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生子
大雪漫天, 鹅毛一般纷纷扬扬落下,覆盖在巨石砌成的漆黑城楼之上,一眼望去黑白交接, 泾渭分明,冷酷的整洁。
伴随脚印绵延, 一滴鲜血坠入绵软的白雪之中,杀气顿时拔地而起, 更多的血珠顺着王延臣握刀的掌缝流出,他却不敢松懈, 握刀的手更加收紧, 一双血红的眼睛怒瞪面前高大男子。
谢折遍体漆黑冷甲, 与城墙颜色不分上下。他抬腿逼近王延臣, 道:“王提督,回头吧。”
王延臣不断后退,气势却不输, 低头怒啐一口道:“我呸!回头?回头即是死路!自古成王败寇,认了便是死无葬身之地,谢折你听着, 老子现在还没输!你只是把我逼上城楼, 你低头看看, 战局还没有定下呢!”
城楼下,厮杀声彻天, 大周将士与蛮人士兵死战不休,刀枪卷刃便换赤膊,雪花与飞溅血珠融合, 血雾弥漫成烟。
谢折收回眼神,面朝王延臣道:“你如此自信, 不是因为战情是否有利于你,而是你只要能杀了我把兵带回京城,不管什么罪名,萧怀信都一定会设法保你,是吗。”
王延臣冷笑,神情逐渐猖狂,“你没有说错,谢折,你认清吧,只要萧丞相一日站在我这一边,你是赢不了我的,辽北兵权,早晚都要在我王延臣的手里!”
谢折未语,从甲衣里掏出一纸书信,揉成团,扔在了王延臣的面前。
王延臣狐疑地盯着脚前之物,皱眉询问:“这是什么东西。”
谢折不急不缓道:“你当初为了让先帝忌惮萧氏一族,买通了一个叫朱老三的市井人士,让他散播夏尽萧起的童谣,后来事情闹大,朝廷要问罪散播者,朱老三便就此失踪了,你寻找多年欲图杀之灭口,却总不得下落。”
王延臣面上抽搐一二,表情略有失控,顾不得继续与谢折剑拔弩张,扔掉刀便弯腰捡起那纸书信,拆开时手都是抖的。
但当他看到上面所言,却忽然大笑出声,将信一撕两半,抬头瞪着谢折道:“满纸胡言!什么朱老三王老三,我不知当年童谣之祸是何缘由,此人与我更是毫无干系,谢折你休要含血喷人,栽赃陷害于我!”
谢折未管他大呼小叫,自顾自继续说道:“有没有干系,不是王提督说了算,还得这人亲口来讲才是。”
王延臣眉心骤然一跳,吞了下喉咙,压住慌乱道:“此人现在何处?”
谢折面不改色道:“皇宫,长明殿。”
王延臣目露惊恐,再度看向手中残信,不可思议地喃喃说“这人,这怎么,这怎么会……”
谢折:“这人怎么会出现?”
王延臣哑口无言,双目炯炯盯着谢折。
谢折步伐迈出,接着朝他逼近,目光锐利道:“自然是萧丞相人脉广大,掘地三尺将此人找了出来。”
王延臣攥信纸的手收紧发抖,咬牙切齿看着谢折。
谢折:“王提督还不明白吗,萧怀信不会再帮你了。”
“你若回到京城,你王氏一族便在劫难逃,免不得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若在此时自尽,大可说成是被蛮人逼迫才同流合污,后来不堪受辱,自尽于大军之前,为国捐躯。”
话音落下,谢折将三道免死金牌扔在王延臣面前,道:“三道金牌,三条性命,是要保你三个儿子,还是保你自己,王提督自行决断。”
王延臣伸手摸向雪中三块金牌,又看向早已跌落雪沫中的刀,颤着手伸出,几度想要收回,又终究握住刀柄。
他起身拔出刀,架上脖颈,大喝一声准备自尽,却又忽然之间将刀砍向谢折。
谢折似乎早有预料,侧身躲过一击,横刀劈向王延臣。
二人激战,刀锋斩碎飞来雪花无数,雪沫纷飞。
这时,城下忽然出现王元璟的身影,隔着战情朝城楼上大喊道:“爹!”
王延臣赫然走神,满眼皆是不可置信,高呼一声:“璟儿?你在哪!”
只听一声闷响,谢折一刀刺入王延臣腰腹。
王延臣眼眸大瞪,努力伸着脖子去找王元璟的身影,眼神沉痛异常。
“爹!爹!放开我爹!爹!”
楼下混乱中,王元璟被士卒强行拉住,不得上前分寸,只能放声哭喊。
王延臣额上青筋暴起,抓住刀身试图反击,狠狠盯着谢折,哑声道:“谢折,我求你,别当着我儿子的面……”
谢折不语,刀又刺深三寸。
王延臣大吐一口鲜血,眼也变得血红,嘶声凶狠道:“谢折,你等着,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害怕什么吗?”
王延臣笑了,猩红双目中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你和那个弑父的狗皇帝一样,都见不得父慈子孝的场面,觉得全天下的父子都要和你们一样狗咬狗互相残杀才好,所以暗中挑拨我琢儿与我父子离间,与瑛儿兄弟离心。”
“你等着,谢折。”
王延臣猛然松开抓刀的手,改为抓住谢折的领口,用尽最后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你……你会成为你爹那样的父亲,生一个……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
谢折呼吸一滞,额上青筋猛然鼓起,握刀的手一时竟有些颤抖。
王延臣笑容阴森,鲜血从口中不断涌出,死盯着谢折道:“时间不会太久的,你等着吧,等着吧……”
谢折抽出刀,鲜血喷涌如泉,溅在他的脸上,王延臣在同时间断气,两只血红眼眸大睁,死不瞑目。
谢折站起来,看着王延臣的眼睛,对身后随从吩咐道:“传令下去,王提督为国捐躯,尸体择日送回京城安葬。”
“是。”
*
祠堂前,夜色漆黑,人影憧憧如鬼影,血腥气铺天盖地,女子的惨叫声逐渐微弱,变得毫无声音,只剩下棍子不断打在身上的闷响,像在打一块毫无生命的烂肉。
在她旁边,还有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安静跪着,双肩小幅度的颤抖着,随时破碎一般,却分毫不敢动弹。
祠堂门口,有个高大的男子被人群簇拥其中,脸上是被黑气笼罩的空白,看不清五官,但能感受到他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笑声阴森讥讽。
笑完,他看着年幼的孩子,毫无感情,冷声说:“拖下去。”
孩子被一只大手攥住肩膀粗鲁拎起,死在血泊中的女子则被一方烂席卷起,被两个人合力抬架,不知送往何处。
“别动她,别动她……”
颤动的火苗下,谢折牙关紧咬,额头沁出冷汗无数,两只手攥紧成拳,打着寒颤。
“丢了喂狗。”男子吩咐道。
“我杀了你!”
梦中的谢折终于站起,朝着那道高大如山的身影冲去。
可待等他一拳落下,场景便又恍然发生变化,棍子打在人身上的沉闷动静再度响起,只不过这一次换了角色,被打不再是那名可怜的女子,而是名锦衣罗服的青年。
血水连天,和阳郡主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在他耳边——“谢折!你听着!谢氏的列祖列宗不会放过你!你爹也不会放过你!你不会有好下场!你不得好死!”
烛火赫然一跳,谢折惊醒,气喘吁吁。
梦里那道黑影,是他爹,宣平侯,死在棍下的青年,是他弟弟,谢晖。
和阳郡主凄厉的声音逐渐在他耳旁散去,王延臣的声音又回响在他脑海当中。
“你等着,谢折。”
“你会成为你爹那样的父亲,生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
谢折眉心猛然跳动一下,向来沉稳无波的眼眸,竟在此刻闪出三分不安的光。
“来人!”他哑声喊道。
严崖进帐,俯首拱手,“将军。”
“如今大战告捷,蛮人回天乏术,便由你亲自领兵回京,对外不必声张,暗中施行即可。”
严崖不解,抬头询问:“将军这是何意?难道您要独自返京吗?”
谢折未说话,粗气喘不停,浑身热汗蒸腾,仿佛刚打完一场恶仗。
严崖见状,不敢多言,颔首应下,“属下谨遵将军吩咐。”
严崖退下,帐中重新只剩谢折一人。
谢折看向烛火,短短一瞬,便已起身下榻,披衣出帐,直奔马厩。
*
大相国寺,阴雨不休,空气潮湿闷热,泥土的苦腥气中掺杂浓郁刺鼻的甜腻,像是人血的味道。
李萼跪在佛龛下合掌诵经,双眉紧紧皱起,念经的双唇翕动着,似乎很是不安。
隔壁,传来女子尖锐凄厉的哭喊声。
终于,她忍不住,睁眼起身跑出门,走到隔壁禅房门前道:”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有生出来,你们都是怎么接生的。”
门前跪倒一片,其中有个婆子擦着汗道:“太妃有所不知,夫人此胎小有不正,费的力气自然要比寻常人多些,加上又是头次生产,不知如何使劲,便要慢些。”
李萼心烦气乱,“那究竟要生到什么时候,再折腾下去,人都要累死了。”
这时,贺兰香的喊声又从里传出:“不行了,我生不下去了,你们拿刀杀了我吧!我不生了!”
