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之前晋王说,休了她,段家会蒙羞,会容不下她这个被天家休弃的儿妇,如今,她被生父逐出家门,与段家再无干系,也不用担心了。
而且这几日生父的所作所为,丢尽了脸面,晋王容不下这样的岳丈,与她和离,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好诟病的。
“王爷,和离吧。”段简璧冷幽幽地说,听来很是疲惫。
她看着晋王,晋王却目视前方,并不迎她的目光。
过了会儿,察觉女郎仍在执着地望着他,等他答复,贺长霆转过头,目光坚定,一字一沉地说道:“我不会休妻,也不会和离,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段简璧愣愣看他片刻,收回目光,仍是呆呆望着前方,再不说一句话。
她苦口婆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过他,她现在的境地有多尴尬,可他就是不肯放她走。
明明有一个又一个的时机,明明只要审时度势,稍作安排就能让她脱身,可他就是一点心思也不愿意用。
她想要离开,没有捷径能走,只有死路一条了。
等她安排好母亲的事,她会自己好好想想。她不会再信裴宣了,也不会再指望晋王的承诺。
一路心事重重,到了宫门口,段简璧神思才回转了些,随常侍迈进大殿,就见段七爷仍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气势却尖锐凶戾,如一只无常恶鬼。
段简璧心中一凛,喉咙漫上一层酸楚,却压制着情绪,给圣上行礼,礼毕,站在一旁低着头,并不看段七爷。
身旁忽然响起一阵冷冷地嗤笑。
“陛下,您瞧见了,这就是我那好女儿,当着您的面,也不曾唤我一句父亲。”
世上情分淡薄的父女比比皆是,若不闹到太极殿上,圣上不会过问,但段七爷既为此事特意进宫告状,皇朝以孝治国,于公于私,圣上都得做这个和事佬。
“晋王妃,他毕竟是你父亲,百善孝为先,你做女儿的,该当敬重些。”圣上朝晋王抬了抬眼,示意他劝劝段简璧。
贺长霆非但没劝,反而看了段七爷一眼,冷道:“段七爷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也是稀罕事。”
“景袭,不得无礼。”圣上象征性地教训了一句。
贺长霆道:“这里是太极殿,先论君臣,后论父子,依规矩,王妃是二品命妇,段七爷一介无品无级的处士,见了二品命妇,该行何礼?”
这话说得在理,圣上本也无意多管这些家长里短,遂并未说话,不发一言做壁上观。
段七爷盯着晋王看了会儿,眼神黑魆魆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最后,哼了声,拂袖而去。
圣上也想早点把人打发,顾念皇家面子,对段简璧吩咐:“父女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做得再不对,终究是你父亲,你跟上去,亲自送他回家,认个错,叫他安生些。”别再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来闹。
“是。”
圣上亲自发话,段简璧自然不能忤逆,跟在段七爷身后离了太极殿。
一路上,段七爷时不时便停下来呵斥段简璧,不让她跟着,说她假惺惺,要跟她断绝关系,引得宫人与来往的朝臣皆侧目而视。
段简璧不发一言,手心攥出一层冷汗。
出了皇城,段七爷又呵斥几句,登上牛车才安静下来。
段简璧一路相随,把人送到段府门口,正要折返,听段七爷又是冷嘲热讽:“我就说你惺惺作态,连圣上的命令也敢阳奉阴违,送到府门口就算是送我回家了!”
