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场愚弄
琥宝儿就像是被一根胡萝卜吊住的驴,陆盛珂允诺了和离,她便乖乖听话,磨墨抄书。
剩下时日也不多,彼此多忍耐着就过去了。
琥宝儿不记得自己失忆前读过多少书,她的字迹秀气,方方正正,小小一个。
誊抄完一页纸时,还挺有成就感,好歹比刺绣更能坐住。
陆盛珂见她安静不闹腾,也就去处理他手头的事情。
他握着一支军队,十万兵马,其中五千骑兵,平日里除了营地操练,也没有其他事情,还在吏部挂了个职。
这是前两年,陆盛珂为了与荣奎大将军抗衡,自己争来的,但远还不够。
因为谭震贺手里的兵马比他多一倍。
柔妃受宠后,一步步提携了她的兄长谭震贺,到如今多年累积,这对兄妹已经不容小觑。
陆盛珂孩童时,母后逝去没多久,旒觞帝就动过册封柔妃为继后的念头。
当时遭受朝堂上诸多反对,阻力重重,遂而作罢。
而今过去近十年,七皇子将要长大成人,柔妃貌美依旧,她的兄长登上大将军之位,旒觞帝又动了心思。
朝中老臣必然不会同意,东宫之位乃是国之根本,地位稳固,方能国泰民安。
否则众臣中党派纷争,相互攻讦,内斗内耗,岂不是祸乱的开始?
再说,七皇子尚且稚气未脱,如何与儒雅稳重的太子殿下相比?
陛下偏爱便罢了,权柄一旦递了太多,恐怕会埋下祸根。
要知道,在大位面前,人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
但要打压柔妃母子,却不能急于一时。
谭震贺掌权多年,那二十万兵马被他收着,又非一朝一夕。相比起来,陆盛珂还太年轻了。
而且他不得圣心。
小小年纪失去母后,由太子殿下带着长大的,与旒觞帝的父子情分可想而知。
“主子喝杯茶歇歇眼睛吧。”
重锦给琥宝儿送了茶水,才敢顺势打断陆盛珂。
平日里王爷一忙起来就不管不顾的,这下可好,有个小娘子在身边,就跟枝头的鸟儿一样,时不时能说上两句。
陆盛珂抬头看去,琥宝儿窝在椅子里,已经吃上了。
她吃东西总是一脸专注,无暇他顾,似乎在给手中的食物最大的尊敬。
腮帮子圆鼓鼓的,活像护食的小松鼠。
陆盛珂拿过她抄写的纸张检查,随意一翻:“太丑了,看来让你多练字是正确的。”
琥宝儿听不得这话,“开口就说人字丑,你太失礼了。”
他撇她一眼,伸手执起她那支毛笔,在白纸上一挥而就。
形飞神逸,磅礴大气,便是不懂书法之人,也能一目了然的觉出它的漂亮。
琥宝儿被这一手给震住了,他不是自幼习武?
一旁的重锦难得看见王爷有这般‘爱现’的时候,忍笑解释道:“主子三岁就开始抓着毛笔练字了。”
比习武还要早些,并且因为太子殿下的缘故,一直没有落下读书写字。
琥宝儿用圆溜溜的眼睛瞅着陆盛珂,“好厉害……”
或许,她误解了这人。
一开始,对着这张不好相处的冷脸,只以为他高高在上目中无尘。
也曾羡慕嫉妒过,含着金汤匙出生,金枝玉叶,上天还给了一个英俊的好皮囊。
但现在看来,这位王爷,从小到大恐怕没有她所想的那样无忧快活,顺风顺水。
皇子们启蒙早,甭管长大后学什么,小时读书练字是一定要的。
并且为了在陛下面前多表现,嫔妃也会严厉督促子女,望子成龙。
陆盛珂拥有这一手好字,不定多少个夜晚伏案桌前。
还有他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术,骑射一绝,日日早起?