李萼走到门前道:“你说什么浑话!十月怀胎等的不就是这一日,你别出声,攒住力气,听产婆的话,把力气都用到该用的地方去,你想想孩子,再不济……想想你自己,你如此年轻,往后的路还长着,你甘心命殒于此?”
贺兰香听不到心里去,仍旧止不住哭叫,产婆叫苦连天,熬的大补汤喂她她也喝不下去,只好劝她收着力气,再这样要出大麻烦的。
李萼在门外心急如焚,正不知如何是好,耳边便传出嘈杂打斗之声,她回头一望,只见若干护卫节节败退,人堆里冲出名身形高大蓬头垢面之人。
李萼瞧着那人,只觉得身形莫名熟悉,便喊道“你是何人?”
待等对方抬起头,李萼顿时惊诧无比,不可置信道:“谢将军?你,你怎么……”
谢折只顾看向房门,问:“生了多久了。”
李萼叹气,“昨夜子时开始发作,到如今,已近六个时辰了。”
谢折上前,推门便要进去。
李萼慌忙拦他,“谢将军留步,你身份敏感,安能——”
谢折视若无闻,毅然推门,大步进入里间。
众产婆被吓一跳,听到门外太妃高呼“将军”二字,猜出身份,正想跪下,便被谢折抬手制止。
榻上,贺兰香大汗淋漓,看见他,初时以为是在做梦,待等感受到谢折身上的汗气与粗重的呼吸,方知眼前一幕是真的。她大喘着气,朝他咬牙切齿道:“谁准你进来的,你给我滚出去!”
谢折没动,只是看她。
贺兰香更加无法接受,别过脸不看他,哭着要他滚。
谢折见过她很多种样子。
啜泣时梨花带雨,妩媚时风情万种,皎洁如妖,冷若冰霜,各种样子她都让他见过,唯独没让他见过她此刻如此狼狈的样子。
她不接受。
不接受谢折看到此时的她,更不接受她会变成此时这个毫无魅力的样子。
高大的身影靠近榻前,大掌抚摸上她的脸颊,谢折道:“为何不看我。”
贺兰香疼得神智不清,却又不愿流露一分脆弱之态,便从唇齿间挤出三个冰冷的字:“不漂亮。”
谢折将她的脸轻轻摆正,看着她,眼神从眉梢流连到唇瓣下巴,认认真真大量了一遍,道:“漂亮,比我过去见你的任何一面都漂亮。”
贺兰香僵在眼中的泪顿时滑落眼角,哭得提不上气,厉声埋怨他,“你个混蛋!怎么才来见我!我都快疼死了!”
谢折看着她的眼泪,咽了下干涩的喉咙,道:“别哭,我身上脏,不能抱你。”
贺兰香哭更凶了。
婆子们捶胸顿足,哭道这样要如何能够生得出来。
谢折见地面有盆闲置热水,便弯腰将手洗净,擦干后起身将手伸到贺兰香嘴边,道:“疼就咬我,节省力气。”
声音简短有力,无端透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贺兰香也并不客气,张嘴便咬个结实。
一旦自己不出声,耳边的动静便显得明显许多,接生婆要她何时用力她便何时用力,虽煎熬依旧,但到底努力对了地方,没过多久,便听婆子兴高采烈说孩子的头已出来,让她接着使劲。
贺兰香使多大的劲嘴上便咬多狠,直到将谢折的一块肉差点撕咬下来时,只听一声嘹亮的啼哭,婆子喜极而泣:“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您生了个小世子!”
。
贺兰香听到声音的那一刹, 如释重负,长吐一口热气,阖眼昏死过去。
产婆拿剪刀剪掉脐带, 抱起那血肉模糊的一小团,忙不迭带到水盆边清洗, 包入襁褓。
谢折专注看着贺兰香,耳边水声哗啦, 眼角余光瞥到婆子怀中那聒噪之物,刺眼的鲜红, 让他突然想到谢晖死时的场景。
谢折的眉心一跳, 像是被蛰痛一下, 旋即收回余光, 只顾去看贺兰香的脸,抬手给她将流至鬓边的汗水擦干,温柔至极的手法。
其余不知情的接生婆看着谢折的动作, 不停递换眼色,猜测他和贺兰香的关系。
谢折冷斥:“退下。”
众人浑身哆嗦一下,赶紧抱着孩子离开, 只留下细辛和零星三两个人收拾血污。
没了孩子的哭声, 房中总算安静了下来。谢折为贺兰香擦完汗, 听闻产妇不得见风,便扯了被子盖在她身上, 之后手握住她的手,便这样静静看着她,流动在挂屏上的光影都仿佛为之静止。
*
婴儿在乳母的哺育下吃饱便沉睡过去。李萼看着孩子, 皱巴巴的一团,小猴子一样, 全然看不出像谁,只觉得贺兰香大着肚子还是前一眼的事情,突然间孩子便出来了,这么个小小的孩子,虽让她连碰都不敢碰一下,但想到是贺兰香生出来的,竟生出恍惚不可置信之感。
她问:“谢将军抱过这孩子吗。”
细辛迟疑一下,道:“将军回来至今,未曾看过一眼。”
李萼沉默,正要伸手用指腹碰一下这孩子的小脸,门外便传来丫鬟的声音:“回娘娘,国公夫人醒了,正吵着要看孩子。”
李萼哦了声,抬起手,示意细辛将孩子抱到贺兰香身边。
看着细辛的背影,李萼想到谢折来到时身上的腾腾杀气,怎么都没办法将那业力缠身的男子与这柔嫩婴儿联系到一起,心中隐约生出不祥的预感。
*
夜晚,清辉漫天,幽静安谧。
贺兰香几乎昏睡一天,傍晚醒来吃了碗当归炖乳鸽便又睡去,谢折日夜兼程,几天几夜未曾合眼,沐浴过后上榻抱她同眠,二人睡眠深沉,未曾有醒来的迹象。
直到午夜时分,谢折半梦半醒中被哭声吵到,才缓慢睁开眼眸醒了过来。他叫了两声“来人”,没等到动静,又不想吵到贺兰香安睡,便下榻走向那小小一方摇篮,想亲自将这难缠的婴儿哄睡。
他走到摇篮前,看到那小小的,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孩子。
他的孩子。
谢折蓦然愣住了,耳边再度响起王延臣狠厉决绝的声音——“你会成为你爹那样的父亲,生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
鬼使神差的,谢折将手伸向下榻时左手习惯握住的佩刀,虎口对上刀柄,攥住,上拔。
似乎察觉到危险,婴儿哭声更加嘹亮,说是撕心裂肺都不为过。
谢折的指尖痉挛发颤,握刀的手破天荒有些不稳,双目却空洞发直,透着冰冷的杀意。
“嗯哼……”突然,贺兰香在睡眠中发出一声柔软闷哼。
声音像一只手,瞬间将谢折的理智拉了回来。
他松手,任由刀滑回刀鞘,最后深深看了婴儿一眼,回去上榻搂住贺兰香,温柔安抚着她,不让她惊醒。眼底却阴翳重叠,是看不穿的漆黑沉重。
*
嘎吱一声门响,皎白的月光投入房中,在地上起伏一片飘忽的清影。李萼身穿嫁衣坐在榻上,正在绣一块比翼连理的红盖头,闻声抬起头,看向帘后走来的人影,道:“你来了。”
骨节分明的手拨开珠链,萧怀信狰狞丑陋的脸上已出现不了任何活人所有的表情,只从嘶哑的声音中听出丝丝诧异,“你怎么?”
李萼:“我怎么没病是吗?”
她看着他,寡淡憔悴的容颜因涂抹了脂粉,在烛火下看,竟有三分艳色,“我不假意称病,你怎么会来看我。”
她咬断针线,起身走向他,低头打量着,“轻舟,你看,我这身衣裳好看吗?”
“这还是当年备下的嫁衣,我原本想着,等你我二人成亲的时候穿,不想便等到了今日,你看,这上面的针脚都有些老了,花纹也不鲜艳了。”
萧怀信收手,珠链摇晃,脆响丁零,他转身想走。
李萼跑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萧怀信被迫顿住步伐,声音却冰冷,“松开。”
李萼摇头,哽咽道:“不要。”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脊背,柔软唇梢抵在坚硬的骨骼,呼吸打湿了一小片衣料。
“我马上就要回宫,”李萼的手越发收紧,“日后再无机会如此触碰你,轻舟,我死也不会松手的。”
萧怀信抓住她的手,将收紧的纤指一根根掰开,力度是毅然决然的狠重。
“轻舟!”