贺长霆忍了一路,此刻不打算再忍,命车夫掉转车头回府,段简璧却道:“停车,我去送他。”
段简璧要下车,被贺长霆按下,她安静地推开他手臂,说:“已经送到这里了,不差这几步。”
她不想落下一个忤逆圣上的恶名。
段七爷下车之后并没立即回府,站在门口看着晋王夫妇下车,这才冷哼一声,没再说话,进门去了。
段家七房的小院里,比段简璧上回来更冷清了,段七爷这段时日尤其暴躁,已将院中本就为数不多的仆从全部赶跑了。
把人送到房内,段简璧便要折返,听段七爷开口:
“我对不住你母亲。”声音低低沉沉,没了方才骂她不孝的戾气,唯剩悔意。
段简璧背对着父亲,微微顿了片刻,没有任何反应,正要出门,又听他继续说:
“我错怪了她。”
段七爷没再管女儿的反应,倚坐在沉香木榻上,眼神空空地望着前方,似陷入了绵长悠远的回忆。
“当时,你外祖家坐罪下狱,你母亲求我进宫去向太子求情,允她见父亲和兄长一面,我没答应。那是她唯一一次求我,她聪明得很,做事一向游刃有余,根本不需我帮忙,那次,她实在没办法了,才求了我,可我气她胡作非为,没有答应。”
“我原本有婚约,与你母亲是无缘的,是一场匪祸让我们有了牵扯。可是后来,有人说,那场匪祸是她勾结匪人做戏,我信了。”
段七爷的语气始终沉沉恹恹的,听来没有一丝生气。
“你母亲的病来得很急,听到你外祖和舅舅的死讯,一口气没上来,吐了口血,躺在榻上,再也没起来。你每日守在她病床前,在她喝完药之后,递给她一颗糖,嘱咐她乖乖吃药,快些好起来。”
段简璧背身而立,肩膀轻轻颤抖着。
“你母亲恨我,自你外祖和舅舅去世,她再未看过我一眼,我也恨她,每日里偏要去她面前待上许久。”
段七爷盯着内厢的床榻,好像又看见了面色惨白的林湘,斜倚在床榻的雕花屏上,撑着病体,给小女梳头。
“你母亲临死前说,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嫁了我,黄泉之下,也不想再见到我,要我予她一封和离书。”
段七爷一向呆滞的目光中忽有暗流涌动,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再不说话。
段简璧和晋王原地站了很久,见段七爷没了再说话的意思才离去。
回府的一路上,段简璧很平静,没有眼泪,也没有攥紧手心,只是呆呆望着车帷。
两人并排而坐,中间没有像之前一样隔着一个人的空隙。
是贺长霆故意坐近了些,而段简璧似乎无暇留意他的动作。
车厢里静得发闷,像厚厚的阴云在酝酿着一场滂沱大雨。
贺长霆左臂挨着女郎,总似有一股热血在不安分地跳动,想把女郎揽过来,圈在怀里。
吱吱呀呀的行车声里,左臂上那股热血胜出,不管不顾地伸了过去。
他臂膀健硕,像一堵墙,把人揽过来,迫她依靠着自己胸膛。
他能感觉自己的心怦怦跳着,比鼓舞士气的战鼓还要急促有力,因为段七爷所为,也因为怀中人这副毫无生气的样子。
对段七爷所为,他有怒火,隐而不发,才会如此愤慨。
可对怀中人,他想,大概是作为兄长的疼惜吧。林姨在世时,经常亲自给小妹梳头,梳两个总角小揪揪,任由他和段辰兄弟摘了枝头上最鲜嫩艳丽的花儿,给她簪在发上,抱着她逗玩。
他很庆幸,怀里人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
回到晋王府,两人一道进了门,段简璧才说:“我想一个人走走,王爷先回去休息吧。”
说罢,她朝假山方向去了。
贺长霆呆呆站了会儿,看着她进了假山下的洞窟。
天色已经昏昏,那洞窟里更是幽暗,而且洞窟四通八达,很容易迷路。
贺长霆抬步,也朝假山方向去了。
幽静的洞窟里,抽泣的声音很低,像洞窟顶部渗下来的水,一滴落下,砸在清凉的积水里,另一滴间隔很久才又落下。
贺长霆并没用很长时间便找到了段简璧藏身的地方。
她躲在一个洞窟的尽头,靠着石壁,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贺长霆怕惊吓住她,没有故意放轻步子,而是让她知道,他来了,在靠近她。
随着他步子越来越近,那低低的抽泣声被忍了下去。
“为什么要跟来?”哭腔里带着懒得应付的疲惫。
她只想一个人哭会儿,为何偌大一个王府,连她化解情绪的地方也不给?
