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这回,你还是进我怀里……
“阿、瑶, 我要是晚来一步,你是不是就该进别人怀里了?”
楚懿慢条斯理地叫着她的名字,尾音拖得很长, 唇角微微勾起, 却不是含着笑意的弧度, 而是压着一股不悦。
容今瑶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瞳仁澄澈透亮, 先是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了。
心道晾了楚懿几日果真惹得他开始在意,还不如借此机会顺势破冰, 遂主动环上他的腰, 笑道:“怎么会?我当然是只会进你的怀里。”
只不过话音刚落, 她便被楚懿不留情面地, 轻轻地,推开了。
对方力道不重,却带着一丝冷淡的疏离。
“你和叶凛,倒是很有缘分。”楚懿抱着臂, 平静地说。
容今瑶眉心一跳。
以她对楚懿的了解, 越是这幅平静的、无波无澜的模样,就越说明他不大高兴,所以尽量和缓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预感楚懿接下来不会说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字字句句都夹枪带棒。
“之前在琼衣阁,他好巧不巧出面为你仗义执言。后来在茶楼,你在他面前装作不认识我,言谈举止,倒是对他十分温和。”
“宫宴那日你们狭路相逢, 你对叶凛的误会言辞并不反驳,一副好脾气。”他略带讽意地低笑了一声,“如今连云林寺,人来人往的生死树下,你们都能碰个正着……”
他垂眸:“真是走到哪儿,都能遇上他。”
容今瑶被他这几句带有酸意的话噎住了,胸口微微起伏,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发笑。
她定了定神,收敛神色,道:“我拢共和叶凛见了不超过五次面,几乎次次都有你的身影。而且,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
“天生记性好。”
“……”容今瑶深吸一口气,“难不成在你眼里,还是我刻意接近叶凛,安排偶遇?”
“未尝不是。”他说。
分明仅有茶楼那一次!
容今瑶凝视着楚懿,因为他这句未尝不是,无故生出恼怒的情绪,语气透着几分锋锐:“对,我就是居心叵测,处处算计,包括和你成婚这件事也是,满意了吧?”
楚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堵得生生堵住。
“你不就是想听我亲口说,我凡事都是故意的,好证明你稳操胜券的聪明。”
楚懿喉间有些发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那些带刺的话,他道:“我没有这么想。”
可这句话在容今瑶听来,却又像是一种冷漠的推卸,她蹙了蹙眉,问:“那你是怎么想?”
少女的眸子亮得摄人,不禁让楚懿心头一颤。
他向来冷静自持,未曾被感情之事扰乱过心神,可方才那些话却是脱口而出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从他看见她与叶凛在树下交谈,甚至露出笑容的那一刻,他心底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郁结便始终挥之不去。
尤其是叶凛握住她手腕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甚至令他生出一种难以自控的焦躁。
良久,他低声道:“我也想知道。”
我也想知道,为何独独因为你,失了分寸。
那一吻过后,他们二人本就彼此僵持了一阵儿,谁都未曾主动,都想在这场游戏里占据上风。
可感情之事哪里能争强好胜,总要有一人先低头。
容今瑶不介意做那个先低头的人,毕竟她是追爱戏码里“主动”的一方。可讲究的策略、制造了几天的距离,男主人公非但没有心生不舍,温柔相哄,反倒是莫名其妙的阴阳怪气。
楚懿总是对她处处试探,话里话外带着锋芒。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不动声色,理智又平静,将她掌控在可进可退的距离之内,倒显得那晚的情动像个笑话。
原以为至少在那一吻过后,他应该有所变化。如今看来……图他的心做什么,干脆作罢算了!
即便是心里面知道楚懿在吃醋,可容今瑶的神色还是淡了下来,轻飘飘地回道:“你说的对,要不是你来得这么快,说不定我还真得进叶凛怀里了。”
“他比你温柔,比你端正,比你真诚,比你坦荡……当真是个好夫婿的人选。”
楚懿眉眼顿时一沉,瞳色深了几分,遏制心中翻滚的情绪与烦闷,语气凉凉地打断道:“不可以。”
容今瑶杏眼微弯,亦毫不退让:“为何不可?”
