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贺长霆眉心微微动了下。
又是这个问题,不论他做什么,她总要和裴宣扯上关系。
做这个是不是为了裴宣,做那个是不是为了裴宣,他和裴宣是兄弟,不是夫妻。
他很清楚,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裴宣。
贺长霆看着她开口:“我对你做的事,不过是为人夫君的责任。”
段简璧愣住,为人夫君的责任?
不是为了裴宣,也不是在乎她,只是因这一个“妻子”的身份。
段简璧觉得好笑,“哪个夫君,会把自己的妻子许给别人?”
贺长霆目光滞住,像突然凝结的冰。
段简璧脸上荒诞的笑容很快散了,她认真提醒他:“王爷,从你做下那个许诺时,你就不再是我夫君了。”
贺长霆像一尊没有魂识的石像,滞怔地看着她。
“你做的那些事,我没有办法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去领受,我不知道该把你当什么人,之前没有住在一起,或许还好一些,如今住在一起,朝夕相对,你觉得你是我的夫君,你觉得一切理所应当,可是我要怎么办?”
“我能把你当夫君看待么,我果真把你当夫君看待,你会怎么想我?会以为我舍不得富贵,不愿跟阿兄走,企图勾诱你,改变你的主意,让你食言。”
“我不能当你作夫君,可我又和你共居一室,享用着你给的富贵和庇护,和你共乘一车,如此亲密,这算什么啊?我是娼伶么?”
贺长霆眉心拧紧,默了会儿,试图给出解释:“我只是想补偿你。”
“王爷,你不喜欢我,心里无我,不是错……”
“没有。”贺长霆冷冷打断她,看着她眼睛,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不对。
段简璧看了他一会儿,不知他在否定什么,但看他冷清的神色,似乎不认可她的话,遂也没再说下去,想了想,看着他道:“王爷,你果真想补偿我,就放我走吧,别再让我处在那般尴尬的境地。”
“我走了,你和阿兄照样还是兄弟情深,义薄云天,阿兄也不至于心怀芥蒂,总想远走他乡。”
段简璧又看了看车帷上的破洞,认真说:“王爷,现下不就有个好时机么,你遇刺,我不幸身亡。”
段简璧脸上,惊怕的神色已完全看不出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
贺长霆看她一会儿,理了理自己衣袖,淡淡说:“太晚了,早知如此,方才做戏,应该让你装死。”
段简璧不甘心地看着他,一定还有办法。
贺长霆又道:“我已将贼人交由大理寺审判,他们若听说王妃遇刺而亡,定要来验你的伤势。”
他看着她脸,“瞒不过。”
他别过头不再看她,仍是徐徐说道:“王妃下次再有想法,早点说与我,我帮你谋划安排一下,免得错漏百出,无法施行。”
段简璧咬咬唇,他在讥讽她笨。
她确实笨,竟然寄希望于他能帮她。
两人都不再说话,如此一路回了晋王府。
晋王遇刺的事很快震动朝野,大理寺也只查出那些贼人来自沧州,言是沧州百姓都知道晋王杀了夏王,他们是自发来为夏王报仇,没有幕后指使。大理寺遂将其当作一件寻常刺杀案呈禀圣上。
圣上下令以谋逆罪处死贼人,这事便算了了,谁知晋王府又先后迎来两位客人。
先来的是魏王。
自上次怀义郡主中药一事,他被罚禁足在府,闭门思过,婚期也往后推延了一个月,这几日刚刚放出来。
“三哥,我听说那些刺客是沧州来的,你可有怀疑,是我主使?”
