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软枕还不如楚懿的腰腹……
一连过了七天, 容今瑶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内心波涛翻涌。
白天的生活倒还算充实。不用跟帝后请安,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除了吃吃喝喝看话本之外, 便是在院子里逗逗发财, 或者随意逛逛集会,买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装饰厢房。
除此之外, 她还时不时地去书场巷转转。
容今瑶心里盘算着,若是胡文生云游归来,她正好可以翻修一下他的书铺, 按照约定成为他的东家。继而借上京话本生意的兴盛之风, 多赚些银子安度晚年。
做这一干事的期间, 楚懿始终未曾现身。
若不是青云某一日忽然回府来递话, 她都差点要忘了自己已经成婚这件事,甚至那日的同榻而眠都恍然成了她的错觉。
青云毕恭毕敬地转述楚懿的原话:“……小将军说,近几日军中事务繁忙,无暇分身, 就暂且歇在白羽营, 不回府了。”
容今瑶怀里抱着发财,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神情自若地说了声“好”。
莲葵却哀怨地看着青云, 咬了咬牙,忍不住替公主抱不平:“没喝合卺酒,没挂同心结,这些都是小事,夫妻之间情意最重要。可是……如今刚刚成婚不久,小将军怎能留公主一人呢?这也太过分了些!”
青云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 先是看了看容今瑶的脸色,再半是试探半是疑惑地道:“莲葵姑娘,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吧……”
莲葵:“哪能不严重!”
青云平日里跟在小将军身边,自然清楚楚懿并非是个热络的性子。旁人只看含笑从容的表面,认为鲜衣怒马少年郎就该是一个热情的人。实际上,小将军与人相交,总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不远不近,难以真正触及。
他之前从未见过小将军主动向谁提起过自己的近况,如今让他捎话回府,这难道不算是“情意”吗?
感情之事太复杂,青云没有细腻心思,自是琢磨不透莲葵所说的为何意。
新婚的二人都未曾对这段亲密关系开窍,莲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再这样下去,公主和小将军马上就要从分房演变成分居了!”
发财敏锐嗅到了空气中的异样,耳尖轻轻一抖,爪子碰了碰容今瑶的衣袖。
容今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虽然说这和话本子上写的“丈夫戍守边关,妻子独处空闺”的情节无甚两样,不过她才不是孤独的思妇。她独占将军府,乐得自在,恐怕只有莲葵认为这不是一件好事。
沉默片刻,青云怕小将军简单的报备会惹来误解,忙不迭补充道:“潜伏在上京的漠北势力刚露出踪迹,外加有新兵入营需要操练,并非是借口。”又看向容今瑶,“公主若是不信,属下带您去白羽营瞧瞧?”
容今瑶摆摆手,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用不用,我相信。”
多避一日是一日,她才不想又莫名其妙被楚懿试探一番,此般相敬如宾的状态,刚好合她心意。
一旁的莲葵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默默看着容今瑶,沉思起来。
一个不动声色,一个刻意疏远,指望他们本人是不成了,还得靠她出手。
白天的时光转瞬即逝,夜晚却总显漫长,许多怪异的情绪都会趁着无人时悄然滋生。
是夜,月光将房间内的陈设勾勒出一片银白,容今瑶抱着软枕,在床上翻来覆去。
软枕被揉搓得皱巴巴的,她闭上眼睛试图静下心来,脑海中却总是冒出不合时宜的念头——这软枕还不如楚懿腰腹柔软舒服,竟令她生出几分怀念。
之前刻意亲近楚懿的时候,抱也抱过,咬也咬过,连唇角都亲过了。那会儿,她满脑子都是怎么顺利成婚、怎么让楚懿相信自己的倾慕,心中是有使命感的,反倒没有其他旖旎的心思。
更何况楚懿每次推开她的动作都干脆利落,她胜负欲被激起,偏偏想要挑战他的底线,看到楚懿向她低头的模样。
可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念头不过一息之间,容今瑶旋即拉过被子,懊恼地将自己蒙了进去,终是无法入眠。
也许正是因为想到了不该想的人,翌日清晨,容今瑶的眼底多了两抹淡淡的乌青,映在白皙如瓷的肌肤上,十分显眼。
今日是成婚后的第九天,按照大昭俗礼,新婚夫妇理应一同回宫以谢赐婚之恩。眼看时辰已近午时,容今瑶没等来大昭帝传召进宫的旨意,反而等到了太子殿下被禁足东宫的消息。
容今瑶心头一震,倦怠消失无踪,“是因为什么被禁足?”
莲葵低声回道:“奴婢听说,太子殿下前些日子与陛下起了争执,陛下发了火,下令让太子殿下于东宫禁足半月,任何人不得相见。”
前些日子……
闻言,容今瑶垂下眼睫沉吟,答案呼之欲出。
容聿珩坐镇东宫这么多年,早已磨练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从不轻易流露情绪,更不会与皇帝起争执。
大哥为了成全她的执念,已经忤逆父皇的想法将叶欢意从客店转移至宅院,定会惹来皇帝不快。再加上新婚夜发生的意外,想必争执的源头,只能是为了维护她。
思及此,容今瑶站起身道:“我要进宫一趟。”
莲葵一惊:“可是公主……如今太子殿下被禁足,东宫宫门当是有禁军看守的,您怎么进去呀?”