李萼无力至极,连哭声都发不出,强撑着冲那朝门而去的背影道:“你今夜要走便走,只一件,望你念在往日旧情的份上,满足我最后一桩心愿,这也是我要你来的缘由。”
李萼捡起早已掉落在地的红盖头,抚摸着上面的花纹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泪中带笑,“嫁给你,是我年少时的心愿,至今已成心结。今夜,便由你将我的盖头掀起来,了结我最后的念想。从此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干系。”
李萼回到榻前坐下,将盖头蒙在头上,静静等待盖头被掀开。
半晌过去,面前毫无动静。
直到李萼心死之际,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响起。
萧怀信走到她面前,伸手把盖头掀开。
二人四目相对,恍惚间,竟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彼此年少时的样子。
有滴泪顺着李萼的眼角滑落,碎星一般,滑落至脸颊。
萧怀信伸手,去擦拭那滴泪,李萼闭上眼,感受他掌心温柔的温热,贪恋不愿睁开双目。
不知不觉,唇上便传来柔软的触感。
*
坐完月子回到京城,贺兰香将孩子的出生日期往前提了近二十日,其余见过孩子的贵妇虽觉得孩子过于瘦小,但也只以为是天生羸弱所致,并未多想。康乐谢氏得知护国公后继有人,乐的大摆酒席,谢寒松还请旨亲自为孩子取名为谢光,意为令闻弥崇,晖光日新。
夜晚,宴席散去,房中灯火氤氲。
贺兰香看着儿子粉嫩的睡颜,嘴里咀嚼着“谢光”两个字,越回味,眉头皱的便越深。
直到细辛忍不住问了,她才道:“令闻弥崇,晖光日新。谢寒松这老匹夫是想让我儿永远记得他亲爹是谁,是怎么死的,又是被谁杀死的。”
灯影微皱,贺兰香眉间惆怅不减,可等她低头看见孩子熟睡中的小脸,神情里便无端多了股力量,舒口气道:“但是不妨事,只要他还在我身边,我就能够亲自教导他,永远不让他知道那些血腥之事。”
细辛欲言又止,想说谈何容易,可看着自家主子脸上的担忧与憔悴,冷水到底没有泼出。
*
次月,暑气高升,草木繁茂。
贺兰香在家避暑,成日里逗弄孩子解闷,鲜少留意外界的消息。
午后艳阳灼热,细辛一身热气进门,对贺兰香道:“主子,宫里来消息,太妃娘娘有孕,近来食欲不振,陛下传旨要您入宫陪伴。”
“知道了。”贺兰香随口应下,只顾拿着拨浪鼓逗孩子玩儿,直等过了好一会儿,她方跟才听到细辛说什么一样,匪夷所思地道,“你刚刚说什么,太妃娘娘有什么了?”
……
凉雨殿。
贺兰香呷下一口清茶,抬眸时眼睛对上李萼,视线顺势便移到她的肚子上。
月份太小,还看不出什么,不过贺兰香直至此刻也不敢相信,明明她才生完孩子,李萼怎么突然又有孕了。
李萼迎上她的目光,似乎能猜到她内心疑窦,但并不言语,浅浅与她对望,唇上噙了抹淡笑——称不上欢愉的笑意,只能说是温和,冲淡了身上原本的苦涩气,让枯木般的人有了三分活人气息。
贺兰香放下茶,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李萼启唇,像在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便是刚回宫那两日。”
贺兰香点着头,内心仍觉得诧异,毕竟就夏侯瑞那个病入膏肓的样子,让人很难想象他竟还有生育能力。
说是回宫后那两日,但若是在寺中就有的,也未曾可知。
贺兰香脑海中闪过萧怀信那张脸,压下心中疑云,对李萼笑道:“如此说来,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是陛下的独子独女,娘娘日后荣华难以计量,妾身提前道喜,娘娘也要早做打算才是。”
如何能不早做打算,荣华不过嘴上说说,真正难以计量的是危险才对。若她李萼当真平安生下孩子,公主还好,横竖大人之间的恩怨,波及不到年幼婴孩。可但凡是皇子,还不知要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母子一殒俱殒。
李萼听着贺兰香的话,垂眸望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又看向贺兰香,打量了她一遍,忽然称赞道:“你到底年轻,才出月子精气神便恢复与过往无异,只不过我记得,你以往尤其喜爱着艳色?身体好不容易恢复,怎么还是这一身寡淡素色?”
贺兰香眼眸中闪过丝黯然,轻嗤道:“我生母孝期未过又添生父新丧,如何能着艳色。”
李萼惭愧道:“是我说错话了。”她眸光一转,佯装无意地提起,“不过既然说到此处,王朝云……还活着吗?”
贺兰香笑了声,神情不自觉便带有冰冷狠意,微微咬牙道:“活着,不光活着,还被她两个哥哥看得跟眼珠子一样,连府门都不出一步,我想对她下手,都难以找到机会。”
李萼犹豫一二,继续道:“这样你就善罢甘休了,你就不恨?”
贺兰香:“恨,当然恨。”
但她旋即瞧向李萼,压下面上的恨意,变得意味深长道:“不过太妃娘娘与妾身相识至今,不会不知我贺兰香是何性情。”
“即便痛彻心扉,即便生不如死,关键时刻也不可意气用事,行莽撞自伤之举,万事皆以自保为上。何况我现在还有了孩子,自然一切以我母子二人的安危为重,不可轻举妄动。”
贺兰香目光中的深意更重了些,瞧着面前知根知底又至疏至离的女子,“你担心日后王朝云入宫为后对你的孩子不利,想借我的手了结她,可娘娘,你我到底是互帮互助,这种借刀杀人的活计,不是我该替你做的。”
李萼看着贺兰香,舒出一口长气,似是彻底死了心中念头,淡淡道:“既被你看穿,也罢,王朝云暂且不提,我要你帮我另一个忙。”
。
虫鸣暑重, 星辉点点,砖石上青苔半干,生出淡淡的腥涩气息, 萦绕在门前。
贺兰香提灯而来,步伐迈入门中, 恰与谢折抬起的黑眸对上。
自从生产完,她便一颗心扑在稚嫩的孩儿身上, 这还是许久以来头一回迈入后罩房。她眼里噙笑,款步过去将灯放下, 手中罗衫轻摇, 柔声问:“严崖年纪也不小了, 不知京城中可有女子入他的眼?”
谢折周身气势沉了不少, 本就黑的眼眸更加幽深下去,阴沉沉地盯住贺兰香,虽然没说话, 但显然开始怀疑起贺兰香时至今日还在打严崖的主意。
贺兰香无视了他的反应,慢悠悠继续道:“太妃娘娘想为自己妹妹择一门好亲事,自己拿不准主意, 便想让我帮她物色, 严崖虽然出身微寒, 但此战也算立了大功,不失为朝中新贵。”
谢折低头察看公务, 声音平稳,“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你觉得李氏一族能同意吗。”
世家之间历代通婚, 没见过何时与外姓联姻,何况是个毫无根基的平民出身的子弟。
贺兰香雪腻的手腕一转, 罗扇便对上了谢折,轻轻扇着风道:“所以我才来找你了啊。你先去问过严崖,他若愿意,便由你出面为他到李氏提亲,料那帮人也不敢不同意。”
香风拂面,沁人心脾,谢折道:“我不会去的。”
贺兰香皱眉,“这是为何?他二人年纪相仿,相貌也登对,严崖刚立下大功,噙露难道还配不上他么?”
谢折声音忽沉,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严崖家世简单,不应该淌这趟浑水。”
贺兰香有些急了,“你都还没问过他的意思。”
谢折:“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贺兰香沉了沉气,扇风的手停了下来,冷下动静道:“没有改口的余地了?”
谢折未语,房中寂静下去。
贺兰香死了心,便也不愿多说恳求的话,脸转开,抛出冷冷一句:“既如此,谢将军早些歇息,妾身不多叨扰。”
谢折:“慢着。”
贺兰香站在原地,回过头看他,以为他要回心转意。
谢折却只往她胸前瞥了一眼,道:“擦完再走。”
贺兰香低头一看,才发现说话的功夫胸前衣料已濡湿一片,夏日衣衫薄,阴影便显得格外明显,甜香肆虐蔓延。她连忙找出帕子去擦,心中懊悔自己不该初为人母一时兴起非得通奶给孩子吃才好,现在好了,回奶汤喝了那么多碗都效果微毫,放着那么多乳母可以用,真是自找麻烦。
擦上半晌,贺兰香渐渐觉得头顶发刺,抬头望去,才发现谢折一直在瞧她。
烛火投下的阴影忽高忽低,让他的眼神也变得晦暗不明,又仿佛在里面藏了两簇火点,隐隐跳着炽热的光。
贺兰香很会做一个利用自己任何样子摆出香艳摸样的女人,但却是第一次做母亲,所以即便谢折连她生子时的落魄样子都见过了,但此情此景,她不自禁便滚烫了脸颊,朝谢折生气嗔道:“看什么看,不准看。”
烛火下,谢折对上贺兰香一双含嗔带怨的剪水眸,不低头,反而看的更加明目张胆,眼底像长了两把钩子,将二人间的距离一点点在无形中拉进,烛台上灯芯被火舌缠绕,滋滋发响,安静的露骨。
贺兰香脸颊热气不断升高,感觉再待下去烛火都要晦暗,便扬手将帕子砸到谢折脸上,哼了声转身离开,徒留满室香风旖旎。
*
“战事虽告休,演武场制度却不变,每日必须勤加操练,不得耽误。”军帐中,谢折坐在案后吩咐道。
半晌未等来回应,他抬脸,看向严崖。
严崖双目发直,此刻才连忙拱手,“属下遵命。”
谢折垂眸看向军中文书,道:“在想什么。”
严崖:“属下只是在想,天气酷暑难耐,军中男子尚且难捱,妇孺便更加不适,不知……”
严崖顿了一下,似乎一瞬中鼓足破釜沉舟的勇气一般,斩钉截铁道:“不知夫人身体是否安好。”
帐中顿时寂下,折入门里的日头仿佛都跟着毒辣了几分。
谢折启唇道:“她自然一切安好,不劳你挂心。”
严崖松口气,面上担忧显然减退三分,俯首道:“尚有公务在身,不打搅将军,属下告退。”
“等等。”谢折叫住他,“太妃之妹你可曾留意过?”