贺长霆之前确实动了这个想法,听他此问,又打消了念头。
“三哥,不是我,之前我确实去了沧州追捕逃犯,但是我把他们都杀了,没有收为己用,你不信可以去信问问沧州刺史。”魏王此番说的确是实话,他在沧州追捕逃兵时几乎屠了半个州城,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生怕这些逃兵将来作乱,在他平定夏地的功劳簿上抹黑。
而他今次来与晋王澄清,也是怕晋王私心疑他,生了嫌隙,和濮王联合对付他。
他已经和怀义郡主结了梁子,连带着濮王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不能同时树立两个劲敌,他此时需要晋王的支持。
“三哥,我承认是我虚荣,没有向父皇禀明你的功劳,我知错了,你想让我怎么补偿,我都照做。”魏王悔不当初地说。
贺长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那些功劳,也未记恨过魏王抢功,说道:“过去事不提了。”
又说:“你快要成亲了,婚礼诸事繁杂,定是很忙,不必担心我这里了,你说没有害我,我信你。”
魏王感激涕零。
贺长霆记起段瑛娥两次给人下药的事,目色深了深,本不欲多话,想到往日情分,还是道:“七弟,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犯过一次的错,不要再犯第二次,成婚以后,望你行事多加思虑,对弟妹,也多加约束着一些,不要酿成大错,害人害己。”
魏王听出晋王话外之音,心中羞愤,只恨怀义郡主一事成了他的耻辱柱,面上却只有愧疚,又是一番悔过认错,而后才离了晋王府。
魏王走后第二天,濮王携王妃来访。
有女眷在,段简璧这个名义上的女主人自然也得出面,四人在前厅会面,因贺长霆腿伤还未痊愈,只能坐在高榻上,便命家僮在四四方方的高案对面新置了一张足够两人坐的高榻,以招待濮王夫妇。
高案旁边放着一套烹茶用具,本来有丫鬟在旁伺候,豆卢昙道:“我得空时喜欢煮茶,颇有些心得,今日咱们自家人小聚,不如尝尝我的手艺?”
因着还在孝期,她虽是新婚,仍然穿着素色衣衫,说话时面色温静,举止大方,是和段瑛娥这类贵女完全不一样的气派。
段简璧静静看着她,不觉见贤思齐,看了看她的身姿,下意识挺直腰板儿,两手交握放在腰下,力求像豆卢昙一样端庄大方。
贺长霆察觉自家王妃这番小动作,看看她,什么话也没说。
烹茶是极繁琐的事情,要炙茶碾茶,再磨成细细的茶粉,温盏开筅,放入茶粉注汤调膏,而后再适时加注汤水,以茶筅环回击拂,成茶时色鲜白似乳,香味四溢。
虽繁琐,豆卢昙做的井然有序,得心应手,段简璧看呆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赏心悦目的事情,不管煮茶的人,还是煮出来的茶。
第一盏茶本来应该给客人,豆卢昙却递给了段简璧,“嫂嫂,尝尝。”
段简璧是有些意外的,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喝这第一盏茶,但想着依豆卢昙的修养,应该不会做失礼的事,既递给了她,她便应当能喝。
段简璧看看晋王,见他点头,才端起来尝了一口,笑说:“好喝。”
贵族品茶,赞茶的时候都会说一堆既漂亮又文雅的话,要么赞人的技艺,要么赞茶的风骨,少见有说“好喝”二字的。
豆卢昙早知段简璧出身,并不意外她说出此话,顺着她道:“好喝就成。”
第二盏茶给了晋王,晋王推给了濮王。
“五弟是客,五弟先来。”
濮王没有推拒,端起茶来便喝:“自家人,有甚先后。”
濮王好饮茶,对茶品颇有研究,尝过豆卢昙的茶,心中对这位王妃更加满意,有一堆华美的赞辞要说,才开口:“此茶……”
豆卢昙截断他话,简单通俗地问:“好喝么?”
说着话,一盏茶也递向晋王:“三哥也尝尝,这茶好喝不。”
濮王的话被截断,听豆卢昙问得简单,无意叫他多说的样子,遂也吞了满腹夸夸其谈,赞句:“好喝的很。”
待豆卢昙手中也有了一盏茶,贺长霆才端起茶来喝,赞道:“确实好喝。”
段简璧能察觉几人在迎合着她的通俗,尽量不让她看上去与这高雅之事格格不入,豆卢昙甚至因此截断了濮王的话。
豆卢昙这份善意,她感觉到了。
四人寒暄几句,说到晋王的伤,豆卢昙话锋一转,提起刺客的事:“听闻那些刺客说是为我父亲报仇才要杀三哥,三哥从未找我对质一句,想来从未疑过我。”
濮王忙道:“三哥最明事理,怎会因那刺客胡言乱语就疑你,而且朝中也不止你一个从夏地来的,难道都有嫌疑不成,你不必担心。”
豆卢昙看向晋王:“三哥,是这样么?”
贺长霆道:“此案已结,大理寺查得很清楚,就是一桩寻常的刺杀案,无关朝中任何人。”
豆卢昙微颔首,又道:“三哥有没有想过,沧州百姓为何都说是你害了我父亲?”
在晋王回答之前,她先澄清:“我自然知道你清白的很,自我父亲进京,你甚至未来得及去见他,遑论害他,所以刺客那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但沧州城为何无缘无故传起这个谣言,三哥想过么?”