……
一个时辰后,有马车停在了宫门处。
容今瑶没有换乘轿子,而是随意打发了宫人,独自一人朝一条偏僻的小路走去。
这条小径连接欢意宫与东宫偏殿,并非寻常宫道,只有她和容聿珩两人知晓这条路的存在。
算得上是他们兄妹间的秘密。
再者,禁军们心里也明白,此次太子禁足并非是什么大事,无关朝政,只是皇帝一时气急罢了,也就没那么严苛。左右皇帝与太子殿下都不能得罪。
高耸的红墙如血般鲜艳,琉璃瓦顶映着日头,熠熠生辉。一线蓝天在树梢和飞檐之间若隐若现,古木枝叶织成翠绿的穹顶,把静谧渲染上了几分压抑。
东宫殿阁内,光线幽暗,帘幔低垂。
容聿珩端坐在几案前,一袭素白中衣衬得他身姿清隽。他垂眸专注于案上的棋盘,手指执着一枚棋子,轻轻落下。
棋子落下的那一刻,殿阁的帘子被人掀起一角,一张俏生生的脸探了进来,“大哥!”
容聿珩目光一抬。
殿阁内倏尔涌进了阳光,少女穿着一身浅粉色对襟纱衣,珠色百褶裙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她头顶簪着银色花簇,几缕乌发垂落肩头,明媚又不失纯净,整个人是流动的彩色。
容聿珩扫视一圈,周围侍奉的宫人领会了眼神的意思,先行退下,殿阁中就余兄妹二人。
“你怎么来了?”容聿珩看见她怀里拿的东西,了然地将未下完的棋局收起,随即拿出两个白瓷小盏。
容今瑶语气轻快:“初夏天气热,我带了解暑的梅子酒来跟兄长共饮。”
她笑眯眯地走到容聿珩对面坐下,倒了满杯的酒,澄澈的酒液散发着清甜的梅子香,递给容聿珩,“兄长一杯,我一杯。”
“你少饮些。”容聿珩提醒道,“醉了可没人送你回家。”
容今瑶捧着酒盏,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笑着说:“大哥以为我是楚懿那个‘一杯倒’吗?我可是一次没醉过。”
容聿珩捕捉到了话中细节,“你还挺了解他,看来感情不错。”
了解吗?
她并不这样觉得。
容今瑶刚想回答说不了解,可对上容聿珩欣慰的眼神,她忽地想到,这婚事能被阴差阳错的促成,也离不开大哥的误会。
她道:“是,感情不错……所以大哥也要努力了,早日觅得心上人。”
容聿珩无奈摇了摇头,看着低头抿着酒的妹妹,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此前每次被禁足,容今瑶都会偷偷跑来偏殿殿阁陪他解闷,向来不走正门,以至于东宫上下都习惯了公主的突然到访。
小时候她会扎着丸子髻带些莲葵做的甜食点心,后来长大了就变成偶尔小酌,不过大多数饮的都是不易醉人的酒,不至于伤身失态。
可要是说起“醉”,容今瑶还真醉过一次,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
也正是那次,容聿珩发现六妹妹一旦贪杯,就会有个极为特殊的毛病——她会无意识地将眼前人当成知心朋友,然后把压在心底的秘密和心事,一股脑地倾诉出来,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不吐不快。
然而等到第二日醒来,她却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容聿珩不愿扫了妹妹的兴致,玩笑道:“既然如此,那总要留些给我吧?”
想想也是,她总不能每天都偷跑过来送梅子酒,何况仅有这一壶,容今瑶爽快道:“我就喝这一杯,剩下的都留给大哥。”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碰了碰杯。
殿内的窗被风吹开了一边,少女半倚在案旁,垂落的青丝轻轻掠动,眉眼间透出几分稚气安宁。
容今瑶今日前来,也不光是陪容聿珩解乏。过了半晌,她的声音轻轻落在空中,“大哥,以后不要再因为我的事惹怒父皇了。”
“不值得。”
容聿珩一怔,放下酒杯,严肃道:“我是你哥,自然是要护着你,怎么会是不值得?”
容今瑶平静地直视他,“不值得的是过去的执念,不是么?”
“小六……”
“我同样也想护着兄长啊。”容今瑶眸光清亮,弯了弯唇,“正是因为你是我在意的亲人,所以才这么说。”
起初在听闻和亲消息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找容聿珩。她很清楚,只要她说出来,容聿珩一定会竭力护住她。
可是,大哥是大昭的储君,他背负的是天下苍生的安定,手握的是大昭江山的未来,凡事不能只凭感情用事。他不能因她一己之念,就违背皇帝的命令,更不能因此失了朝臣的拥护。否则稍有不慎,便是深渊。
和亲的事情,容今瑶不想他为难,叶欢意的事情同理。
容聿珩渐渐沉默下来。
悲痛过后有人会陷入沼泽,有人会绝处逢生。六妹妹已不同于幼时那般,她要比他想象得更坚韧。
她一直在柔软地拥抱这个世界。
既然都过去了,那就没必要再提起,容聿珩迟疑开口:“欢意宫我会叫人更名为昭宁宫……小六觉得如何?”
“不用改。”容今瑶没有丝毫避讳,坦然地道,“它不只是个名字。”
容聿珩垂眸看着桌前的梅子酒,忽然笑了笑:“嗯,把酒言欢,意兴满怀,是个好寓意。”
待喝完梅子酒,兄妹二人又闲谈了会儿,一眨眼,天暗了下来。
容聿珩本想留容今瑶在宫中过夜,顺便让御厨准备些妹妹爱吃的菜品,可容今瑶却说,时辰不早了,她该回家了。
用词是“回家”,不知怎么,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竟是楚懿的面容,也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回府。
走出殿阁之前,身后传来了一声“小六”。
容今瑶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皇宫。束缚太多,规矩太多,你要伪装成乖巧、不争不抢的模样去应付虚情假意,那不是真正的快乐。”
“但大哥还是想告诉你。”容聿珩顿了顿,视线转向这座巍峨宫殿,“这里……”语气带着不可忽视的坚定,“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你的家。”
二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男人静默站立,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像是无声的守护者。
容今瑶神色怔然,片刻后,唇边的梨涡绽放,“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