严崖怔了下,虽不懂谢折是何用意,但老实摇头,“回将军,未曾。”
谢折道:“我得知李氏有意将女儿许配于你,你是何打算。”
严崖眉心一跳,面上并未有喜色,只狐疑地问:“哪个女儿?”
谢折:“太妃之妹。”
严崖似是下意识张口回绝,但又不知想到什么,思忖一二,抬头迎着谢折试探的眼神,道:“李姑娘不嫌我出身卑微,她若愿意嫁,我便娶。”
谢折观察着严崖的表情,点了下头。
*
夜晚,雷电交加,大雨滂泼。长明殿内,内侍战战兢兢将圣旨递去,“陛下,册封李氏为贵妃的圣旨已拟好。”
“朕……知道了。”夏侯瑞坐在龙椅上咳嗽不休,边咳边用尽最大力气抓起御玺,想要盖到圣旨上面。
这时殿中响起匆忙急促的脚步声,萧怀信一身雨水,衣发皆湿,不顾内侍阻拦冲到御前,一抓摁住夏侯瑞覆在御玺上的手,用嘶哑的嗓子喝道:“陛下荒唐!”
夏侯瑞怒瞪萧怀信,眼中讥讽无比,冷笑道:“荒唐?李妃虽是先皇妃嫔,却已身怀朕的子嗣,朕理所应当把她册立为朕的妃子,哪里荒唐?何来荒唐!”
萧怀信双目猩红,手纹丝不动。
夏侯瑞气急攻心咳嗽一通,血丝都从嘴角蜿蜒而出,声音却虚弱固执,直直盯着萧怀信的眼睛质问:“朕迟早是要死的,这个位子舅舅不要,难道还不让朕把它留给朕自己的孩子吗?”
萧怀信身形僵住,狰狞不辨五官的脸上竟有三分茫然浮现。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原来他的外甥,从一开始就已经在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皇位给他,军权给谢折,皇权与军权制衡,同样觊觎军权的王家,便无论如何都留不得。
“玉玺……”夏侯瑞努力想要挣脱萧怀信的控制,濒死的困兽一般,全身发抖朝他咆哮,“御玺给我!”
萧怀信甩开夏侯瑞的手,彻底夺起御玺,转身欲往殿门走去,冷声道:“陛下还是死了这条心为妙,李太妃只能是李太妃,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陛下的,自然也不能生下来。”
夏侯瑞此刻全无帝王该有的样子,竟像个小孩子一样扑上去与萧怀信争夺耍起无赖,两只眼睛通红,吁吁喘着急气道:“给我!御玺给我!给我!”
萧怀信下意识一推,夏侯瑞径直倒地,呕出一大口血。萧怀信目光一颤,步伐迈出,似乎是想要上前将人扶起。
在他手悬出的瞬间,夏侯瑞艰难撑起头颅,看着萧怀信,咧嘴笑道:“舅舅,其实你从来都不曾在乎过我吧。”
“当年你假死脱身,中间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去辽北看我,可是你没有。”
“你知道吗,辽北真的很冷,若没有谢折在,我熬不过第一个冬天。”
“舅舅,”夏侯瑞笑容更深了些,鲜红的血珠顺着嘴角流下,苦水般蜿蜒入颈项,“我在你眼里,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啊。”
“一个复仇的工具,还是一个……不得不扶持的累赘?”
萧怀信掌心颤然,握在手中的御玺有摇摇欲坠之势。他猛地收紧手,决然转身,不再去看夏侯瑞一眼。
“萧怀信!”夏侯瑞哽咽大吼一声,“如果我母妃还在世,看你这么欺负我,她一定会难过的!”
萧怀信步伐顿住,彻底走不动了。
殿门外雨势滂泼,乌云强压,雷闪轰隆而过,飞掠过的强光打在那道瘦削的背影上,显出寒刃出鞘的冷峻,与寂寥。
萧怀信松了手,御玺落地,迈出步伐,走入了犹如深渊巨口的漆黑雨色中。
夏侯瑞连忙叱骂内侍将御玺捡回,经内侍搀扶回龙椅坐好,用尽全身力气拿起御玺,用力盖在了圣旨上。
朱砂灼目,犹似鲜血。夏侯瑞看着方正墨痕,眼中直直滑泪,哈哈大笑。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后妃李氏贤良淑德,知书达理,甚慰朕心,着即册封贵妃,赐封号娴,钦此——”
天色熹微,凉雨殿外雨声滴答,朦胧晨雾弥漫廊庑,遮掩住了夏末草木该有的鲜活生气,徒留轮廓模糊。
李萼叩首,“臣妾谢陛下隆恩。”
内侍连忙叫起,满脸谄媚笑意,要她保重好身子,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李萼笑不达眼底,在内侍走后,垂眸望向平坦小腹,眼底笑意彻底消失殆尽,只剩浓密愁云。
*
次年,春三月。
凉雨殿外跪满僧人,经声震耳,紧闭的殿门中,时不时传出女子凄厉的叫声。
年轻的帝王在殿外来回踱步,急火攻心之下,行将就木的身体竟也有了几分活人神采,原本苍白发青的脸色也隐隐透出血色。
“陛下,到时辰了,该吃药了。”内侍上前小心翼翼道。
夏侯瑞皱眉,“贵妃难产,朕心急如焚,哪有心情服药。”
内侍:“可太医说过的,这药要一日一服不可中断,一个多月都喝过来了,这是最后一服,陛下龙体为重,还是服下为妙。”
夏侯瑞内心厌烦,可听着殿里面嘈乱的动静,已没心情为这点小事发火,端起药碗便一饮而尽。
药汁溢出嘴角,漆黑浓稠的颜色,竟有些像红到发黑的人血。
夏侯瑞喝完药将碗顺手一扔,取帕擦嘴道:“对了,丞相现在何处,朕感觉已有好久未曾见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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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面色闪烁, 低着头道:“丞相大人常有要事在身,不能时常陪伴圣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陛下息怒,想来若丞相得空, 必会赶来面圣。”
夏侯瑞冷哼一声,“什么事能比贵妃产子更为重要, 他也算朕的亲舅舅,他难道就不想亲眼看到朕的孩子出世吗。”
这时, 只听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夏侯瑞的双眸顷刻亮了起来, 都没等到产婆道喜, 便直奔殿门而去。
推开殿门,扑鼻的血腥气弥漫。夏侯瑞便跟闻不到一样,急匆匆瞥了眼那小小一团的婴儿, 便跑到榻前紧张道:“李姐姐,你可还好?”
李萼面色苍白,乌发被汗水浸透, 憔悴难以言说。她轻轻摇了摇头, 嘴角勾出一抹极浅的笑, 气息微弱地道:“臣妾无碍,陛下真龙天子, 怎可擅入血腥之地,还是快快出去为好。”
夏侯瑞:“朕实在担心你的安危,在外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朕会更着急的。”
李萼湿润的长睫颤动一下,眼眸顷刻暗淡无光, “丞相,没有过来么?”
夏侯瑞颇有怨气道:“丞相日理万机,自无暇抽身。”
李萼点了下头,神态中的落寞无处遁形,笑意也变得苦涩无比。
夏侯瑞沉默一二,看着李萼,终究道:“李姐姐你等着,朕一定将他传唤过来,他若不来,朕就是绑,也一定将他绑来。”
说完未等李萼表态,夏侯瑞起身便朝殿外走去,不顾宫人阻拦追问。
丞相府。
草木杂生缺少打理,春日的韶光未能照入幽深府邸,白亮的日头下,仍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阴暗。
夏侯瑞亲自登门,身上的龙袍未曾更换,入门便命护卫将萧怀信找到带到自己面前,不管他在做什么。可整整半晌过去,偌大个丞相府,除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管家和杂役若干,再没有多余身影。
夏侯瑞知道萧怀信若在外走动必有眼线将他的消息传入宫中,而这一月来音讯全无,便料定他没有离开过这座府邸,只是不知藏身何处。
他环绕了眼周遭,命人将那管家押到面前,仅是威胁了两句,管家便将萧怀信的下落全盘托出。
*
夏侯瑞一脚踹开密室的门,里面烛光闪烁,幽深不见天日,扑面便是浓郁的腥腻之气。密室尽头的暗处,一抹瘦削的身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睡着。
夏侯瑞被污浊的空气呛到,咳嗽着走去,皱紧眉头道:“还真是找了个好地方躲着,这一天让朕好找,今日是什么日子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现在即刻进宫,不得有——”
后面的字未来得及说出,夏侯瑞的双瞳骤然一紧。
阴暗起伏的光影下,萧怀信的心口鲜红一片,手旁边有一把尖刀,刀旁放着碗,碗底有干涸发暗的血迹,触目惊心的红。
夏侯瑞钉死在原地一般,就这么怔怔看了许久,魂魄仿佛抽离。突然,他回过神来,大步上前扑到萧怀信身前,颤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刺杀了你?舅舅?舅舅你跟我说句话!太医!快传太医!”
