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章 凌云堂纪事(完) 隐秘的心动,不可说……
开学礼之后, 照例是要武训半个月的,每日早起练功、翻山跃岭,足够让凌云堂的学子们哀鸿遍野。
只是这一年的八月末, 暑气迟迟不退,日头一落, 仍能热得人满头是汗,学堂便大发慈悲一回,将武训的时日延后至了十月, 等秋风起、霜气重,再行训练。
大多数人听闻此消息都如蒙大赦,长舒了一口气, 纷纷道这是天赐的“缓刑”。
可容今瑶闻言, 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在堂舍内闲倚轩窗, 望着天边日光懒洋洋地洒在瓦梁。
自打李先生让楚懿指点她练字之后, 这段日子,她越思忖越觉此事透着几分诡谲。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总之就是浑身不自在。
所以,她干脆盼起了武训早些来临。
哪怕届时需爬山越岭, 栉风沐雨, 也强过每日挨着楚懿坐下,被他手把手矫正笔法来得安心。
不过庆幸的是,楚懿似是诸事缠身,极为忙碌。
他常常姗姗来迟,一入课堂, 便径直奔至角落落座。旋即单手撑额,须臾间便昏昏欲睡。课余时分,更是不见半分踪影。
到了后来, 容今瑶自己也把指点书法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权当是一句客套话。
这夜,夜色微凉。
容今瑶在堂舍中闲不住,出来散散步,本想着透口气,顺便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谁知这心绪才刚清一点,一抬眼,脚步便顿住了。
学堂内,灯还亮着。
那点温柔灯意透过窗纸落在地面,像是寂静夜色里点燃的一团小火苗。
这么晚了,是谁还在学堂?
容今瑶犹豫了一下,轻步靠近,踮脚从窗棂一角望进去。
里面静得出奇,楚懿独坐桌前,身形被那一片光影圈住。案前摊着书册,一旁的砚台中还残着未干的墨。
他眉眼低垂,笔在纸上游走,眉峰微敛,指骨清隽修长。握笔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笔都落得极稳,认真沉着的模样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容今瑶望了一会儿,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推门走了进去。
“你在温习功课?”
声音不大,却足以打破室内的安静。
楚懿正低头临帖,手中笔锋还未完全落下,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轻轻扰乱。他抬眸望去,目光在门口立着的少女身上顿了片刻,似是有些意外。
昏黄灯火下,容今瑶身披薄衫,站在门槛外,鬓边一缕碎发随夜风轻轻拂动。她眨了眨眼,眼神带着点探寻。
楚懿收回视线,淡淡道:“饭后无事,练练手。”
又问:“你怎么来了?”
“散步。”容今瑶如实回答,若无其事地道,“看到学堂里灯还亮着,就顺道看看。”
怕他误会什么,她垂下眼睫,语气一派自然地补充道:“……我还以为是先生忘记熄灯了。”
容今瑶偷瞄了少年一眼,心里有些好奇。
他最近总是神出鬼没,白日上课动不动就在打盹,却总能对答如流,而今看他一个人在灯下静坐,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混日子。
不过,她也并未追问。
毕竟他们之间不至于亲密到可以随意过问彼此的生活。
楚懿看着她似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模样,忽而轻笑一声:“既然来了,刚好。”
“嗯?”