楚懿盯着她,嗓音不疾不徐,偏偏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亲我了。”
没想到他竟然用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这句话,顿时好气又好笑:“你也亲我了!”
“你给我下了合欢散。”
容今瑶下意识反驳道:“根本没有!”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连寺庙里的人声喧嚣都变得遥远起来。
四目相对,楚懿凝着她的眸,眸色极深,唯有瞳孔深处似有细微的光芒闪烁,他轻声道:“我知道。”
容今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楚懿:“你知道?”
他嗯了一声,视线未曾移开,“我不仅知道,还很清醒自己在做些什么。”
容今瑶咬了咬唇,指尖不自觉地收拢袖口,“你既然知道,那这几日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难道是在戏弄我?”
楚懿的眉头蹙得更紧:“我若想戏弄你,何必……”
他未说完,容今瑶往后退了一步,清亮的眸仁染上一层薄怒,一字一句道:“我今日就不该来这云林寺。”
话音刚落,她猛地抬手,掌心紧握的木盒倏然脱手而出,朝着楚懿狠狠地砸去。
“啪嗒!”
木盒撞在楚懿的衣襟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随后跌落在地面,滚了几圈,停在他脚边。
木制的盒盖被震得微微松开,露出里面那枚生死树的种子。
容今瑶已然甩袖转身,步伐极快地离开。裙摆在微风中翻飞,像是带着懒得再争辩的气恼。
楚懿望着那抹身影,指尖收紧,关节微微泛白,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攥住,闷得快要炸裂。他垂眸看向地面的木盒,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弯腰将它捡起。
种子形状独特,安安静静地躺在绸布里,仿佛正等着被人种下,陪伴着一对有缘人长长久久。
指腹摩挲着盒沿,微微施力,似是在掩饰心中的烦躁,而后视线缓缓上移,落在生死树的方向。
树上的红绸随风轻轻飘荡,层层叠叠的红色绢布在阳光下微微闪着光,像是一片静谧的火焰。楚懿目光一扫,很快便在人群中找到了某条熟悉的红绸——
墨色的字迹工整清晰,赫然写着他们二人的名字。
楚懿怔了一瞬,心头泛起异样的情绪。
她今日来云林寺,不止是随孟芙游逛,她认真地写了他们的名字,认真地买下了生死树的种子。
分明他们都想借此机会破冰。
可是却被他搞砸了。
回想起容今瑶方才毫不犹豫的决绝,甩袖离去时带着愠怒的背影,一瞬间,懊恼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本该察觉到她的心思,却又因为自己的莫名情绪,故意阴阳怪气地刺了她几句,反倒把她惹恼了。
楚懿低低叹了口气,半晌,缓缓合上木盒,拿在手里,迈步朝着容今瑶离开的方向追去。
……
远离了生死树,容今瑶脚步开始变得轻快,裙摆晃动的幅度小了许多。
她侧过脸,眼尾弯弯,嘴角故意抿紧,似笑非笑,恍若带着方才吵架过后的不悦。
可若仔细看她眉梢的弧度,便能察觉到她分明是心情极好的模样。
她心里明白得很,楚懿那是吃醋了,且对她生出了占有欲,不想看见她与别的男人有肢体上的亲近。
可那些话实在是恼人,偏他还云淡风轻。
她就要撕碎楚懿的平静。
容今瑶朝着孟芙所在的求签处走去,只不过才刚走近回廊,脚步便顿住了。
不远处,陆玄枫正在制造一场不期而然的相遇。见到这一幕,容今瑶顿觉有趣,于是驻足在原地,并未上前打扰。
求签处香火旺盛,檀香的烟雾缭绕在半空。
孟芙在此等候多时,终于求到了签。她接过签筒中的竹签,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一展,黑色的墨字映入眼帘。
签文上的字句简短含蓄,看不出太多端倪,她略一思忖,走向寺中解签的师傅,将签文递了过去:“请师傅帮我解答。”
年长的师傅接过签文,微微颔首,随后淡淡道:“姻缘之事,讲求缘分,求得此签,究竟是好是坏,全在自己的抉择。”
孟芙微微一怔,轻声问道:“您的意思是……”
师傅含笑不语,指了指心口,只道:“世间之事,缘起缘灭,皆在人心。”
孟芙望着签文沉思片刻,似乎想要再问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她心中隐隐明白师傅的意思,凡事无绝对,姻缘的好坏,并非签文能决定,关键在于自己的抉择。
究竟是顺从家中安排,还是听从自己的内心?
