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段简璧说罢,一刻没再多留,转身便走。
“站住。”贺长霆寒声命道。
段简璧的脚步顿住了,完全不听她的使唤。
她想要走,可这双腿不知在怕什么,又不敢不管不顾地走。
她恨自己的胆子。
“王爷有何吩咐?”段简璧没有转身,就这样背着他问。
“玉泽院修葺好之前,你就住在这里,我不想叫下人议论,你为何单独去睡客房,所以不要再提我根本不会答允的要求。”
他说完,顿了顿,又说:“我会守着规矩,但你最好明白,你现在还是我的王妃,你那份心思最好收一收,别连累元安为你受过。”
这话是何意,段简璧很清楚,晋王在告诫她不要再蛊惑裴宣犯错。
在他眼里,她是什么人,挑拨他们兄弟反目成仇的红颜祸水?
罢了,是她想护下阿兄,自己把错都揽了过来,晋王这样想也无所谓。
段简璧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回了内厢,和衣躺在榻上,又想起一桩难事。
她所有衣服都被烧毁了,她铁了心要走的,没留一点后路。
她不能久留了,等晋王伤势一好,她就走。
第二日,段简璧早早起了,见晋王趴卧在高榻上,胸膛下垫着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他上身陷在被子里,多少能御些寒,背上因为有伤,不能覆盖,便光·裸·着,只穿着一件被她剪去半截的细布裤子,看上去像个落难的流民,穿不暖的样子。
他这样睡,若再受了风寒,更麻烦。
段简璧折回内厢,拿了一床被子出来。
贺长霆耳朵动了动,却没有睁眼,也无其他动作,仍似睡得深沉。
段简璧将被子搭在贺长霆腰上,接近背、腿伤口处的被子都被折了回去,往他身子两侧掖了掖,好固定住。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段简璧察觉掖被子时,贺长霆微微抬了抬身子,好似有意配合她。
可看他神色,又像睡得熟,没有丝毫知觉。
段简璧没多想,出门去盥洗室梳洗,命两个家僮照看。
听到关门声,贺长霆才抬眼朝门口看了看。
榻上只有一床被子,她又刚起不久,这被子还带着余温,甫一搭在他腰上便浸出一层暖意,十分舒坦。
贺长霆以这样的姿势又假寐了一会儿,还没等到王妃回来,召来家僮问:“王妃呢?”
“去盥洗室了。”家僮答。
贺长霆一向简居,书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个洗脸用的盆架,连妆镜都没有,更莫说其他女儿家用的东西,确实不方便她梳洗。
“去叫管家来。”
待管家过来,贺长霆吩咐他置办一些女儿家寻常用的东西摆置在房里,又道:“找几个绣娘来,给王妃裁几身四季衣裳。”
想了想,接着说:“你再看看,还有何不便之处,都办妥了,叫她住着舒服便利。”
管家一一应下,领命办事去了。
家僮扶晋王坐起,伺候他漱洗过,见他穿得实在单薄,而这天气又冷,遂道:“王爷,生个炉子放在屋里吧。”
贺长霆并不畏寒,书房最初也不是按常居之所设计的,没有地龙、火墙这类取暖设施,只能简单生个炉子避寒。
“不用。”贺长霆一句话说罢,朝内厢看了眼,又改了主意,“往内厢生个吧。”
家僮立即去办。
因着晋王有伤,饮食上需忌口,段简璧特意去厨房交待一番,又道:“裴将军的饮食也按这个来,清淡些。”
这话恰被来厨房的裴宣听见。
他顿了会儿,没有抬眼去看段简璧,沉默许久后,才对厨房说:“明日起,不必做我的饭了。”
段简璧闻声回头,比厨房先给出回应,“为何?”