“你既然来了,那我便纠正一下你的笔势吧,”他在砚台边轻轻点了点,“李先生可是把你交给我了,我可没忘。”
容今瑶神色一顿:“……”
果然,她不该来的。
她打了个哈欠,道:“太晚了。”
楚懿却仿若未闻,铺开一张洁净宣纸,在砚台边蘸墨调匀。
容今瑶见他端着的架势极为认真,无奈之下跨过门槛,走到了他旁边。
“你平日写字太急,锋势未收,笔画不稳。”他语气淡淡,但挑不出半分苛责的意思,“笔要提、字要沉,人心浮躁,笔下便无定。”
他俯身提笔,在纸上落下一字——“和”。
起笔收锋一气呵成,转折间自有力道藏锋,既见骨力,又不失温润。
字里,隐隐透着他本人的影子。
容今瑶垂眸,心神微动。
楚懿站起身,把笔递给她,挑了挑眉,“你写。”
容今瑶接过笔,落座,看似乖巧地照着他的“和”字临摹。
前几笔刚落,楚懿的眉心便轻蹙了一下。
她的笔锋过重,起笔带锐,像是藏着股要破纸而出的锋芒。与她平日温顺乖巧的模样不同,这字迹,反倒显出几分张扬与不羁,是不甘被束缚的锋利感。
就像她在人前小心收敛的棱角,不小心,还是透了出来。
“收。”楚懿低声提醒。
容今瑶神情微怔,执笔的手来不及停下。
就在她最后一笔欲落之际,楚懿忽地从她身后探身而来,几近无声,整个人微微俯下,将她半困于臂弯与案前之间。
手自侧方伸来,掌心轻而稳地扣住她执笔的手。
一瞬间,像是有什么热流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沿着她的手臂一路烧到了心口,令她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楚懿道:“别急。”
容今瑶神思恍惚了一瞬,反驳道:“……我没急。”
楚懿弯了弯唇,低低一笑,笑声好似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点慵懒,又带着点揭穿她的恶意:“撒谎。”
“……”
二人之间的动作不算亲昵,可距离太近了,近到容今瑶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每一分心跳。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在夜色与沉默中,反倒让人不知所措起来。
容今瑶知道,他并无轻浮之意。
楚懿并未越界,但正因如此才显得尤为扰人,披着端正外衣的挑衅,总是有隐约不明的撩拨感。
容今瑶咬了咬下唇,语气紧绷得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你……非要这么教我吗?”
楚懿没立刻松开,反而又握稳了她执笔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力道,慢条斯理地道:“别动。”
“手腕太紧,握得太死。”他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到纸上,将她的手势一点点引正,“笔要提起来,但手要松,有松才有收。”
说着,他一笔一划地带她落下一个字。
容今瑶一动不动,唇角抿得发白,耳尖染上了不易察觉的红意。她一向擅长掩饰,可此时此刻,一些自然而然的反应,藏都藏不住。
半晌,楚懿语调不变,目光却落在她握笔的指尖上,“你很紧张?”
容今瑶转头,撞进他俯低的眼里,“谁紧张了?”
“是么,”楚懿挑了挑眉,调侃道,“那我怎么感觉,你的手在抖?”
容今瑶强撑道:“是你的感觉错了。”
楚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再争辩,收回了手,退后半步坐在她旁边,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容今瑶咬了咬牙,低头照着那“和”字硬是写了下去。
笔锋重得几乎能扎进纸里,字迹歪歪扭扭,既无章法,也无风骨,像是在赌气。
赌他刚才的靠近,也赌她自己心乱如麻。
她没办法静下心去写字。
“我知道该怎么练了。”容今瑶猛地起身,声音闷闷的,把那张四不像的宣纸团成一团,塞进衣袖中。
“练字归练字,你也不必——”她语气一顿,“不必贴这么近。”
楚懿坐在原处,淡淡看了她一眼:“是你姿势不对。”
“你放心,若非必要,我也不会碰你。”
容今瑶一时语塞:“……”
她懒得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头也不回。
风从门外灌入,掀起她的衣摆与长发,背影带着一股倔强又仓皇的逃离感,像挣脱鱼钩的小鱼,逃得极快。
楚懿坐在案前,眼神落在摊开的宣纸上。
他不动声色,只是将两人方才合写的那一字,仔仔细细地收起,板板正正地折叠好,收入袖中。
像是收起一个秘密。
……
十月初,秋意渐浓。
山路蜿蜒而上,石阶间生着青苔,早秋的风虽已有凉意,却还未彻底驱散夏日余温。林叶翻动间透出潮湿的闷热,枝间偶有蝉声残留,不肯退场。
今年的武训照例由“登山”打头阵。
但这并非寻常的踏青游览——
徒步登山,全程无马无轿,须携带简易行囊登至山顶营地,食宿皆在其上。山中地势起伏不定,途中设有数处小关卡,既考验体力与意志,也需配合与谋略。
若有谁中途落下,非但无功课评分,还需在山下将息一夜,忍饥受寒,翌日重新登顶。
此役,对诸位学子而言,既是一场“课业”,也是一次角力。
“同席二人为一组。”武训教习朗声说道,“山顶立有红旗,最先抵达,加分十点,其余按时辰计分。违纪者,零分处理。”
话音一落,同席之间迅速结队,窃窃私语声在山脚炸开了锅。
“楚子瞻,”陆玄枫一手搭在少年的肩上,“我就不等你了,山顶见,看这次你还怎么赢我。”
楚懿淡淡扫了他一眼,抬手拂开他搭着的手臂,“无聊,赢你不值一提。”
陆玄枫“啧”了一声,正待说话,却见楚懿似没工夫再理他,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某个方向。
“你在看谁?”