贺长霆自然想过,且已经秘密派人前往沧州一带查探,这几日大概就会有消息递回,没想到豆卢昙竟也想到了这层,还与他面提此事,应当有所谋虑。
“弟妹有何高见?”贺长霆品着茶,并不看豆卢昙,淡然问道。
豆卢昙虑想了好一会儿,说:“我若是想光复夏地,第一个要杀的,定也是三哥。”
濮王吓了一跳,差点儿想去捂豆卢昙的嘴,可她清冷大方,自有一股气度威严,又叫他不敢造次。
“三哥,昙娘开玩笑的,您别当真。”濮王忙打圆场。
贺长霆道句:“无妨。”
看向豆卢昙:“愿闻其详。”
“三哥威名远播,谁都知道你不好对付,若能杀了你,便如砍断大梁一条臂膀,去了敌方一员猛将,再要打仗便会轻松很多,前有李牧死而赵国灭,后有齐后主灭族斛律光而高齐亡,且三哥应该明白,你一死,后果不止是大梁无将可用,更会扰乱军心,贼人若趁机揭竿而起,恐怕能起到振臂一呼,一呼百应的效果。”
段简璧之前不怎么接触这些朝堂事,此刻听得津津有味,接着豆卢昙的话问:“你是说有人要造反,所以要先杀了晋王,这桩刺杀案不是偶然,是个先兆?”
濮王一愣,他对朝堂事向来没有如此敏捷的洞察力,也没从豆卢昙的话里听出这层意思。
豆卢昙颔首,又看向晋王说:“我父亲在夏地百姓中有些仁义之名,恐怕沧州百姓现在都恨毒了你,贼人若从沧州起事,据城而反,应该不难。”
濮王大惊,“这,得告诉父皇啊!”
贺长霆神色镇定,不慌不忙地喝着茶,问:“弟妹与我说这些,是何意?”
他放下茶盏,看着豆卢昙:“果真有人打着光复夏地的名号起事,弟妹作为夏王最器重的女儿,不是应该纠集旧部,与沧州城里应外合,颠覆我大梁朝纲么?”
濮王又惊又急,拍着晋王手臂:“三哥,不敢,不敢乱说啊!”
豆卢昙嗤笑了声:“我尚未及笄的两个妹妹被圣上封了郡主,亲自养在宫中,我四个阿姊家的六个儿子,被选入宫中做皇子侍读,那些旧部,哪个不似我这等情况,难道要他们抛家弃子,不顾儿女死活,随我光复夏地?”
“恐怕,不等我们里应外合,我们的头颅就被祭旗了。那些造反之人,正好又可拿我们来激发民愤。”
她叹了口气:“我们两头看,都没有活路。”
濮王见妻子哀叹模样,心里难受,想去牵她手臂,想到她惯来不喜这种亲近,遂忍下动作,只是郑重对她说:“你不必担心,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向父皇求情的,你毕竟是他的儿媳,他怎会杀你祭旗,不用担心。”
豆卢昙没有说话,真不知是否该庆幸濮王生了这副庸碌性子,竟然相信圣上会顾念一个儿媳的性命。
她看向晋王:“三哥,你觉得真到了那一步,父皇会怎么做?我们,如何才能有活路?”
段简璧也听出豆卢昙的意思了,这是未雨绸缪,想同晋王要个保证,若真有人打着光复夏地的名义造反,想让晋王,在圣上震怒之下清算夏王旧部的时候,想办法保他们一命。
濮王也看着晋王:“三哥,我们才新婚呐,那催妆诗和却扇诗还是你帮我写的呢,你不想帮我写第二回 吧?”