裴宣微微颔首对段简璧施礼,并不回答她的话,离开厨房朝书房走去。
段简璧没有追,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也回了书房,到房门口,听到裴宣在与晋王辞行。
“属下想去彭城历练一番,还请王爷放行。”彭城正在训练水兵,为将来征伐江左诸国做准备。
贺长霆看了看裴宣露在外面的一条手臂,从手指到臂弯上面,甚至快到肩膀,都是挑破的血泡,伤的还是右手。
“等你伤好再说。”贺长霆没有答允。
裴宣又道:“不妨事,属下想趁着还未下雪封路,尽早赶过去,若再晚几天,下了雪,怕就走不成了。”
贺长霆沉默。
便就在这时,家僮掂着生好的炉子进来了,直接放去内厢,又对晋王禀说:“王爷,找木匠新订做了妆台、衣箱、香几、圆凳,王妃娘娘房里用的东西,除了拨步床,都置办了,绣娘也已到了,在门房上候着,您看何时叫她进来?”
贺长霆看了看裴宣,屏退家僮:“等吃完饭再说。”
裴宣脸色没有一点波动,只是再次说:“请王爷放行。”
贺长霆想了想,道:“彭城路远,而且一旦去了,不定江左,不能折返,你应该清楚,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事。”
顿了顿,朝门外看了眼,知道段简璧在外,继续说:“你再好好想想吧,三日后再给我答复,若到时还这样决定,我会挑几个人随你一同前往。”
裴宣道谢,告辞,出了房门,看见段简璧愕然望着他,也没有一句话,仍是毕恭毕敬施了一礼,大步离去。
段简璧没有喊他,而是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将要拐进属官住的别院,察觉段简璧仍未放弃,裴宣转身,段简璧也停住脚步,望着他。
“王妃娘娘,如此相随,可有事?”
他语气如此公事公办,没有半点私下里谈谈的意思,段简璧只好问:“你果真要走那么久吗?”
裴宣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为何?”段简璧蹙眉问,就算要走那么远,那么久,不是应该带她一起么?明明是他亲口说要带她走的,而今火也放了,人情也欠了,怎么单单留下她一个来面对?
“王爷说,下次提前与他说一声……”段简璧试图改变裴宣的主意。
“王妃娘娘,王爷昨日为了救你,闯进了火海,伤得不轻,你,您好好照顾他。”
裴宣之前很想视而不见,一味骗自己,王爷不喜阿璧,似王爷这等心怀大业的人,该娶一个门当户对能助益他的姑娘。可是王爷种种举止,种种所为,又叫他无法自欺欺人。
王爷拒绝了怀义郡主的求婚,他相信,如果王爷没有婚配,绝对不会拒绝怀义郡主。
那日在永宁寺,王爷护下阿璧时,那般自然而然的亲近,他从未见王爷对哪个女子那样过,便是吕家小妹能叫王爷“景袭哥哥”,也不曾见王爷有越矩半分的亲厚。
他带着阿璧在姨母宅子留宿,王爷明知阿璧和他在一起不会有事,却还是不顾宵禁找了过去。
今次,更是置自己性命于不顾,赴汤蹈火地要救阿璧。
他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王爷不喜阿璧。
他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利用王爷的义气,抢走王爷的心上人。
他做不出来,他如果就这样带阿璧走,会一辈子不得安宁。
裴宣颔首微微施礼,“王妃娘娘,保重。”语毕,转身要走。
“阿兄!”段简璧喊停他的脚步,“你到底是何意思?”