楚懿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抹身影,对陆玄枫道:“不跟你废话了。”
陆玄枫一脸莫名其妙。
楚懿径直走向人群中的某处,很快便寻到了熟悉的身影。
容今瑶还在思量该不该称病躲过这次武训,忽听一道清淡嗓音落在耳边:“走吧。”
她回头一看。
“走?”容今瑶怔了下,狐疑地问,“我要是走的慢了,你不嫌我拖后腿?”
“正因为你慢,”楚懿瞥了她一眼,“所以我才得盯着你,省得你一会儿从哪儿滚下去都没人知道。”
容今瑶心中的诧异被这句话呛得无影无踪。
算了,她总不能一直做那个外人眼中的病弱公主,她得学着自己登顶。
初段的山路还算平坦,青石铺就,两旁枝叶婆娑,偶有风过,带起几缕草木清香。
容今瑶一开始还能咬牙跟上楚懿的脚步,只是越往山上走,湿热越浓,背后的小包袱悄然加了几斤重。她的发丝贴上额角,汗水顺着脊背滑落,浸透了内衫,带来黏腻的热。
山势渐陡,青苔湿滑,她一个没留神,脚底一滑,身形晃了晃,几乎要一头栽下去。
一只手骤然伸来,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稳。
“你还好?”楚懿眉心微蹙。
容今瑶被他拽稳,心跳却因这一瞬的失衡猛地加快,连呼吸都带着些许慌乱。她点点头,努力稳住呼吸:“没事。”
楚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脸上明显泛白的神色,又瞥了眼她被汗水打湿的鬓角,俯身,直接将她背上的包袱拎起,搭在自己肩头。
“你……”
“别再拖我后腿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听不出是责怪还是不动声色的体贴。
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沉默了。
山路渐渐陡峭,偶尔有几只飞鸟从林间惊起,扑棱翅膀远去,掠过被太阳染红的云层。秋蝉低鸣,山林静谧,偶尔有碎石滚落,但也有飞鸟掠枝,惊起片片落叶。
楚懿走在她前面,步伐依旧稳健,肩上的两个包袱压得他身形微弯。
走着走着,容今瑶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你不累吗?”
楚懿没有停下脚步,只淡淡回了三个字:“习惯了。”
容今瑶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是铁打的。”
她不自觉加快步伐,走到楚懿身边,跟他闲散地聊着:“你最近每晚都在学堂点灯熬油,是为了功课?”
“功课只是其一。”楚懿说,“最近我在禁军营训练,落下的内容只能晚上在学堂补足。”
“禁军营?”容今瑶诧异地看他。
“嗯,”楚懿目视前方,“我准备随军出征,如无意外,最迟明年春天就要出发。这段时间能学多少,便是多少。”
容今瑶顿住了一瞬,垂眸道:“你是贵胄子弟,有父亲荫护,不这么拼也会有一个大好前程。”
楚懿没说话。
他抬头望向天边,一抹红霞正缓缓晕染开来,将山头染成了浅金色。
良久,他才低声道:“若是连自己都不够锋利,又怎能保护想保护的信念,守住想守的人。”
容今瑶一怔。
“你很想做将军?”她问。
楚懿点头。
容今瑶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上了战场,会不会回不来?”
楚懿静了几息,淡淡道:“生死本是常事。若人人都怕死,边疆如何能守得住?”