贺长霆沉默了会儿,徐徐道:“父皇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大梁的朝臣也不是唯唯诺诺、不敢规谏之辈,你们若果真清白,不必有此担心。”
这是答应下来了。
豆卢昙面上浮起一丝笑容:“我在这里先谢过三哥。”
说着话,又给段简璧点了一盏茶,“嫂嫂喜欢喝我的茶,以后可常去我那里坐坐,左右离得近,方便的很。”
依豆卢昙的聪明,自然看得出,晋王对这位王妃着实在乎,为了救她伤成那样,又为了她三言两语打发了前来慰问的皇使,没叫父皇深究起火一事。
晋王不好笼络,这位嫂嫂心思相对单纯,叫她欢喜了,大概比想尽办法讨好晋王有用的多。
段简璧心虚地笑笑,客套地应了句:“好。”
送走濮王夫妇,天色还早,外面冷,也不适合出去,段简璧便摆弄着案旁的茶具,学豆卢昙点茶。
明明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方法,她就是打不成像牛乳一般鲜白起沫的茶。
试了三次都不成,她挫败地叹了口气,听见旁边有动静,转头看,见晋王正端着一盏茶在喝,是她没点好的半成品。
她没有问好喝不好,端起另一盏半成品,也喝了一口,虽则不如豆卢昙的茶绵柔,有茶沫作底,味道也不差。
“你当初,不应该拒绝怀义郡主。”段简璧今日见识了豆卢昙卓见谈吐,打心底里钦佩她这样的女子。
才貌双全,用在豆卢昙身上,一个字都不委屈。
贺长霆知道段简璧有些自惭形秽。
她一直小心翼翼在学着豆卢昙的举止,包括后来豆卢昙分析战事的那番话,若是旁的女子,概没多少兴趣聆听,更不会一点就透,一针见血道破豆卢昙话里的意思。
但她听得全神贯注,她在思考,在学习,在努力变好。
贺长霆看看她,温和地问:“你觉得这茶好喝么?”
段简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说:“反正不难喝。”
贺长霆道:“因为茶粉是极好的,纵使沉淀在杯盏底部,但这茶的味道却是由它决定的,虽则后来没有点好,卖相差了些,这茶却也难喝不到哪里去。反之,若茶粉坏了,再好的技艺,也点不出好茶。”
段简璧望着他,总觉得他言外之意是在安慰自己。
贺长霆新挑了一块儿茶饼,磨粉调膏,到了用茶筅击拂茶汤的关键一步,他把茶筅递给她,“想学么?”
段简璧是想学的,接过茶筅学着记忆中豆卢昙的样子在盏中环回击拂。
她腕力不够,速度有些慢,技巧也没掌握要领,故而始终成不了乳汤。
贺长霆坐在她身后,微微向前倾过身子,握住她手腕,领着她感受击拂茶汤的技巧和节奏。
一层层绵密细致的茶沫缓缓冒出来,茶汤也慢慢变为鲜白乳色,比豆卢昙点的茶还好看。
段简璧兴奋地看着茶汤变化,回过头去问他:“你跟谁学的,这样好技艺?”
两人身子贴的近,她这一回头,差点贴上晋王脸颊,虽隔了一丝丝距离没有贴上,说话时的气息却扑了过去,带着温热的茶香。
直扑得晋王那耳朵尖,火烧一般红。
两人虽已行过周公之礼,但次次行事,女郎都是推三阻四的,不曾主动做过什么,更莫说这般柔润的触碰。
贺长霆往后撤了撤身子,离开她不经意扑上来的唇。
段简璧也转过头去,当什么都没发生。
气氛沉静了片刻,贺长霆开口回答她的问题:“八岁那年,林姨教我的。”
他看着她转过去的后脑勺,声音更添了几分温度,“也就是你母亲。”
段简璧转过头来看他,“我母亲?”
她想听一些母亲的事,她很早就想知道自己母亲是个怎样的人,但她不敢问姨母,怕姨母想起旧事伤心,也不敢问哥哥,怕哥哥忆起母亲更加难过。
母亲对他们而言,一定是太过美好又太过痛苦的回忆。
或许这记忆,对晋王而言没有那么痛苦,他能够心平气和跟她说一些母亲的事。
“你还记得我母亲什么模样么?”段简璧期待地望着晋王。
贺长霆点点头,却没有立即开口,他不知道要怎样形容林姨。
想了想,他说:“你很欣赏怀义郡主?”
段简璧点头,自愧不如:“怀义郡主那么好看,还有才华,谁会不喜欢呢。”
贺长霆道:“林姨比怀义郡主好看,也比她有才华,我听母亲说,当时的太子伴读,文采都比不过她。”
段简璧欣喜地“哦”了声,“当时的太子伴读是谁?”
贺长霆犹豫了下,最后还是说道:“你父亲。”
段简璧愣住,眼神暗淡,没有再说话,不想继续谈论这事了。
她捧着茶,很快喝完,随便寻个借口起身要走,走出几步,将要开门,听身后人说道:“若没有那些祸事,你也可以成为怀义郡主那样的人,甚至比她更优秀。”
段简璧顿住脚步,垂眼站着,心中自是有些难过,母亲是那样出色的人物,她却平平无奇。
贺长霆也站起身,走近她,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停下,温温地说:“才干学识,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积累,你若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没有必要如此自惭形秽。”
顿了顿,他又说:“学不好也没关系。”
碾着手中的茶盏,淡淡道:“茶再好,不能当饭吃,不如酪粥,能慰饥肠。”
段简璧扭过头看他,虽明白他是好意,但想起他前段日子讥讽自己笨,气不过,遂道:“怎会没关系,我若有才干学识,想的计划不就能天衣无缝,不至于错漏百出,还要让王爷帮我谋划安排了么?”