琥宝儿技不如人,拿回自己的纸张,“我不跟你比。”
明知对方优秀,还上赶着比较,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陆盛珂一挑眉:“好好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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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招很有效,在琥宝儿脚踝痊愈的这几天,都被绑在书房练字。
她除了偶尔拄着拐杖在庭院里溜达,哪都没去。
憋了好几日,终于迎来拆掉竹片的日子。
本就不是多严重的脱臼,复位后固定静养,现在已经能够下地走动。
李郎中不方便给她看脚,只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可以熬点骨汤猪蹄汤补一补。
琥宝儿在照枫院住得舒畅,这么大个园子,就连净室都比她那边大一圈,沐浴用的不是木桶,而是建了一个小池子。
宽敞又光滑,浸泡其中的滋味很是美妙,她乐不思蜀,不想走了。
然而陆盛珂已经不想继续睡书房,当天就把人提溜了赶回弄玉轩去。
琥宝儿没办法,包袱款款的回到僻静小院,又惦记上了那批嫁妆。
好想买大宅子,拥有属于自己的宅子。
陆盛珂说半年后和离,六个月时间,其实还挺快的。
她顺利结束与夜玹王府的关系,瓜葛两清,家里自然不能送她去庙宇受罚。
年轻时犯的错,便就此揭过。
那她往后要做什么呢?琥宝儿暂时没想再嫁,她担心的是,嫁妆被收回去。
琥宝儿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子,她怀疑这个担忧极大可能会应验。
她娘安排了月萝这么守着嫁妆,现在不给碰,离开王府后还能给她?
陪嫁之物,本是娘家给闺女安身立命的倚仗,同时也是打点脸面的东西。
沈家若是抠抠搜搜,不仅会被人看轻,还会被讥笑是个破落户。
与夜玹王府的亲事备受瞩目,这才抬了许多进来。
可是家里装点完脸面,似乎不想把东西给她。
琥宝儿揪着小眉头,一脸凝重,这是给她的嫁妆,她自然视为己物,并且本能捍卫。
总不能和离之后一无所有?
没有时间琢磨太多,转眼间到了月初,七皇子的生辰宴。
这日一大早,桃枝和月萝就给琥宝儿打扮上了。
今天这种场合,桃枝坚决不同意月萝使用熏香,说什么也不好使。
宫里规矩重,人人谨言慎行,万一气味冲撞了哪个贵人,徒惹事端。
月萝被一番警告,心里也怕事,便没有坚持。
这要是二小姐的熏香出了什么事,首当其冲被责罚的当然是她,沈家那边可不会出来护她,也完全保不住。
桃枝给选的裙子是苍葭水绿罗丝裙,绿色乃是吉色,任何宴席都不会出错。
且极为衬托肤白,本就白皙的琥宝儿穿上它,简直是雪堆玉砌,透亮一新。
臂腕间戴一对蓝晶琉璃珠串,晶莹璀璨,不见一丝杂质,适合年轻小娘子。
今日不仅有柔妃太子妃,还有其他妃嫔到场。
琥宝儿的辈分较低,年岁又小,穿金戴银满头珠翠落了下层,水晶宝石以及舶来品琉璃,恰如其分。
再说她这张脸,翦水秋瞳,朱唇皓齿,不开口的情况下,实在招人得很。
桃枝越看越满意:“娘子生得好,随便打扮都好看。”
琥宝儿照着镜子,抿着小嘴甜甜一笑。
谁不喜欢被夸夸呢。
进宫的马车里,陆盛珂闻到了琥宝儿身上浅淡的幽香。
他闻到过两三回这个味道,不过隔天她就会换一款难闻的气味。
他道:“你既喜欢熏香,便定下用今日这个,免得改来改去,祸害旁人的鼻子。”
琥宝儿闻言,扭头软声反驳:“我今日没有熏香,而且我也不喜欢。”
都是月萝说什么她小时候体弱,不能离了香。
陆盛珂没有把她说的不喜欢当真,女子总爱口是心非,如若不然,她何必日日不落的熏香。
他转而说起其他:“先去东宫,给皇兄皇嫂敬茶,过几日有空,再带你去许家。“
琥宝儿听着,这是想把成亲后的礼数给补全么,带她去见长辈亲人?