“王妃娘娘,我想冷静冷静,你,您好好待王爷吧。”裴宣心里知道,王爷心中也有一个过不去的坎,王爷没有办法抛开自己许下的那个诺言。
或许这场僵持而尴尬的局面,只有阿璧能破解,只要她愿意跟王爷好好过日子,他会永守南土,不再回京。
就让那个一时冲动的荒唐诺言,掩埋进时光的废墟里吧。
段简璧也明白裴宣的意思了,他的意思很明显,很坚定,就是要独自走得远远的,他想把她还给晋王。
“你之前说的,都不算数了是么?”段简璧没有哭,但喉咙里翻滚出一些酸楚,声音便也有些变了,听来湿湿凉凉的。
裴宣心底像被剜了一刀,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了她身上,一句轻轻地“阿璧”才出口,又咽了回去。
“阿兄,你救过我,帮过我,我会感激你一辈子,所以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恨你,可我希望你明白,我是个人,不是个能够踢来踢去的皮球。”
“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不会纠缠,便望你好生保重。”段简璧说完便走了。
裴宣按下追逐的脚步,静静看着她的影子,直到看不见了才转去别院。
谁知走了没多远,家僮追了过来,“裴左卫,王爷请您一道过去用饭。”
裴宣折返,见房内晋王面前摆了一张高案,段简璧正往案上摆置饭食,脸色并不好看。
晋王左手边则按寻常摆置了一张低矮些的板足案,家僮也已将饭食摆置好,与晋王所食没有差别。
两个男人一起吃饭,段简璧不方便留下,安置妥当后便告退。
贺长霆没有留她。
段简璧为二人关上房门,并没有步下门前的石阶,而是沿着廊下的步道往旁边走去,走出几步后脚步越放越慢,终于轻轻地停下来。
她听见晋王和裴宣在说话。
晋王第一句便是:“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食言。”
房内许久没有回应,好一会儿,才听裴宣说:“功未成,名未就,之前是我糊涂,不该陷于儿女情长之事,王爷别再提这些了。”
裴宣还是铁了心要走。
段简璧没再听下去,轻步离开。
晋王和裴宣,一个总是强调不会食言,一个又说让她好好照顾晋王,他们兄弟情深,义薄云天,让来让去,倒好像她是一个挑拨离间的恶人,昨夜那场大火,真似是她一个人自私自利犯下的错了。
段简璧吩咐厨房把她的饭摆到客房去。她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胃口都异常好,这顿饭概要吃很久。
一顿饭很快吃了精光,段简璧还是觉得肚子里空空的,起身出门,打算再去厨房一趟。
却见家僮来报,“王妃娘娘,有位段公子来访,王爷已将人请了去,您也快去吧。”
段简璧闻言,想是哥哥听说王府失火的消息,看她来了,忙朝书房走去。
刚跨进院门,见段辰已在家僮带领下,快到书房门口。
“哥哥。”段简璧柔声唤了句,加快步子朝段辰迎过去。
段辰本来已经步上房门前的踏阶,甚至看见贺长霆坐在高榻上,听到妹妹的声音,又转过头,见她已扑来跟前。
顾不上进门,段辰上下打量过她,问:“可有受伤?”
段简璧摇头,“让姨母不要担心,我没事。”
段辰微点头,又问:“昨夜怎么回事,怎会起那么大的火,没叫丫鬟守夜么?”
他声音很着急,虽没有责问段简璧的意思,显然也对王府之内发生这种事很不满,有意叫晋王听见这话。
段简璧本来就对放火心怀愧疚,结果裴宣突然转变态度,留她一个人面对这些,此刻又听哥哥紧张质问的语气,虽知他不是针对自己,心里还是忍不住委屈,眼睫一低,泪水便憋不住了,一串串滚下来。
段辰眉心一拧,心里的火便窜上来,却没有对段简璧发作,抬手捧着她脸,用拇指给她擦去泪水,压着声音里的急怒,尽量温和地问:“怎么回事,谁又欺负你?”