贺长霆一言不发,挨着她坐下。
段简璧却往里移了移身子,与他拉开距离。
“你走,好不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哭腔里带着无奈的哀求。
贺长霆没有答复,只是坐着不动,忽然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血腥味。
黑暗里,他的鼻子更加敏感,很快锁定了血腥味的来处,在他左手边,女郎身上。
“你受伤了?”洞窟里山石崎岖,很容易跌倒。
“没有,你走,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段简璧否认,又往旁边挪了挪身子,试图离贺长霆更远一些。
不妨手臂忽被旁边的人扯过去。
她方才进来确实摔了一跤,右手硌在了尖硬的石棱上,概是剌了一道口子。
贺长霆准确摸到了她手上的伤口,和着鲜血和泥土,黏糊糊的,应该流了不少血。
“跟我回去。”她的伤口需要及时处理。
“我不回去!你别管我!”段简璧再也忍不住脾气,一时也顾不得晋王金尊玉贵的身份,也不管手上染着血和泥,竟然双手灌了力气去推他。
但晋王这般身形,她如何推得动,反将自己弹了出去,幸而贺长霆及时拥住了她,免她向后摔倒。
段简璧这次却没有乖乖地任他拥着抱着。
许多时日隐而不发的情绪,似乎都在黑暗里决堤。
她挣扎着,推搡着,试图撇开他的亲近和庇护。
一切动作在强有力的臂膀中都是徒劳,她挣扎不脱,推搡不开,后来索性被他拦腰抱起,强势裹挟着离了洞窟。
从假山回书房,有很长一段路,还有家仆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段简璧被洞窟外的冷风一吹,恢复了几分理智,没敢再对晋王不敬,在他怀中总算老实了几分。
在众家奴和护卫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晋王抱着他的王妃稳稳当当进了居室。
贺长霆命人端来温水,亲自给王妃处理伤口。
他强劲地握着她手腕,不容她挣扎抗拒,为她清洗伤口时又格外温和,生怕弄痛她。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做,你难道忘了你对裴家阿兄说的话了么?”
段简璧以前虽也讨厌晋王的越界,碍于他的面子和威严,不曾直接提出来,今日,概是忍到了头,情绪崩发,无所畏惧,冷冷看着他道:“你不知避嫌么?你这样做,让裴家阿兄怎么想?”
贺长霆手下动作微微僵了片刻,抬眼看向女郎。
因方才的推搡挣扎,她发髻已然散乱,几缕青丝自她鬓边垂下,沾染着泪珠贴在颊上,概因她用受伤的手抹过眼泪,脸上还沾着泥土和浅淡的血渍,脏兮兮的,即便如此,那双眼睛也没黯淡下来,仍然像颗耀眼的明珠。
看她一会儿,贺长霆没有说话,低下头去继续为她处理伤口。
她心绪不佳,说话难听了些,他不会放在心上。
“你到底要做什么?别管我不行么,我不想承你的人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各不相干不行么?”
段简璧想抽回手,奈何力气不敌晋王,根本无法挣开他的钳制。
贺长霆给她涂上金创药,拿干净的细布包扎好,命人新端来一盆水,给她擦脸。
“我自己来。”段简璧倔强地撤开身子,不肯配合。
贺长霆没有坚持,将湿帕子递给她,坐在原处未动,安静地看着她收拾。
妥当之后,奴婢端着盆子出去了,房内又只剩了两人。段简璧不想在晋王面前哭,忍着心中难过独自回了内寝。
不曾想,晋王竟然跟了过去。
察觉他跟来,段简璧停步,转过头看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在抗拒他的亲近和关心。
贺长霆却并未止步,离她越来越近。
段简璧没有后退,站定身子望他。
两人中间只有半步的距离时,男人停了下来,温温地望着她,“若想哭,不必非要躲起来,姨母不在,不必怕她跟着伤心,也不必怕我笑话。”
段简璧心事被他道破,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喉咙里又涌来一阵酸楚,遂咽下话,倔强地偏过头,一副并不想哭的样子。
“你该恨他。”贺长霆知道她的心结。
段简璧吸吸鼻子,忍着情绪。
贺长霆却又靠近了些,温和低语:“不要忍着。”
他的气息很温暖,很安全,段简璧的眼睛有些发酸,她抬头也收不回眼眶里的泪水,珠子一般滚落下去。
“他怎么能那样对我阿娘?”段简璧垂下头,“我阿娘嫁给他那么多年,为他生了三个孩子,可他竟不信我阿娘,他信别人的话,不信我阿娘,他眼睁睁看着我外祖家破人亡,我阿娘求他,他都不肯帮忙!”
“是他逼死了我阿娘!他跟那些害我阿娘的人有什么区别!”