她没什么所谓,点头道:“好。”
时辰尚早,他们可以在东宫多逗留一会儿。
马车抵达后,陆盛珂熟门熟路入内,都不需要小太监通报。
琥宝儿头一次进宫,一双琥珀眼打量了一圈,宫殿巍峨,金碧辉煌,但庭院内花石造景,与王府中也大差不差的。
两人步入堂屋落座了,陆启明和袁绰才得知弟弟带着媳妇儿过来敬茶,都没提前招呼一声,属实是仓促。
陆启明不禁摇头:“待会儿孤要好好说一下容时。”
袁绰莞尔一笑:“他本就随性,何况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没按照礼节来。”
好人家的闺女,谁是靠着落水成婚呢。
倒是搅合了她表妹的一片芳心,林家与夜玹王府,估计是难成了。
不过人都过门了,此番来敬茶,该有的都不能少。
袁绰一早就准备了见面礼,只是没机会送出去,容时不把人带进宫,她犯不着主动去见沈氏女。
这会儿命人去取过来,正好用上。
二人打点好,携手出来,把这个晚了许久的敬茶礼给补上。
袁绰面上笑意盈盈,不着痕迹地扫视琥宝儿。
估计大多数人,对沈若绯的印象不会太好,因为她做过的事情,因为外界的传言。
但亲眼见了之后,忍不住会迟疑一瞬。
清丽的水绿色身姿,眉目灵动而清澈,小脸蛋肉嘟嘟的,很难会讨厌这样的小姑娘。
琥宝儿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盏,和陆盛珂一起,规规矩矩的给太子和太子妃先后敬茶,叫皇兄皇嫂。
她落落大方,既不扭捏害羞,也不胆小生怯。
陆启明和袁绰受了茶,各自给了一份见面礼。
“容时也成家了。”
陆启明而立之年,温润儒雅,此刻略有些触动。
他看着这个弟弟从丁点大,一步步长大成人。
倘若母后还在,倘若父皇慈爱,倘若他迎娶了心爱的女子,今日这场敬茶,不知该有多圆满。
然而种种假设,皆是虚渺,只叹造化弄人。
一些话陆启明不便说,袁绰代为开口:“你既做了容时的妻子,当放下过往,好生过日子。”
她不说什么开枝散叶的话,也不清楚这段婚姻能维持多久,只希望沈若绯安分守己,大家相安无事。
其余的也没有多言,陆盛珂自己会看着办。
琥宝儿只管点头应了。
她一直都很安分,反倒是陆盛珂比较喜欢找茬呢。
宫宴的地点在探星楼,莫约还有半个时辰,由柔妃一手操持,全然用不着太子妃帮忙。
袁绰乐得清闲,他们踩着点到场即可。
陆盛珂带着琥宝儿过来敬茶,顺带托付太子妃,多看着点她,以免闯祸。
失忆后傻乎乎的,实在是一脸蠢相。
袁绰瞧着琥宝儿的神色,笑道:“这有何难。兴许,她失忆还是件好事。”
忘却前尘,想来就改过自新了,不必揪着以前的错事不放。
不过性子虎得很,要不然前段时日能跟萧阳打起来?
陆启明看袁绰对琥宝儿的印象还不错,把陆盛珂叫到一旁去说话。
“王府在你把控之中,她嫁进去也生不起什么风浪来,女子势弱,你身为男人,莫要过于苛责。”
他太清楚容时的脾气了,又冷又直,气恼沈若绯的所作所为,肯定甩了冷脸过去。
陆盛珂否认苛待的说法,面无表情道:“我只嫌她碍眼,才把她丢到角落去,眼不见为净。”
从一开始,他就没找沈若绯算过账,也没准备在其他方面为难她。
区区一个女人,对他的日常乃至人生,有何影响?