思绪微乱之际,她缓步走向庙门,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打算去寻容今瑶,却在转身的刹那,忽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玄枫正从另一侧“无意”地走来。
孟芙脚步微顿,视线落在陆玄枫身上。
男人长身玉立,面容冷峻如常,透着一丝凌厉。即便如此,因着一副好皮相,仍是惹得姑娘们频频侧目。
陆玄枫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扭头间,恰好撞上孟芙的视线,有些惊讶道:“孟姑娘?好巧。”
孟芙收起签文,声音一如既往清冷:“陆统领怎么也在云林寺,是来求姻缘的吗?”
陆玄枫摇头,一本正经地信口胡诌:“不是,是陪楚懿来的,他要求一下和公主长长久久。”
孟芙旋即笑出声:“楚小将军也来了?那还真是巧,今日是小六同我一道来的。”
“是挺巧。”陆玄枫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随意问道:“孟姑娘是来求姻缘签的?”
孟芙轻轻颔首,如实说道:“家中长辈在替我相看,我只是随意求个签。”
陆玄枫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上,见她捏着那枚签文,指尖似乎收得有些用力,思索片刻,问:“那你可有合适的人选了?”
孟芙眼神低垂,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仍是平静克制:“长辈满意最重要。”
话语落定,一阵微风拂过,吹动她鬓边几缕细碎的发丝。她神色沉静,仿佛已然接受了这般安排,没有丝毫挣扎。
陆玄枫闻言,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认真:“你性子慢热,若是仓促定下,未必是好姻缘。”
孟芙未曾预料到他会这样说,眼底浮起淡淡的不解。
“孟姑娘,你的婚事,若是全凭长辈定夺,那求签又有什么意义?”陆玄枫语调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你既然求了姻缘签,至少心里还是有所期盼的。”
孟芙轻轻攥紧了手中的签文:“期盼?”
从小到大,她听得最多的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一直以为,这就是她的归宿。她习惯了顺从,习惯了遵循安排,从未想过,自己是否期盼过什么。可如今,听着陆玄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她心中竟起了一丝微妙的波澜。
她低头,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衡量些什么。
“孟姑娘,若你真不在意,签文写什么都不重要。”陆玄枫沉声道,“但若是有一丝动摇,至少该问问自己,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多谢陆统领指点。”
孟芙默默记下了陆玄枫的话,抬头看向别处,目光扫过廊下时,忽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容今瑶正站在不远处,像是来寻她,却又迟迟没有上前,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孟芙愣了愣,唇角带笑地朝她招手:“小六,我在这里。”
听见声音,容今瑶这才循声抬步走来,眼神在二人之间游移了一瞬,笑道:“我看孟姐姐和陆统领聊得正好,不便打扰。”
陆玄枫往四周扫了扫,见只有容今瑶一个人,不由得问道:“楚子瞻呢?”
“……”容今瑶抿了抿唇,语调淡淡:“没看见。”
“他不是一直在等着你和叶凛说完话吗?”陆玄枫一怔,古怪道:“他没去找你?”
容今瑶心头一跳。
楚懿一直在周围等她……怪不得能那么及时出现。
陆玄枫与孟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许诧异。
孟芙素来心思细腻,轻声道:“小六,你和楚懿……是吵架了吗?”
容今瑶正欲开口,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心下微动,不用想便知道是谁,目光微微一垂,表面依旧不动声色。
来人手里拿着刚刚被砸出去的木盒,神情看似自如,可眼尾微微发红,显然是情绪还未完全平复。
楚懿站定在容今瑶身后,并没有立刻说话。先是低头看了眼她的发髻,而后收回视线看向陆玄枫,眉峰上扬,朝他使了一个眼色。
陆玄枫:“……”
眼神过于直白,他瞬间懂了,转头看向孟芙:“孟姑娘,我还有些话想对你说,不如回家路上聊。”
孟芙心下了然,正好顺水推舟,温声道:“小六,我和陆统领一路,你和楚懿一路,如何?”