待等太医赶到,当着夏侯瑞的面将萧怀信心口的衣料揭开,夏侯瑞方知方才所受刺激不过万分之一。
萧怀信的心口皮开肉绽,刀痕重叠,已经没有一寸好肉。
夏侯瑞的目光从伤到刀,再看到碗,碗中的血迹,脑海中轰然闪过这一个月以来被自己忽略过的诸多细节,喉咙里蓦然便涌起一股血腥味道,他支撑不住,扶腰干呕起来,眼中血丝密布,眼泪流了满脸,胸口喘不过气一样地大起大伏着。
内侍前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他踉跄走到萧怀信跟前,看着那张狰狞丑陋的脸,好像再也睁不起来的双目,极力压制住声音中的崩溃,咬牙切齿道:“谁准你这么做的。”
“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心头血给我当药引子!你以为这样朕就能长命百岁吗!”
“你岂能信那些神棍的鬼话!你个蠢货!”
夏侯瑞满面泪痕,再想启唇痛骂,嗓子已发不出丝毫声音,他再也支撑不住,颓然瘫倒在地,哭着对萧怀信道:“朕需要你这样吗!朕都没有发话,谁准允你如此行为!”
“舅舅,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你睁开眼,我求求你了!”
哭声中,萧怀信的指尖颤动一二,眼睫抖了两下,有缓慢睁眼之势。
夏侯瑞两眼放光,连忙握住萧怀信的手,“舅舅!舅舅!”
萧怀信睁眼看到夏侯瑞,声音嘶哑道:“贵妃如何了。”
夏侯瑞着急说道:“母子平安,一切顺遂。”
萧怀信空洞无光的眼眸中闪现三分柔意,旋即便又恢复一如往常的孤寂。
他道:“萧氏大仇得报,我夙愿已清,已无留恋。只一件,为了大周江山着想,望陛下务必要答应。”
夏侯瑞意识到他这是在交代遗言,分明一点不想答应,又怕日后追悔莫及,便道:“你说。”
萧怀信气息陡然强硬,斩钉截铁道:“我死以后,护国公世子谢光交由康乐谢氏抚养,除却生辰节日,不可与生母会面。”
夏侯瑞皱了眉头,“舅舅这是在担心,以后谢光长大,会和谢折联手,威胁我的皇位吗?”
萧怀信不置可否,显然默认。
夏侯瑞:“谢折不会的,以他的性情,只要我不逼他,他就算是死,也不会将手伸到龙椅上。”
萧怀信反抓住夏侯瑞的手,逐渐失去焦点的双目盯紧了他,一字一顿道:“陛下,人都是会变的。”
天下至亲不过父子,父子相残的戏码却从来没有少过,何况君臣。
夏侯瑞仍在犹豫,“谢光尚幼,如何远离生母而活,而且舅舅你有所不知,谢折与他本就是……”
萧怀信手上猛然用力,最后一口气涌上喉头,大喘一口气低吼着说:“陛下,答应我。”
夏侯瑞愣住,来不及反应,心一横,咬牙答应。
萧怀信笑了,最后一丝力气也在此时用尽,双眸渐渐闭合,手上力度跟着散去。
夏侯瑞不敢眨眼,眼睁睁看着萧怀信的气息一点点消失殆尽,即便极力压抑,浑身也在不自觉的发着抖,满口血腥。他艰难启唇,小心翼翼地呼唤:“舅舅……”
“舅舅……”
“舅舅!”
夏侯瑞语无伦次,一遍遍叫着舅舅,除此之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有的只是绝望至极的呜咽。他趴在萧怀信身上,如同幼时跌倒受伤趴在母妃怀中哭诉委屈。
可惜,没有人可以给他回应了。
*
夕阳如血,夏侯瑞失魂落魄回到宫里,龙辇未行至几步,便有内侍急匆匆赶来,面色仓皇惊恐,面朝龙辇跪下道:“不,不好了陛下,贵妃娘娘在您走后突发血崩,太医院全力救治半日未果,如今束手无策,人已,已……”
夏侯瑞头脑眩晕无比,刚经历完萧怀信之死,他人都是木的,已经连下意识的震惊都没有了,只怔怔道::“人已如何了?”
“已经……快要不行了。”
昏黄落日下,一行飞鸟掠过,惊动了默然无声的影子。
有风过,地面的影子动了一下,僵硬微小的弧度。夏侯瑞声音艰涩:“改驾凉雨殿。”
*
殿门被从里面拉开,一身是血的产婆从中跑了出来,跪在夏侯瑞面前,瑟瑟发抖道:“贵妃娘娘血崩不止,已回天乏术了,陛下快进去看看吧。”
夏侯瑞步入殿中,看到榻上脸色苍白的李萼,浑身颤栗一下,此时才算如梦初醒,怒斥跪了满地的御医:“这是怎么回事!朕走时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血崩了!”
御医战战兢兢道:“贵妃娘娘体质羸弱,产子本比常人艰难,产后血崩事发突然,微臣已经尽全力救治娘娘了,求陛下留臣等一条性命。”
夏侯瑞冷嗤,从唇齿间挤出狠话,“留你们性命?都给我听好了,救不活贵妃,朕砍了你们所有人给她陪葬!”
这时,榻上的李萼发出声音,细若游丝,虚弱呼唤着:“陛下……陛下……”
夏侯瑞飞身过去,“李姐姐,我在,我在。”
李萼冲他轻轻摇头,“不要牵连无辜,我命既如此,不可强求。”
夏侯瑞一直摇头流泪,不愿接受。
李萼余光看着夏侯瑞空荡的身后,没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她的眼神更加灰暗下去,酸涩小声地道:“他……还是不愿意来见我吗。”
夏侯瑞眼神躲了一下,强颜欢笑道:“舅舅他很忙,暂时抽不开身过来,李姐姐你坚持住,等你身体好起来,一切都来日方长。”
李萼无声发笑,微微摇头,“只可惜,我已没有来日了。”
忽然,她胸口大肆伏动一下,张口吐出一口气,两眼便涣散开。她死死盯着空荡的宫宇上空,用尽全力笑说一句:“轻舟,你好狠的心呐。”
说完,彻底断气。
凉雨殿中哭声一片。
宫人的哭声,婴儿的哭声,迟来的李噙露的哭声,杂乱无章,绕在一起,搅乱脑浆。
夏侯瑞坐在榻边,握住李萼的手不言不语,,从天黑到天亮,坐了整整一夜。
清晨,旭日东升,第一缕金辉刺破云层,降落在凉雨殿的门前,琉璃瓦熠熠生辉,万物如新。
夏侯瑞松开掌中已经僵硬的纤手,仔细安放,柔声道:“好好睡吧李姐姐,这些年,辛苦你了。”
内侍小心翼翼围上前,大气不敢出,“陛下要保重龙体啊……”
夏侯瑞站起身,看向殿门的光亮,飞舞在光中的浮尘,雀跃欢快如若飞蛾,扑向命中注定的火。
“传朕旨意。”
夏侯瑞道:“护国公世子谢光年幼稚嫩,正是需悉心教导之时,子不教而父之过,护国公已不在人世,朕命御史谢寒松将其抱到膝下教养直至成人袭爵,期间除却生辰节日,不可与生母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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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殿里死寂一片, 宫人屏声息气。夏侯瑞身上的龙袍不见,改为一身麻服,低头正在提笔写祭文, 绢布轻而笔锋重,不知写到哪个字, 墨渍浸透布料,晕染开, 像大团浓稠的血。
殿门哐当大开,阳光忽入, 夏侯瑞的眉眼被光芒蛰到, 眉心跳动了一下, 抬起眼眸, 看到来者,苍白的面上浮现一丝戏谑的笑,道:“长源如此匆忙而来, 可是有要事着急见朕?”
谢折背对强光,周身气势冷沉,双眸直直盯着龙椅上的帝王, 咬字坚决, “世子谢光尚幼, 不可离开生母,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夏侯瑞落下笔, 笑声依旧,笑后吐一口气,似是有些无奈地道:“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不过是把孩子交给他的叔公教养罢了,谢御史为人清正, 长源难道还担心你的侄儿会被他教坏吗?”