即便她不折手段,在陆盛珂眼里也是不够看的。
至于一个月前,确实是他失察,导致底下人跟风,拜高踩低,落井下石。
这才短缺了弄玉轩的饮食。
“你知道分寸便好。”陆启明拍拍他的肩膀,转而说起其他事。
他惯来絮絮叨叨的,陆盛珂一挑眉打断他:“皇兄,我们该过去了。”
“时辰是差不多了。”陆启明也不说了,给身旁随侍递个眼色。
柔妃和荣奎大将军屡屡挑衅,今日他们谋划了一出好戏。
是陆盛珂的主意,他睚眦必报,岂能叫对方的日子过得太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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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道去往探星楼,里面已经到场不少人。
这座楼是专属于七皇子的,乃是陛下特意为他所建,楼高七层,请了开元寺的佛陀镇守,赐名探星。
陛下的拳拳爱子之心无可指摘,但以许家为首的一干臣子,对此还有其他说法。
太子殿下大名启明,众所周知天上有一颗启明星,这座楼是给七皇子的,竟然毫不避忌东宫,扬言‘探星’又是何意?
先是探星,往后是不是该摘星了?!
当时劝谏的折子上了好几道,无一例外,被旒觞帝给丢了回去。
圣意如此,谁人也阻止不了,探星楼终究是落成了。
可想而知,柔妃母子会有多得意,隐隐的压了东宫一头。
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天长日久,不就一步步蚕食过来。
宴席尚未开始,柔妃早早到了,与几位夫人坐在茶室说笑,加以招待。
她不是今天的主角,但一袭艳丽的牡丹裙,华贵雍容,眼角眉梢还描了花钿,风情万种。
圣宠多年,自是一般人比不过的。
主要还是年轻,十五岁入宫,而今不到三十,比太子还小两三岁。
袁绰带着琥宝儿过去见礼,柔妃与她们不是正经婆媳关系,但辈分摆在那儿。
两人先后见了礼,几位夫人也起身朝她们见礼。
这么一番下来,才各自落座。
好几人在看琥宝儿,柔妃笑了一声,朝她招手:“夜玹王妃,过来本宫瞧瞧你,这小脸蛋,可真招人疼。”
琥宝儿乖乖过去了:“娘娘万福。”
“坐我旁边,何须那些虚礼。”柔妃拉过琥宝儿的小手,抚过她细滑的手背,全然是慈爱亲切的模样。
靠近过来,琥宝儿就嗅到了她身上的香,淡雅绵长,幽幽袭人,仿佛润物细无声,不觉突兀,只有舒适。
必然是很昂贵的香料。
柔妃同样闻到她的,但没有多问。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堪称赏心悦目。
柔妃风华过人,宛如盛开的牡丹,她不是皇后,从不做什么端庄打扮。
对比起来,太子妃显得素寡许多。
但琥宝儿在她旁边,是截然不同的气质风格,竟是没有被压住。
就跟初夏刚刚露头的荷苞一样,饱满鲜嫩,色泽粉润,光是看着便觉脆嫩水灵。
豆蔻年华,天生娇俏。
尤其是琥宝儿那双琥珀色眼睛,直溜溜的,似是林间小鹿,尚未被凡尘污浊。
不知忧愁,就不会染上颜色。
“夜玹王妃多大了?”柔妃细细端详她,真是年轻呀,“可有小名?”
琥宝儿抬眸看她:“娘娘,我十六岁了,乳名琥宝儿。”
“宝儿宝儿,真是个好名字。”柔妃轻笑,问道:“听说你失忆了,什么都记不得?”
下首的袁绰接话道:“有看过郎中,已经没事了。”
柔妃看她一眼:“这伤了脑袋可不是小事,还是太医稳妥一些,琥宝儿,本宫替你传唤如何?”