段简璧听哥哥问话,心头暖融融的,除姨母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地护着她。
也不知为何,那份委屈更压不住了。
若是在姨母面前,她大概还要顾忌姨母心疼,也怕姨母自责无法帮她,不敢落泪。但在哥哥面前,她很心安,也不用有太多顾忌,不必压抑自己情绪。
眼泪落得更狠了,若非这是在晋王府,她不知自己会不会抱着哥哥告状。
段辰不再给妹妹擦泪,胸膛给她做依靠,单臂拥着她安抚她的情绪,转过头去看晋王,眼神凶戾。
却见晋王也望过来,目光像那日冲段辰脖颈逼过去的刀。
有意提醒他,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段辰并没因这目光就把人推开。
段简璧哭了会儿,没那么委屈了,才离开他怀,擦擦眼泪,解释说:“昨晚是我不对,喝了点酒,不小心打翻了连枝灯台。”
段辰又看看她,说:“人没事就好,以后小心些,若有难处——”
他重重道:“别忘了,你还有个哥哥。”
段简璧笑着点头,拉着他去房中坐。
贺长霆见二人进门,收了收脸上的不快,看向段辰时,仍是没忍住眼里的刀子,剜了他一眼,余光扫了眼段简璧,见她并未察觉,放心地收回目光。
他应该给这假段辰提个醒,叫他知道应该怎样做兄长。
段辰正是听说晋王府失火,特意来看看段简璧是否有恙,听说晋王为救段简璧才伤成那样,也没那么厌恶他了,没有冷言冷语,说了几句话便要告辞。
贺长霆却道:“段兄留步。”
自从知道段辰身份有假,贺长霆再不曾以“明函”唤他,都是客气疏离地称段兄。
又对段简璧说:“府里来了绣娘为你裁衣,你到客房去见吧。”
段简璧察觉晋王有意支开她,不知他又动了什么心思,不放心地看看段辰,并不走。
贺长霆看向她,“我现在这副样子,你还怕我拿刀砍他么?”
段简璧看看晋王,他腿上有伤,连路都走不成,确实打不了架。
“那,我很快就来。”段简璧说罢,看一眼哥哥,示意他不要和晋王闹得太僵,而后才出去了。
段辰坐回去,散漫地问:“晋王殿下留我何事?”
贺长霆审视着他,“王妃虽叫你一声哥哥,但你最清楚,你身上流着的血和她不一样。”
见段辰仍是无所谓模样,他直言:“你越矩了,方才动作,不是一个兄长该做的。”
段辰不以为然地笑了声,“你们……”中原人规矩真多。
他顿了顿,忽然改口:“我作为兄长不该做,你作为夫君,该做的都做了?”
贺长霆不防他有此一问,唇线抿得笔直,并不说话。
段辰抱臂,目光不羁地看着晋王,“我只是兄长,她为何有委屈要跟我哭,而不跟你说?”
“哪个夫君做成你这样,三天两头惹自己女人哭?之前她被人欺负,你没在京城,罢了,不怪你,如今呢,这就是你给她的日子?你要是做不来这个夫君,也别逞能,好聚好散,面子我给你,人我领回去,你瞧如何?”
段辰坐在矮榻上,一腿高高屈起来支着自己手臂,自在散诞,丝毫没有一介布衣对上皇子亲王的唯唯诺诺。
贺长霆默了会儿,冷道:“你没资格领她回去。”
段辰好笑:“阿璧叫我声哥哥,姨母口口声声叫我‘明函’,你真以为能戳穿我?你觉得真有那一天,姨母和阿璧,会信你还是信我?”
“当初说与你真相,只是想省一桩麻烦,免得你跟阿璧吹枕边风,你当真以为我是心虚?阿璧一日认我做哥哥,我就一日有资格领她回去。”
段辰忽然目光变了变,意味深长地说:“就算不做哥哥,想来阿璧,也不会讨厌我做其他人。”
贺长霆目光刺向段辰,语气像一把刀子,“不该有的心思,你最好别有,王妃只缺一位兄长,不缺‘其他人’。”
段辰漫不经心道:“只要王爷不说破,我倒是愿意做这个兄长。”
见晋王无话,起身说:“王爷的话我记下了,放心,只要你不惹她哭,我这肩膀,她也用不着,何须你费心提醒什么越矩不越矩的,管别人,不如管自己,王爷这般聪明的人,这个道理该不用我来提醒吧?”
“告辞。”段辰虚虚施了一礼,大步跨出门。
房内只剩了贺长霆一人。
他望着房外,刚才王妃落泪的地方。
她为何哭?因为裴宣要离开很久?因为这次没能如愿跟裴宣走?