贺长霆本是一番好心,没料到她会如此牙尖嘴利,竟把旧事翻出来,伺机言语刻薄他。
沉默了会儿,见她神色虽无变化,目中颇有些沾沾自喜,想了想,仍是面色无波、语气淡淡地说:“没有才干尚如此难以管教,有了才干,岂不是要上天入地。”
段简璧眉心微颦,却是没再与他言语来往,开门要出去,又听晋王道:“林姨的忌日快到了,到时候我与你一起去祭拜她。”
段简璧诧异地看了看他,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了,他竟还记得母亲的忌日?
母亲的忌日在腊月初,腊八的前两日,天寒地冻,又落了一夜雪,地上积了一掌深的雪,不宜行车,只能骑马。但段简璧来了月事,本就腰酸腹痛,若再骑马,还不如徒步前去。
贺长霆吩咐赵七去备马,手里拿着一件宽大的斗篷,足够将一个女郎完完整整从头到脚包裹其中。
段简璧知道那是给自己准备的,说道:“我不骑马了。”
贺长霆一愣,虽未说话,眼睛却直直看着她,等她给一个合理的缘由。
“我身子不适。”段简璧有些难为情,小声说了一句,便要徒步出门。
“娘娘,奴婢陪您。”本来若是骑马,碧蕊不便跟去,现下段简璧决定徒步,碧蕊自然要跟着。而且经这段时日,碧蕊看得很清楚,王妃娘娘再不是那个能叫十二姑娘随意欺负的主子了,她用心侍奉,将来定有厚报。
“你不必跟着。”贺长霆阻下碧蕊,接了赵七递来的缰绳,牵着马大步出门,很快追上段简璧,直接把斗篷往她身上一套,掐起人的腰便要往马上放。
段简璧抓着他双臂,紧紧并拢双腿,不肯上马。
宽大的斗篷滑下来,将贺长霆也遮进了其中,两个人就这样一个高举双臂,一个被凌空托着,罩在厚实的斗篷里,像是光天化日在偷偷摸摸做什么坏事。
“我不舒服,不能骑马。”段简璧急说。
贺长霆道:“如何不舒服,骑慢点也不可?”
段简璧摇头,“不可。”
贺长霆定定看着她,“到底如何不舒服。”
段简璧抿唇不语,拍拍他手臂,示意他放自己下来,她感觉那里有些不对劲。
这样的姿势,贺长霆离她很近,厚实的斗篷又圈隔出一个窄狭密闭的空间。
忽而,他轻轻吸了吸鼻子。
如此干净的雪天,任何一丝异味都不容易隐藏,更何况,贺长霆对血腥味向来敏感。
他又吸了吸鼻子,确定心中一个猜测,抬头,见段简璧因他突然的吸鼻子脸红了。
贺长霆看看她腰,段简璧又羞又恼,却也不敢有甚动作,怕欲盖弥彰。
贺长霆又回想了片刻,好像她方才总是有意无意去揉后腰,很不舒服的样子。
男人没再追问,仍是不顾她意愿将人放到马鞍上,只是不似平常跨坐,而是由着她双腿并在一处,侧面而坐。
这样坐是方便些,但不够稳当,容易失衡跌落。
这担忧在贺长霆跨上马时就不存在了。
他似一堵高墙,将女郎圈在其中,密实地透不进一丝风来。
虽隔着厚厚的冬衣,段简璧却似能感受到咚咚咚的心跳,明快有力。
她挣了挣身子,试图离开他胸膛一些,被他双臂一紧,结结实实按了回去。
而后再没给她挣扎的空间。
他臂膀箍在她腰上,热腾腾的,竟替她缓了许多酸疼。
他一路未急驱马,平平稳稳的,比坐牛车还要少许多颠簸。
段简璧轻轻捂着肚子,闻着他衣上清新的皂角香,心里一阵酸意。
她忙驱赶了这早就不该再有的情绪。
段家坟茔在城西凤栖原上,周遭围植松柏,茔域极为广阔,白茫茫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茔域入口一直向内延伸。
段简璧和哥哥在入口处汇合,看了看地上脚印,问段辰:“是谁先进去了么?”