段简璧转过身,背对着晋王,心中的怨气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昏黄的烛光下,她身影单薄,像一株孤立在风雨中的花,凭风雨敲打着。
贺长霆没再按捺自己的情绪,随她怎么讥讽,随她怎么挣扎,他现在只想凭心而为。
他不顾她的挣扎反抗,拥着她转过身来,给她擦泪。
她身量低,他单臂挽着她腰提了起来,为免她挣扎,靠在了内寝和外间相隔的凭栏上。
他捻着她眼角的泪珠,清隽的面庞越来越近,温热的唇将要落在她的眼角。
段简璧捶打着他,那只受伤的手又被他钳制了去,只剩左手挥舞撒气。
也只是撒气而已,不能撼动他半分。
他的脸贴得很近,急促而灼热的气息扑打在她的面庞上,混乱地似乎丢失了理智。
“你到底要做什么?”段简璧推不开他,也不再徒劳,泪珠盈眶望着他黑幽幽的眼睛。
“你和那个男人有什么两样?”她控诉他。
“你不是也信了段瑛娥么,你信她不会害你,你总觉得是我害你,你对我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也不肯去怀疑她一丝一毫!你和那个逼死我阿娘的人有什么两样!”
贺长霆身子一僵。
他知道她怨他,可没想到怨气这么重。
他和段七爷果真是一样的人么?
“你恨我?”他盯着她的眼睛问。
“是!我恨你!你感觉不到么?我不想要你的补偿,不想要你的照护,我不想和你有瓜葛!你不是我兄长,更不是我夫君!”
她的隐忍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泻千里,波涛汹涌地冲他席卷过去。
她从来都是乖巧温和,上次这般情绪激烈,还是他下令责打符嬷嬷的时候。
她是真的恨他。
“恨我,会让你开心么?”他捻着她眼角的泪珠,语调平和,像在告诉她,若开心,那便恨他也无妨,他甘愿。
段简璧不说话,眼泪不断落在他拇指上,被他轻轻捻着蕰散开来。
“要怎样,才开心?”他明白她的性情,恨他并不能让她开心。
“放我走。”她没有丝毫迟疑,看着他,每一个字都果决坚定。
房内陷入沉默,只剩她偶尔地抽泣。
良久,男人说:“好。”
段简璧立即问:“说话算话?”
她盯着他眼睛,满怀期待。
贺长霆点头,拇指仍轻轻捻着她眼角泪痕,一匝又一匝,缠来绕去。
“但是要到年后。”他说:“马上要过年了,我不想办丧事。”
“年后何时?”段简璧要一个准确的日子。
贺长霆默了会儿,黑幽幽的眼睛深深地定在她脸上,始终没有答复。
“到底何时?”段简璧追问。
又是一阵沉默后,贺长霆才道:“上元节后。”
“一言为定。”
贺长霆仍是点头。
“放我下来。”段简璧挣了挣身子。
贺长霆松手,段简璧径直回了内厢。
他嘴唇动了动,有句话想问,又咽了回去。
···
段简璧忙罢母亲迁葬的事,已是年关在即,又听闻段七爷在永宁寺落发为僧,彻底断了尘缘。
她对这位父亲并无感情,听说此事后,心中也无波澜,但她要去问一问,当年构陷母亲一事,还有谁参与其中。
段简璧说明来意,小沙弥领着她到了段七爷住的僧房。
她叩门,听里头人问:“何人?”
“我有事问你。”段简璧平静地说。
房内很久没有答复,段简璧遂又当当叩门。
“贫僧尘事已断,王妃娘娘不会得到答案的,请回吧。”
房内人并无开门的意思,段简璧站了会儿,失望地叹口气,离开了,事情过去十三年了,改朝换代,只有段七爷最清楚其中真相,他既不肯说,她不知道还能问谁。
僧房内,段七爷站在窗子旁,看着女儿落寞离开的背影,平静地捻着手中佛珠。
待看不见女儿身影,他才转过身,望向茶案旁被蒙汗药放倒的孙璠。
事情过去太久了,没有人能还给阿湘一个公道,他只能自己了断。
他点燃孙璠的衣裳,站在旁边,一面看着火势越起越大,一面用帕子一遍遍擦拭匕首,帕子上浸的有药,悄无声息让人苟延残喘、生不如死的药。
直到火势把孙璠整个吞灭,段七爷又在房内放了几处火,将一切易于燃烧的东西都点燃了,他才锁上门,揣起匕首,往汝南侯府去了。
明日就是汝南侯嫁女的大喜日子,他要去恭贺一番。
···
汝南侯府前厅,段七爷穿着朴素的僧衣,揣手而立。
府上有喜事,高朋满座,汝南侯很忙,收到家僮递话一个时辰后才慢悠悠来了。
他一身酒气在堂上坐下,不耐烦地瞥段七爷一眼,“七弟方外之人,不好好修行,怎还往这俗世里跑?”