听到“侄儿”二字,谢折眼底的冷意更重了些,启唇反驳:“陛下——”
夏侯瑞忽道:“丞相死了。”
殿中光影蓦然沉了下去,谢折顿了下,道:“臣已有所耳闻。”
“将谢光抱给谢寒松抚养,是他的遗言,”夏侯瑞的指尖不自觉已抚上祭文中的墨痕,叹息道,“他是朕的亲舅舅,也是大周的丞相,他的话,朕不能不遵。”
谢折面不改色,道:“可臣若不愿意呢。”
夏侯瑞看着他的脸,唇上笑意不变,“长源有何身份不去愿意?”
“谢光是你的侄儿,不是你的儿子。”
谢折眼底未有波澜,黑眸只是冷冷看着夏侯瑞,杀气油然而生,阴森骇人。
夏侯瑞张口咳嗽了一声,霎时间,弓箭手堵满殿门,将阳光遮蔽完全,殿中便彻底阴暗下来。他浑然不觉,动手将祭文拨到一边,摆上棋子,云淡风轻道:“过来吧,天色尚早,大将军先陪朕下盘棋,不杀上一局,怎知后面鹿死谁手。”
谢折脚步未动,手已覆上腰间刀柄,直过去有半炷香,方强压下身上杀气,朝那尊位迈出步伐。
*
日头西斜,黄昏笼罩。
贺兰香坐在美人榻,抱着怀中已睡熟的孩儿,看到细辛忧心忡忡的脸,平静问道:“谢折还没回来吗。”
细辛安慰道:“主子不必担心,将军一定能帮您将小世子留在身边,不让您忍受母子分离之苦。”
贺兰香听后半晌未言,低头看着怀中孩儿熟睡中的小脸。
谢光随她,皮肤雪□□嫩,加上喂得太好,一身肉乎乎,活像一颗小糯米团子,身上满是清甜的奶香。
她温柔摸了把孩子的小脸,小家伙不知梦到了什么,甜甜地笑了一下,贺兰香也跟着笑了下,待等笑容敛去,她眼中的光芒亦跟着孤寂下来,沉默过后启唇吩咐:“备马套车。”
细辛狐疑:“主子要去哪里?”
贺兰香顺手扯起一块毡毯裹在谢光身上,道:“谢家。”
细辛这下懂了贺兰香的意思,着急道:“主子不可啊!为何不再等等呢?宫里还没有消息传出来,再说有将军在,咱们就算抗旨不遵有有何不可,横竖有他护着……”
“你还没看出来吗?”
贺兰香道:“丞相已死,百官群龙无首,正是混乱之时,谢折能为了我和孩子冲冠一怒,陛下却不见得便如往常一样对他的话唯命是从。收回圣旨可大可小,可兔子逼急了都能咬人,何况帝王。”
此事若有转圜余地,早在谢折入宫不久便该传出好消息,如今一天下来毫无眉目,便已说明一切。
怕是夏侯瑞反将一军,故意困住谢折,逼她做出选择。
李萼和萧怀信都死了,宫里虽未传出什么大动静,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贺兰香其实挺害怕此时的夏侯瑞。
“可是主子……”细辛看着谢光玉雪可爱的睡颜,一脸的于心不忍。
贺兰香低头,看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眼底泛红,口吻却决然,“不必可是,去备马。”
*
王氏自谢姝离家出走后便未笑过,此刻端详着谢光的小脸,竟难得流露喜色,满脸慈爱道:“生得真好,像你,仔细看眉宇间,又有几分晖儿幼时的影子。”
贺兰香呷了口茶,低头只是微笑,余光落在细辛怀中的孩儿身上,眼底满是苦涩。
王氏对身后乳母使了个眼色,对方便款步上前,将谢光从细辛身上抱过。小谢光被动作所惊,迷迷糊糊便醒了来,醒来便哭,朝贺兰香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咿呀呀地口齿不清道:“娘,娘亲……”
贺兰香再控制不住,两眼通红,手要抓住椅子的扶手才不使自己站起来。
王氏道:“你只管放心,你以后随时能够上门看他,你叔父也定会好好教导他的,既是身为长辈的职责,也是对晖儿的一个交代。”
贺兰香点头,强颜欢笑,眼睛自始至终都在孩子身上。她并不担心谢光的安危,相反,除了在她身边,没有比把他养在康乐谢氏安全的的地方,加上有圣旨在,孩子但凡有些差错都是牵连整个家族的大罪,王氏和谢寒松也不是傻子,只要有谢折一日在,谢光都是不可或缺的筹码。谢寒松性情孤高了些,品性却无可挑剔之处,贺兰香并不担心他会把谢光教坏。
可……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啊,她怎能割舍得下。
谢光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哭得越发厉害,脸颊红通通一团,拼命将手伸向贺兰香,咿呀叫娘。
贺兰香实在坚持不住,生怕不顾后果夺过孩子,遂起身朝王氏告辞,“天色不早,侄媳回去了,从此以后,光儿便托付给婶母照料了。”
王氏点头,“既如此,你路上当心。”
贺兰香迈出步伐,谢光的哭声传入她耳朵,她两眼通红,一路强忍眼泪头也不敢回,直到出了谢府,方泪如雨下,无论细辛如何安慰都无法平复。
*
夜晚,房中酒气弥漫,贺兰香摸着孩子未带走的衣物,嗅着上面的奶香气,仰头不停饮酒,泪珠一颗颗从眼角滑落。
一道高大的身影踏入房中,看到她的样子,步伐凝滞一二,紧接着上前,夺过她手里的酒壶,略有些愠怒道:“别喝了。”
贺兰香抬眸,眼神坠入一双深不见底的幽深黑瞳中,不由得轻嗤一声,“兰姨死了,我娘死了,贵妃娘娘死了,现在连我自己的孩子也要假手于他人抚养,谢折,我发现我留不住人,我什么人都留不住。”
谢折看着她的样子,克制不住心疼似的,手落在她的肩上,手掌包住圆润肩头,口吻郑重,“有我在你身边。”
贺兰香笑了一下,对他摇头说:“我不要你,我要我的儿子。”
她昏睡过去,身体倒入谢折怀中,再无力气。
*
三年后,腊月三十。
冰雪未融,毡帘阻隔了外界寒气,房内温暖如春,榻上小案摆满了各式糕点果脯,散发清甜诱人的香气。
贺兰香坐不住,望着毡帘来回走动着,时不时整理衣衽和袖口,焦急地问细辛:“我穿这身可显得温柔慈爱?发髻可有不对之处?我昨夜辗转难眠,眼下脸可显得憔悴难看?”
正说着,外面便传来窸窣的走动声,毡帘从外挑开,风雪涌入,雪花打着旋儿飞落,融化在男孩白皙透红的鼻尖。
谢光身着宝蓝色鹿同春纹绸袄,外罩金桂色白兔毛斗篷,小小的一个,仙童似的粉雕玉琢,进门便双手拱起,小大人似的恭恭敬敬朝贺兰香行礼:“儿子见过母亲。”
贺兰香喜笑颜开,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扶起他,将他抱到怀中好一顿亲,亲完握住他的手,竟皱了下眉头说:“手怎么冷成这样,出门时婆子连个手炉都不知道给你备吗?”