这话说的,好像夜玹王铁石心肠,连个太医都不给传。
袁绰笑了笑:“娘娘仁慈,今日七皇弟生辰日,还大张旗鼓给琥宝儿传太医。”
一些人家瞎忌讳,大好日子不兴问诊。
柔妃笑意一敛:“太子妃所言有礼,也不急于一时。”
她今天要把儿子的生辰宴办得漂漂亮亮,还不是找茬的时候。
柔妃撒了手,放琥宝儿回去坐着。
边上晴昭仪和周夫人,一人一句很快把话题拉回七皇子身上。
翻着花样的夸,再拉出自家不成器的孩子数落一顿,把柔妃听得心花怒放。
琥宝儿轻搓了下被摸过的手臂,果然如陆盛珂所言,她没有被为难。
倒是想借用她来给夜玹王府难堪。
两人没有在此久留,稍稍陪坐一会儿就退了出来。
太子妃有她相熟的夫人小姐要打招呼,全程叫琥宝儿跟着,不让她乱跑。
期间还看见萧阳了,她被勒令禁足,在袁绰面前乖得跟小猫没两样。
只在没人瞧见的时候,偷偷瞪琥宝儿。
今日的探星楼很热闹,申时开宴。
陛下圣驾到场后,把宾客请到二楼入座,这个位置不高不低,趁着日光明亮,观看楼下的杂耍艺伎。
七皇子年纪小,当然不会对戏台子感兴趣。
柔妃请来三个京城有名的班子,各有绝技,保管叫人大开眼界。
酉时是正宴,看完杂耍登上五楼用膳,高处景观好,恰逢日落黄昏,伴着美酒佳肴,红霞满天,景致一绝。
而天黑之后,则有六楼的茶宴,加上烟花和戏法热闹助兴,把皇城的万点灯火尽收眼底。
这么一座楼,挪了三个场地,需要的杯盏碗碟以及桌椅安排,可要费不少工夫。
更别说轮番上来送茶倒酒的小宫女们,排成一长串,宛如游龙。
再一个是入口之物,茶点鲜果到鱼脍,无一不精,柔妃为了七皇子下足功夫,排场甚大。
有几个老臣,心里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开始走账。
十一岁的生辰,小小年纪,就越过了东宫,甚至要去比肩太后娘娘的寿宴?
这一晚上花钱如流水,山珍海味,实在是太过张扬。
那荣奎大将军,身为国舅爷,直接送了一头小豹子给七皇子,
更离谱的是,席间七皇子给陛下背了几首长赋,就被一群拥护者吹得天上有地下无,活像个小天才!
可见在老父亲眼里,幼儿做什么都是讨人欢心的。
堂上人心思各异,皆有自己的考量。
只琥宝儿专心享用了这一桌盛筵,她吃饱了,才看向一旁不动声色的陆盛珂。
凑过去低声问道:“你说今日有好戏?”
还没开始嘛?
“嗯。”
陆盛珂应了一声,垂眸看她,稍微靠近一点点,她身上的香气就飘了过来。
这会儿大家推杯换盏,满桌佳肴,充盈着食物的香味,竟然还掩盖不住她的?
而且留香当真是持久。
要知道,香料不论是何种形态,最难的就是留香,越久越贵。
琥宝儿满脸好奇,小声道:“你偷偷告诉我,是什么好戏?”
陆盛珂:“你自己看。”
琥宝儿不好继续追问,只能拭目以待了。
也没让她等太久,这个庆生宴,注定不会圆满落幕。
在即将换场去楼上之际,太监总管匆匆从楼下爬上来,气喘吁吁给旒觞帝禀报好消息:“恭贺陛下!岚妃娘娘有喜了!”
这话惊了在场一大群人。
陛下年事已高,皇宫都多少年没有喜脉了,就指望东宫多生几个。
须发皆白,竟然得了个老来子?!