段辰也不知道:“我也是刚来。”
段简璧担心:“姨母没有偷偷来吧?”姨母怀孕已经快八个月了,身子重,这冰天雪地的,万不能出来。
“放心,姨母在家,走吧,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朝坟冢方向去,见那脚印也是一路延伸,快到母亲坟前,见有一个人形单影只站在那里,远远望着母亲坟头。
他身形虽颀长,并不挺拔,穿得也单薄,头发上落了一层雪,站在那里更显得形销骨立。
“什么人?”段辰走近,嘟囔了句。
那人转过头来,段简璧才认出,是她的生父。
段辰没有见过这位段七爷,但看阿璧神色,想是熟人,便没说话。
段简璧看了段七爷片刻,也没说话,当没他这个人,拎着祭品往母亲坟前去了。
三人在坟前祭拜,段七爷没有往前凑,也没有说话,仍是远远看着。
待几人祭拜完毕,折返回来,段七爷忽然盯着段辰,说:“你不是我儿。”
他自己的亲儿子,再长大他都认得,他早听说段辰回来了,神勇异常,今日一见,他就知道这个段辰不是他儿子。
段辰一向散漫不羁的眼中有了冷光,“段辰没有父亲,段昱也没有,小妹也没有。”
段七爷抬步朝段辰走去,“我儿哪儿去了?”
段辰冷笑一声,看他:“死了。”
段七爷仍没有停下,他拖着病体,每一步落下都沉甸甸的,如灌了铅,走得很慢。
贺长霆跨了一步,挡住段七爷的路,冷道:“他确实不是你的儿子,他只是王妃的兄长,你没有资格过问。”
段七爷看了晋王一会儿,,没再上前,淡淡说:“我信你。”
顿了顿,又说:“过几日,有桩事劳你操办。”
贺长霆没有说话,段七爷却知他一定会答应。
三日后,贺长霆才知他要自己操办的是什么事。
他竟要与亡妻和离,要把林姨坟冢迁出段家坟茔。
段简璧听到这个消息时,虽则震惊,并无伤心,也未回段家询问缘由,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为母亲迁移新坟一事上。
段家却因此事炸开了锅。
段七爷不仅要与亡妻和离,还要休了继妻孙氏。
孙氏自然不愿意,她已年过三十,此刻被休归家,哪还能找到好归宿,在段家虽也不如意,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段家家大业大,总不会太亏了她,而且她虽是继母,只要担着这个身份,晋王和晋王妃就得尊她声“母亲”,她就是荣光的。
“你凭什么休我!”孙氏嚎啕,大骂段七爷没有良心。
段七爷不作声,锁上门,一个人在房内写休书。
孙氏拍着门哭骂了会儿,里头人无动于衷,恨道:“你死了算了!”
“你现在这样子,活着跟死了有什么两样,我自跟了你,可有一日好过!如今倒好,你还要休妻!你凭什么休我!”
“你不想好好过就去死!我愿意守寡,我一定给你好好守寡,你去死啊!”
孙氏嫁过来十多年了,段七爷从一开始还有些戾气,总是冷冰冰凶巴巴的,床榻之间也少有温柔,但她彼时初嫁,心中仰慕他,觉得他又冷又凶也是俊俏。
可是新婚过了没几日,他就不再理她,不再碰她,任她百般温柔讨好,他都不解风情,死气沉沉。
如此过了一年,她的心也冷透了,她第一次这般破口大骂,是在嫁过来的第二个年头上。
她骂得很难听,是个男人都忍不了,她以为段七爷会发怒,可他没有,他就是这样死气沉沉,一言不发,甚至不看她一眼,像没她这个人一般。
这之后,她的怨气再不曾压制过,不如意了就骂他。府里人也早就司空见惯,没有人来关心她为何骂人,也没有人告诫她不要骂段七爷。
日子就这样继续下来了。
她都已经破罐子破摔,打算这样过一辈子了,段七爷为何又要休妻!
她好不容易熬到有个继女做了晋王妃,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凭什么要被扫地出门!
她不能被休!
“你等着!你等着!”
孙氏去找汝南侯主持公道,哭诉:“伯兄,您要为我做主啊,他现在休了我,让我怎么活?”