容今瑶望着他清俊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李先生曾说楚懿是“天资卓绝、心性极稳”,可真正让他如现在这般沉着坚定的,恐怕不仅仅是出身与天赋,更多的,是日日夜夜不言的锤炼与坚持。
“那你呢?”他反问,“自我们相识以来,你总是游移不定,无论武试还是文试,你都不甚用功。”
他平静地看着她,“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容今瑶被问得一愣。
她垂下眼睫,睫毛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认真想了片刻,却发现脑海中一片模糊,空荡荡的,竟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我……”她脚步慢了下来,轻声道,“其实,我不知道。”
“我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只是被安排着走到今天,读书、礼仪、女红,样样都学过,可没有一样是我真正喜欢的。”
“不过,我现在知道一件事。”
楚懿略微偏过头,看她。
“我不想回到小时候。”她抿唇,“不想再过那种,被谁安排着、看谁眼色过活的生活,更不会为了谁,去伤害自己。”
楚懿眼底浮出一丝罕见的情绪。
像是一潭原本寂静的深水,被一粒落石惊动。
“很好。”他道,“你就是你自己。”
你就是你自己,独一无二,所以不必为了他人,伤害自己。
容今瑶眸光微闪。
山路愈发狭窄,两人一前一后,却不再如先前那般急促,脚步也渐渐放缓。
这段山路像是永远走不完似的,任人走着、喘着,秋风掠过山林,云雾自山谷间翻涌,天色渐沉,落日斜洒,将远处的山川映出橘红色的剪影。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级石阶踏在脚下。
山顶,到了。
这是座不算太高的山,可站在这山巅,已能俯瞰半个上京城。
夕阳在天边漫开,如同谁打翻了胭脂,层层叠叠地浸染天幕,云海在脚下翻涌,一重压着一重,苍茫中带着浩阔,仿佛天地之间,只剩此地一方清寂。
容今瑶站在山顶,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汗湿的鬓发贴在脸侧,却没有半分狼狈,反倒添了几分山风洗过般的清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眸光被远方晚霞染上一层温柔的光,喃喃道:“好美……”
楚懿背着两个包袱站在一侧,神情平静,也不由自主地凝望这难得一见的景色。
最近一段时日他看惯了禁军营的刀光剑影,少有机会登高望远,此刻静立山巅,忽觉山河也有温柔的一面。
以后若他真的踏上征途,若能凯旋,他也想再登一次山,看看这世间风景。
风越吹越大,楚懿将包袱放下。容今瑶望着远方,衣袂翻飞,像是天地间唯一一只白蝶,轻盈、却又倔强。
容今瑶转过头,唤他:“楚懿。”
他应了一声,“怎么?”
容今瑶眸光澄澈,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认真道:“我现在,大概懂了。”
“懂什么。”
“你不是为了战功,不是为了扬名,而是因为你真的想守住什么,哪怕是守住现在的风景。”
楚懿微怔,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容今瑶嘴角上扬,绽出如花笑靥:“那我……衷心地祝福你。”
“祝你刀剑不入,纵战百场而毫发无损,心中所盼,皆能顺遂圆满。”
“亦愿你每一回仗剑天涯,奔赴远方,皆能平安归来,踏月而归时,仍是少年。”
她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山顶回荡。
楚懿站在她面前,神情微微动容,风吹得他眼眸微眯,像被霞光晃了眼。
片刻后,他轻轻一笑:“我还以为你会说,‘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容今瑶也笑了,眼中映着余晖与云色:“你不是说了吗?若人人都怕死,边疆如何守得住?”
她道:“以后若是有机会,再一起登山吧。”
“好。”他说。
山风呼啸,卷着薄雾掠过山巅,吹动衣角如鸢尾翻飞,金色霞光从缝隙间倾泻而下,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寂静无声,唯余他们两人,立于光与云影交错之间。
楚懿的目光在她被风吹得微扬的发梢上停了一瞬,随即俯下身,伸手在一块石缝间摸索了片刻。
一枚石子,被他拈了起来。
那是一块再寻常不过的山石,因年年风吹日晒、雨水冲刷,已变得圆润而温凉,其上隐约能见细小的纹路。
他握着那块石头,擦干净,递到容今瑶面前,“留个念。”
容今瑶接过来,低头看那块石头。
楚懿道:“我也祝你,平安顺遂,勇敢且自由。”
容今瑶合拢五指,将石头握紧,冲他笑了笑。
那不是礼节性的笑,也不是随意敷衍的笑,而是藏着一点悸动,一点认真,一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小心地将那枚石子放进衣襟内侧,贴在心口的位置。
“我们走吧。”她说。
“好。”他应了一声。