他明白裴宣的愧疚,方才与裴宣说话,他也暗示过他可以带王妃走,但裴宣没有答应。
他还能怎么办?
难道擅作主张,亲手把王妃送过去么?
贺长霆心里忽然针扎般疼了下,像一根刺在蠕动。
彭城地处南北对峙前线,常有战事,很不太平,裴宣到了那里,忙于兵务,恐无暇照护王妃,还是京城更安全些。
贺长霆想,裴宣此去不肯带上阿璧,应当也有这个顾虑。
···
三日后,裴宣离京,贺长霆虽然腿伤不便,还是坐了牛车亲自送他出城。
段简璧相随。
因是冬日出行,此次乘坐的牛车窗子很小,还有厚实的帷帘遮蔽,车内情形,车外根本无从看到。
这是成婚以来,段简璧第一次与贺长霆同车而行,两人并肩而坐,像隔岸对峙一样,各自据守着一个角落。
车厢很宽敞,靠着后壁置放的坐榻很长,足够段简璧这般身长的人松松横卧其上,而今两人各坐一端,中间还可再坐一个贺长霆这般身形的儿郎。
贺长霆微微偏头看了段简璧一眼,不知是不是天冷的缘故,她脸色很白,交握放于膝盖上的双手也有些发白,目光无神地盯着前方。
自上了牛车,不,自裴宣说定要走,这几日,她虽住在书房,与他本就不多的话更寥寥无几。
贺长霆甚至几度想送她和裴宣一起走。
至少那样,她会欢喜一些。
这种荒唐的想法又几度被他按下。
车厢内寂静了许久,贺长霆忽然问:“冷么?”
段简璧的目光这才动了动,淡淡说:“不冷。”
贺长霆看了看她发白的手,褪下自己披着的大氅盖在她膝盖上。
段简璧不想接受这份无端好意,要还回去,一转头,撞进贺长霆定定的目光里,手下的动作就停住了。
他总是如此,一句话不说,却是一个眼神就能把人镇住,不管她有没有犯错。
段简璧鼓了鼓勇气,知自己无错,他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拿官威压她,遂拿起大氅要还放回他膝盖上。
“我不想强迫你做什么,但也不希望,如此微不足道的东西,你也要推阻。”贺长霆看着她说。
段简璧愣了愣,仍是把大氅随手搭在他膝上,淡声说:“王爷眼中微不足道的东西,于我却有千斤重,我承受不起,更还不起,不敢不推阻。”
就连她一个大活人,在晋王眼中也是一件可以许出去的东西罢了。
贺长霆沉默看着她,听出她又在置气,言语之中似有所指。
“你到底在气什么?”战场上,贺长霆可以轻易看透敌人的奸计,朝堂上,也能轻易看透父皇和朝臣的所思所想,唯独对王妃生气,他看不透。
她就算因为裴宣要走而伤心,依她的性子,却也不至于迁怒在他身上。
两人闹得不愉快,还是失火当日,他告诫她别再蛊惑裴宣犯错,都已经过去这几日了,她还在生气么?
放火脱身如此危险的事,她让裴宣瞒着他私自行事,他说不得么?
她看上去不像如此蛮不讲理的人,可若不是因为这个,她还能因为什么生气?
贺长霆想不透。
他从未遇见过如此棘手的事。
他看看还回来的大氅,猛地往旁边一掀,大氅宽大,直接绕过了段简璧膝盖,贺长霆长臂往前一伸,自她膝弯下将大氅另一端扯过来,两端交叠抓在手中,那大氅便像一条厚重的绳索,牢牢缠绕在段简璧膝盖上,连她双手也缠了进去。
段简璧瞋目瞪他一眼,双手要掏出来,贺长霆松开一端甩过她膝弯去,又在她膝上缠了一匝,将她欲要挣脱的双手牢牢缚在其中。
段简璧彻底动弹不得了,只怒目望着晋王。
贺长霆偏
过头不看她,手中抓着大氅,微微用了些力气,把人拖到坐榻中间位置一些,离开那寒气最重的车壁。
如此情状行了一路,出得城门时,段简璧双膝发热,双手也暖融融的,连带着身上的寒气都降了些。
她有时也看不透晋王,左右没打算与她长长久久,又何必在这种小事上给她一些出乎意料的温暖?