容今瑶本来也不想打扰孟芙和陆玄枫,便顺势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孟芙随着陆玄枫一路往寺庙外走,步履缓缓,虽说心思已然收敛,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楚懿与容今瑶的身影仍然伫立在原处,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凝滞。
她眸中浮起一抹担忧:“他们应该……没事吧?”
陆玄枫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担心谁?”
孟芙怔了一下,旋即别开目光,语气平静道:“自然是小六。”
陆玄枫双手负在身后,漫不经心地踱着步子:“我跟楚懿认识这么多年,还没见他什么时候低过头。”
孟芙微微蹙眉:“这次也不会吗?”
“我觉得不会。”
“可若是他不肯低头,小六又怎会轻易让步?”
“所以我才说——”他望向天边渐渐西沉的暖阳,悠然道:“有些人啊,天生就得吃点苦头,摔个跟头,才会明白一些道理。”
……
容今瑶忽略身后那道灼人的视线,不想在此久留,正要径直离开。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探出,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楚懿的手掌很有力,五指收紧,像是怕她挣脱。
“对不起。”他嗓音低沉,含着难以察觉的克制,“我向你道歉。”
容今瑶脚步一滞,回过身,笑了笑:“你是天之骄子,哪里会错?”
她仰起头,眼眸映着夕阳,目光里浮着几分揶揄、几分不满。她是真的生气了,亦或是故意气他,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楚懿低下头,黑沉的瞳仁深不见底,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能将她的情绪一寸寸剖开,片刻后道:“今日是我说错话了,抱歉。”
他的神情一贯冷静克制,眉宇间少有波澜,可这一刻,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眸里,隐隐透出郑重和认真。
容今瑶指尖微蜷,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被他突如其来的低姿态弄得一愣,但很快又压下心绪,唇瓣微张:“我要回府了。”
楚懿不答,只定定地看着她,眸色里无声坚持:“我骑马送你回去。”
“不用。”
容今瑶极力控制自己上扬的嘴角,忍着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轻轻甩开他的手,径直往前走。
楚懿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腕间的温度,垂眸,心头涌上一丝无奈。
她刚才的神情、语气,包括那不加掩饰的怒意,的确是在生气,可她的步伐又未免走得太快了些,像是故意赌气,又像是在等着他来追。
楚懿眯了眯眼,盯着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轻笑了一声。
他知道她是在故意生气,可还是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等等我。”
容今瑶步子迈得极快,裙摆翻飞,仿佛并不是在走,而是在逃。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能听见身后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稳稳地跟着她,不远不近,像是刻意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不适的距离。
容今瑶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你跟着我做什么?”
楚懿神色如常,语调一如既往地理所当然,微微一笑:“送你。”
容今瑶不想理会:“……随你!”
周围人来人往,信徒们手持香火,虔诚叩拜,缭绕的烟雾在阳光下弥漫开,氤氲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穿行其中,裙摆掠过石阶,耳边尽是人声鼎沸,唯独身后那道脚步声沉稳如初,如影随形。
至寺门前,容今瑶四处张望,寻找着马车的踪影。她的脚步微微放缓,边走边思索马车停靠的位置。
突然,视线天旋地转,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双脚腾空,被楚懿拦腰抱起。
“楚懿!”容今瑶惊呼出声,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肩膀,难以置信:“放我下来!”
楚懿置若罔闻,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容今瑶挣了挣,却被他轻轻一抬,轻而易举地安置在了马背上。
他翻身上马,单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则顺势落在容今瑶的纤腰上,将她牢牢扣住。
落日西沉,天色渐晚,余晖从天边倾洒下来,柔和的光晕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深邃清晰。
少年歪了歪头,眉眼含笑,如春日湖面漾开的潋滟波光,他凑近至她耳畔,仿若轻叹:“这回,你还是进我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