谢光摇头,胖嘟嘟的一张小脸,却学成人一样扳住五官,认真道:“母亲休要气恼,是儿子自己不喜揣手炉,与他人无关。”
贺兰香知道这定是婆子疏忽,可怜这小小的孩子还要帮忙开拓,顿时更加心疼,眼眶便要发红。
细辛见状忙提醒贺兰香将谢光抱到榻上暖和,贺兰香这才没有失态。
房中太过暖和,小谢光靠在母亲怀中,没多久便打起瞌睡,却还坚持着,不愿将眼合上。
贺兰香轻声道:“困了睡便是,离太阳落山还早着,年夜饭要等天黑才能备好。”
谢光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礼数”,“规矩”,贺兰香没听清,问他在说什么,他下意识往她怀抱里又缩了缩,有些苦恼地道:“我想再多看看母亲。”
贺兰香听到这话,心都快化没了,忙笑着说:“娘抱着你睡,一步也不离开,等你醒了,想看多久,娘都在。”
谢光这才安心,窝在贺兰香怀里慢慢合眼。
待等他睡着,贺兰香轻轻地捏了捏儿子的脸颊,又摸着他的小手,叹息道:“我总觉得光儿比他去年生辰时瘦多了,可见身边伺候的人有多怠慢。”
细辛听出她的顾虑,道:“孩子总要抽条的,主子莫要多想了,这三年以来,世子在谢府的吃穿用度您是知道的,谢夫人对待自己的亲孙儿也不过如此了,下人的不周到说两嘴便是了,不要伤了表面和气才好。”
贺兰香想想也是,低头看到谢光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将他送走的那日,三年时光弹指挥间,她的孩子忽然便这般大了,还是如此乖巧懂事,既欣慰,又有些怅然。
这时,门外丫鬟传道:“夫人,将军来了。”
()
贺兰香有些意外, 看了眼孩子,正迟疑,谢折便已进门。
想必是从军营而来, 他身上的冷甲未卸,寒冬泠冽之气充斥全身, 威严不可逼视,与房中温暖柔软格格不入。
贺兰香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轻轻拍着谢光的后背,周身宛若柔光环绕, 恬静动人, 宛若画卷。
谢折便放慢脚步, 等走到她身边, 他顿住步伐,静静看着那熟睡中的小小孩童,五官轮廓分明极肖贺兰香, 细看下,唇角眉梢却又与他如出一辙。
不过这点细微的巧合,大抵从未有人多心过。
在意的, 只有他一人而已。
谢折收回视线, 只看了这一眼, 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贺兰香叫住他,语气顿了顿, 略有怅然道:“今夜早些回来,一起吃顿年夜饭吧,这么多年了, 还从没有一起吃过饭,光儿都快不认识你是谁了。”
谢折未答, 离开。
*
夜晚,玲琅美味铺设满满一桌,贺兰香不停给谢光夹菜,温柔道:“光儿尝尝这道珍珠鱼丸,娘记得你先前最爱吃了。”
谢光乖巧道:“多谢母亲。”
这时,只听外面传来丫鬟们的一声“见过将军”,紧接着房门便被打开,脚步声入内,谢光抬头,对上谢折的脸,咀嚼的动作顿时停下,睁着两只忽闪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谢折瞥了眼他,径直上前落座,身躯伟岸,幼小的孩童在他面前如同参天巨树旁的柔嫩小草。
谢光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出,直到贺兰香提醒,“光儿,叫大伯。”他才连忙跳下凳子端起手道:“侄儿见过大伯,未等大伯驾到便擅自开席,侄儿向大伯请罪。”
贺兰香将他扶起来,嗔道:“光儿说什么呢,都是一家人,他是你亲大伯啊,怎会在意这些。”
谢折听着“大伯”二字,怎么听怎么不顺耳,一时分不清贺兰香是有意还是无意膈应他,沉着神情,未置一词。
谢光便更不自在了,碗里的鱼丸都不再往嘴里送。
贺兰香白了谢折一眼,有些不悦。
谢折便启唇,不冷不热道:“小小年纪如此懂礼数,谢御史倒很会教你。”
谢光道:“叔公说过,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侄儿身为晚辈,在家更该牢记教导。”
谢折点头,“吃饭吧。”
谢光嘴上称是,却迟迟不敢动筷,身体也下意识朝贺兰香倾斜,十分需要母亲保护的样子。
贺兰香只当孩子小被保护太好,害怕谢折这样一身杀气的人也是正常,小声安慰了几句,未将谢光的表现太放心上。
夜晚,贺兰香唱着童谣哄谢光入睡,谢光被母亲抱在怀中,很快便被困意席卷,却还强撑着不肯睡,嘴里喃喃背着“其为人也孝弟,而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
贺兰香忍俊不禁,问道:“头头是道的,背的什么?”
谢光:“回母亲,是论语。明日回到叔公身边,他要抽查我的。”
贺兰香讶异道:“你才四岁他便教你论语了,如此深刻的学问,你能懂么?”
谢光道:“母亲放心,儿子能背便是能懂的。何况叔公说过,当下所学虽现在不懂,长大便懂了,可若现在不记,长大便也记不住了。”
贺兰香笑了,点头附和,又逗他,“似乎是这个道理。那你跟娘说说,你刚刚背的那些都是什么意思?”
谢光便端正神情,小大人似的娓娓道来,“一个人若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便很难去以下犯上,人不喜欢以下犯上,便永远也不会造反。君子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便是所谓的道。所以孝顺双亲,爱护兄弟,便是仁道的意义和根本。”
贺兰香由衷赞叹:“我光儿真是厉害,这些道理娘都不知道,你现在便知晓了,日后长大了定会前途无量,大有出息。”
谢光害羞起来,埋脸躲入贺兰香怀里。
贺兰香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怎么被夸两句就成这样了,接着背你的,娘爱听你说话。”
谢光便继续背道:“……五常者,父子之慈孝也,君臣之敬忠也,夫妇之爱亲也,兄弟之悌怀也,朋友之诚信也,父慈于子,子孝于父,君敬于臣,臣忠于君,夫爱于妇,妇亲于夫,兄悌于弟,弟怀手兄……”
许是困了,谢光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安静下来。
贺兰香只当他是睡着了,怀抱便放松了些,想将被子再掖一掖。
这时,这四岁孩童用稚嫩的声音发出突兀一句,“母亲,大伯日后会杀了我么?”
贺兰香惊了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反问:“你在说什么,你大伯他为何要杀你?”
小谢光垂了眼眸,纤长的眼睫覆盖住瞳光,沉默一二道:“大伯杀了我父亲,自然也会杀了我。”
一瞬间,贺兰香几乎魂飞魄散。
“这些……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贺兰香克制住发抖的声音,极力维持平静。
谢光不说话了,眼睛垂得更往下了,不足四岁的孩子,表情里竟有怀揣心事的沉重。
贺兰香抱紧他郑重道:“我不管这些浑话都是谁告诉你的,但是光儿你要相信,在这个世上,除了娘以外,任何人都有可能会害你,只有你大伯不会,因为你可是他的——”
谢光抬起小脸,狐疑地看着贺兰香,“母亲想要说什么?”
贺兰香咬了咬牙,将呼之欲出的真相强压下去,佯装镇定道:“你可是他的亲侄儿,血浓于水,他怎会对你起伤害之心?”
谢光低下了脸,没说话,将信将疑的样子。
贺兰香摸着他的头,柔声道:“好了,不要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快些睡吧,你不是说明日你叔公要考你论语吗,睡不好觉脑子可是会变迟钝的。”
谢光总算闭上眼睛,过了没有多久,呼吸便变得绵长均匀。
贺兰香见儿子睡熟,自己也躺好酝酿睡意,可两炷香过去,无论她如何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觉,睁眼看见儿子雪白可爱的小脸,更是五味杂陈。
她干脆坐起身,吩咐细辛看好孩子,问出谢折此时在军营,便毅然决然道:“备马,我要去找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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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连天,众多无家可归的将士留营庆祝除夕,谢折陪同庆贺,神情却在欢声笑语中有些寂寥,仿佛在思念什么人。
有部下留意到,遂道:“将军在想什么?竟这般走神。”
谢折未语,举起酒坛将剩余酒水一饮而尽,喝完道:“你们继续,我回帐。”众人挽留无果,只好遵命。
他回到军帐中,本想清空思绪不再去想贺兰香,结果一只脚迈入,抬眼便是那张熟悉的容颜。
贺兰香身穿黑色披衣,脖颈处露出寝衣的雪白薄纱,乌发垂腰,未施粉黛,眉眼间带有焦虑,显然是在床榻上着急赶来。
还未等谢折开口,她便慌张道:“你必须想办法让光儿回到我身边!你知道他今日对我说了什么吗?他说你把他的父亲杀了,所以你以后也会杀了他!这种话是谁教给他的?谢寒松还是王氏?还是那些碎嘴的下人婆子?谢折你听着,我不能再容忍我的孩子不在我身边长大了,我要他回来!”
贺兰香说到后面已泣不成声,眼泪布满脸颊,打红肌肤,带雨梨花般不胜柔弱。
鬼使神差的,谢折回忆起第一次在这帐中见到贺兰香的场面。
也是这么一身披衣,却浓妆艳抹,笑眼盈盈,借着量体的由头逼近他的身边,香气抵得过天罗地网,笼罩了他一身。面对他的杀意,她也只是扯唇讥讽一笑,轻飘飘地说:“因为我只是需要生下一个孩子,而非一定是我夫君的孩子,不是吗。”
而此刻在他眼前的她,满面泪容,双肩颤栗。
谢折走过去,伸手抚上她的脸颊,道:“好,我答应你。”
未料到他如此干脆,倒让贺兰香愣了一愣,后知后觉地蹙起眉道:“不会困难么?”
谢折看着她的眼道:“只要你开口。”
贺兰香哑然,不禁与他对视。
他抹去贺兰香脸上的泪痕,指腹上还有残余的酒香,融在粉腻的肌肤上,擦完脸,指腹向下,落在她的脖子上,轻轻拭去滑落至锁骨的泪珠。
烛火摇晃,两个人的呼吸逐渐都有些烫。
这时,帐外响起声音:“将军可否歇下,弟兄们正在举行角抵,想请将军过去评判公正。”
二人间短暂的旖旎被打破,贺兰香低下头,谢折亦自觉收手,朝帐外道:“知道了,你先退下。”
“是。”
贺兰香自己将眼角细微泪珠拭尽,“你答应了我,便要做到,不可出尔反尔。夜已深,光儿醒来看不见我会哭闹,我回去了。”
谢折嗯了声,未留她。
贺兰香走到毡门前,步伐犹豫一二,转脸看向谢折道:“虽说是过节,你也少饮些酒,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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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折点了下头, 在贺兰香走后,他垂眸看着指尖,仿佛上面沾染的潮湿香气还未消散, 沿着指间缝隙缠绕,漫至心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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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教给你的话, 都记住了吗?”