汝南侯也正为这事头疼,想不出段七爷为何突然闹这出,他寂寂无闻了这么多年,为何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去请七爷过来。”汝南侯决定插手管管此事。
段七爷没有再像从前一样不闻不问,闭门不出,他甫一听见传话,就跟着小厮,拖着沉重的脚步,来见汝南侯。
汝南侯屏退小厮,与段七爷在茶案两旁落座。
“七弟,若有不顺心的事,与弟妹好生商量,吵吵闹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土埋半截脖子了,你这时候休妻,传出去,叫人怎么说我们段家?”
汝南侯虽年长段七爷六岁,但他是武将,这些年生活也够滋润,高官厚禄,儿女成群,没什么烦心事,看上去神光焕发,比段七爷还要年轻很多。
见段七爷不说话,汝南侯有些不耐烦,看他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还有那位亡故的弟妹,她去世十三年了,大概骨头都朽成沫了,你何苦再去折腾,与一个死人过不去,非要和离?”
段七爷终于转过头看着汝南侯,神情仍然呆呆木木。
汝南侯也看着他说:“就算你恨她欺骗你,趁人之危,过去那么久了,毕竟夫妻一场,她也为你生了三个孩子,有甚过不去的。”
段七爷冷笑,病恹恹地开口:“大哥,当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林氏无德,林家仗势欺人,竟然勾结匪人劫掠我段家,我亲四哥,还有襁褓中的侄儿,都死在那场匪祸里,如此血海深仇,我怎还能与那林氏做夫妻?怎还能留她儿女叫我爹爹!”
汝南侯皱眉,神色有些不快,过了会儿,慢吞吞道:“当年我刚知晓真相,自然也是气愤难当,话说得狠了些,难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记恨我?”
汝南侯眼睛眯了眯,审视地看着段七爷。
段七爷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早已发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概因保存得当,那信纸虽有些陈旧,却并未破烂。
他把信放在两人中间的案上,“这是当年,大哥从匪首那里追回来的信,是林家和匪徒勾结的证据,是阿湘……林氏的字迹。”
又掏出一张纸稿,皱皱巴巴的,像是揉弃后又被人捡回来的,放在那封信的旁边,“这是孙氏的兄长,孙璠的字。”
是段七爷从灰斗里捡回来的,上面还沾着点心的碎渣,前阵子孙氏带着儿女回了趟娘家,这纸概是儿女们包点心用的。
孙璠的字迹,和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十三年前,段七爷看到这封信时,并不愿意相信妻子竟为了与他结亲做出这事,但这字迹明明白白,而且若不是因这场匪祸,他和林湘绝无可能。
他本来有婚约,未婚妻是恩师的女儿,虽是小门小户,但他们也算两小无猜。他知道林湘爱慕他,时常借着闺中蜜友宗室女的便利,出入东宫,然他自知有婚约,从未对她起过别的心思。
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匪祸,让如日中天的段家陷入了几欲灭族的困境,且那匪祸来得蹊跷,来势汹汹,去得也很快,且单单劫掠了段家,没动其他高门富户一丝一毫,像早就预谋好的。
便在段家落难之时,有人去求娶他的未婚妻,未婚妻来与他言明,需要一笔丰厚的聘金支撑师母的药石所费,想让他退婚,他便退了这桩婚约,把仅剩的私房余财给未婚妻作为补偿。
他刚刚退婚,林湘更加肆无忌惮地示好,便有了这场姻缘。
一些都太过巧合。
所以十三年前,汝南侯把这封信摆在他眼前时,他没有办法不去相信那场匪祸是有预谋的。
林湘为了嫁他,为了给他雪中送炭,做他的恩人,竟然亲手给段家制造了一场灭顶苦难。
他那时真的生了这个想法。
林湘去世后的几个月里,他依然抱着这个想法,耿耿于怀,恨着她。他不再管她生的儿女,只觉这些儿女都背着手足至亲的血债。他也没有拒绝家里人为他续娶。
可是续娶之后没几日,他发现这样并不能让他有报复的快感,反让他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愧疚。
他不再碰孙氏,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他想过死,可是,他怕在黄泉下见到林湘。
苟活了这么多年,那份恨越来越淡,甚至那份对林湘到底勾结匪徒与否的怀疑也越来越淡。
谁料前几日,那熟悉的字迹忽然出现在房中的灰斗里。
他早就烧了一切有关林湘的东西,不可能有漏网之鱼。
故而起初他甚至恍惚地以为,林湘泉下不甘心,来找他了。
他没有丝毫迟疑地捡起那团纸,想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却见不过是一首俗不可耐的艳词,落款上还写着名字和日期。
他这才记起,孙璠曾经十分仰慕林湘,对她的诗文更是赞不绝口,凡有林湘在的地方,不论诗会还是别的场合,孙璠都会跟去。纵然孙璠很清楚,孙家门户低,不可能娶到林湘,他却不曾有一丝放弃。
段七爷从没想到,孙璠竟痴迷到了摹写林湘的字,还摹写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几乎能够以假乱真。
所以,十三年前,汝南侯口口声声说从贼人手里追回的信,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段七爷按着两张字迹一模一样的纸稿,死不瞑目一般看着汝南侯,“那封信,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汝南侯浑不在意,扫了那字迹一眼:“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贼人死了,林氏也死了,死无对证,你现在来怀疑我伪造书信,诬陷你发妻?”