如今这温暖于她而言,不是夫妻温情,而是负担,她无力偿还的负担。
因那一场火她已经背上了债,书房里新安置的东西,绣娘新裁的衣服,桩桩件件,在晋王眼里微不足道的东西,于她而言都是千斤重的债。她不知还要背多久才能脱身,只盼着晋王别再给她负担。
他眼中的一粒灰尘,落在她身上就是一座山。
她曾以为这场大火之后,她能和裴宣轻轻松松地生活,裴宣说过会继续效忠晋王,报答他的义气,可现在一切都变了,裴宣这一走,所有的债便都落在了她一人身上。
原来看上去那般可靠的阿兄,也是靠不住的,也会像晋王一样,随时将她让出去。
她再也不要相信阿兄了,她只能靠自己。
段简璧心不在焉地盯着遮在窗子上的帷帘,忽觉一阵寒风袭来,帷帘向车内扬起,一只飞矢若流星穿进来,自她眼前掠过,一头扎进对面窗子的帷帘,又穿透出去。
而在帷帘飞起的刹那,贺长霆已扯着大氅将她拥在自己身旁,牢牢护住。
“有刺客!”傍车而行的赵七大声喊道。
随后又有几只飞矢落在车厢外壁上,车内听来,如冰雹一般啪嗒啪嗒砸下来。
车厢外已陷入一片混战,叮叮当当刀剑碰撞的声音,呼喊声,混杂着血腥味进了车厢内。
时而也见刀剑砍在窗棂上,差一点就捅了进来。
段简璧早已面色煞白,若不是被贺长霆紧紧抱着,她概要抖得不能自已。
贺长霆却面不改色,一手拥紧段简璧护在怀里,一手持短刀,目光沉静机警,耳朵微动,分辨着外面情况。
对方来人约有十余个,而赵七一行共六人,听外面打斗情况来看,应该还算势均力敌。
“别怕。”贺长霆察觉段简璧在颤抖,拥她更紧了些,解开缠缚她的大氅,将一把短刀交在她手上,握紧她手,又说:“别怕,你有刀。”
若他不能给她安全感,兵器在手,总归好一些。
段简璧胡乱点头,紧紧咬着唇瓣。
“杀了晋王,为大王报仇!”
听声音,又有一群人冲了上来,竟似有勇有谋的滚轮战。
外头一阵厮杀后,赵七和裴宣跳上车来,“王爷,人太多,衣裳给我,我引开他们!”
贺长霆把大氅给了裴宣,“小心!”
裴宣点头,看了段简璧一眼,正要出门,听她说道:“阿兄小心!”
裴宣又回头看看她,披上大氅敏捷地翻身出去了。
赵七换上了晋王的外袍,看到有人追随裴宣而去,找准时机也跳下车,纵马向另一条路上跑去。
“这个是晋王!”贼人喊。立即有几个折返回来去追赵七。
裴宣和赵七引开了大部分贼人,牛车得以掉头往城里赶,一个护卫趁机将牛换成了快马,亲自驾车。
贺长霆特意撩开些许帷帘,叫外头人能清楚听见车厢内的声音,轻声对段简璧道:“我说,你跟着喊。”
段简璧慌乱点头。
“喊,王爷,你别死,大声些,悲痛些。”
段简璧依言照做。
贺长霆看见已有几人被吸引了目光。
“再喊,王爷,你死了,我怎么办。”
段简璧撕心裂肺,如假包换。
而后便听车外贼人恼羞成怒:“上当了!晋王还在车里,有个女人!”