旒觞帝惊喜得很,连忙细问,太监总管可不敢乱传这等大事,岚妃娘娘实打实的有喜了。
当下龙颜大悦,开口叫赏,在场沾光的太监宫女喜不自胜,跪了一地,臣子们也齐声恭贺。
旒觞帝急着要去看望岚妃,生辰宴的后半段就不参加了。
柔妃无法阻拦,眼睁睁看着圣驾离去,烟花都还没放,在她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宛如当头一棒。
她笑颜略微勉强,也要让今夜圆满收尾。
谁知,事情还没完。
因为陛下的突然离席,自以为御花园空荡荡的谭震贺被撞个正着,他抱着个小宫女纠缠不清。
原本红光满面的旒觞帝,瞬间脸都绿了。
竟然敢在御花园里,秽i乱i宫廷!
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男人风流一场罢了。
旒觞帝重重呵斥了谭震贺,身为大将军,国舅爷,如此不知稳重!
不止是挨骂,还把人罚去了西北,待三个月才允许滚回来。
一切都太过赶巧,谭震贺万万想不到陛下会提早离席,而且御花园里半个行礼的人都没有,他安排望风的那个也不见了。
还用得着想么,他情事败露,被加以利用,望风的小太监估计已经是具尸体了。
探星楼里的人可不知道御花园发生的一切,要等宴席散去,他们才会逐步收到谭震贺挨罚的风声。
这些伎俩,对柔妃兄妹而言,远不至于伤筋动骨。
陆盛珂纯粹是给他们添堵,就当做他们暗中干预他婚事的回报。
沈若绯落水后,御史台那群人口诛笔伐,说太子殿下教导无方,夜玹王不负责任,任凭姑娘家声誉受损。
现在,该轮到谭震贺尝尝其中滋味,他的行为过分得多,逾越皇权。
皇宫之中,所有女人皆是陛下的,包括宫女,他胆敢染指,视陛下为何物?
可以给御史台发挥的空间,非常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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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宝儿对陆盛珂口中的‘好戏’多少有点失望,就这?
宫里谁怀孕了,柔妃娘娘是否面子受损,都不是她所关心的事情。
不过生辰宴的表演很好看。
街头杂耍最是有趣,牢牢抓住看客的每一个呼吸,惹来阵阵惊呼,掌声不断。
别说七皇子喜欢,就是大人也看得津津有味。
晚上的烟花也不错,探星楼很高,宫灯星星点点,烟火璀璨,心情澎湃。
这趟赴宴,琥宝儿还挺开心。
然而即将散席之际,她浑身痒痒起来,顿时就快乐减半了。
“陆盛珂……”琥宝儿第一次叫他名字,连名带姓地喊,伸出手去,揪住了他的衣袖,满脸求救。
她不是第一次痒痒了,这样熟悉的感觉……
“怎么?”陆盛珂回头,发现了她的异状。
他拉过她的手,从探星楼退了出来。
“你又怎么了?”他皱眉问道。
琥宝儿正在挣脱他,一手往自己身上挠:“我好痒……又痒又疼,要起风疹了……”
她身后跟着的桃枝吓了一大跳,当时见识过风疹的模样,这会儿定睛一看,小娘子白净的脸上已经冒出红疹子。
陆盛珂第一时间怀疑了柔妃,只一瞬就否决了。
这个女人,不会傻到选择这种场合动手,何况对象是并不重要的沈若绯。
他一手抓住了琥宝儿细细的腕子:“不准挠,传太医。”
陆盛珂把人带去了东宫,青序快步去太医署把人带到,双方正好一前一后抵达东宫。
琥宝儿被强行抱在怀里,时不时磨蹭一下,她忍不住,她好想挠!