他嗤了声:“你这是要让我百口莫辩。当初我说要交给大理寺审,是你拦下来,你顾念夫妻情分,不想叫林家雪上加霜,如今又来怀疑我弄虚作假?”
“七弟,我看你是病糊涂了,乱咬人!”
汝南侯站起身,“你果真怀疑,就去报官,虽是陈年旧事,也不一定无迹可循,休在这里胡言乱语,凭着自己臆想加害别人!”
汝南侯不耐烦地丢下话,拂袖而去。
段七爷独自坐了会儿,起身回去继续写休书。
孙氏没想到汝南侯也没能改变段七爷要休妻的决定,哭骂了会儿,说:“我去找王妃娘娘,她要是不管,我就撞死在王府大门上,我倒要看看,她堂堂晋王妃,还要不要这个脸面!”
孙氏一边哭骂,一边就要出门,听身后鬼魅一般丢来一句话:
“那双儿女不是我的。”
孙氏像被一层冰冻僵了,哭声没了,骂声也没了,将要呼出的半口气也凝在胸口,木木地看着段七爷。
他病了那么久,整日里浑浑噩噩,糊里糊涂的,竟然什么都清楚吗?
“想留着那双儿女给你养老送终,就拿着休书走人。若不甘心,我也不介意送你和那小厮,还有那双儿女,黄泉之下团团圆圆。”
他语气低得瘆人,又带着积聚多年的病气,听上去竟有一种孤魂野鬼索命般的凶戾。
孙氏竟不敢再闹,愣了好大一会儿,收了哭骂撒泼,折回来跪下,低低地呜咽,求段七爷不要休妻。
段七爷没有丝毫动容。
等孙氏带着儿女行装离了段家,段七爷又进了皇宫面见圣上。
···
晋王府
段简璧连着几日奔波,刚刚谋定母亲新冢的位置,也择好了葬时,只等从旧坟起棺移到新坟。
才喘了口气,宫里又来了诏令,圣上传她去问话。
段简璧有些疑惑,自她做了晋王妃,除在上巳宴和重阳宴,圣上同她说了几句话,从未单独召见过她,这次为何传她去问话?
贺长霆自也看出她的疑惑,问来传旨的常侍:“父皇何事传王妃问话?”
常侍面上带着些尴尬,小声说:“王妃娘娘的父亲进宫了,要和王妃娘娘断绝父女关系。”
不止如此,段七爷在圣上面前历数王妃不孝之过,言没她这个女儿,段家也没这个女儿,让圣上做个见证,他要将王妃逐出家门。言辞激烈,常侍可不敢在晋王面前尽数学来。
常侍的声音虽小,段简璧还是听见了,且从他神色里猜出,真实情况远比他这两句话糟糕的多。
贺长霆示意常侍先行回宫,命人备车。
他并没有出言催促,只是站在一旁,等段简璧慢慢缓过情绪来。
这几日,段七爷与亡妻和离的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王妃表面上看什么都无所谓,好似没将事情放在心上,可坐下来时总是发呆,目光也总是暗暗的。贺长霆知道,没有人能不在意自己的生父是个什么模样。她对母亲有期待,对父亲必定也曾有过,她心中一定很失望。
牛车备好,段简璧先坐了上去,贺长霆也未骑马,随在她身后也上了牛车。
段简璧呆呆地盯着车帷,两手放在膝上,无意识地交握攥紧,又生了一层冷汗。
贺长霆看看她,静静待了片刻,靠近她的那只长臂在几经犹豫地蠢蠢欲动后,终于伸过去,大掌罩住了她小手。
他什么话都没说,笼罩在那双小手上的每一根手指,却都在安抚她:别怕。
段简璧扭过头来看他,没有挣开他的包裹,忽然文文静静地说:“王爷,我们也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