寒风凛冽,拍打在厚重的毡帘上, 本该通往谢府的马车此刻却前往皇宫,车厢内, 小谢光坐姿端正, 却连脸都不敢抬一下, 小声回应道:“记住了。”
谢折看着眼前这大气不敢出的小不点, 语气里威严不减,沉声道:“到了陛下面前,该怎么说。”
谢光有板有眼, “小臣年幼离母,自记事起便日夜思念母亲,不敢声张, 只能强压于心, 今年除夕, 小臣回到母亲身边,发现母亲同样思念小臣, 而且郁结于心,已伤及身体。孔圣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之恩, 当来世结草衔环。小臣年幼,能力不足, 万事身不由己,一心只想回母身旁尽孝,看到母亲身体恢复康健,求陛下成全小臣一片孝心。”
谢折满意点头,“其实也根本不用你说如此多,我会给你将路铺好,到时候陛下问你什么,你答便是了。”
谢光乖巧点头,不敢多言。
车厢内安静无比,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坐姿端正如出一辙,也如出一辙的沉默寡言,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过了片刻,谢光似是鼓足勇气,轻轻转过头道:“只要按大伯说的做,我就能日日与母亲在一起了么?”
谢折回答简短:“是。”
谢光不再说话,过了会儿,又问:“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叔公吗?”
谢折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分不清喜怒,“你若想见,随时能见。”
谢光长舒一口气,似乎悬着的心终于安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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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殿内,夏侯瑞问了谢光许多问题,谢光按照谢折先前交代的,一一回答过去,随后便被命令退下,由宫人带去玩耍。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圣,以往谢寒松也时常带他入宫请安,但从没有一次如今日这般令他不自在。
小小的谢光尚且不知何为直觉,可他总觉得,他大伯自从见了陛下以后,身上的气势不知为何便冷下去许多。哪怕他大伯肯来就不苟言笑。
谢光伏地叩首,规规矩矩地朝龙椅上的天子道:“小臣告退。”
“去吧。”
夏侯瑞的目光定格在小小的孩子身上,从内殿到外殿,再到响起的殿门声,才终于收回视线。
夏侯瑞唇上噙笑,眼神落到谢折的身上,道:“长源,其实你已看出,朕命不久矣,是吗。”
否则怎会如此直白行事,带着孩子就敢进宫请命,谢折这是吃准了他夏侯瑞接下来会拿他没有办法。
谢折眉目冷沉,启唇:“陛下贵为真龙天子,该当千秋万岁,谈何命不久矣。”
夏侯瑞笑,“这话朕听听也就罢了,偷来的三年寿命,上天对朕已算不薄,朕已不敢奢求更多,只有一桩——”
夏侯瑞眼中光彩倏然柔和许多,眼底亦涌出许多落寞,“朕时日无多,而太子年幼,需要陪伴,朕要谢光入宫作为太子伴读,同吃同住,与太子朝夕相伴。”
谢折陡然抬眸,直直盯着夏侯瑞。
面对谢折阴沉的神情,夏侯瑞却是释怀叹气,云淡风轻道:“长源,你别怨朕,朕终究是要防着你些的。”
“朕需要一个能够掣肘你力量的人,不是谢光,也会是别人,与其是别人,还不如是谢光。”
夏侯瑞唇上浮起一丝笑,眼眸意味深长地盯着谢折的脸,“起码,若真到了那一日,朕敢保证,你对他下不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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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长明殿偏殿内,谢光看着躲在阴影处哭泣的幼小身影,语气狐疑。
男孩比他还要矮一个个头,身穿明黄锦袍,脸颊哭得红彤彤的,衬得两只湿漉漉的眼睛越发明亮漆黑。
小孩有些被吓到,紧张之下,说话便结巴,“我……我是夏侯宁。”
谢光听到名字,神色变了一变,连忙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夏侯宁见惯了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大人,难得见到个差不多个头的,紧张过去,便询问:“你又是谁。”
谢光:“小臣谢光,乃为护国公世子。”他又打量了一眼这小小的太子殿下,眼神定格在他脸颊的泪痕上,迟疑一二道,“殿下为何在此哭泣?”
不说还好,一说,夏侯宁的眼中立刻又涌出两行泪,连忙举手捂住眼睛,瘪着嘴巴抽噎道:“他们都说,我父皇要死了。”
谢光:“他们?”
夏侯宁:“宫人们……都是这样说的。”
谢光道:“宫人们有失规矩,殿下大可以问罪他们。”
夏侯宁吸了下鼻子,眼睫低垂,落寞地道:“可我若将他们赶跑了,便没有人陪我了。”
谢光一怔,突然想起关于这小殿下的传言。
生母李贵妃难产而死,素日里只有一位叫秋若的姑姑贴身照料,而那姑姑在去年年底也因病逝世了。
死气沉沉的宫殿,即将撒手人寰的帝王,年幼的太子。
谢光也还太小,虽整日被灌输仁义文章,但尚不知同情为何物,他只是觉得心里皱巴巴的,很不舒服。
看着小太子抽泣的样子,谢光情不自禁道:“你别哭了。以后我会进宫,陪你玩。”
夏侯宁停止了哭声,却还一抽一抽的,不敢相信似的,两只大而圆的眼睛看着谢光,小心问道:“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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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帷纷飞,光影交错。雪腻的一双手攀紧在精壮的脊背上,鲜艳的指甲紧扣其中,时浅时深,颤栗点点。因喘得太厉害,蒸发的水汽从口中凝结到发上,贺兰香满头潮热,脸颊红透,难耐的呜咽尚未发出便又被撞碎,只从嘴里艰难挤出几个旖旎的字眼,“你快些……光儿,光儿快回来了。”
钳在她腰间的大掌赫然发紧,掌心滚烫灼在温软香肌,她好似灵魂出窍,贝齿咬上饱满朱唇,哀求一般,“别弄里面。”
帐帷蓦然一震,险些散架,摇曳的罗榻总算趋于平静,粗重与黏软的喘息交错其中,浓郁的脂粉香没能遮住暧昧腥涩,味道醒目至极,任是傻子闻到味道也知发生了什么。
贺兰香没等回神,撑起身体便将衣物披在身上,羞恼道:“最后一次了。”
谢折起身穿衣,动作利落干脆,迈出步伐时留下冷硬的一句:“由不得你。”
门开门关的声音落下,人走得快,留下的温度与气息却铺天盖地,强势不容掩盖,亦如那人历来气势。
自从生完孩子以后,贺兰香便有意与谢折拉开距离,她不主动,他便也不勉强,两个人平淡了四年,中间做的次数加起来都没这几日里随意一天总和来得多。开始时她觉得他好歹帮她将儿子留在了身边,半推半就也就随他了,但她忘了人都是会变本加厉的。
傍晚时分,正是谢光每日从宫里归家的时候,她都不敢想象,假如年幼的孩子看到这副画面,会留下多么难以磨灭的阴影。
曾互相算计过,也曾报团取暖过,甚至在谢光出生前的很多时刻,贺兰香很多时刻都会生出与谢折是“相依为命”的错觉。可如今不知怎么,闻着他留在她身上的味道,她只觉得麻烦。
擦洗完毕开窗通风,刚将衣物穿好,丫鬟便传报世子已回来。贺兰香赶忙收拾齐整好见孩子,怎料谢光来到,刚被她搂住抱了两下,这幼小的孩子便道:“孩儿方才来的路上偶遇大伯,后院独母亲一人,大伯为何事找您?”
贺兰香心跳快了一下,强颜欢笑道:“你忘了么,你大伯素日里最爱在后罩房处置公务,他哪里来找过我,分明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忙完出去了。”
谢光一副恍然明了的样子,深信不疑地点点头。
贺兰香将儿子重新抱回怀中,温柔道:“你这次能回到娘身边,还多亏了你大伯,光儿长大以后要同大伯常走动,他是绝对不会害了你的,知道了吗。”
谢光:“儿子知道了。”
话音落下,谢光不由得垂下眼睫,稚嫩的脸上出现也称之为忧愁的东西,沉默了许多时刻,才重新抬头,看着贺兰香的脸道:“母亲,似乎很依靠大伯。”
贺兰香怔了下神,一时间竟揣摩不出一个四岁孩子话中用意,便佯装从容道:“你爹不在人世,娘一个弱女子,在京中无依靠,常有不便之处,自然要多劳烦你大伯关照。”
“可儿子早晚会长大,一样可以照顾娘。”
谢光皱起眉头,着急的样子,可又似乎是认为自己过于失礼,便又低下声音,“孟子说,男女授受不亲,是谓礼也。大伯与母亲年岁相当,又尚未娶妻,更不该与母亲走得这般近,招惹非议。”
贺兰香听完这席话,心彻底坠下去了。
她起先只觉得自己这孩子有些腼腆害羞,但终究只是个孩子。
现在看,谢光,根本就是早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