段七爷道:“我有一事要问兄长,此事一了,我不会再踏进段家,也不会再来烦扰兄长。”
汝南侯兴味寡淡地“嗯”了声,无意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
“孙璠说,当年那封信,是兄长授意他伪造的,就是要嫁祸阿湘,赶她出段家。”
这自然是段七爷诈汝南侯的话,孙璠没有承认,但他看到信时的慌乱神色已露了行迹,那封信一定出自他手。
当年,孙璠的妹妹能够嫁入段家,也是汝南侯一手安排。
这其中,很难说没有利益交换。
汝南侯像是没听见段七爷说话,悠闲地啜了几口茶,方抬眼看向段七爷,“我早跟你说过,真怀疑我害你亡妻,就去报官,别跟个癞蛤蟆似的纠缠不休,听外人几句闲言碎语,就气冲冲来问我,我忙得很,没空应付你这颠和尚!”
汝南侯把茶盏重重一放,起身便要走。
行经段七爷身旁,不防他突然扑来,一道寒光直冲胸口刺来。
汝南侯毕竟武将,虽没料到段七爷此举,让他占了先机,匕首刺进去一个尖儿,到底身手气力胜他许多,一抬脚把人踹出门去,轻轻松松化解了这场危机。
“你竟想杀我!”匕首虽没刺进去太深,还是在他胸前戳了一个口子,洇出一片血渍来。
汝南侯那一脚用了十分力道,段七爷本就孱弱的病体如何受得住,伏在地上吐了口血,却是笑着望向汝南侯。
伤口出血了,那药会慢慢渗进他五脏六腑。
家奴们应声而至,又是请大夫,又是押起段七爷听候处置。
“爹爹!”段瑛娥闻声而来,看到父亲胸前血迹,恨恨望向段七爷:“杀了他!”
想悄无声息杀一个人,有的是办法,段瑛娥并不顾忌眼前这个瘦弱的僧人是何身份。
“慢着。”汝南侯道,“你七叔病了,神志不清,我这伤口无大碍,送他回寺里罢。”
段七爷毕竟是晋王岳丈,如今又出家为僧,皇朝向来崇佛,厚待僧尼,汝南侯不想在女儿出嫁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是非。
且晋王和魏王已经多有嫌隙,段七爷果真命丧此处,他们再有完美推脱借口,晋王心里终究要给他们再加一桩罪过,现下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一切谨慎为上。
汝南侯做了决定,段瑛娥不能反对,眼睁睁看着段七爷好端端离府,心中憋了口气。
段七爷被丢出段家,并没回永宁寺,而是去了亡妻新坟。
当年陷害亡妻的两个主谋都已有了报应,还差最后一个。
他自己才是最坏的那个,他若不信,没有人可以伤害阿湘,偏偏他信了,所有的伤害,都是他亲手奉上的。
新坟北还有一座坟冢,埋着他的两个儿子。
一切都因他眼盲心瞎。
“阿湘,我们的女儿嫁了景袭,你放心么?”
“阿湘,是我眼瞎。”
他举起匕首,自眼前一横,两道血痕滑了下来。
“阿湘,是我眼瞎,黄泉下,再见我一面,可好?”
···
除夕夜,家家户户团圆守岁之际,几封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传至京城。
刚刚平定不久的夏地又生祸乱,沧州、冀州和代州府城已被乱贼攻陷,更有甚者,沧州城盛传晋王已死,消息已经散播开来。
圣上大怒,一面调兵遣将,一面软禁了夏王旧部,交由大理寺主审其中可有暗通贼人者。
晋王和魏王各自受命领兵平乱,连段辰也被突然授予官职,跟随一位老将军前往代州。
晋王府,段简璧和管家也在点算贺长霆的行装,很快准备妥当。
听说哥哥也要随军出征,段简璧拿出两件新缝制的冬衣,命家仆给哥哥送去。
贺长霆低头看看自己的冬衣,是宫里尚衣局统一分发给诸位皇子的。
段简璧吩咐罢,回过头来时,正好看见晋王盯着自己行装里的两身冬衣发愣。
他垂着眼,看不出眼中有何情绪,面色却很淡,有种落寞。
“我手艺不好,怕您瞧不上,没给您缝衣,王爷勿怪。”段简璧这样说了句。
明知是托辞,贺长霆还是认真接了她的话:“你若缝,我自然要穿。”
而且,她的手艺很好,不输宫里的绣娘。
段简璧没再回应这话,说:“王爷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吹了灯,夫妻二人仍旧一个睡内榻,一个睡外厢。
贺长霆毫无睡意,望着空洞的夜色,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裴宣一直佩戴的那块牌子来。
赵七说,那叫平安无事牌。
她担心裴宣,希望裴宣平平安安,也担心她的哥哥,亲自缝衣送去。
唯独不担心他。
他明日就出征了,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可她也无意和他多说几句话。
她会在家中等他归来么?