但是这些风疹,不仅仅只是痒,还伴随着微微刺痛,火辣辣的,额角冒出一层薄汗。
好在太医来得快,陆盛珂按住琥宝儿,伸出她的手腕让人把脉。
钱太医医术高超,经验丰富,诊脉时问了几句,今晚接触了什么,吃的什么。
桃枝连忙把晚宴的菜肴给他报上。
琥宝儿难受得泪眼汪汪,问道:“是绝症么,不是头一回这样了。”
怎么老是犯呢?
钱太医的说辞却跟王府李郎中差不多:“王妃这是误食了忌口之物,这才引发风疹。”
“什么忌口之物?”桃枝连忙问道。
钱太医琢磨着:“或许是花生,这是较为常见的忌口之物,王妃今晚吃了四喜烤麸,其中用料有香菇黄花菜、木耳烤麸花生米等物……”
琥宝儿抽抽鼻子:“我吃了,吃了不少花生米。”
花生米好香。
“花生?”陆盛珂拧眉。
桃枝的记忆好得很,她才刚去弄玉轩不久,就撞上了娘子发红疹,“上一回,娘子吃了糖霜糯米糍,是花生馅的,也起疹子了!”
只是那次没能排查出来。
钱太医一点头:“应该就是它了,王妃若是忌用花生,日常中理应避开,倘若不慎食用过量,后果不堪设想。”
起疹子算是轻微,严重的能撅过去,甚至危及性命。
钱太医留下一瓶膏药,嘱咐说日后不慎误食,也可以用它消除红疹。
再开了一贴药剂,助她更快康复。
桃枝留下给琥宝儿擦药,陆盛珂起身去了外面。
突然传唤太医,自然惊动太子和太子妃,需要解释一二。
陆启明和袁绰听闻里头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琥宝儿很难受,恨不能满床打滚,她委屈巴巴的:“怎么会有人不能吃花生?”
桃枝不让她乱动:“仔细抓破皮了留下疤痕。”
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怎就这么遭罪。
不过……“花生也不算啥,奴婢还听说有的不能吃鱼虾,还有患了桃花廯的人,闻闻花香就起风疹。”
“什么,闻一下花香都不行?那他还活不活了?”
琥宝儿面露同情,泪眼汪汪。
“怎么不能活,仔细着点规避开就是了。”
桃枝给她来回翻个面擦药,过后把衣裳穿回去,等出宫回府后再沐浴更衣。
陆盛珂缓步走了进来,让桃枝出去。
琥宝儿趴在床上,像一条毛毛虫蠕动,她理智上是不想抓的,可是不磨蹭又难受,还疼。
他在床边坐下,低头打量她,小姑娘眼睫毛湿漉漉的,这会儿没哭,但是刚才偷偷掉眼泪了。
“沈若绯。”
“唔?”
“你失忆了?”陆盛珂问。
琥宝儿不明所以,就好像有一天走在路上,冒出一个人问你吃了没。
真是莫名其妙。
“回答本王。”
“你那天不是问过了么?”琥宝儿把脸埋在被窝里,声音闷闷的。
陆盛珂又问:“你不知道自己不能吃花生。”
“我失忆了我当然不知道,”琥宝儿扭过脸去看他,“你真傻。”
陆盛珂倾身下来,健硕的身躯笼罩在她上方,趴着的琥宝儿仿佛被拥抱住了一般。
他垂眸望着她软糯的娇颜,浮起好几个碍眼的红疹,道:“依本王看,你才傻,又丑又傻。”
他清晰的嗅到了她身上的香,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沁人心脾的味道,跟她用过的那些香粉全然不同。
“你失忆了,丫鬟也失忆了?”
琥宝儿正要骂回去,居然敢说她丑,听见问话又纳闷了:“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可别找茬!”
否则这半年是过不下去了。
陆盛珂冷笑一声:“你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花生?这么常见的忌口之物,贴身婢女不知道。”
她不是傻蛋是什么。
哦,或许还有人,把他也当成了傻蛋。
孪生姐妹花。
一场愚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