此时马车已经距离城门很近,守城的兵卒已赶来帮忙,而裴宣和赵七也将方才分散引开的贼人引了回来,有官兵帮忙,很快平定了这场刺杀。
裴宣处理这种事情很有经验,不消晋王吩咐,抓了几个活口审问,很快便问出眉目来,去向晋王回禀。
“王爷,是夏地来的,不知从哪听说是您杀了夏王,要杀您为夏王报仇。还说要杀了您,光复夏地。”
贺长霆“嗯”了声。
每次新攻克一座州城,这种事情都会遇见,没甚好大惊小怪地,但这些贼人竟然追到大兴城来杀他,倒是有一股韧性。
夏王的死因在京城几乎是缄口不谈,官家说法就是水土不服,暴病而亡,没有人提过异议,那些贼人缘何说夏王是他杀的?
“王爷,听那贼人口音,像是沧州来的,之前夏王降时,有一部分人不愿归降,就是逃向沧州,是魏王殿下差人追捕的,后来,也不知事情到底如何了。”
贺长霆目光一动,明白裴宣话里意思,这些贼人莫非与魏王有关?
想了想,他道:“交给大理寺审吧。”
大理寺卿为人清正,一向铁面无私,从不参与皇子倾轧,深得父皇器重,贺长霆相信,大理寺会有一个公允的交待,或许比他亲自审更能让父皇相信。
此事处理罢,贺长霆看向裴宣:“暂且留下帮我。”
大梁如今虽拥半壁江山,但东都和夏地都是刚刚平定,正值多事之秋,这也是皇朝没有立即南伐的顾虑所在。彭城兵务其实并不紧要,裴宣大可以晚些再去。
若非为情所困,裴宣不会做出这个决定。
裴宣沉默了会儿,看看段简璧,见她脸色煞白,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惧中缓过来。
裴宣点头,应承晋王。
一行人收拾妥当,上马回程。
车厢内,段简璧手里还握着晋王给她的短刀,目不转睛盯着窗子处,生怕再有飞矢穿进来。
贺长霆看她片刻,犹豫了会儿,握住她手。
大掌温热,将她小手完全包裹住了,粗砺的掌心像一座铜墙铁壁,似能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
段简璧回过神来,看看晋王,把短刀还给他,正要挪一挪身子离他远一些,听他说道:“不要太靠近车壁,不安全。”
段简璧看他坐的位置,也贴着车壁。
贺长霆察觉她眼神,看看两人中间的空隙,默了一刻,淡声道:“你若不躲,我便坐过去些。”
他不想看见她躲自己的样子。
段简璧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坐到中间位置来。
贺长霆目光微微一动,往坐榻中间挪了挪身子,稍稍离开车壁,与段简璧还保持着一个横掌的空隙。
两人都不说话,段简璧心有余悸,不想依靠晋王,紧紧抱住自己双膝,平复心情。
贺长霆的位置,能看见她的侧脸。她眼尾还有些红,又长又密的眼睫上还沾染着细细的泪珠,湿湿润润。
她方才确实哭了,配合他做戏时哭得很伤心,真似为他哭丧一般。
他当真重伤将死,她真的会为他伤心么?
在她心里,他可还有一丝位置?他真的,再也比不过裴宣了么?
贺长霆没有答案,也不能去探求答案。
可心底又总想知晓。
明知是一桩毫无意义的事,他竟在这上面多费思虑。
“元安暂时不走了。”贺长霆看着她荒芜的神色,不知为何,突然说了这句。
他知道,她之前几日都因裴宣要走闷闷不乐,现在,总该有些欢喜了。
段简璧脑袋伏在膝盖上,闻言,歪头看向他,想了想,明白他的意思。他以为她会开心。
段简璧没有说话,扭过头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歪过头去看晋王,“我有件事要问你。”
贺长霆颔首,神色平静而认真。
“你之前冲入火中救我,包括方才那般护着我,是因为在乎我,还是怕我出了差错,没办法向阿兄交待?”
他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裴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