还是会趁此机会销声匿迹,再也不见他?
过了很久,内厢里没有了一丝动静,女郎应是睡熟了,贺长霆起身寻了过去。
概因之前睡的是拨步床,段简璧习惯窝在一个角落里,如今这卧榻虽没有围挡,她还是紧紧靠着一边,似乎一翻身就能掉下来。
贺长霆轻轻托起她往里侧挪了挪,在她身旁坐下。
她睡着时,脸色格外莹白水嫩。
贺长霆没忍住,捏了上去,他力道很轻,女郎又惯来睡的死,没有丝毫反应。
“你对我,果真只有恨了么?”
“当初绣楼下,你没有选元安,如今,为何那般坚定地要选他?”
贺长霆低语着,他知道自己不该存这样的想法,裴宣会是个好丈夫,比他还好的丈夫,可他管不住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
他嫉妒裴宣能叫她牵挂,也嫉妒那个假段辰。
而他虽然守着她,与她近在咫尺,却连一句暖心的话都听不到。
她再也不会温顺乖巧地仰头望着他,柔声叫他“夫君”,更不会嘱咐他一切小心。
她心中,连一个针尖儿大小的位置都不愿留给他了。
“你要怎样,才肯回心转意?”
喃喃一句话出口,贺长霆才觉自己可笑,他果真要食言么?
他不止许诺裴宣成全他们,也答应段简璧上元节后助她脱身了。
此刻,竟在思想着如何能让她回心转意,像之前绣楼上抛绣球择婿一般,选他。
可笑他曾经介怀她贪图富贵,他除了富贵,还能有什么让她再次选他?
“等我回来,不要自作主张做些危险的事,听到么?”
他轻轻叩了叩她脸颊,见她皱眉,被扰了美梦一般。
他停手,待她又睡熟了,低过头去在她眼眸上落下一吻。
“一定等我回来,不管怎样,当面与我告别。”让他再多看她一眼。
他贴着她耳尖嘱咐。
女郎睡的熟,没有回应,他便又用指腹叩她绵绵嫩嫩的脸颊,叩得她不满地皱眉哼了声。
他在她耳边重复方才的话,听她敷衍地“嗯”了声。
当她答应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贺长霆收拾妥当,与诸位属官翼卫府门前集合。
裴宣也在其中,是赵七擅自作主,非要把人带上,贺长霆也未强行将他留下。
一行人正欲驱马离开,忽听一个丫鬟喊道:“等一下!”
段简璧带着四五个丫鬟出得府门,每个丫鬟各提四个长筒状的布袋子,袋口系的紧密严实。
“诸位将士,天气寒,我知你们要赶路,大概没时间吃些热食,这砂罐里装着我亲自熬的酪粥,还有七八个熟鸡蛋,你们得空暂且吃点,驱驱寒气。”
段简璧命丫鬟们将东西分发下去,她手中三个袋子,分别是晋王、裴宣和赵七的。
她先将东西给了晋王和赵七,最后才递向裴宣,看看他,目光在说保重。
裴宣接过东西,见袋子上绣着他的名字,他瞥了眼赵七手中的袋子,素面的,并无名字。
贺长霆也扫了眼裴宣的袋子,见他很快装进了行囊里,似在遮掩什么。
收回目光,他看向段简璧,代将士们道谢:“有劳王妃。”
他起床之后就出来收拾了,以为她还在休息,没想到竟也早早起来准备了这些。他想,她就算是有份私心要给裴宣的,也是真正心疼这些大过年出征的将士。
段简璧也看着他,以一个寻常妻子的口吻说:“平安回来。”
“王妃娘娘放心,我们一定早日打了胜仗,早日回来!”赵七感念王妃一片用心,效忠王爷的心更加坚定了。
其余将士也都纷纷道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若无裴宣的事,贺长霆会相信,他的王妃是在帮他笼络军心,亲相抚慰这些出征将士,让他们死心塌地帮他助他。
但他知道,她没这些心思,她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本心。
“等我回来。”他重重交待。
段简璧不想乱他的心,乖巧答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