,想她惯来胆子小,说道:“让赵七来吧。”
赵七却说:“王爷,还是王妃娘娘来吧,我手笨,别再戳伤了您。”说着,示意王妃娘娘去剪。
贺长霆没再说话。
段简璧走到高榻前蹲下身来,先将他两条裤腿儿剪开,直剪到膝盖上面,再横腰剪断,完完全全露出两截小腿,他伤在腿肚上,衣裳的布料牢牢贴在伤处,血、肉和布料混杂在一起,往外冒着密密的血泡。
“王爷,我要把布揭开,会有些……”
段简璧仰头看向晋王,话未说完,愣住了。
方才见他吩咐管家事情,平声静气,面不改色,仿似没有受伤,没有痛楚,此刻离近了,才见他额上满布汗珠,顺着鬓角,还在一层层地往外浸,而他双手也紧紧叩在高榻的边角上,仿似能在上面徒手戳十个洞。
段简璧望着他额上的汗,手下紧了紧,松开那层粘连在伤处的布料,掏出帕子给他擦汗。
她站着,贺长霆坐着,并没有比她矮多少,这个高度恰能细致地看见她面庞。
她擦汗的动作很轻,帕子遮住了男人眼睛,贺长霆闻到帕子上的味道,是清新的皂角香。
这味道好似有镇痛的作用,他身上的痛没有那么钻心裂肺了。
段简璧给他擦完汗,帕子放在高榻上他的手边,说:“王爷,您忍一忍,我要揭去那层布料。”
贺长霆颔首,看着她蹲下去,抬起他的腿支在脚凳上,轻轻揭起布料一角,对他伤口吹着风,温温凉凉地,力道适当地缓缓揭开去。
如此处理完腿上粘连的布,段简璧又让他伏趴下去,也作这样法子揭去了背上残留的细布。
背上的伤处好大一片,她处理的时候更细致温柔,总是不停吹着凉风,便是最后布料全部揭下,她又吹了好一阵的凉风,以缓解他的痛楚。
那风清清爽爽,温温柔柔,像下过细雨之后的春风,一层一层漫过他的背,真似一剂良药。
贺长霆平静幽深的目光忽然涌动,他猛地抓住她手腕,半抬了抬身子。
一股强劲的热潮自手腕袭来,如一只猛虎迅捷有力地扑过来,段简璧身子一颤,这情形并不陌生。
但这次,他没有继续,而是很快放开了她。
“出去吧,医官会处理。”贺长霆声音淡下去。
段简璧怔了会儿,从这语气中品出几分冷漠来,却没有说话,点点头,出了书房门,站在檐下等着医官来。
过了约莫一刻钟,医官到了,给晋王处理过伤处,留下药,交待过注意事项,又被领去别院给裴宣处理伤口。
赵七也打算去别院看看裴宣,出门见王妃还站在檐下,忙说:“王妃娘娘,您快进去吧,这天冷呵呵的,别再冻坏了。”
贺长霆闻言,眉心动了动,她竟还在这里候着?
转念想到,玉泽院的卧房毁了,她要么去睡客房,要么在他这里,无处可去。
方才,他竟没想到这一层。
他听见王妃轻轻应了赵七的话,等了会儿,她却还是没有进门来,也没有往别处去,应当还在原地站着。
他皱了皱眉,朝外说道:“进来。”
少顷,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动了,不似往常轻巧,听来有些沉重踟蹰。
段简璧进来之后关上了房门,转身看见贺长霆并没有趴在榻上养伤,仍是垂足而坐。
上身的衣裳已全部褪去,一片挺阔的胸膛大大方方袒露着,上半截巍巍峻峻,下半截沟谷相连,纵横有序。
段简璧停住脚步,低下头去,盯着地面,默了会儿,说:“王爷早点休息吧。”
贺长霆看看她,道:“你去内榻睡,我在这里便好。”
段简璧摇头:“您的伤需要好好休息,您去里面睡吧,我在外面。”
而且这高榻狭窄,根本盛不下晋王那般身形。
贺长霆没有说话,房内又陷入尴尬的寂静。
“今夜事,你们该提前告诉我。”贺长霆突然说道。
若提前告诉他,他不会冲进去,不会出意外,更不会打乱裴宣的计划。
段简璧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内寝的火势那般旺盛,若真有人在里面,根本不可能有生还的希望,她没想到晋王明知无望却还不管不顾往里闯。
她看不透晋王所思所想,是在乎她么?
可他知晓真相时,并没有留她,还是让裴宣带她走。
不是在乎吧,或许只是,怕她果真命丧火中,无法跟裴宣交待?
不是在乎她,只是怕裴宣失望而已。
段简璧有些想通了,沉默了会儿,说:“是我的错,是我让阿兄瞒着您行事的。”
贺长霆又盯着她看了会儿,目光平静深邃,看不出相信与否。
淡然说道:“我竟不知,元安如此听你的话。”
段简璧听这话有些怪怪的,不像好话,但因心里有愧,并没反唇相讥。
贺长霆却仍看着她,审问般开口:“为何让他瞒我?”
段简璧隐约察觉裴宣心里和晋王已经生了嫌隙,故而才会瞒着他安排这次脱身,但这话怎能说与晋王。
她想了想,说道:“我之前几次跟您说要走,您都不愿费心安排……”
“所以你就去求元安帮忙?”贺长霆目光很深。
段简璧不否认。
“你怕我会食言?”语气很沉,劈头落在段简璧脑顶,像座高高在上的山,衬得她越发渺小。
她有什么资格去怕一言九鼎的晋王会因她而食言,真是自不量力的无谓担忧。
她没有怕过他食言,她很清楚自己没那个能耐。
“难道王爷想这样耗下去么,想做这样有名无实的夫妻,难道您就不想过正正经经的生活么?”
贺长霆的目光又暗又沉,比这寒夜还要刺骨,“你想早日,和元安,做正正经经的夫妻?”
段简璧不说话,低着眼眸不看他,过了会儿才说:“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王爷要罚,就罚我吧。”不要去怪裴宣。
贺长霆心中一梗,冷道:“你放心,我许给别人的东西,断无再要回来的道理。下回再有此安排,坦白说与我,我成全你们。”
段简璧瞋目望着他,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转,被她生生憋回去,忍了会儿,她道:“一个东西而已,毁了就毁了,王爷又何必赴汤蹈火,受这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